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20)
應,可見二翁君是命厚福深之人,本來四公主托我帶些東西給大公主,正巧撞上這樁事。”
“你還要回鐵弗部去嗎?”
“不,我早三年前就離開了鐵弗。這次是去探望四公主,所以順道。”
“那三年來——”
“一年在敦煌,一年在冀州,還有一年四處流浪。”
“敦煌?”拓跋珪有些印象:“是不是有個僧人在營建一個莫高窟?”
“不錯。”張衮道:“現在可不止樂僔大師一人,許多人受了他的感染,紛紛上山鑿洞吶!翁主竟然也知道,定是他化緣來過吧。”
拓跋珪點頭。
“樂僔大師一年中一半時間呆在敦煌,一半時間出來不辭勞苦,實在讓人敬佩——你可知道,畫壁畫塑泥塑的過程原十分艱辛,他和匠人們縮身在一個個矮小的洞xue裏,每天與風沙為伍,受饑挨渴更是稀松平常的事,不過也許越是艱辛之境,越能激發人的潛能——那一片片壁畫塑像,竟然瑰麗逼真得很,翁君有機會實在該去看看。”
“看樣子你被迷住了。”
張衮并不否認,又道:“若真能開出一個個佛窟,必為佛教弘揚奠不世基業。”
“漢人是不是信佛教的很多?”
張衮笑笑:“亂世之中,不論胡人漢人,只不過是需要一樣東西支撐自己活下去而已。”
拓跋珪若有所思,停了片刻道:“冀州呢,冀州有什麽地方吸引你?”
“留在冀州純粹是意外,我遇見了崔玄伯。”
“哦,那個有名的河源崔氏。”
“大翁君知道得很多呀。”張衮贊許道。
崔氏一門是北方十分有名望的高門士族,以才學著稱。崔玄伯名宏,玄伯是他的字,自小便有“冀州神童”之稱,據說當年苻融到冀州出任冀州牧時,還曾專門上門拜其為陽平公侍郎,領冀州從事。
拓跋珪笑笑:“對了,你那兒有沒有藥草方面的書,借本與我看看。”
張衮從懷中掏出卷冊子,拓跋珪道謝,接過,又問:“阿儀這次到底中的是什麽毒?”
“應該是種蛇毒。”
“蛇毒?”
“對,你看他的小腿上,有兩個細細的孔。”
“聽阿媽說,他就是在這帳子中受的傷——帳中哪來的蛇?”
張衮搖了搖頭:“草原上蛇确實比較少,有的話也基本無毒。真正劇毒的蛇一般生長在深山老林中,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我也感到十分奇怪。”
總有什麽緣故,拓跋珪想,雖然大家都說是偶然。他擡起頭:“洪龍既然離開了鐵弗,如果目前沒其他計劃的話,不如留下來暫住?”
“也好。”
張衮出去了。拓跋珪盤坐席上,沉思了一會兒之後,攤開藥書看起來。
帳中一片安谧的寧靜。
一只手從臂彎處繞上,拓跋儀像小孩子一樣爬上他的膝蓋,幫他翻頁。他柔軟的頭發摩挲着他的下巴,“哥。”他叫。
“嗯?”拓跋珪輕輕幫他拭去嘴角一星油漬,應。
“哥。”
“什麽事?”
“……沒什麽,就想叫叫。”
“少說話,多睡會兒,你需要休息,知道嗎?”
“哦。”
看他乖乖的趴着自己的膝頭睡去,拓跋珪想起了小時候,唇角不自覺地微彎,又想後來阿儀漸大,箭法愈好,表現柔弱的一面卻也愈少……不想今日還有重溫舊昔時光的一刻,這病倒也……
他的唇又抿緊了,放阿儀躺好,旋而起身,圍着帳子慢慢打起轉來。帳是新搭不久的帳子,用的皮料搓繩少有磨損的痕跡,正中的火竈也熏得不黑。他以肘支颔,踱上一圈,來到一只桶前停住。
看起來應該是個儲奶的木桶,似乎有什麽閃了一下。彎腰,從桶蓋縫隙中拈起一截灰白色的半透明薄膜,薄膜上有星星銀色,放在鼻下聞了聞,有股子淡淡兒的腥味。凝眉間,有人在帳口道:“大翁君,長孫回來啦。”
伴随話音湧進來的不止長孫肥,還有李栗和拓跋他。拓跋珪見狀笑道:“你們三人,還真愛同進同出。”
叔孫建放了簾子走進來:“就是,吵也要吵,好也要好。長孫,看你模樣,可是說服你老爹了?”
