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21)
跋儀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環着他的手更緊了。
“沒事沒事,”拓跋珪放他到席上,蓋上毯子,低頭笑道:“晚了,睡吧。不論你是不是草原第一神箭手,你永遠都是我的弟弟。”
在他安撫下,拓跋儀漸漸閉眼,只是一只手仍伸出窩被,牢牢抓着他。
賀蘭姜在一旁看着,沉默片刻,輕輕道:“珪兒,要想個辦法讓儀兒快恢複起來,他是你的好幫手。”
拓跋珪坐着一動不動:“阿烈呢?”
“嗯?”賀蘭姜不解看他。
“我走之後他變化這般大,也是因為能幫我嗎?”
“變化很大?哦,他只是比較受女孩子們歡迎……”
“順風可以打探各路消息。”
賀蘭姜一震,她沒想到兒子竟看穿這一點。
“阿媽,我自幼生長在宮中,哪些人傳播消息最快,我亦明白。只是阿烈畢竟還小,如果你讓他——”
“我沒有刻意讓他做什麽,”賀蘭姜冷了聲調:“如果你這麽想的話。”
母子間出現了短暫的僵持,雙方都不認為自己有錯。
末了拓跋珪從熟睡的拓跋儀手中抽出手,起身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賀蘭姜站起來,不發一言,走到帳口,打個手勢阻止他再送。
拓跋珪領會,也不強求,為她掀起門簾。
賀蘭姜彎腰而出,突然頓住,低聲道:“但願你明白,我只是不願再居人下,不願再流落他鄉。”
月光如水,熄滅了白天的躁動。
星月輝出淡藍色的光,融入黑夜,無邊無際,濃化不開。
拓跋珪獨自一人行走在這夜裏,漫無目的。
阿媽最後那句話,讓他再也睡不着,于是幹脆出來走走。
不願再居人下,不願再流落他鄉……一個看起來并不奢侈的願望,在這種時候,卻不容易做到。
你不夠強,別人便會欺負你;你不夠大,別人便會滅了你。漢人出兵打仗時還要事先找個理由,而草原上,實力就是一切。
所以劉顯要除掉自己,而賀蘭部……又有誰會眼睜睜看着他人坐大?
阿儀也許正是那第一個受害者。
他慢慢走着,眼眸突然閃爍了一下。
不遠的一個黑黢黢的大帳前,地上倒了個人。他上前察看,吃了一驚,忙扶起來:“木骨闾?”
木骨闾蘿軟軟的靠在他懷裏,探她鼻下,尚有呼吸,且勻且長,周身似乎也沒有外傷,面上亦無痛苦難受之色,倒像是熟睡過去了。
拓跋珪擡起頭,帳四周挂着哄哈托力,分明是薩滿巫師才住的帳子,難道是那個神秘的木骨闾蓮?——只是帳內沒有半絲光透出,又冥無聲息,他想了想,暫且放下木骨闾蘿,輕悄悄向帳口探去。
背貼帳壁,用指頭挑開一條縫,帳內沉阗阗的,似乎比外面的黑夜還黑。
他剛欲把頭伸進去瞧瞧,一個聲音響起來:“你終于上得來啦?”似含幾分譏諷之意。拓跋珪吓一跳,心道這不正是木骨闾蓮那獨特的嗓音麽,她在叫我?
一想又不對,她怎麽可能知道我會來這裏,況且她妹妹在外面昏着理都不理,是何緣故?
隔了許久再沒聲響,讓人誤以為剛才聽到的那幾個字恍惚只是幻覺,拓跋珪把目光左移右移,還是辨不清帳內黑乎乎的一片。
她到底在跟誰說話?
“你不應該再找我老婆子啦!”憑空中,另一個聲音突兀出現,陰碜碜地,足讓普通人一聽就寒毛直豎。
拓跋珪瞪大眼,這聲音是、這聲音是……
“那要看是誰給我找了這麽具不男不女的殼子。”木骨闾蓮哼了一聲。
“也不算不男不女,不過是男扮女裝而已……”
接二連三的對話便仿佛接二連三的晴空霹靂,把人雷得外焦裏嫩。
男扮女裝——別告訴他這個把阿那嬛賀蘭雪等等各部第一美女都比下去的多少草原少男心中的第一美人居然是個男男男男男——男人!
