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22)
了。退一萬步講,即便犧牲了他,只要能找出隐藏在我們部裏那只黑手,也不算什麽。”
吐突察臺覺得後背濕涼。侯引七是跟随染幹多年的幫手,暗中不知替他擺平多少事,他說扔就扔,毫不在意。
只聽染幹又道:“看來拓跋珪挺會收買人心,不說先前的叔孫長孫部,賀蘭悅與拓跋纥羅剛來,雖然沒明說,但去他們母子帳中的次數也不少了。如此發展,多少大的小的代國遺族要奔着他去!可憐我那大哥被人賣了還樂呵呵地幫忙數錢,真是笑死人!”
“是啊是啊,”吐突察臺回神,連忙附和:“如今我們裏邊竟然還有人幫他做內應,實在是欺人太甚!”
這下馬屁沒拍好,正戳染幹痛處。他眼中冒出幽幽兇光:“待我找出那個叛徒,我必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近一段拓跋珪很忙。白天忙,晚上也忙;明裏忙,暗中更忙。
從倍侯利的營帳中出來,偕同一旁的賀蘭小弟大叫:“哎呀呀,我早說了不該理這個自大狂的嘛!”
瞧他那叫苦連天的樣兒,另一旁的拓跋虔忍不住道:“沒人逼你來。”
“怎麽沒有?要不是看在大翁君面上——”他瞧了瞧拓跋珪,沒說下去。
自見賀蘭悅後,賀蘭姜思索這個弟弟在賀蘭部人脈極廣,為兒子謀劃,便要求賀蘭悅帶兒子多結識些人物。賀蘭悅問她為何不親自出馬,賀蘭姜答畢竟借住自家兄長處,仰仗其重聚了些力量,若是呼籲擁戴兒子,終究難以啓齒。賀蘭悅并未輕易答應,只說小弟活潑伶俐,賀蘭山下大多數頭領自小認識,可先為引導。
于是就出現了剛才畫面。
拓跋珪笑一笑道:“也不過看他正巧駐紮在這裏,順路拜訪罷了,小弟莫要惱。”
拓跋虔道:“惱什麽惱,我看他是太興奮了。”
“興奮?我這叫心火上旺,叫上火!我一上火,我就整夜睡不着,我就心血耗盡——”
“行了行了,”拓跋虔啼笑皆非:“這訴苦訴的!可這年頭,誰容易啊。”
賀蘭小弟呆一呆,馬上又嘻嘻道:“我就愛叫苦,別人怎麽着我不知道,可我怎麽着了,別人非得明白不可。”
拓跋虔想賀蘭悅那麽一穩重沉厚之人,怎地生了個賴皮似的兒子。
拓跋珪若有所思,他道:“小弟如此性情,當得高壽。”
轟隆隆天際響起一陣雷。
“要下雨了。”
拓跋珪道:“我家帳子離得最近,先到我那兒去吧,再不然今晚住着也行。”
拓跋虔與賀蘭小弟點頭。
三騎飛般朝營地馳去。
雷聲不絕,一會兒還挾了閃電,把本黑下來的草原晃得忽明忽暗。
“咦,那是哪個部落,新來的?”拓跋虔勒馬。
前方有十來頂氈帳,人們各自從帳子裏跑出來,男人們穿着獸皮袍子,女人們戴着用羊皮羊骨支架成的冠帽,對天嗷嗷嚎叫。
三人都放慢了速度。
這時又有人回身從帳裏取了弓箭來,拓跋珪眉毛暗皺,拓跋虔奇道:“他們要幹什麽?”
只見那些人張弓搭箭,朝天亂射,嘴裏還念叨着他們聽不懂的詞句。
賀蘭小弟觀察一陣,笑道:“這應該是高車某些部落的習俗,每遇雷天,他們就這樣亂搞啥啥,據說是信奉什麽神。第二天還要跳神驅魔、折柳枝插在帳前呢。”
聽他解釋,拓跋虔哦了一聲,于是不再在意。
拓跋珪也稍稍放下心來,就在三人行要經過的時候,背後尖銳驟響,拓跋珪高喝:“伏身!”