李栗道:“他哪用得着說?長孫大人慢聲細氣地跟他講話,他不轟隆隆頂撞回去他爹就已經眉開眼笑了。”
拓跋他點頭:“我們主要是找長孫大人費了些功夫。”
早在相識不久,拓跋珪就知道長孫肥的爹是原代國東部大人長孫嵩,他對長孫肥道:“你說服你爹什麽事?”
逾半年不見,長孫肥依舊是光頭,粗聲粗氣的大嗓門,不過身形拔高了些:“也沒啥,我叫我爹率着長孫部到你旗下來。”
“啊?”
“老爹夠能跑的,竟然領着部衆遷到了西拉木倫河,我們三人一路打探過去,才找到他。”
拓跋珪道:“長孫大人是德高望衆的老首領啦,讓他來投奔我,是誰的主意?”
三人組看向叔孫建。叔孫建後跳一步:“幹嘛,也不是我的主意呀!”
拓跋珪道:“長孫,你說,誰叫你去找你爹。”
長孫肥摸摸光頭,嘿嘿道:“唉,叫我老爹來不好嗎,牛羊人馬會多很多。”
“他願意來,我當然高興,也很感激你。可是,他來的原因,你明不明白?”
長孫肥皺皺眉。
“他願意來,只是因為你。”
“那又怎樣?”
“我們是朋友,正因如此,我不該利用你占便宜。”
“嗨,這有什麽!”長孫肥一擺手。
“對呀,大翁君,你忘了我們在青水湖畔發過的誓了?”李栗道:“我們說過要幫你,自然當盡一切力量來幫你。而且既然是朋友,就別說什麽占不占便宜的話。”
叔孫建連連點頭:“不錯不錯,你不在的這段日子,夫人已經召聚了一些小部落。大翁君,光揚拓跋并不是口頭上的話,要落到實際行動上來呀,不必拘小節。”
“這麽說,是我阿媽讓長孫去的?”
“大翁君的意思——”叔孫建盯着他,“夫人難道不該這樣做?”
拓跋珪緩緩搖頭。長孫肥一捶他肩膀:“這就行了嘛!走走走,我老爹就快到了,你要不要見見他去?”
“那是自然該迎的。”拓跋珪舉步,與他同步往前走,其餘三人跟在後頭,李栗笑着對叔孫建道:“你何時也該把你爹拉來才是。”
“妙極妙極。”拓跋他拍手。
叔孫建道:“我何嘗不想?只是我爹不像他爹,不是我說怎麽樣就怎麽樣的呀。”
“誰說的?臭小子!”
叔孫建驚訝至極,張大嘴,望向不遠處:“——爹?”
作者有話要說:
☆、初顯峥嵘(下)
難得的好天氣,牛羊遍野,營盤棋列。
拓跋珪一一慰問到來的各部部衆,氣氛十分熱烈。
“老哥哥哎,沒想到咱們這麽快又見面了!”頭發稀疏的長孫嵩與叔孫普洛打招呼。
“是呀,以後更要來往得勤喽。”叔孫普洛摸着他的山羊胡,搖晃着腦袋。
兩個人并排走着,“老哥哥,說實話,我可想不通,”長孫嵩指指前面的一群小夥子:“這個個拿出去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手兒,我長孫部、你叔孫部也不算小了吧,草原如今三大部,撇開鐵弗不說,放着獨孤、賀蘭不倚仗,硬要跟着拓跋家的,是何緣故?”