“你不該從忘川上帶走忘川沙,更不該把它帶到人間來。”那邊對話還在繼續。
“我不過臨走時順手抓了一把。也幸好我抓了一把,不然怎找你算帳?”
“我們之間并無帳要算,我已應你要求讓你到人間來,給你一具軀殼——你知道,這早違反規矩。”
“但是我所有的法力都沒了。”
“一點都不奇怪。無論神魔,到了人間,成了凡身,當然不再有任何靈力。”
“可這教我怎麽找天——找到他?”
“蓮,你又何苦自己把自己扯入一場糾紛!”
“……”
“只因他人從來都仰慕你注視你,而他偏偏例外,所以心有不甘?”
“……”
“還是你知道了……”陰陰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無論如何,他終究是……算了,我要去忙了。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以後實有需要,就用忘川沙聯系吧。”
“告訴我他到底在哪兒?”
無人應他。
“姐!”木骨闾蓮叫了起來。
良久,一個悠深的嘆息:“他就在你身邊。”
所有的音響全消。拓跋珪呆立半晌,待到帳中似有微微動靜,方移身潛到帳後。
木骨闾蓮走了出來,她,不,他左右看看,然後蹲下身,往地上躺的人肩胛處一點,木骨闾蘿呻吟了聲,醒過來了。
“姐姐,我怎麽在這兒?”她坐起揉揉眼睛,問道。
“你說呢?自告奮勇說要幫我護法,結果卻睡覺了。”
“阿?對不起對不起……”
拓跋珪悄悄地往後移,确定他們看不見後,趕緊溜了。
第二日,他頂着黑眼圈給拓跋儀打辮子,拓跋虔跳進來:“大翁君大翁君!又有人來了!”
拓跋珪懶洋洋道:“什麽‘又有人來了’?”不慌不忙用皮繩綁住二弟的辮梢。
“哎呀你快起來!”拓跋虔恨不能動手去拉他,一面往外嚷道:“來個人幫二翁君做事!”
“你叫也沒用,阿儀只肯讓我幫他理這些。”拓跋珪慢慢悠悠起身,朝慌張進來的幾個女奴道:“去打些水端些吃的進來罷。”
“是。”女人們應着退下。
他還要幫拓跋儀整理外袍,拓跋虔不耐煩道:“別磨磨蹭蹭了,趕緊把自己收拾收拾,拓跋纥羅與賀蘭悅指名要見你。”
拓跋珪停住,轉身:“你說什麽?”
拓跋虔咧嘴,點頭:“沒錯,他們兩部落今晨遷到賀蘭山來啦,現在正在主帳中由賀蘭讷接待着,剛還提到你吶!”
拓跋珪思索了會兒,笑道:“這兩部皆屬賀蘭部,舅舅見他們正常不過,我跑過去幹什麽。”
“可是——”
“放心,不等他們來見我,我也會依禮節前往拜訪,只是不是在這時候。”
“可是你不覺得他們挑這會回來,是為了你嗎?”
拓跋珪捶一下他肩膀:“你還真以為人人都是叔孫長孫?”
“他們好歹一個也姓拓跋,另一個是賀蘭家遠親,據說——”他神秘兮兮地:“賀蘭悅跟夫人打小就關系特好。”
“行了,阿虔,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要知道,現在我們還依附賀蘭,凡事不可太張揚。”
“唉!”拓跋虔嘆氣:“真不明白你在想什麽,顧前顧後的。”
拓跋珪笑,回頭繼續給二弟套上靴子,道:“我呀,是怕你熱臉貼了人家冷屁股,要得知他們對我們一點意思也無,到時就要罵娘喽!”