三支白羽箭從他們頭頂削過。
賀蘭小弟呆了,還沒直起腰板,拓跋珪厲聲道:“藏到馬肚子底下去!”
小弟傻眼:“馬肚?”
拓跋珪一看就知道他不會,再問:“貼馬腹呢?”
“我,不——”
“那就低着身子不要動!”
拓跋珪邊說邊往後睄,乖乖不得了,後面襲擊者縱身立在馬背上,弓硬箭疾,又射出一排連珠箭!
拓跋虔直罵娘,雖然他不知道怎麽回事,但他知道現在小命随時可能玩完。不像小弟那麽羅唣,他一邊閃一邊拔出全身上下唯一武器,粗算角度後甩手擲去!
襲擊者冷笑一聲,刀沒飛到他跟前就失力墜了。
一股詭異感絲絲湧來,被追的三人不約而同有被毒蛇纏上的感覺。
拓跋珪暗悔自己大意,只顧加強營帳的防備以防他們溜進去傷人,卻不料他們大膽到竟敢在外面也使出這等追殺手段——賀蘭小弟且在,他們不怕多惹事端?還是說自己近日所為讓他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略作思索,忽而用力一拉馬缰,岔開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大翁君!”拓跋虔急叫。
“回去報信!”紅馬卷起滾滾煙塵消失了。
襲擊者目光越發幽寒,不過他的目的只在拓跋珪,心道等報完信恐怕不過趕得及收屍罷了,冷冷一笑,随即銜尾而去。
賀蘭小弟還不明所以,懵懵懂懂問:“……走了?”
拓跋虔從馬腹一側翻上,一鞭狠狠抽在馬臀,咬牙切齒道:“快去禀夫人,有人要害大翁君!”
作者有話要說:
☆、暗襲明襲(下)
經過一處茂草時,拓跋珪暗暗從馬肚下翻滾落地。
不知那個襲擊者會不會發現?他想着,伏在草叢中,屏住呼吸,無有稍動。
眨眼功夫一陣馬蹄傳來,此刻他心中劇烈跳動,如在打鼓。
襲擊者似乎沒有發現異狀,騎着黑馬唰一下就過去了。
他又等了一會兒,不敢僥幸。
天上是低沉的雷聲,還未下雨。
片刻後,他略略松口氣,準備起身,這時一道閃電打過,他看見慘白的光芒中,突然出現一個身影。
他趴住不動了。
又一道閃電,強光映射在襲擊者戴着的木制鬼面上,分外猙獰可怖。
心提到了嗓子口。
鬼面平靜冷淡的掃視四周,良久,他袖子一抖,拓跋珪注目一看,差點失聲:蛇!
三條長短不一但都很細的蛇自他袖中滑落,一條綠色,一條血紅,一條五彩斑斓。它們“咝咝”地游入草叢,一時之間拓跋珪驚疑壓倒了懼怕,他想阿儀正是為蛇所傷,難道就是此人?
一念及此,他的呼吸不由粗重起來。豈不知襲擊者正凝神聆聽任何風吹草動,聞聲即撲了過來,拓跋珪措手不及,被一掌劈下,踉跄倒地,頭眩耳暈。
他想不到這個鬼面強悍如斯,自己竟頂不住一掌。
“等等等等!”他叫。
只要他肯跟自己搭話,就能拖延一些時間……一般人穩操勝券的時候,不是特別想炫耀一番自己是如何如何辛苦籌謀的麽?