“老弟呀,想想你當初投奔代王的原因,就會明白啦。”
“代王?那時我想殺他沒成功,他受傷後不但不怪罪我,還把我放了,打那會兒起,我就服了他!”
世上本無長孫一姓,它的源頭,還在拓跋。
當年拓跋郁律生有兩個兒子,大兒名喚沙莫雄,小兒就是什翼犍。什翼犍建立代國後,因已故的沙莫雄乃父親長子,拓跋嵩應算郁律長孫,故賜拓跋嵩為長孫氏——長孫一脈,由此而來。
叔孫普洛道:“你覺得大翁君可有當日代王遺風?”
“代王在世時最疼這個孫子,我看他龍行虎步,倒也不負代王所盼,有股子氣勢。”
“不錯,就是這個理兒。”叔孫普洛連連點頭。
長孫嵩又問:“你這次帶着人馬來投,劉顯想必很氣憤,老哥哥心中是不是有了什麽打算?”
“說的什麽話!就憑你我昔日曾為代的北部、東部大人,如今拓跋重建,當然該來幫襯嘛,還能有什麽打算?”
“哈哈哈哈,”長孫嵩大笑,拍拍兄弟胸口,“咱們相識這麽久,你的性格辦事,何必瞞我?”
“我瞞你什麽?再說了,我就不能為兒子而來麽?”
“嗨,這點你跟我比!你兒子自己都不相信你會為他而來,你不是指望我相信吧?是不是——嘿嘿——”
叔孫普洛笑了,反手幫兄弟拂去肩頭灰塵:“好說好說,其實誰都會為自己的部落多想想,你用兒子說事是要好聽些,不過對于某些考量,咱倆心知肚明。”
“彼此彼此。”
兩人相對大笑。遠遠賀蘭姜走過來,照面就把腰深深彎了下去。
“哎呀夫人這是做什麽,萬萬使不得!”兩人趕緊扶住。
賀蘭姜執意行完大禮,而後方擡首道:“兩位大人年高德劭,今日能出現在此,當受一拜。”
“夫人快莫這樣說,我們理該前來的啊。”叔孫普洛甚為懇切地道。
長孫嵩扶在另一邊:“是呀是呀,昔日代王對各部那麽好,誰又會忘記他的恩德呢?”
賀蘭姜微微點頭,擦了下眼眶:“我家大兒年紀還小,能被小建他們當朋友看,在一起耍,實在是承他們不棄。兩位是珪兒的長輩,今後若發現姜教導不周的地方,只管指出他錯處,就當自己的晚輩一般,姜感激不盡。”
叔孫普洛道:“夫人太謙虛了。不瞞夫人說,我之所以離開獨孤部到這兒來,就是認定大翁君将來比劉顯那小子強,當年劉庫仁對大翁君的評語你還記得嗎?要是他還在,決不會允許劉顯現在這樣胡鬧!”
長孫嵩接道:“對呀,夫人放心,拓跋部威望仍在、名聲仍在呀!咱們統領了草原百餘年,還怕當下紛亂十數年?現在草原上的人哪個不想着代王那會兒的好時光,個個盼着拓跋家再出一個代王呢!”
“是真的嗎?”
兩位首領齊聲稱是。
賀蘭姜輕輕一笑,道:“以後就多多仰賴二位大人。至于——”她轉眸,“大人們該得的,二位放心,我跟珪兒都記在心裏,将來不會少了大人們的好處。”
“聽說安叔跟阿遵去了跋那山柔然部,阿虔,你怎麽沒一塊去?”
拓跋珪登上高地,看着底下忙忙碌碌的新成為他部衆的人們,問道。
拓跋虔起勁兒點着馬數,答:“安叔不挑我呗!”
“郁久闾溫纥提向來親鐵弗——”
“對呀,安叔本事大是大吧,可他要能使得柔然來投我們拓跋,我以後就甭騎馬,讓馬來騎我得了!”