拓跋虔一楞,哈哈大笑。
拓跋珪撈起三張餅,扔給他一張,塞一張給拓跋儀,自己揣一張,道:“走,放馬去。”
“好!”拓跋虔把大餅放進懷裏,擡腳就走。拓跋珪撕了一半邊走邊吃,邊囑咐拓跋儀:“乖乖待在帳裏,知道嗎?”
拓跋儀搖頭。
拓跋珪一口餅差點哽在喉裏:二弟居然會表達反對意思了?
很高興,湊過去道:“那阿儀想做什麽?”
“我也要跟哥哥出去。”拓跋儀笑得天真可愛源遠流長。
自病後他一直呆在帳中,即使病好了也因為神智問題沒允他出門,當然拓跋珪也是怕有人再害他——他微笑起來,朝拓跋儀伸手:“好,我們一起去放馬。”
作者有話要說:
☆、斛律首領
風吹綠草遍地花,牛羊好似珍珠灑。
在蔚藍的天空下,拓跋珪與拓跋虔縱馬狂奔,一路贏得無數牧人的喝彩聲,還有牧羊姑娘即起助興的歌唱。
“帶勁兒帶勁兒!”拓跋虔追上來勒馬打住,氣喘籲籲道:“你的勃勃真是匹好馬呀!你的馬技也不賴!”
“從前跟奴真學的。”拓跋珪答,一邊道:“你家的馬在哪頭呢?”
“西邊。你呢?”
拓跋珪往東指指。
“那就不是一路了。”
“嗯,你去吧。”
目送堂兄走遠,拓跋珪跳下馬來,背後的拓跋儀也跟着要跳下,拓跋珪阻止了他:“你好生坐着,我牽馬走。”
拓跋儀點頭,看着他哥悶聲不響地信步由缰,似乎在思考什麽事兒。
“哥。”他叫。
“怎麽了,是不是剛才跑太快了不舒服?”拓跋珪回神,馬上問。
“沒,你在想事情嗎?”
“是啊,我在想——”拓跋珪突然笑起來,“我在想不過過了一夜,阿儀又進步許多呢,會觀察別人動靜了!”
“呵呵。”拓跋儀笑,在拓跋珪轉頭回去的時候,眼底流過一抹奇異的神色。
“哥,給我講講我們小時候的事吧。”
“好呀。”拓跋珪暫時放下拓跋纥羅賀蘭悅以及昨夜詭異的木骨闾蓮,道:“小時候的你跟現在一樣,比較喜歡粘我,不愛搭理別人……”
春天的牧場,陽光溫軟,空氣清香。
但見兩個少年,一個神采飛揚,一個眉目秀雅;一個滔滔不絕,一個凝神細聽。清淺的溪流在腳邊彎彎曲曲,時隐時現,偶爾馬蹄嘩嘩,濺起叮咚的涼意,彌漫心頭,卻浸成一股熟悉的暖意。
好個地碧天蒼人如畫。
“倍侯利,你聽着,你的人昔日殺了我的人,今日碰見,你怎麽說?”
“殺都殺了,還待怎樣?”
一片哈哈聲附和着響起,先前說話的人提高了語調:“殺人者當死!”
“賀蘭小弟,此案早已了結,即使你老子在,也無話可說。”說話之人音色渾厚,話語間一副渾不在意的調調兒。
拓跋珪放眼眺去,兩方人馬在對峙,左邊打頭那個極為年輕,看起來比自己小,一身衣服色彩缤紛,絢麗得跟花蝴蝶似的;而右邊領頭的是曾打敗拓跋虔的倍侯利。
花蝴蝶道:“你莫講大話,總之,我賀蘭部信奉以血償血,今日定要你嘗嘗滋味!還有,”他頓了頓:“不要叫我賀蘭小弟!”
“你不就叫賀蘭——小弟麽?”青年故意拉長了語調,眼帶不屑地睃過花蝴蝶及他身後一幹人,掃掃手,像趕蒼蠅似的:“就憑這點子人,小弟,我看你就不要沒事找事啦!你老子剛回賀蘭部,要是屁股沒坐熱就聽到他兒子被扁,總是掃到興頭的嘛!”
“倍侯利、你!”花蝴蝶一甩馬鞭,“你也忒操心了!”