然而鬼面并不給半點機會,第二掌、第三掌接連暴雨般砸下。
拓跋珪吐出一口血。
難道要被活活打死,他忖度,居然連躲避的力量也沒有,傳出去未免太窩囊了。
他卻不知早在挨第一掌時他的腳踝就被那條綠色的蛇咬了一口,那蛇是草蛇,行動最為靈敏,雖無毒,但被咬者會全身産生輕微麻痹。也幸而是草蛇,若是遭那五彩蛇齧,只怕當場就死了。
就在拓跋珪覺得兩眼昏黑的時候,手刃停止了。
他勉強睜開眼,一人背對着自己擋住了攻擊。
看不到正面,不知是誰,不過恐怕看了也是白看,因為後出現的這人亦用黑巾遮住了臉面。
兩個神秘人對拆幾手,拓跋珪一點一點往外爬,當發現爬了許久也沒爬出一丈遠、又迎頭碰上一條似乎正在小憩的彩蛇時,他決定還是乖乖等救援好了。
“大翁君!”
“哥!”
“珪兒!”
遠遠有呼聲與馬蹄聲,聲勢浩大。
鬼面知先機已失,他自己無暇再出掌,于是嗫哨一聲,蒙面人一凜,急向拓跋珪道:“躲開!”
拓跋珪不太明白怎麽回事,不過還是拼盡全力蒙頭蒙腦一滾。回望時出一身冷汗,只見那條打瞌睡的彩蛇正占據了他剛才的位置。
鬼面見一擊不中,心道彩兒最毒卻也最懶,再叫是叫不動了,眼看尋者将近,他不願放棄最後一線機會,又叫:“赤練!”
一線血紅似細鞭應聲襲來。
拓跋珪暗喊完了完了,千鈞一發之際,蒙面人脫身縱上,抓起他疾退三大步。
赤練與彩兒不同,得到命令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吐着猩紅的舌頭,它接二連三的發動了攻擊。
拓跋珪靠在蒙面人懷裏,感覺到他的全神貫注,以及呼吸間一絲絲凝重。
為了改變累贅的命運,他從腰間拔出無名,又将上面的裹帶解開,做完這些,他的額頭已經冒出一層冷汗。
鬼面欺身而上。
拓跋珪仰頭對蒙面人道:“放開我,我能對付那蛇。”
說話間蒙面人硬挨鬼面一掌,他神色一瞬古怪,松開了拓跋珪。
拓跋珪懷疑他是不是受了傷,不過現在沒時間多想,他半坐在地,緊緊握住無名,身前是高昂着頭紅信腥膻的赤練。
十餘丈外,賀蘭姜揮手阻住衆人。
拓跋虔急道:“夫人?”
“蛇性易驚,”賀蘭姜沉聲:“阿虔,你帶一部分人去圍住那個帶面具的,小建,你的箭法好,看能不能——”
拓跋烈驚聲:“二哥!”
他原本幫忙背紫胎弓,正埋怨弓怎麽這麽沉之際,全身重量突然一輕,再看,他的二哥,神智退回幼兒時代的二哥,單臂擎弓,右手搭箭,藍瞳半眯,那架勢,正正是未病前的模樣。
全部人怔住。
但見重逾百斤的鐵弓被咯吱咯吱拉開,頃刻圓如滿月,然後,卟地一聲,雕翎如禿鷹擊兔,射了出去。
其時,拓跋珪正好用無名削掉赤練的腦袋;其時,翎羽貼着他的耳朵而過。
“拓跋儀!”
卻是拓跋珪大喝一聲。他覺得今晚已經夠刺激了,再不發洩出來就受不住。
随着他喊,拓跋儀扔了弓,甩了箭,跳下馬,飛一般沖到他懷裏,死死将他摟住。
傾盆大雨瓢潑而下。
拓跋珪心中的無名火仿佛也被突然澆熄,他低低嘆一口氣,拍拍埋在自己頸窩間的腦袋:“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儀兒,你——恢複了?”
不知何時,賀蘭姜一行也下了馬,做母親的顫着嗓子問。
拓跋珪感覺環在頸間的手緊了緊,接着慢慢松開,那種肌膚相貼的冰涼而柔膩的觸感也一點一點遠離。
拓跋儀扶着他站起來,拓跋珪一直搜尋着弟弟的目光,然而雨水淋濕了黑發,遮住了那雙妖瞳。
“是的,阿媽,我好了。”
雷聲,閃電,大雨。
濕涼浸骨中,少年唇角上揚,優美的吐出這句話。
“姐,今晚的天氣好奇怪。”木骨闾蘿發表自己看法的時候,并沒有注意到木骨闾蓮的異常。
感覺到了他的氣息……美眸猛然睜開,剛才還懶洋洋的半卧姿勢一下坐得筆直。
順手抄起案上的銀盤,黑色的細沙在盤中如有生命般游動。
神聖伊都幹的呢喃魅惑若情人耳語:“呵呵,你們也感覺到了麽?”
