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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19)

的雙掌。

“噴湧出來的血……我的手都被染紅啦,幹涸的血紅色,無論怎樣洗也洗不掉。”

拓跋珪久久沒有說話。好一會兒,他才扭過臉,以驚奇的語調道:“啊,不成不成,我千方百計好不容易擺了一個陷阱,你竟然不往裏面跳,真的要輸慘啦!”

慕容沖拿眼一瞅,接下來可不客氣,人家左走他就左擋,右走就右攔,拓跋珪直嚷嚷:“做人要厚道,要放人一條生路呀。”慕容沖面無表情,不過從他運棋如飛的架勢來看,想必心裏十分快意。

第三局開場。慕容沖放了小目,久等不見拓跋珪動靜,擡頭。

少年在思索,黑色的棋子于拇指、食指與中指之間摩挲,玉石溫潤的光芒映入慕容沖若有所思的眼。

“啪!”落子。

拓跋珪挾子的方式是與衆不同的,定主意的那一刻,棋子在拇指上一彈,滑入中指與食指,按下——照一般人,運子通常使用中間三指,與拇指是沒什麽關系的。因他是初學,所以不懂嗎?不,不,這個動作,似曾相識。

“快,該你啦。”

慕容沖一低頭,又楞住了。

起手天元。

這是誰曾出過的手合?

又是誰曾狠狠嘲笑過這種首出方式?

望着那正落枰中心的一子,他突然道:“烏龜。”

“啊。”拓跋珪順口應着,腦中還在想幾着以後是怎樣,十幾着以後又是怎樣,驀然反應他叫他什麽,猛地擡起頭。

殿角的銅壺玉漏敲打出往日的時光。

棋盤前的兩人相互凝視。

長風穿過空曠的庭院,仿佛在悠悠的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夢回關東

“你……知道我是誰了?”停頓了很久,拓跋珪才輕輕道。

慕容沖纖長的眉尖慢慢聚攏,複徐徐舒展開,“你救了我三次。”

第一次,他帶着他從獨孤部逃離;第二次,他為他挨了一刀;第三次,他拖傷跳下渭水救他。

他總在不自覺時叫他鳳皇,他游泳時的姿态,他下棋的布局,他不經意間三個指頭摩挲的小動作……到今天,他以為不會再回顧過去任何事的今天,少不谙事時的一切又呈現眼前,他可以記不得開始,也可以記不得過程,甚至記不得結果,但他永遠記得他的擁抱。

帶着淡淡海水和青草味道的,仿佛可以容納一切的擁抱。

其實早在他對他說星光遠勝于珠寶微芒的時候,他就已經确認了不是嗎?

“你怎麽會變成什翼犍的孫子?”

雲朵在天空中穿行,飄過簾栊,飄過西窗,在他和他的臉上投下優美的陰影。

拓跋珪一點一點敘述,慕容沖輕輕點頭。香爐散發着袅袅幽香,一截香灰從香束上跌落,那樣細不可聞,仿佛生怕驚動了這安谧的時光。

“……所以,我決定來看看你。”

“剛開始的時候,為什麽不說呢?”

“說了你也不會相信吧。”

“如果我認不出你,那你是不是——”也并不打算認我?

後半截話,他沒有說出口。

“鳳皇,”拓跋珪正色,“我覺得——”

“禀大司馬,”門口出現一名親兵:“新抓了一批流民,永将軍部下與高将軍部下僵持不下,請大司馬定奪!”

“你不會直接去找慕容永與高蓋?”

“是,是,都分頭找了,永将軍說部下想吃幾個人是小事,高将軍堅決不讓,永将軍頭銜高,部下便要強搶,雙方快鬧起來了!”

慕容沖皺眉。

“永将軍部下人還說,這些流民不是刺殺便是放火,專與我慕容鮮卑作對,留下來沒有半分好處,殺了都不足以洩憤,只有——只有吃了最好——”

“人是誰抓的?”