“哇,這麽容易就打起來啦。”拓跋珪啧啧稱嘆,看着那個花蝴蝶的人越來越少,低頭從懷裏把剩的半張餅掏出來,撕一半給拓跋儀:“來,吃,吃。”
“我的都沒動呢。”拓跋儀欲拿出自己懷中的餅。
“不用,先吃我的,再吃你的。”
兄弟倆邊嚼邊看得津津有味,那邊叫倍侯利的已經将花蝴蝶踩在腳底:“還要報仇嗎?”
花蝴蝶倒有幾分硬氣:“你等着,我總是要出這口惡氣的!”
倍侯利似乎覺得好笑:“單挑你也打不贏,群鬥你也打不贏,我說呢,你要是個男子漢,兩個法子:一,回去好好把自己那副小棺材板兒練結實喽,一次能打倒三十個勇士的時候再來找我;二,叫你老子過來,他可不會包庇我吧,讓他自己說說,你這報的算哪門子仇!”
說完松腳拍掌,示意手下們可以回去了。
“且慢!”一個聲音自背後響起。
拓跋珪轉頭,一行五六匹馬從他身邊過去,花蝴蝶大叫:“阿爸!”
拓跋珪想,靠山來了,這下有好戲看了。
被花蝴蝶叫阿爸的男人不過三十來歲,唇挺厚,眼神溫和。
倍侯利揚起一邊眉毛,上馬,笑道:“賀蘭大人來得正巧。”
花蝴蝶狼狽地從地上爬起,蹭到他爸身邊:“阿爸,倍侯利他——”
賀蘭大人“嗯”了一聲,成功制止了兒子的抱怨。只見他微微一笑,對青年道:“恭喜你做了斛律部的首領——雖然有些遲了。”
倍侯利大笑:“不遲不遲,等我做了全敕勒人的頭,你可一并送份厚禮。”
“好大口氣!”花蝴蝶不明白自己阿爸對這個狂人客氣什麽,嗤道:“敕勒又分高車、敕勒、丁零三部,做頭?做夢罷!”
“小弟!”賀蘭大人加重語氣:“你與他之間的事已由你大伯父了斷,斛律大人是不跟你計較,你再分不清楚,小心挨鞭子!”
“打我?你從來就沒打過我!”花蝴蝶激動起來,指着倍侯利對自家阿爸嚷道:“他們部不分青紅皂白殺了我們部的人,用幾十頭牛羊就可以贖命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殺回來,再若無其事地送些牲畜去抵命?阿爸,你從小就告訴我,生命不是兒戲!”
倍侯利一楞,他一直嫌這孩子糾纏不清,偶爾有心情就逗他玩玩兒,卻沒料到他原來是這般想法。
賀蘭大人也一怔,許久嘆了口氣:“小弟,這事兒難說……正因生命非兒戲,你要為族人報仇,那那些被你複仇的人的命難道就不是一條條性命了麽?”
“可是,可是——”花蝴蝶想着,執拗道:“他們害過人,以後也許會害更多人,那就不對啊!”
“那麽,今日你若殺人成功,被害者若有家人,則又要來尋怨,如此往複,永無寧日,何時能休?”
“他再沒家人。”花蝴蝶嘀咕着。
“我是說如果。”
“但、但——”花蝴蝶迷惑了,額上急出一滴汗:“難道死了的就是該死的嗎!”
“沒錯,”倍侯利回答他:“如果你是弱者,那你就得忍受。”
“但還有部落大人呀!”
“‘當死者,聽其家獻金馬以贖’,這是賀蘭部的規定,哈,或者說是延自老代王時期的習法,我手下既已贖那女子家牛馬三十九頭,賀蘭大人你說說,小弟是不是無理取鬧?”
賀蘭大人點頭:“依規矩辦事,小弟,你以後不可再追究。”又道:“斛律大人,他年輕,我知道你是不會跟他計較的。”
倍侯利無謂可否地應了一聲,調馬頭要走,花蝴蝶忽道:“阿爸,這是不對的!”