拓跋珪躺在帳中養傷。那夜受襲後,鬼面人與蒙面人一前一後跑沒了影,他後來才得知阿儀一箭射的原是他身後正準備咬他的草蛇。他一把抱住二弟:“阿儀啊,你知不知道當我看到你用紫胎弓瞄準我時的震撼啊!我以為你要謀殺親兄啊!咱們兄弟情深,何苦相煎太急啊!”
拓跋儀冷峻地挑起一邊眉毛:“你躺久了太無聊是麽?”
拓跋珪讪讪放開他:“阿儀,我怎麽覺着你有些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唔,性子比以前更冷了。”
“……”
“像你小時候多可愛,來來來,看在哥哥病重的份上,陪我玩兩把嘎拉哈。”
拓跋儀嘴角抽了抽,這時賀蘭姜進來,提着一把鐵壺。
“阿媽。”兩兄弟叫道。
賀蘭姜應着,找到一個銅盆,将壺中的水注出,熱氣騰騰。
“衣服脫了。”她道。
拓跋珪一臉問號。
賀蘭姜動作不停,取布帛入水:“張先生說你掌傷淤血未散,需用熱巾敷開。”
“哦。”懂了之後他伸手解腰帶,一只手輕輕覆上:“我來。”
“好。”樂得有人服侍,拓跋珪心想,弟弟果然是面冷心熱的孩子呢。
因卧病,本來穿得不多。衣服很快被解開,秋末天涼,拓跋珪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瞧,胸口果然都青黑了!”賀蘭姜憐惜地将布帛捂上他胸口,“疼嗎?”
“沒事,一點不疼。”拓跋珪咧嘴笑笑,随即卻“嘶”的倒抽口冷氣。
賀蘭姜又氣又笑:“還說不疼!”手下更加放柔了力道。
拓跋儀自幫忙解開衣物後就沒了動作,拓跋珪目光不經意與他相撞,順着視線看了看自己胸口:“阿儀,發啥呆呢!”
拓跋儀道:“那個——那是——”
“哈,這是胎記啊,你小時候不是見過的?”拓跋珪打趣道:“還說自己完全恢複了,看來有些事并沒有完全記起來嘛。”
拓跋儀低若呓語:“原來你把元始靈甲給揭了,怪不得,怪不得……”
“你說什麽?”拓跋珪湊過來,被賀蘭姜一把按回去:“不要亂動!”
拓跋珪立馬想起背後有條刀疤,可千萬不能給這兩人看到,要不然定是好一番盤問,于是乖乖仰倒:“好,我不動,我不動,我再也不動。”
賀蘭姜這才滿意,試試帛巾溫了,取下來,熱好後又重換新的上去。
“夫人,大翁君!”一名女奴惶惶進來:“賀蘭大人帶着許多人馬朝這個方向來了!”
賀蘭姜秀眉一擰:“染幹?”
“是的。”
拓跋珪道:“我諒他沒安好心。”
賀蘭姜看向他。
“不要一副責難的神情,阿媽。”拓跋珪撿起衣服一件件披上,涼涼笑道:“染幹一直想找機會除掉我,大家心知肚明。”
賀蘭姜看了眼地上伏着的女奴。
“反正今日要撕破臉皮,讓她知道也沒關系。”拓跋珪繼續:“只是暗殺不成,他就此番明火執仗的攻過來,可見這個頗有野心的賀蘭二把手,也沉不住氣。”
賀蘭姜道:“前夜的事是他做的?”