拓跋珪失笑:“讓柔然‘乖乖’來投确實不可能,以前代國國盛之時他尚不懼,更何況我們現在不成氣候。我想安叔也知道這點,他過去,不過先了解了解情況罷了。”
“那也料太早啦,不用跋那那麽遠,光陰山、賀蘭山南北就得有多少部落哇,咱們聯絡他們都不易哪!”
“是啊,”拓跋珪籲一口長氣,望着西斜的太陽:“要一個人聽尚且不易,何況一個個部落。”
“尤其是高車人丁零人,混雜在一起最難馴……對了,你之前認識薛部跟延陀部的,他們不正是高車人?”
“已經很久沒見了,也不知現在還在不在獨孤部,還有表叔跟穆叔、奴真——等叔孫首領把他的部落安置好,我得仔細問問。”
拓跋珪點頭,又興致勃勃道:“夫人說你出門游歷,這段日子可不短,碰到什麽好玩的沒有?”
拓跋珪眉毛微微一揚,還沒回答,底下一陣騷動,拓跋虔一瞧:“哈,賀蘭部第一美女來了。”
賀蘭雪騎着一匹雪白駿馬不快不慢出現在視野中,依舊是一頭烏黑松軟的長發,夕陽的金光閃爍在她身上,為她出衆的美麗增添了一份不可捉摸之感。
拓跋虔咽了兩下口水,拓跋珪手指道:“她旁邊是——阿烈?”
不錯,少女身邊圍繞着的七八名異性中,離她最近的正是十二歲的拓跋烈。
拓跋虔道:“哈哈,大翁君,不是我說,你三弟對女人可是很有天賦。”
“怎麽說?”
“你不知道?賀蘭部上至六十歲老婦,下至六歲女娃,個個莫不被他哄得團團轉。唉,我真是心生嫉妒啊!”
拓跋珪擦汗:“你說阿烈?”
“對阿,我看哪,有幾分像梁眷,簡直是無師自通!”
“但我走之前——而且他還小——”
“嘿嘿,大翁君,你還沒嘗過女人的滋味吧!”
拓跋珪瞪堂兄一眼。
拓跋虔大大咧咧道:“這有什麽,哪日我給你找個女人——”
“停停停停停,”拓跋珪見他越說越離譜兒,趕緊阻止:“我看,他多半被你們帶壞才是真!”
“哎,怎能怪到我們頭上來呢!女人們就喜歡他那張臉,一致被迷得昏頭轉向,怎能怪我們呢!”
阿烈那張臉?拓跋珪想想,不是一直都那個樣兒嗎,曬得很黑倒是真的,什麽時候變成了萬人迷?他笑笑,回來至今,他忙着照顧阿儀,對另外兩個弟弟确也未曾細看,不知不覺間他們都長大了。
與賀蘭雪一道來的,還有賀蘭染幹。就在大家的目光都被賀蘭雪牢牢吸引住的時候,賀蘭染幹跳下馬來,朝叔孫普洛與長孫嵩笑道:“今日真是好熱鬧,兩位老爺子都齊了,走,到我帳裏坐坐去。”
叔孫普洛撚着胡子:“客氣喽,近兩天肯定不行,改日我們再請翁君喝酒!”
“哎,我聽了消息特意趕來,老爺子竟要拒絕?”
長孫嵩道:“各家要點的數太多,實在不逮空嘞。”
賀蘭染幹打個哈哈,環顧四周一眼,皺起眉頭:“老爺子怎麽選了這塊駐地呢!這裏水草都不夠好,我那兒有個地方,沒得說的,過去看看?”見兩人不吭聲,又加一句:“保證馬壯羊肥一勁兒長膘!”
“翁君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叔孫長孫笑着擺手。
賀蘭染幹連番吃軟釘子,心下着惱,面上滴水不露笑意如初:“兩位老爺子讓我難做了,我知您二位是瞅着我那乖甥兒來的,可賀蘭山大大小小也算我們賀蘭部的地盤不是?我也沒啥別的意思,不過見您二位到地頭上來了,就算普通人戶見了來客不管識不識都會敞開相迎呢,我們盡盡地主之誼,兩位首領也不承情?”