倍侯利懶得理他,他急了,攔在馬前:“不準走!”
賀蘭大人皺眉:“小弟,別不懂事。”
“我才不是不懂事呢!我——”他只知道不對,但一時又辯不出個子醜寅卯來。
倍侯利朝賀蘭大人道:“你把他保護得太好了。”
“不,”賀蘭大人卻搖頭:“他本性如此。”
“那麽,也是因為有你在後面保護,要不然以這種個性,早沒命了。”倍侯利帶些譏诮的語氣,猛拉缰繩,駿馬人立,花蝴蝶吓得退開,他哈哈大笑,手下漢子們跟上,登時如旋風般卷來。
拓跋珪忙引馬避讓,結果,一拉,不動;二拉,還是不動。
他高聲:“勃勃!”
紅馬噴着氣,突然嘶昂一聲,徑直朝倍侯利沖去。
“喂喂喂,勃勃!”阿儀還在馬上呢!他扯着嗓子去追,倍侯利也發現狀況,試圖勒馬,結果兩馬發瘋似的,居然全不聽號令。
倍侯利當機立斷,趕緊從馬上滾下來,算是有驚無險。而拓跋儀則緊緊夾住馬肚,兩手扯住馬嚼,拓跋珪一看不對勁,左右瞅瞅,從旁邊大漢馬側解了副套馬索下來,說聲對不住,然後捏住圈頭一掄——沒扔中。
再掄——又不中。
倍侯利奇道:“他不會翻下來嗎?”
拓跋珪眯着眼瞄準目标:“他大病未愈,冒冒然摔下來恐致更嚴重後果。”
唰——合着三個指頭粗的麻繩終于套進了紅馬的頭。
瞬時繩收到尾,拓跋珪被拖着跑了幾步,花蝴蝶奔過來:“我幫你。”
“多謝——哇,勃勃,你的勁能不能不要這麽大哇!”
兩人還是沒能阻住紅馬的勢頭,賀蘭大人見狀手一揮,幾名跟随一齊湧上來拉,紅馬掙紮了幾下,似乎被勒得極痛,掙紮得更猛。
拓跋珪心生不忍,這時一個聲音道:“你們都退開,我來。”
原來是倍侯利。
幾個幫手的見了他,不發一言松手,花蝴蝶哼了一聲,拓跋珪搶先一步道:“有勞。”
“放心。”
青年反轉伸手,麻繩在臂上繞開,然後一抓,咯啦啦,兩端凝住不動了。
“真不愧敕勒第一勇士!”衆人目瞪口呆中,賀蘭大人贊口。
拓跋珪趕緊奔到繩那頭,紅馬已經進入發狂狀态,竟要來踢他,拓跋珪喝罵着,從旁将拓跋儀攬了下來,順手從腰間掏出無名,斬斷套索。
“嘿!”這頭倍侯利不防,趔趄幾步,差點摔倒。他吼道:“你幹嘛哇!”
“馬脖子硬。”
“好小子!我沒怕把自家胳膊拉斷,你倒心疼起馬來了!”
拓跋珪望着兩匹馬相偕沖遠,回道:“它們是碰到對手了。再說,我确實舍不得。”
倍侯利聽了這句,便也不再計較,看一眼他扶着的人:“哎,這不是——拓跋儀?”
拓跋珪問:“你們認識?”
倍侯利搖手:“我識得二翁君二翁君卻不識得我呀!你是——”
“拓跋珪。”
一旁的花蝴蝶及賀蘭大人聞言注目過來。
倍侯利上下打量他:“原來是大翁君,我就說面熟,原來以前宴會上粗粗見過,聽說出外游歷去了?”
“是啊,近日剛回來。”
倍侯利笑笑,瞅了瞅拓跋儀,又道:“二翁君這病——好了吧?”