“十有八九。而且我懷疑,毒咬阿儀的蛇,也是他的傑作。”
自拓跋儀回複正常人的神智後,經證實,他當初的确被一條蛇咬傷。
“何以證明?”
唉,問問題真是問到點子上。拓跋珪确實沒有鑿切的證據,只笑道:“我和阿媽打個賭,他決不是請我們去喝酒。”
他斜斜起身,有些搖晃,拓跋儀及時撐住,拓跋珪朝他笑笑,勉強立直,對二弟道:“你帶着你的紫胎弓,馬上去請我們的阿婆,遼西公主。”
拓跋儀擡頭看他一眼。
“這次活不活得了命,就全靠你了。”拓跋珪拍拍他肩:“染幹必然派了人隔離四周,幸而有你,突圍應該不是問題。記住,越快越好。”
拓跋儀不再多聲,點下頭,擡腳就往外走。
“等等!”賀蘭姜叫。
“阿媽?”拓跋珪訝道,他不信她看不清時局,此刻唯有威高權重而又代表故代國勢力的遼西公主,才有可能壓得下場面。
賀蘭姜從耳朵上拔下一粒耳珠:“這是你們阿婆用佛珠為我穿的墜子,從小到大未曾離身,你給她看,她自會明白。”
拓跋儀接過耳環,去了。
“阿媽!”拓跋珪又喚了一聲,不過這次是欣喜的。
賀蘭姜過來扶住他臂彎,嗔道:“你真以為我什麽都不曉得?”
“不敢不敢。”拓跋珪笑。
帳外如臨大敵,帳內母子融洽。
“十年了,”賀蘭姜正色,“十年前在賀蘭發生的一幕與今何其相似。”
“然而,十年前我們只有被動挨打的份,十年後,我們是以退為進。”
賀蘭姜手一緊:“你——決定了?”
拓跋珪微微仰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而後,他含笑,回握住母親的手:“此事完後,兒必不讓母親失望。”
賀蘭染幹望着攔在帳外的十幾名勇士,對吐突察臺道:“老七說得不錯,他的确有些防備。”
吐突察臺答:“比我們卻比不得。”
說話間拓跋母子出得帳來,拓跋珪掃一圈來的近百輕騎,不緊不慢道:“舅舅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貴幹?”
染幹徐徐撫摸着馬鬃:“大翁君不妨猜上一猜。”
拓跋珪顯得頗有興味:“猜對了可有獎賞?”
染幹聞言開懷:“猜對了——我可讓事情解決得幹淨利落些。”
拓跋珪道:“我猜舅舅定是來探傷的。”
賀蘭染幹仍笑,或者說拓跋珪認為他是在笑,好一陣他突然明白那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表情,他在生氣。
“大翁君不用想着拖延時間了,即便二翁君脫身出去搬救兵,如此多寡懸殊之下,取爾性命不過片刻之事。”
拓跋珪神色沒有絲毫變化,“舅舅說得很對。只是敢問舅舅,外甥自問從未得罪于你,何故一定要置甥于死地?”
“因為只要有你一日,賀蘭便一日不得安寧。”
“這是虛妄之言,并不能叫甥信服。”
“哦?難道大翁君在各部之間收羅招攬皆是無意的了?你多收買一部,我賀蘭便少一份助力,這些難道還要我細細明說?”
“呵呵,原來外甥惹了舅舅很大火氣哩。”
“在我國中,何得爾也!所有人,上!”
“慢!”
賀蘭姜站了出來。
染幹揮起的手慢慢放下:“夫人放心,我們不會傷了你。”
“好你個染幹!好你個放心!你們要在我面前殺了我兒,還叫我放心!你到底想置我于何地!”
“夫人——”
“狼也沒有你這般惡毒心腸!縱然我與你非一母同生,但珪兒他流着賀蘭家一半的血!什麽為了賀蘭部,我看你根本就是見不得有人比你強!”