“高将軍。”

“那就由高蓋處置。下去吧。”

“是。”

拓跋珪知道慕容永一向縱容手下,交給他等于送羊入虎口,鳳皇決定高蓋那就是放人一條活路了。他笑道:“鳳皇,既然你有心饒過這些流民,為什麽不待他們再好點,讓他們成為你的力量呢?”

“氐人的力量成為我的力量?——不,你錯了,一來不可能,二來,即便是我自己的部下,也不能讓他們過于強大。”

“為什麽?”

“所謂對人好,人們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這都不是真實的。以上馭下,當你的統下軟弱、貧困、無力時,他們才永遠不可能與你抗衡,哪個促成了他們的強大,哪個就是自取滅亡,明白嗎?”

殿外忽傳來陣陣喧嘩,流民們被押着過去了。慕容沖聽他們叫嚷,面色一沉。

喧嘩聲漸漸消失,想必被士兵們鎮壓下去。

拓跋珪之前還想反駁,但聽到傳來的那些話語後,也不知該說什麽了。

檐下滴落一滴水。

“咦?”他故意轉移話題:“難道要下夜雨不成?”

閃電将天空揪出裂痕。

白光中,拓跋珪看到慕容沖陰郁沉默的臉。

“何必太介意呢,”他終于道,“別人說什麽,笑過就算了。”

“‘到底男戎勝女戎,龍陽崛起亦稱雄——’”慕容沖竟将聽到的兩句念了出來,“笑?烏龜,你知道麽,我已經……不會再笑了。”

大雨下了一夜,天色微晞的時候,淅淅瀝瀝停了。

可足渾玉澍從屋內出來,在涼亭中尋到她在外面坐了一夜的夫君。

輕輕走過去,空中氣息清新,一顆露珠從綠葉上滾落,晶瑩透徹。

慕容暐倚琴而卧,未帶冠帽,也未束發,青絲流瀉一地,生出暗暗的旖旎,仿佛醉夢後的閑人。然而他的穿着卻正式已極,寬袖廣衫,配朱紅絡盤紋扣,玉龍虎帶鈎,下露瑰紅、玫紅袍面。那雙寶藍色的靴子還是她昨晚親手為他換上的,簇新的面料——雖然現在已經皺巴巴不成樣子。

昨兒是他們兒子定親的好日子,邀了很多人,甚至邀了天王。不過後來下大雨,倒豆子似的,天王就沒來了。再後來,所有人散場之後,他一個人跑到這涼亭裏,待了一夜。

她站立許久,看他慢慢睜開眼睛,見了她,又似乎沒見她似的,再度慢慢閉上。

“夫君,有一件事,妾身不知當不當問。”

“問吧。”

玉澍感受到他的倦怠,輕輕垂眸:“……妾想問,當初淝水戰後,夫君為何不與五叔與七叔一同起事,而要返回長安這個牢籠中來呢?”

誰都知道,關中是苻秦的勢力範圍,長安是中心;關東是鮮卑人的故鄉,那裏有他們的舊都——邺城。玉澍不明白,脫兔為什麽要再回到陷阱裏?雖然即使外圍內困,苻堅也并未對他們做什麽,但如果當初走了,何有今日左右為難之局?

“鳳皇他們打着救皇帝的旗號,可天王看來并不打算放行啊……”

慕容暐動了,伸手撫過琴弦:“回關東——你以為五叔七叔真會尊我做皇帝?即使做了皇帝,也是個傀儡皇帝罷了。”

玉澍一楞,“那可不可以不要做皇帝呢?可不可以什麽都不要,只要回到我們曾經生長的地方,行不行呢?”

“玉澍……”慕容暐終于看她,她是他從小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她美麗,她善良,她純真,可惜他不愛她,對她始終是如兄妹般的感情。

“如果我要回關東,也不是我自己回去,所有那些與我們一同到關中來的族人們,也應與我們一起,你明白嗎?”