這話入情入理,倒教兩個見多識廣的老滑泥鳅一時也找不出話來應對。旁邊拓跋烈正圍着賀蘭雪說東扯西,見狀滴溜溜一轉眼珠子,叫道:“哎呀,我那大哥跑哪兒去了?”
說人人到,紅色的駿馬鳴一聲停住,馬上少年朗笑持缰,向賀蘭染幹道:“舅舅,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賀蘭染幹同樣笑答,一邊不動聲色的打量似乎又高了許多的外甥。
許久以來,他一直未把這個孩子放在眼內。印象中的他,沒有拓跋儀豔驚四座的箭技和外表,沒有拓跋烈迷惑衆生的飛揚和乖張,甚至不及拓跋觚的清瘦和俊秀,有的不過是大得和他不相稱的代王長孫名稱,至多不過樣貌周正。
曾經讓他激動過的那句“誠如舅言,不敢忘也”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失色了,他向來不是長性的人,只覺得這外甥說了大話之後就不聲不響消失的行徑讓人發噱。可惜還有楞多出色卻頭腦發熱的年輕人願意跟随他,叔孫普洛長孫嵩這樣的人也願意投奔他……
“舅舅如此盛情相邀,不如我也湊個數?”
賀蘭染幹皮笑肉不笑地:“好哇。”
宴席至半,不知從哪兒竄出一只小狐貍。
五六條巨犬跟蹤而來,被人勒在場外,不住狂吠。
“抓住它!抓住它!”
幾個仆隸請示賀蘭染幹,染幹道:“狐皮比狼皮珍貴,爾等可各顯本事,正好消遣。”
仆隸得了命令,準備好手段圍撲。那狐貍十分機警,竟幾次三番脫出險去,在座衆人皆笑。
拓跋珪手背忽被什麽抓住,他低頭,卻是鄰座賀蘭姜的手。怔怔看了那細長雪白的柔胰片刻,擡頭,賀蘭姜卻沒看他,只是目光緊緊追着那只小狐貍。
他明白過來,女孩子太緊張,以致于揪住了他的手而不自知。
抽,還是不抽?
長這麽大第一次被女孩子搭手呀!雖然人家是無意的。
他想了很久,久到坐在賀蘭姜另一邊的拓跋烈轉頭看到了這一幕。
拓跋烈嘻嘻而笑,拓跋珪便似碰了通紅的烙鐵般,把手抽了回來。
動作不算輕悄,賀蘭姜愕了愕,回眸,看看拓跋珪,再看看自己的手,像是明白了什麽,臉上飛起一片暈紅。
兩個年輕人正尴尬,拓跋烈偏偏過來火上澆油,作大發現狀:“哎呀,原來雪兒喜歡我家大哥啊!”
賀蘭雪臉紅得教人不好意思去看她:“你別胡說。”
“吶,你不喜歡大哥為何抓他的手?我也在你旁邊啊,你怎麽不抓我的?”
“我……我……”賀蘭雪無言以對,她也不知自己何故做出如此舉動,情急之下,朝拓跋珪又嗔又怨似的看了一眼。
拓跋珪道:“三弟,別玩了。”
可惜他不是拓跋儀,一句話能叫拓跋烈閉嘴。
拓跋烈繼續道:“雪兒,我們拓跋部有個規矩,女孩子摸了哪個人的手就是要嫁給他哇,行,我這就去告訴我們阿媽去,準備彩禮。”
拓跋珪心想這是什麽胡編亂造的規矩,正覺好笑,突見賀蘭雪惴惴朝賀蘭染幹看了一眼,十分驚惶之樣。嘆了口氣,對她道:“雪兒不必擔心,阿烈搗亂,我讓他去捉了那狐貍來給你賠罪。”
拓跋烈大叫着“大哥你怎麽能這樣啊”被推上場去了。
賀蘭姜咬着嘴唇:“我剛才不是……”
“我知道,”他善解人意的接口:“其實什麽也沒發生過,對嗎?”