染幹臉色呈白,白了又紅,紅了又紫,紫了又青,青了再白。
“夫人說完了嗎?”他道。
此刻他眉宇間的陰沉吓得死人,但賀蘭姜是誰,冷哼一聲,“我們孤兒寡母,哪有說話的份。”
“夫人——”這回是吐突察臺開口,有點無奈兼懇求的意思了。
“你不必跟我說話。”賀蘭姜斬釘截鐵地,看也不看他,只對染幹道:“今日我就在這裏,你要動手,就先把我殺了,省得我親眼看着自己的孩兒如何葬送在禽獸手裏!不過賀蘭染幹,我告訴你,你要想清楚了,今日你殺的是草原上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是賀蘭讷的甥侄,是遼西公主的親孫,是拓跋家的長孫,你明目張膽的害死了他,人心所向,你莫要令整個賀蘭部因你一人而永遠擡不起頭!”
賀蘭染幹回到帳裏,把所有能摔的全摔了。
吐突察臺還未見他發過這樣大脾氣,先叫手下人不要進來,自己立在帳口邊,等他發洩完。一切平靜下來後,他道:“出發時我勸你,你說為了将來不在乎自己一點名聲;到了拓跋帳外,既已下定決心,又何必為婦人一言兩語所惑?今日無功而返,恐怕他族會認為我們外強中幹,更加順拓跋的意哩。”
賀蘭染幹陰郁道:“你以為我真怕賀蘭姜?她口口聲聲賀蘭讷遼西公主,她是在提醒我我自己的下場!”
吐突察臺面色一變:“難不成——?”
“哼,我今日若動了手,恐怕你我也難生走出那片營地。”賀蘭染幹道:“你沒見遼西公主竟然親自趕來?哼,她可是早已聲明吃齋念佛不再管閑事的。”
“但如果我們一早動手,在救兵趕來之前就撤離——”
“那也不過是逃得了一時。總之,這一次最大的失誤是漏算了拓跋儀,看來要除拓跋珪,得先把此人除去才行。”
吐突察臺道:“不如叫老七再放一次蛇。”
“老七的赤練跟小青已經沒有了,現在只剩一條彩兒。他自己又受了傷,一時半會無法重新馴養……說到這兒,”賀蘭染幹眼中閃過一抹戾光:“尉古真招了麽?”
吐突察臺搖頭:“我們用兩個車輪夾他的頭,拿刀刺瞎了他一只眼,他還是什麽也不說。”
“哼,倒也硬氣。”
吐突察臺道:“尉古真一向沉靜,看不出有事兒來——會不會老七搞錯啦?”
“搞錯?老七臨最後特意用了一招毒掌,受者必定手臂發黑,所有人都驗了,除了姓尉的還有誰!就是真錯了,那也是他的命。”
“可是我看尉古真死也不會開口吶。”
“那就繼續,死了再說。”
“是,我即刻吩咐去辦。”
“等等。”賀蘭染幹又道。
吐突察臺詢問地看過來。
“我想到一個辦法……”染幹緩緩地,似乎在梳理着思緒:“我們不妨讓拓跋珪自己來認認這個叛徒,同時……”
他得意的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烏那吞恩
烏那吞恩,在鮮卑語中的意思是神節。每年十一月末,各個山脈部落的大薩滿和頭領都會相約好時間、地點,聚在一起歡度烏那吞恩。在此期間,博和伊都幹們還會升刀梯考驗他們的學徒,如學徒通過,則可正式出師成為新的薩滿。因此,這個節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鼓聲急促的回響着。
“往前看到了什麽?”一人喝問。
柱椽頂端踩着最後一級刀刃的徒弟回答:“看到了赫伯格泰的雪山!”
底下師傅從身前三碗酒中舉起一碗向空中潑灑,又問:“往西看到了什麽?”
徒弟答:“看到了依散珠瑪瑪的場院!”
師傅再倒一碗酒,“往東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騰格裏衆神!”
師傅滿意的點頭,三碗酒傾完,默念祝告,一會兒從案上拿起神矛向空中刺殺,最後“哈!”的一聲,張開雙臂,大聲對徒弟道:“爾可返回人間!”
拓跋家四兄弟擠在人群中觀看,拓跋觚不解地問:“為什麽四個方向只看了三個,北面那個不看?”