美人眨了眨眼,再眨了眨:“夫君的意思是,是——”

慕容暐擡頭望天:“本來,過了昨夜就可以的,誰知竟下大雨——”他苦笑一笑,睫毛懶懶的覆下,投下一片長而密的陰影。

“天不從人願,也許是他命不該絕,玉澍,我有一種預感,我們命不長了,你相信嗎?”

“夫君!”

“我之所以回長安,不單因為要帶我的族人們一同返回故鄉,我更認為苻堅夠理智的話,就該放我們出城。所謂以退為進,如此一來,七弟他們攻打長安再沒借口,燃眉之急一除,苻堅方能騰出手來去擺平其他各路叛将。可惜,苻堅竟不明白——”

“但、但是,他扣押着我們,不也同樣正因為這個原因嗎,只有你才能牽制族人——再說,邺城有長樂公苻丕鎮守,天王若放我們東歸,那苻丕豈不是——”

“關系整個國家局勢,區區一個兒子又算得了什麽。玉澍,你可知道,昨兒晚上,就是剛剛,我本打算借口我們兒子定親,請他赴宴,除掉他。”

玉澍說不出話來,嘴巴微微張着,不敢想象這是他會做的事。

“過來,”慕容暐招手,沒事人樣的:“我們好好說一會話。還記得小時候你追在我身後叫我站住、結果把我撲倒的事麽?”

玉澍臉色發紅,腳下依言走過去,道:“那是第一次見面,不懂事呢。”

“那時你兇巴巴的,可惜後來再沒見過啦。”

“诶?難道夫君喜歡看兇巴巴的樣兒?”

“呵呵,那倒不是。”他拂了拂她發際,她一愕,緩緩地,順勢伏到他膝頭。他沒有阻止,輕輕道:“我以前當皇帝的時候,是不是真的當得很失敗?”

玉澍搖一搖頭。她回味着他之前的那句話,語氣突然俏皮起來:“因為根本不是你在管嘛。”

本不是俏皮的時候,可她俏皮得如此相宜。

這下輪到慕容暐一楞,其實,玉澍根本很聰慧啊,不過那麽一句,她便明白他希望看到的,不是那個謹守一切規矩的妻子,而是回複本性的小小表妹。

只可惜……這一刻來得這麽晚。

“我常常想,要是你不是皇帝就好了,”她道,“慕容家能幹的那麽多,為什麽偏偏就是你當了皇帝?”

“是啊,父皇死後,四叔五叔還有七叔,哪個當了皇帝,燕也不會滅亡。而同輩的,慕容楷慕容鳳,特別是五叔家那幾個,個個也不弱吧。”他忽而笑起來:“不過慕容令死了。”

“令哥哥……”玉澍喃喃着,回憶起那個骁勇剛毅的人,感到難過:“令哥哥死得太早……”

“慕容令有點像四叔,若他不死,他那些兄弟肯定聽他的,無論是睥睨視人的慕容農,還是不可一世的慕容寶。但他死了,以後怎麽發展,就很難說。”

“你的意思是,會發生三叔跟五叔那樣的事?”

“也許吧,何況還有個慕容麟。好啦,不管這些,這都是五叔煩的事兒呢。”他又揉揉她頭發:“你說,要是我們真回了關東,回到草原上,放羊宰牛,這些事你會不會做呀?”

“咦?”玉澍仰頭:“這不是該你們男人做的事嗎?”

“可我不會呀。”

玉澍認真想了一會兒:“那好吧,我來做。”

慕容暐啞然,“那我做什麽呢?”

“嗯,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好了,譬如彈琴、畫畫?”她想他最喜歡這些,又小小聲的抱怨道:“你還從沒為我畫過一幅畫兒呢。”

慕容暐聽見了,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好,來日無論你要畫多少——”他的聲音斷住,盯向門口。

來的一幫人裏,為首的是苻堅。

“慕容暐,本王待你不薄,未想你狼子野心辜恩寡義,竟要謀害于孤!”天王語調沉重,仿佛字字痛心。

慕容暐松開玉澍,慢慢站起來:“你知道了?”