“……嗯。”賀蘭姜瞅着他,欲言又止。
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拓跋珪四處環望假裝被別的什麽所吸引,突然瞠大眼:“——須蔔首領?”
賀蘭雪被他一驚,跟着瞄過去,原來是場外牽着惡狗之一的一個側影。
拓跋珪猛然拔身,擡腳之前又停住,俯身問:“雪兒,你認識那個人嗎?”
賀蘭雪點頭:“那人名去斤,很早之前就已經幫我們馴犬啦。”
“他是否姓須蔔?”
“這可不清楚,我們都叫他去斤的。”
“太像了,太像了……”拓跋珪喃喃,終于還是朝那人行去。賀蘭雪下意識跟随,才站起來便發現不妥,趕緊又朝哥哥看,希望他沒發現她的意圖,卻瞧到賀蘭染幹正也對着拓跋珪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偷偷放下心來,心思便又轉回拓跋珪身上,他剛才說太像了是說去斤嗎?去斤和誰像?
一會兒拓跋烈拎着狐貍凱旋,小東西一身通紅的皮毛,賀蘭雪愛極,想去摸它,又怕被咬。這時拓跋珪也回了,賀蘭雪問:“是你找的那人麽?”
拓跋珪搖頭,拓跋烈問什麽事,拓跋珪說沒什麽。拓跋烈瞧瞧這人,又溜溜那人,道:“好哇,我才逮個狐貍的時間,你們兩人就有秘密了!”
拓跋珪不理他,對賀蘭雪道:“那個去斤馴犬有方,想必對狐貍習性也是熟悉的,你要想收服這只小狐貍,不妨去問問他。”
賀蘭雪巧笑倩兮,囑人抱了狐貍,道謝而去。
拓跋烈擠眉弄眼:“大哥,我猜她對你有那麽點意思。”
“還說!什麽摸了手就要嫁人,摸你手的還少了?怎一個也不見娶回來?”
“嘿嘿,這倒是。不過如果是木骨闾蓮,那就——哇哇,我保證馬上把她娶回來!”
拓跋珪笑:“木骨闾蓮?得了得了,找個真正的好女孩子是正經。不過在那之前,你該收性收性。”
拓跋烈答:“大哥你別搞得好像很有經驗似的。好吧,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确實有些玩世不恭,可承認歸承認,見到漂亮的女孩子,我就會立刻動心,連我自己也無可奈何呀。”
拓跋珪撫額,拓跋烈以胳膊肘推他,“安叔!安叔回來啦!”
邊說邊撒歡兒飛奔去:“安叔,我好想念你——的禮物啊!”
“哦呀呀,小烈烈,我也好想念你——”他擁抱的動作突然一矮,拓跋烈還維持着雙手張開朝前沖的姿勢,但見斜地裏突然冒出一張血盆大口,他急剎:“閃閃閃閃閃——閃電!”
金黃色的公狼直立起來已與成人差不多高,威風凜凜,雄武健壯。此刻若有母狼在場,必定兩眼都要桃花朵朵起來,可惜在拓跋烈眼內,只覺寒毛倒豎兇神惡煞。
“阿遵!”趕緊祭出法寶。果然,只聽後頭沉穩一喚,閃電前肢着地,氣度內斂的青年緩步行來,公狼再嗅拓跋烈一嗅,回到主人身後去了。
拓跋烈驚魂未定:“才幾月不見,它就認不得我了麽?”
拓跋遵笑:“閃電故意吓唬你玩呢。”
“啊,肯定是被安叔帶壞了……”
安同與染幹見禮,再與衆人一一寒暄,最後坐到拓跋珪身邊,“大翁君可好?”
拓跋珪點頭:“安叔可好?”
安同捋着紅胡子,注視場中,沒有回答。
拓跋珪凝視他掩不住的憔悴之态,希望他說點什麽,但他什麽也不說。
終于拓跋珪開口:“安叔,多謝你讓道生給帶消息。”
“道生?長孫道生嗎?哈,你怎麽認識那家夥的,他可是——”他搖頭,“我哪兒管得到他!”