拓跋烈“啪”的敲一下他頭:“笨!枉你看那麽多書這個也不知道,真是個書呆。”
拓跋珪笑眯眯道:“我也不知道呢。”
拓跋觚感激地望一眼大哥,拓跋珪朝他眨眨眼。
“其實沒什麽,”拓跋烈怕二哥也來一句不知道,忙道:“薩滿認為北方代表陰間,是絕對不能看的,怕招致陰魂纏身而使上刀梯失敗,甚至是遭遇殺身之禍。”
“原來如此。”拓跋觚點點頭:“各種說法真是不一樣啊,《山海經》裏面就說北方是一片溟海,海中之神稱溟君——”
拓跋烈打斷他:“看看看,木骨闾蘿要跳了!”
刀梯級數代表薩滿本事級數,最少十八級,最多四十九級,一般是二十五級,也是此刻木骨闾蘿嘗試的級數。雖然上刀梯是踩着刀刃一級級上的,但下刀梯卻完全不同,必須從刀梯頂部仰身跳下。這也是一個難關,因為木椽很高,時有學徒因陡生心怯不敢跳而導致功虧一篑的。
場上寂靜得沒有人聲。
穿着神衣神裙的少女凝立頂端,身形纖秀,衣袂當風,真有幾分飄飄欲仙之感。
“喝!”一聲嬌叱突然從她口中發出,伴之身體滑墜,砰地一聲跌落到下面平鋪的厚麥草和氈子上,師傅一聲歡呼,大夥兒齊賀,守在氈子旁的四人一人裹起一角,把新誕生的伊都幹擡到帳子裏去了。
“阿呀,完啦完啦!”拓跋珪拍掌道。
拓跋烈說:“還沒呢,等她稍事休息後,她師傅還要給她戴神帽授托力,她還要赤手撈油餅給我們吃哩!”
拓跋珪往外走:“最驚險的看過了,後面的看不看無所謂,我去別處逛逛。”
拓跋儀跟上去。
拓跋烈想二哥去自己就不要去了,回見幺弟似乎也有跑路的意思,咳道:“拓跋觚幹什麽,沒見你三哥沒動嗎?”
“大翁君。”賀蘭染幹迎面走過來,笑容滿臉。
“賀蘭大人。”
染幹聽他稱呼,微微一怔,随即又裝作渾沒在意,道:“晚上有請神大會,聽說神聖伊都幹會親自出來主持,可不要錯過呀。”
“謝大人提醒。”
“那好,你忙你的。”他帶着人走過。
拓跋珪與被押在中間的人打個照面,只覺額間一跳,嘴上已發聲:“等一等!”
染幹回頭:“大翁君還有什麽事?”
他笑得意味深長,拓跋珪心裏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該忍住不問,但那渾身血污半拖在地的人是他和阿儀的師傅、是不顧危險暗中幫助他的人啊!
他聽見自己道:“這人是誰,竟如此狼狽?”
“一個不聽話的手下,我正要處置他。”染幹漫不經心地:“大翁君有興趣,不如一同欣賞?”