“勿若人知,莫若勿為。”

慕容暐平靜地答:“确實如此。”

“你沒有別的話要說?你不想問是誰告了密?”

他搖頭。

“好,好!”苻堅怒極反笑:“本王對你們一忍再忍,不想全是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來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夫君!”玉澍撲上去。

苻堅繼續下令:“長安城內所有鮮卑人一并陪葬!”

“陛下,她——”幾名士兵架住玉澍,問。

苻堅對鮮卑人徹底絕望,只抛一眼:“絞喽。”

士兵領命,尋來三丈白绫,左右纏住玉澍的脖子。

慕容暐動彈不得,怔怔看着白绫漸緊,玉澍臉漸脹紅。

“我不後悔的……”她不再掙紮,突爾朝他一笑。

“……”

白绫嘎嘎作響。

“雖、雖然,你愛的是她,可、可和你在一起的,是我啊……”

“……”

“我們、我們以後,我放羊,你、你畫——”

她早知道了麽?

他說了那麽多回長安的理由,卻原來——她什麽都知道麽?

他本以為,她是不懂的,不懂他的心,也不懂他的情。卻原來,她早将一切看在眼裏,只是她的愛,是隐忍,是縱容。

還有什麽不能釋然?原來身邊一直有一個人,懂他,知他,最後,為他而死。

“好,如果有來世,你為我放羊,我為你畫畫。”

作者有話要說:

☆、阿房稱帝

臘月的早晨,地上降着點點霜露,城頭的石牆閃爍着質感的寒光,映照出城上城下一張張嚴肅的臉。

“為燕王陛下報仇!”

“為我們的族人報仇!”

“楊定健兒應屬我,宮殿臺觀應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

鮮卑人高亢的呼喊聲組成層層疊疊的海浪,一波一波,往浸染無數鮮血的城牆撲去。

畫角嗚咽,馬蹄雜沓,秦王苻堅親自上城督戰,慕容泓慕容沖兄弟在下面指揮神射手放箭。

也許慕容暐的死真的是一種激勵,鮮卑人的攻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猛烈,饒是苻堅身披重甲,肩上依然被紮了幾個血窟窿。衆親随見狀不忍,輪番上前勸他包紮暫避,他巋然不動,渾身是血進行指揮。

秦軍士氣為天王所鼓,以雙方多寡之懸殊,竟也硬堅持了一天,直到黃昏時,傳來新平失守的消息。

新平位于長安西部,苻堅之所以敢死守長安,正是因為可以經由這條退路回到氐族的發源地——仇池山。當初長安乍圍時,姚苌眼尖手狠,一舉發兵包圍了新平。

新平太守茍輔是茍王後的外戚,素有智謀,與姚苌鬥智鬥勇倒也打成平手,苻堅比較放心。但姚苌狐貍的名號豈是白得,硬的不行來軟的,明的不行來暗的,他派人送信給茍輔,言語懇切,一片熱忱,說長安現在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君乃忠臣,怎能見死不救呢,難道是懷有二心?茍輔閱後大怒,罵姚苌厮尤無恥嘴臉,一介叛賊竟敢指責別人有不臣之心!他想了又想,決定以救駕為要——畢竟要是天王殒命在城裏,他守在這兒還有什麽意義?于是夜半率領士兵百姓奔往長安,這下好了,姚苌正守在路頭,茍輔被活捉斬首,其餘所有無論老幼全部活埋。