嗯?可是道生明明說他受了安同之托告知他拓跋儀重病一事。
“他有一個夾着五根胡子的脂珀,所以我才——”
三根胡子是非常非常重要,那五根胡子意味着什麽?得知消息的那一剎,他以為阿儀……
“我沒必要撒謊,至于那脂珀……”
“是假的?”
“不是,只是他是一個十分特殊的人……”安同總算扭過頭來瞅他,良久,卻換了個話題:“大翁君,雖然我知道一個人做什麽是他的自由,但是,處在你這個位置上——如果你有心——你該明白,任性是你必須要屏棄的東西,你明白嗎?”
拓跋珪低頭:“你是說我離開半年的事?阿媽不是——”
“不關她的事,她已經将你掩護得很好,但我知道事情不是她說的那樣。大翁君——你既然得了這個稱呼,就該做在這個稱呼下你應該做的事。當然,也有可能你确實是出外長見識去了,但是,我們剛從獨孤部逃出來,根基未深,人脈尚淺,作為核心人物的你竟然一句話沒跟大家說明就消失掉,你讓大家夥兒心裏怎麽想?”
“我——”
“此次柔然之行,本來我是有私心的,我想大不了當回我的商人,多逍遙自在……可是被阿遵看穿,他不是多話之人,但一路上每次說話必提及你,說你的好處,還支使着閃電看緊我……拓跋珪,”他換了稱呼,似笑似嘆:“你究竟明不明白你有多好的兄弟?”
拓跋珪擡頭望遠處正和拓跋烈談笑的堂兄,後者發覺他瞧他,颔首一笑。
他的心熱了。揚起一邊眉毛,他道:“安叔,你說得對,這一次是我任性,但我并不後悔。我為什麽敢走?——因為我知道有阿媽和你們在,誰都可以不管我不要我,但你們永遠不會——是,我是把你們當成了恃仗,我知道這也是不應該的,漢人有句話叫‘君不密,則失臣’,這也是身為大翁君要謹慎的事。但是,為什麽不能有真正的信任呢?即使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但在我們還能夠的時候,為什麽不試試呢?為什麽你們信任我,而我不可以信任你們呢?”
安同張大了嘴,臉上嚴肅神情終于失去,苦笑:“罷罷罷,真不敢相信世上還有你這種人,難怪他們都要跟着你……信任啊……你不怕以後頭破血流?”
“也許吧,”拓跋珪的聲音黯了下去:“也許有一天……但他們沒背叛我之前,我決不背叛他們。”
安同沒有說話,他想,少年的願望雖好,可惜世事常非人所願。
可是,不也正因為有如此蓬勃朝氣,才會讓人覺得世上有光明的一面不是麽?
他恢複常态,又開始起勁兒的捋他的紅胡子:“哦呀呀,說到柔然,大翁君對他們熟不熟?”
拓跋珪笑了,知道安叔不會再提他的老本行。“我知他們一向游牧在陰山以北頞根河以南,全民信奉薩滿,并以為國師。現任族主為郁久闾溫纥提,有個兒子叫社侖,與鐵弗交好。”
“是的,不過社侖只是溫纥提衆子之一。關于溫纥提此人,據我觀察,應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一類,大翁君不必擔心。”
“可是萬一哪日鐵弗要攻我,他當幫兇怎麽辦?”
安同點頭:“這個問題我考慮過,所以我找到一個人,也姓郁久闾,名匹候跋。”
“嗯?”
“匹候跋乃溫纥提堂兄,當年就誰該繼承族主的問題,柔然內部分成兩派,結果溫纥提獲勝,于是匹候跋被趕到一塊小地方去了。”
“匹候跋并不服氣?”