一句話,代表了外界絕大部分人想問又一時無法問出口的:試探,猜測,好奇,也許還包含了那麽點幸災樂禍。
他握緊二弟的手。
拓跋儀臉上呈現一貫的漠然,他沒看倍侯利,甚至也沒看他,只是掌心的輕輕回握讓拓跋珪心底瞬間有了力量。
他道:“多謝斛律大人關心,阿儀已無大礙。”
“是嗎?”倍侯利笑笑,又不緊不慢地看了拓跋儀一眼。
花蝴蝶道:“你瞅啥哩,人家根本瞧不上你。”說完卻觑向拓跋珪。
拓跋珪心道這是幫我呢,因問:“你叫賀蘭——”
花蝴蝶正等着這句話似,緊着接口:“賀蘭毗。啊,那是我阿爸,賀蘭悅。”
不是叫小弟麽?拓跋珪有點想笑,一邊走到賀蘭悅跟前,稱呼道:“小舅舅。”
賀蘭悅點頭:“我正要去看你阿媽。”
“好啊,我帶路。”
倍侯利道:“我走了哇。”
賀蘭小弟迅速反應:“不行!”
倍侯利哼笑了一下,走了。
賀蘭悅對兒子道:“以後不要再去惹他,聽見沒有?”
賀蘭小弟不語。
拓跋珪見狀,輕輕拍了下他肩膀:“他部下人賠了牛馬,理上已算清償。”
“那是因為我打不過他的緣故。”
拓跋珪沉默了一下:“這種人相殺償牛馬的律法,确也不好。”
賀蘭小弟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賀蘭悅道:“此律當初由你爺爺頒定,人能遵守已屬不易,你難道還有更好的法子?”
拓跋珪笑瞥賀蘭小弟一眼:“容易助長人們私鬥仇殺的風氣,不是麽?”
賀蘭小弟不幹了:“敢情你是說我不對哩!”
“那也不是。最好的辦法是統攝之地有一專司之人,公平處理糾紛決議,不受脅迫,不聽私辄報複,有脅者報者,重處之。”
賀蘭小弟聽着,拍手:“這倒還不錯——可惜呀,哪來這樣一個人?”
賀蘭悅意味深長地看拓跋珪一眼,拓跋珪朝他笑笑。
作者有話要說:
☆、暗襲明襲(上)
“敕勒人有個習俗,愛好殺人。”賀蘭小弟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喝了不少酒,“誰殺得人多了,誰就是他媽的英雄——我呸!”
拓跋珪含笑聽着,看到帳口有女奴再捧只酒罐進來,以眼色示意她退下。
“咦,叫了人怎麽還沒來,酒呢?”
“一會兒就來了。”拓跋珪安撫道:“不如你說說,倍侯利哪裏得罪的你?”
“不不不,他沒得罪我,”賀蘭小弟搖一根手指,伏在酒案上:“是他的做法不對。”
拓跋珪附和着,靜待他下文。
賀蘭小弟打個嗝,停了會兒,斷斷續續說開了:“他們部裏,有、有個十二三歲的小毛孩特別崇拜他,一天到晚想到他手下做事,于是倍侯利就說等你長大了再說。他說我已經長大了。倍侯利說你會不會用刀子呀。他說早會的。倍侯利說好吧,你去殺個人給我瞧瞧。他說我殺了你就收我?倍侯利說是的。他說我真的去了。倍侯利說去吧去吧。于是那個小毛孩平生殺了第一個人。”
拓跋珪問:“被殺的是你們部的?”
“他是個孤兒,十歲以前在我們部被他幹媽撫養長大。殺誰呢,他想來想去,決定找他幹媽下手。”
拓跋珪皺起眉頭。
賀蘭小弟把最後一碗酒仰幹,拓跋珪追問:“他殺了他幹媽了?”
賀蘭小弟搖頭。
拓跋珪松一口氣。
賀蘭小弟道:“那天,他揣着刀子到了幹媽帳裏,幹媽兩年前被蛇還是什麽毒物咬過,神智時醒不醒的,成天沒事就嚷嚷我不活了,活着不如死了的好。他說幹媽我成全你。幹媽說你幹啥,老人家還不明白哩,他就有點兒下不了去手了。”
拓跋珪屏住氣。
“他看了看幹媽,籍故到角落找碗水喝,再要鼓足勁,簾一掀,進來個人。”
“幹媽的兒子、女兒,或是其他牧人?”