聽聞噩耗,苻堅臉色煞白,但他沒有時間悲痛,也沒有時間感慨,只急忙下令楊定趕往新平,看是否還有奪回的希望。

這邊慕容兄弟也一齊得了消息,慕容沖記着上次攻泰一時被楊定突襲之仇,請命攔截。他挑了跑得最快的一批騎兵提前趕到半途,挖了一排陷馬井,楊定率隊後到,怎樣也料不着如此暗招,前排人馬刷啦啦陷下,後面的趕不及拉缰,一時塵揚馬嘶,形列大亂。鮮卑人一擁而上,秦軍本來不多,半個時辰後,全部被俘。

楊定被押入可怕的刑牢之中。三天後刑卒前來禀報,楊定拒不投降。

慕容泓與慕容沖對視一眼,笑道:“你們不是花樣最多嗎,居然奈何他不得?”

刑卒想了想答:“小的以為一般刑罰不足以使他屈服,恐怕需用一些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哦,說來聽聽。”

“第一種叫脫靴子。用兩塊木板将人腿勒住,以繩捆緊,然後在腿間用錘子用力釘入木楔。每打一次,楔頭部位的胫骨就被粉碎,一般來說至少打入十二根楔子,等到木板拆除時,受刑人的骨頭碎片就像裝在一雙松垮的靴子裏了。”

“那他豈不是再也無法站立?”慕容泓問。

“嗯。”刑卒點頭。

“第二種叫刀凳。一條長長的幾案,上面不是平而是尖的,三角狀,裹一層鐵皮,磨利似刀。将人犯吊起,雙手反铐,雙腳吊重物,使其懸于刀凳之上,慢慢放低,刀尖插入裆部——當然,放下的深淺取決于我們心情的好壞。”說着說着,他自顧自咕咕笑起來,馬上又察覺到自己的失态,試探性的窺一眼上頭。

慕容泓道:“說下去,我正聽得有意思呢。”

刑卒便繼續,“第三種叫開口笑,其實很簡單,一根削尖的木棍就行,不過要老手做才漂亮。”

他頓了一頓,像揣摩自己的手藝,覺得不行,帶幾分惋惜的開口:“木棍從後xue刺入,自嘴中穿出,弄得好,受刑者可在此狀态下活一天或以上,逃是不可能逃了,我們一般将其扔進爛泥中,豕般爬行,供人觀賞。”

慕容沖道:“你該知道我們并不要他死,你說的這些哪個用得上?”

刑卒告罪,慕容泓道:“無妨無妨,你剛說那個供人觀賞的,我還沒見過哩,以後有機會要報知我。還有什麽?”

“另有一種,将人倒吊……”

慕容沖聽到第四種就起身告辭了,他不喜歡慕容泓和刑卒之間那種若有所得的隐秘的笑聲,他覺得一點也不好笑。

“聽說了嗎,大将軍要當皇帝了呢!”

“唉,正宗的皇帝死了,搶的人就多喽。”

“我說大将軍也算名正言順,反正皇帝的兒子一塊兒死了,輪皇帝的兄弟很正常。”

“可是吳王在東邊看着吶,他能同意?”

“他不同意又怎樣,這兩房不合是早有的事,阿哈,如果吳王也稱帝,兩個燕王,你說我們該跟誰?”

“噓聲!——你小點聲兒,若傳到大将軍耳朵裏,莫非你想進刑牢?”

“行啦行啦,我知道了。”聲音果然低下來,“不過不是我說,大将軍的性子也太難捉摸了,得勁時不論你是誰,稱兄道弟好得不得了,要不得勁了,前面對你多好後面就對你多狠——以前打氐人吧不覺得,現在咱們有些兄弟因小事進刑牢,啧啧,沒幾個完整出來的!”

“哎,這叫喜怒無常!咱自己緊着點兒做事,他畢竟曾是王子,說不得眼下還要做皇帝的。”

“趕早趟兒巴不得燕趕緊複興出個皇帝,唉,如今想想,要是大将軍做了,怕也沒想象中那麽好——你看刑牢一日比一日恐怖就知道。”

“你怕甚麽,咱們隊第一次分食人肉,我記得你首個沖上去。”

“今時不同以往,彼時人為魚肉,我為刀俎,我們做什麽大将軍都不會管;而現在呢,我為魚肉,而大将軍是刀俎呀!”