“對,要我是溫纥提,早就解決掉他。可惜溫的個性我已說過,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倒便宜我們來接近這個不安定分子。”
拓跋珪暗道安叔确實想得遠。柔然……在他看來,遠排在賀蘭、獨孤、鐵弗、吐突鄰等等諸部之後,安叔竟已想到以後怎麽離間它?他确定真用得上麽?
帶點好笑的表情,他道:“匹候跋這麽好說動,我不信。”
“不信?”安同的胡子要翹上天,得意的哼哼,從懷中抽出一把帶鞘的金燦燦的匕首,“瞧瞧,這就是他臨別所贈。”
又是黃金鑲又是寶石嵌,拓跋珪想匹候跋也不笨嘛,送得這麽合安叔口味。不過越看越覺得刀型有些眼熟,他猛一拍腿:“嘿,無名?”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将刀身抽開,果然,在同一位置,他發現了一個相同标記,郁久闾、郁久闾,原來那人頭竟是柔然王族的标記!
作者有話要說:
☆、木骨闾蓮
“儀兒,這是雕翎箭,這是紫胎弓,你掂掂,還記得嗎?”宴畢,拓跋珪回營,聽得一個聲音在帳中道。
拓跋儀斜斜坐着,不打勁的看着賀蘭姜在他面前擺弄的巨大長弓,興致缺缺的樣子。賀蘭姜反複問了幾次,無奈放下長弓,轉身搬出一只匣子。
“這個呢,鳴镝,你小時候最先接觸的弓箭,你哥哥送給你的,記不記得?”
“哥哥……送的?”
“是啊是啊,”賀蘭姜見他有反應了,高興得把它塞到他手裏,比劃着搭弓開箭的動作:“像這樣——對對對,你射出去,它會響的喲!”
拓跋儀半信半疑歪歪扭扭地一拉弓弦,箭頭“嗚”的帶出聲響飛上,沒多高又“啪”地掉了下來。
賀蘭姜難免有些失望,嘆了口氣再取出另一把弓:“來,儀兒,這也是你哥哥送的,還是他親手做的呢。”拓跋儀眨眨眼,接過小小的刺柏弓。
弓身光滑,弓頭弓尾兩處的木紋因年代久遠似乎有些繃裂,不過用牛皮緊緊紮了,可見主人十分愛護。
“也是哥哥送的?”他緩緩撫摩着。
“嗯,儀兒後來成為草原上最好的箭手,說不定就是因為哥哥常送你這些東西呢。”
“嘿嘿,我可只是送給他玩的而已。”
拓跋珪接話,大踏步進來。
“哥!”拓跋儀一躍而起。
拓跋珪接住他,身體受沖擊倒退兩步,苦笑:“阿儀,我可不是你老爸——”
賀蘭姜真希望二兒子也能對她這樣,可惜……她笑道:“他難得對人親昵。”
“小時候還好,我知道他現在也相當于小時候,可人畢竟已經長得長胳膊長腿了,別看他瘦,這身也不輕哩!”拓跋珪無奈的任二弟熊抱在他頸上,一邊朝母親走來。
拓跋儀只是窩在他肩頭笑。
拓跋珪掰住他右手指着“指韘”道:“知不知道,這個也是我送給你的?”
拓跋儀看看拇指上的毛皮,搖頭,又點頭。
“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呀?”
拓跋儀用力點頭:“哥哥送我的,我就知道。”
拓跋珪大笑:“瞧瞧瞧瞧,我還不知阿儀原來也會拍馬屁呢!”
賀蘭姜卻道:“他十分依賴你,你不明白?”
“我明白,只是——哈哈,只是實在很少見阿儀這樣了,總怎麽感覺這麽別扭啊。”
“以前也許他認為自己長大了,放在心裏并不表現出來。珪兒,你該慶幸,你有一個厲害至極卻又十分相信你的弟弟。”
今日第二次聽到類似的話。“是呀,草原上第一的神箭手呢,要是成為誰的對頭,估計他都該一天到晚擔心自己的腦袋——”拓跋珪眯起一只眼,做個瞄準的姿勢:“咻!一箭穿喉。”
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