“幹媽只有一個兒子,聽說跟着賀蘭染幹,可到底幹什麽,好像沒人清楚。也沒成家,沒有牛羊,只時常回來轉轉,可到底啥時來啥時走的,也沒人清楚。來的是個女的,提了兩塊肉,叫阿婆我來看你呢。”
拓跋珪突然有點想喝酒,偏偏左右都是空罐子。
“那女的倒也認識小毛孩,和他打了個招呼,熟門熟路放好肉,就坐下陪阿婆說話。問七哥啥時能回呀,幹媽說你想見他啦,女的紅了臉,說我是怕您惦記。幹媽說中,你倆好配對兒。女的說您淨瞎說,七哥他看不上我。幹媽說哪有這事,這些年這帳裏多少事是你幫着拾掇的,他穿的靴子衣襖多早晚是你的活計。她倆絮絮叨叨說着,小毛孩在一邊老不耐煩啦,見女的老不走,怕勇氣又沒了,便對女的招手讓她過去。那女的就過去了。然後不過眨眼,就橫倒在了地上。”
“……死了?”
“死了。他去告訴了倍侯利,倍侯利就收了他。”
聽的人張了張嘴,楞一句話說不出來。
“所以我追着倍侯利要他把小毛孩交出來,他包庇他,不對。”
“……而且,那應該是個好女孩子。”
帳中一時沉默。
女奴在帳口道:“大翁君,夫人讓你過去。”
“好,馬上就到。”
兩人收拾了一下,來到相鄰的大帳裏,賀蘭姜正與賀蘭悅敘舊,見他攙着賀蘭小弟,笑對賀蘭悅道:“這哥倆兒感情好,背着咱們喝成這樣!”
賀蘭悅道:“難得投緣。”
賀蘭姜點頭,“珪兒,時間不早了,你送送你小舅舅。”
“好的。”
賀蘭悅疊聲不用,拓跋珪還是陪出挺遠,回時感覺“嗖”的一聲,有什麽從眼前竄過去。
“誰?”
“是我。”
烏雲遮住了月亮,拓跋珪凝目細瞧,方放松戒備:“尉師傅。”
尉古真站在胡楊樹下并不上前,他的聲音低低的,像這晦暗的夜,模模糊糊:“賀蘭染幹已經按捺不住了。”
“我明白。”
尉古真就唔了一聲,沒了後話。
別人話多,他話少。
拓跋珪想了一想:“我已在營地周圍多支了些人戒備,諒他不敢随便動手。”
“唔。”他像是交待完了,要走,又記起一句:“別人好攔住,你要招着侯引七。”
“——侯引七?”誰?
“你見過的,就是你初來賀蘭時的歡迎宴上我身邊穿黑衣的那個。”
“他很厲害?沒聽過啊。”
“我說不清,有些蹊跷……有些事我得查查……我走了,你小心行事。”
他如來時般飛快不見了蹤影,拓跋珪琢磨着他的話,一路回到帳裏。
賀蘭姜沒有睡,在等他。
他慢慢挪過去,“阿媽。”
賀蘭姜倒滿一盅酒,喝下:“坐。”
“嗯。”
烤肉架下的火已經熄了,絲絲煙線筆直地上升,一直戳到帳頂,有些沉悶。
“在你領你小舅舅來之前,纥羅剛走。”
“——拓跋纥羅?”
“按嘎拉哈算來,他比你爺爺還上一輩,你見了他,要叫一聲外曾祖。”
“阿?哦。”
賀蘭姜停頓了一會,“你——”
她望向拓跋珪,幾時,她的眉間也生出皺紋。
拓跋珪注視着袅袅輕煙,火堆輕響,發出令人幾不可聞的枝幹的坍塌聲。
他似乎怔忡了一會兒,而後道:“阿媽,我知道。你為我做的,我都知道。”
賀蘭雪抱了滿滿一捧花從外面進來。細長杆的小花,一枝上攀着三朵五朵,缤紛可愛。
“哥,你在呀?”她笑着打招呼,把帳角長耳罐裏已枯萎的植物抽出,分出一束新的插進去。
賀蘭染幹正用銅釘釘他的馬鞍子,瞅了眼道:“又是哪個送的?”