深夜,兩兄弟在飲酒。窗內燭影搖紅,窗外落雪涔涔。

慕容泓已喝至半醉。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道。

慕容沖從不知他七哥喝起來是這個樣子的,仿佛褪去了所有的殘酷乖戾,變成一個最簡單最直接的家夥。

“你知道?”

“呵,呵呵,你在想咱們皇兄到底是怎麽死的,對不對?”

“氐人該死。”他漠然道。

“不,你不是想說這個。”慕容泓搖搖頭,又飲下一杯。

慕容沖看他,他再喝兩盅,大笑不止,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慕容沖沒有說話。

“是我讓人洩的密。”慕容泓悄悄道:“我使人故意走漏風聲,于是苻堅殺了他。”

“為什麽。”慕容沖的聲音很冷靜。

“他不适合當皇帝,他那性子,當王孫公子可以,但是皇帝……他演不像。”

“所以你想演演?”

“……鳳皇,你告訴我,嗝,向你七哥說句實話,你沒動過當皇帝的念頭?”不等回話,他又自問自答:“這天下,誰不能稱王,誰不能稱帝!哈哈,可是,只要慕容暐在,我們就永遠被他壓在底下,便是咱們那親愛的五叔,他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哈哈,你看,絆腳石一除,慕容垂心底怕不知多高興吶,這可是欠着咱們人情啊,哈哈哈——”

一聲脆響,酒爵摔落在地。

剎時門開,沖進來一堆人。

慕容沖的眉毛皺了皺。

慕容泓停住笑:“鳳皇,你是不是在想為什麽聽杯進來的是韓延而非高蓋?在你說請我喝酒的時候,我就防着你這一招了,高蓋應該去見閻王了吧!”

慕容沖坐着不動。

“想殺我?”慕容泓搖搖晃晃站起,啧啧兩聲:“想不到你我終也走到這一步。不過你放心,我不會這麽快要你死的,咱們畢竟是兄弟,對吧?”

“我沒有你這樣的兄弟。”

“哦,對,對,”慕容泓鼓掌:“我忘了,咱們鳳皇的親兄弟只有他的皇帝哥哥。不過,”他聲音轉冷:“你确認你是真正想為慕容暐報仇,而不是除掉我好直接坐上那寶座?!”

慕容沖看也不看他了。

“來人!”慕容泓喝道。

諸部不動。

“把他給我拿下!”

還是無人動彈。

“你們……你!”慕容泓乍然明白了什麽,先指韓延,後來轉向慕容沖。

冷如冰的青年開口:“你是安排了韓延,可又怎知——韓延不是我的人呢?”

慕容泓一躍而起,韓延比他更快。兩人對打了一陣,高蓋進來加入戰局,最終慕容泓被二人制伏在地。

他雙手被反剪着,韓延半壓在他身上,回頭看了看慕容沖。慕容沖緊咬下唇,點了點頭。

韓延于是反手過去,拉緊慕容泓的衣領,扼住他喉嚨。

慕容泓感受到危險,猛力掙紮起來:“慕容沖!你——”

少時的一幕幕忽然如流水般回放眼前,銅雀臺上跟慕容寶搶雞腿,與衆兄弟一起偷溜去逛街,因鳳皇被團團圍觀而寸步難行……啊,還有那個叫烏龜的,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毫無私心豁出性命肯保護自己的人吧……以後再也沒遇過那麽傻的了,只剩下無止境的争鬥……

有什麽一閃而過。臨死前他終于明白受都寺裏他對應了哪支簽語:成敗總因性。

除夕的時候,下了很厚的雪。

慕容沖很忙,為登基前所作的準備工作事無巨細都有人一一向他禀報,當他再次見到拓跋珪時,後者正靠着沒有陽光的南牆根兒,蹲着,旁邊一個少年起身要走的樣子。

“道生,你要繼續留在這裏嗎?”他聽見拓跋珪問。

“……也許。”