這是拓跋珪平生第一次負人的開始。
他看着尉古真被扔進海子,血液流盡,染紅了湖水。賀蘭染幹恐其未死,又下令拖出就地挖坑埋屍,自己在一旁觀看。
拓跋珪從頭到尾盯着,聞到水腥,看着土一點一點掩沒那被浸泡得腫脹的熟悉的臉。
躲開——那竟變成他最後對他的忠告——他以為他蒙着臉,他就認不出他來了麽?不要說他靠着他時所感受到的熟悉氣息,僅憑這情急之中的兩個字,他也知道是誰在救他。
四周一片寂靜。
他不知何時已離開現場,走到一個空空的帳子裏。
正午,虛陽,讓人暈眩。
他慢慢滑坐下來,鮮紅的血終于灼痛他的眼睛。
那樣紅的血,他在臨死前還以眼神示意自己不要妄動。
那樣烈的血,自己竟然真的沒有動,眼睜睜地。
一只手将他從地上拽起來。
“別動我!”他叫。
拓跋儀面淡無波,充耳不聞,用力硬将他拉出帳外。
眼前一片漆黑,過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置身于怎樣奪目的光亮裏。
世界被太陽籠罩着。
要多燦爛,有多燦爛。
響刀與神鞭分別供奉在神案左右,哄哈(即銅鈴)與托力(即銅鏡)碰撞着發出清脆的響聲,一群博在場地轉圈碎步小跑,邊舞邊擊鼓,鼓聲間歇,他們擺動神裙,整齊、悅耳的鈴聲便響了起來,猶如一群小鳥跟随其後。
全部人拜倒在地。案上香煙渺渺,作為供品的牛、羊、狍子、野鴨等一整只一整只的排排碼着,數量蔚為壯觀。
所有大大小小的部落頭領都來了,他們伏身在最前頭,野蠻與粗魯此刻似乎全與他們搭不上邊,只見尊敬與虔誠。
拓跋烈混在其中,心想不知要跪多久,偷偷擡眼來四處掃瞄。
最先注意到的是大哥,他跪在不遠處,雙目低垂,神情哀凝——拓跋烈有些驚訝,明明中午分別時還好好的,怎麽現在變成這個樣子?正要進一步研究,二哥的視線飄了過來,眼中分明有警告的意味。他于是縮縮頭,又看到賀蘭染幹,他好像也朝拓跋珪看了看,細長的狹目裏變幻莫測。
一擡八人扛的金黃色華麗步辇在遠處出現,鈴音輕響,他精神一振,心想終于沒有白跪!
草原上爆發出歡呼聲,跪着的人們紛紛讓開一條道路,個個伸長脖子去瞧那個在紗幔中若隐若現的身影。
步辇行至神案前,薩滿們早就停止了跳舞打鼓,皆垂手侍立一側。這時人群中最前首的賀蘭讷膝行向前,伏在了步辇之下。
拓跋烈想,這是要幹什麽。
擡辇的一名仆從低頭将紗幔撩開,木骨闾蓮依舊一身金絲繡制的法裙,頭戴飾有鹿角的神帽——不過這次遮臉的部分撩開了——神情淡然,一腳踩在賀蘭讷背上,下了步辇。
蒼天啊,大地啊,拓跋烈想自己不當翁君改行當薩滿好了,踩部落頭領的背——多爽啊!不對不對,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被木骨闾蓮這樣的人兒踩上一踩,豈不也很美妙?
他在這頭胡思亂想,那頭木骨闾蓮已經在神案前站定,他輕揚手,歡呼聲馬上止息。
木骨闾蓮點一點頭,抄起案上神鞭,看也不看,往後一甩。
神鞭極長,如蛇狂舞,鞭尾直撻身後巨大神鼓之上,“咚!”響亮而低沉的鼓聲震人心魄,衆人心神收斂,狂熱之情稍退,對神聖伊都幹的本事卻更加佩服起來。
拓跋烈也一震。以目觀之,那鼓便是以尋常男子力氣也難以奏出如此有力的聲音來,何況還淩空隔這麽遠……他是不信神靈這些東西的,只能揣測,神聖伊都幹原來是個大力女?
木骨闾蓮連擊三下,之後,她放下神鞭,雙手拿起另一側的響刀,舉過頭頂,開始念《請神調》。
衆人屏息。
她的聲音醇甘如美酒,既不似女生高尖,也不像男音粗啞。這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帶有誘惑力的聲音,即便人們大多不懂他在念什麽,但因這聲音,大家也覺得冗長的時間并非那麽難過了。
她突然停下來。
衆薩滿一楞,半途中斷,是請神大忌。
賀蘭讷也擡起頭來,滿臉疑惑之色。
“大王,”木骨闾蓮開口:“今日請神,恐怕還須增加另外一樣祭品才行。”
“神聖伊都幹請說。”
“神指示,需要在場血統最尊貴之人的幾滴血。”
大夥兒都聽到了她的要求,一時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