“拓跋烈。”
賀蘭染幹道:“沒事少和姓拓跋的來往。”
“怎麽啦,一扯扯到整個拓跋家去了,人家還是個小孩子呢。”
“知道是個嘴沒長毛的還瞎湊和?”
“哥——”
“見過倍侯利了沒。”
賀蘭雪在他對面坐下,仔細看了一陣花朵,吞吞道:“哥,聽說,那個倍侯利的第一位夫人是被他親手殺死的——”
染幹挑了挑眉頭:“唔。”
“第二位夫人呢,是被狼給咬死的。”
染幹點點頭。
“第三個呀,更慘了,我聽說、我聽說——”
“被他對頭尋仇,給輪着上了。”
“哥,那你還讓我嫁給他?”
賀蘭染幹笑笑:“倍侯利是草原上交口稱贊的勇士,你們女的不是還有句話,叫做‘嫁人當嫁倍侯利’麽。”
女孩兒嗫嚅着:“誰說的誰去嫁好了。”
“這事不由得你作主。”
“哥——”又軟又甜的語氣,別個男人聽了都動心,但顯然不包括賀蘭染幹。
“哥,我真的不想嫁給他,你要是非得逼我,我就、我就不活——”她硬生生收了口,在賀蘭染幹射過來的厲光下打個寒噤。
“是不是拓跋烈個臭小子教你這麽說的?”
見她不答,他知道自己說對了,冷笑:“不錯哇,挑唆你來跟我對着幹了。”
賀蘭雪急急解釋:“不是的不是的,是我正瞧見他,就随便問他想辦法——”
“不必說了。”他并不想聽。
“哥,真的不是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底心裏還是懼怕這個哥哥。
賀蘭染幹卻道:“好妹子,你若确實跟倍侯利看不對眼的話,我也不勉強。”
“诶?”賀蘭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把鞍子擦得倍兒亮,染幹滿意的在上面吹口氣:“還有一個選擇,庫莫奚部的奚斤。”
“奚斤?”賀蘭雪眼睛漸漸瞠大:“那那那那那、那個麻子疙瘩臉、一大一小眼、鼻孔朝天翻的老怪物?”
“他沒那麽老,而且他挺喜歡你。”
賀蘭雪全身起雞皮顆粒:“他兒子都比我大。”
“但庫莫奚部掌權的是他。當然,你中意他兒子的話,等他死了就沒問題了。”
“我不中意他兒子,更不中意他!我——”
誰在帳外叫:“大人在嗎?”
染幹聽出是吐突察臺,道:“在,進來吧。”
賀蘭雪收聲坐好。
吐突察臺一臉端凝的進來,“大人——”擡眼見到賀蘭雪,轉笑道:“唷,翁主兒也在呀。”
染幹朝妹妹使個眼色,賀蘭雪領會得,抓起剩下的花走了。
吐突察臺盤腿坐下,放低聲調:“這幾天那邊看得緊得很,老七說不好下手。”
染幹一言不發,他把鞍子舉起來,穿上一根圓木,把它挂到牆上。
吐突察臺接着道:“我猜,是不是上次……所以他們起疑心了?”
染幹哼哼一聲:“要有疑心還等現在,偏偏這些天?你用點腦子想想!”
“也是。好像正好知道我們要幹什麽似的,那是怎麽回事?”
“我懷疑,有人透了風聲。”
“透了風聲?”吐突察臺頓一頓,“不能吧,會不會那小子天生比較警覺——”
染幹瞪了他一眼,他冒出幾滴汗,“那、那是不是叫老七先停下手啊!”
“不必,”染幹面孔陰郁,“不要告訴他任何消息,免得他打草驚蛇。”
“可是,如果拓跋珪那小子有備而來,老七他豈不是——”
“他如果那麽容易被抓住,也就不是侯引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