“如果——”

“不,不,我只是把消息告訴你,可沒想高攀你喲。”叫道生的少年一笑,他本是清秀,這一笑卻突然變得眉色如裁,眼波流暈。慕容沖暗皺了皺眉,道生已經揮手走了。

拓跋珪見了他,并不站起來,表情也沒有什麽變化,只點了點頭,手裏把玩着無名,在地上時不時劃兩下。

一切都是平平淡淡的,但這平淡,更讓他永銘于心——

“要當皇帝了?”

“啊,進去再說吧。”

“算了。突然想見見你……我也該走了。”

“……走?”

“是啊……我明天回賀蘭。”

“明天?回賀蘭?”

“嗯。”

“怎麽回事?”

“有些事情……我得走了。”

就這麽幾句話。

幾句話說完,沒等他問是什麽事,拓跋珪就收起匕首,站起來,走了。

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沖口想叫住他,卻終究沒有開口。

心底有種感覺,當時不明白,要等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原來是……永不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初顯峥嵘(上)

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的二十天後,拓跋珪總算趕回了賀蘭山闕,他掀簾而進,把帳內一幹人等吓了一跳。

“阿媽!”等到他一聲喚,賀蘭姜才确定眼前真是自己的大兒子,她哽了兩哽:“你終于回來了!”

“阿儀呢?”

賀蘭姜指指西側。

拓跋珪大步跨過去,拓跋烈正守在床頭,看見大哥滿眼血絲疲憊已極的樣子,不自覺避了避。

拓跋珪掀起毯子,拓跋儀躺在底下發抖,眼神呆滞。

“阿儀!”他清晰地看見二弟腦後頸脈突突的跳動,仿佛血管要随時爆裂開來。他下意識的撫住,沉痛的叫。

回應他的,是更加劇烈的抽搐。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請人來看過沒有?”

“已經請巫師做過法了——”賀蘭姜沒說完,被拓跋珪打斷:“不要巫師,我要醫士,找醫士!”

“可是——”

“薩滿巫師是沒有用的,你難道要看着阿儀去死!”

“我——”

“你怎能這樣對你阿媽說話!”帳口一個嚴厲的聲音傳來:“一聲不響的出走半年,回來就是這種态度嗎!”

帳內幾乎所有人都站立起來,迎接遼西公主。

拓跋珪聞言愧疚地看賀蘭姜一眼,很快又道:“可是,巫師确實不起作用。我要求找一個醫士。”

“巫師怎麽沒用,要不是巫師請大神幫忙,阿儀能堅持到現在?”遼西公主緩步過來,看一眼拓跋儀,然後坐下。

“然而如果找的是醫士,阿儀說不定已經好了。”

“你——”遼西公主掀了掀眼皮,隔會兒冷冷道:“別的沒見着,倒是學會頂嘴了。

賀蘭姜趕緊朝拓跋珪使眼色。

拓跋珪深知阿婆在賀蘭部的勢力舉足輕重得罪不得,更知她信仰神靈不屑醫藥,然而,床上躺的不是別人,是他弟弟。他道:“醫士也有醫士的好處,阿婆又為何一定不讓他們來看看呢。”

“賀蘭部沒有醫士。”

“什麽?”

“這兒不需要醫士。”遼西公主波瀾不驚地。

拓跋儀突然爬起來,頭抵住柱椽,拼命的嘔吐。因為肚子裏的東西早都吐完了,所以只剩下些清稀的液體。

拓跋珪顧不得再與遼西公主争辯,連忙幫他擦拭嘴角。

“阿儀,阿儀——”他欲摟住他,可拓跋儀亂滾着,喉嚨裏發出嘎嘎的聲音。

拓跋珪使出全身力氣方把他抱在懷裏,緊緊抱住他。

二弟的背脊瘦如刀削,又尖又薄,身體僵直。

一種近乎死亡的衰竭,一寸一寸淩遲着他的神經。

他把他抱得更緊了,他從不知一個人可以抖成這樣,像随時可以崩潰。他只能盡力按壓着他,以致當拓跋儀漸漸平靜下來的時候,他自己卻有死過一次的感覺。

這就是張衮第二次見到拓跋珪時的場景:少年坐在滿席吐出來的穢物裏,從頭到尾只有兩個字:“阿儀,阿儀。”

一切招呼解釋都免去了,他上前說了一句話:“到這會兒沒死,就有希望。”

接下來他們度過了平生最艱險的一個夜晚。張衮一直覺得拓跋儀簡直是在拓跋珪的堅決要求下才活下來的,整整一夜,哥哥不停地在弟弟耳邊呼喚他的名字,生怕弟弟一覺睡去再也醒不來。

張衮用刀子給拓跋儀小腿劃了一道口,告訴拓跋珪他弟弟中了劇毒,即使活下來,也有可能傷害到腦子。

此後數日,拓跋儀的小腿成為毒的宣洩口,皮膚腫脹幾乎透明,噴湧而出的膿水常常不多刻就浸濕了半床氈子。

沒有人相信他能活下來,除了拓跋珪。

他每天喂他吃藥,跟他說話,清洗傷口——他不放手任何人來做這些事情,哪怕他之前已有将近一個月沒有好好休息;他堅撐着,哪怕賀蘭姜親自來勸。

拓跋儀的眼睛依舊空洞無神,小腿一碰就是一個洞,然而總算一天天好起來,雖然每天還要發作幾次,但抽搐的時間越來越短。又過了三天,拓跋珪稍稍放下心來,出去擦了下身體吃點東西,突然情勢急轉而下,他跟着女奴匆匆趕到的時候,血、黏液、唾沫,腐爛的氣息撲鼻而來。

張衮也急匆匆趕到了,看着那似乎再也停止不了的抽搐,他凝重道:“我只能試針了,刺他的頭部。”

拓跋珪看看他,兩人目光無聲交流良久,拓跋珪平靜地道:“那就試吧。再也沒也辦法了。”

他走過去,按住弟弟劇烈抖動的身體,拓跋儀吐出來的髒東西馬上沾在了他新換的衣服上。他視若無睹的抱起他的頭,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傷。

然而他知道,這一針,可能使他安靜下來,也可能讓他永遠睡過去。

“阿儀。”他低低道。

奇跡發生了。一針下去,當他們以為拓跋儀再也醒不過來的時候,他突然睜開了眼:“水。”

賀蘭姜雙手捂住眼睛,慢慢倒退出去,滿含熱淚。

一切慢慢好起來。拓跋儀開始進食,腿上的傷也慢慢一點點愈合,除了——

“阿儀,不要整塊咬,用刀子切了吃,知道嗎?”拓跋珪将拓跋儀口中吊着的羊肉取下來,放在盤中用刀子割開,耐心地做示範。拓跋儀看看他,看看刀子,看看羊肉,點點頭。拓跋珪摸摸他的頭,又手把手教了他刀子用法,囑他別傷了手,才放他與羊肉作戰。

一旁張衮看着道:“二翁主雖然把這些東西都忘了,不過悟性智慧還在,一段時日後當與常人無異。”

拓跋珪點頭,看一眼拓跋儀,後者雖然刀法顯得生疏,卻也有模有樣。他笑道:“阿儀很聰明,我不擔心。”

拓跋儀似乎聽出來哥哥在誇他,仰起頭來笑。

拓跋珪忍不住再摸摸他的頭,對張衮道:“早前一直沒時間問洪龍你怎麽到了這兒,可是阿儀的救命恩人呀!”

張衮道:“吉人自有天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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