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23)
論紛紛,最後目光一致聚在前頭跪着的故代國王子身上。
賀蘭讷發現神聖伊都幹的目光也望向那邊,心中不知是苦是笑,最尊貴之人?
站起身來,走到拓跋珪跟前:“汝當與神有緣,既是伊都幹吩咐,去吧。”
拓跋珪點頭,他似乎對身旁各種不同反應一無所知,穿過薩滿組成的人牆,來到神案前。
木骨闾蓮肆無忌憚的打量他;而拓跋珪呢,自從知道對面之人是男的後,對這張嬌豔勝羨女子的臉也失去了興趣。反正都是公的,長再美與他又有何相幹?
木骨闾蓮見對方居然敢直視自己而且沒有半點臉紅不安的樣子,心中一股好強之氣就上來了。她往下看了看,暗道世上除他之外竟然還有一個人也對自己無動于衷,就是不知是不是此人,是讓他入世的緣由?——正好正好,自己好不容易找着了他,要是能再找着他入世的原因——一念及此,她竟難得的笑了出來,不管底下已經傾倒一大片,柔聲對拓跋珪道:“歡迎你,我血統最尊貴的王子。”
拓跋珪木無表情,伸出右臂:“割吧。”
木骨闾蓮碰了一鼻子灰,有些牙癢,回轉頭叫一個博取一只金樽過來,又作不經意道:“二翁君似乎很緊張你呢。”
“多謝伊都幹挂心,幾滴血而已,沒事。”
“聽說……前陣子二翁君負傷,是你把他救回來的?”
“不是,主要靠另外一位先生。伊都幹對我二弟的事有興趣?”
“哦,不,我後面聽人說事情挺危急,想着以後碰着,可不要見外才是——”
博取來金樽,中斷了他們的談話。拓跋珪直到此刻,一直有些渙散的思緒才突然集中起來,像是嗅到危險似。
見外?就憑以前不過碰一次面,以及從牧民們聽來的議論,他不認為這位神聖伊都幹竟成了個樂于助人之人。正相反,她深居簡出,便是部落頭領求上門,她也是擺足了架子愛見不見,更何況她此刻竟然還跟自己談笑風生!不是她腦袋壞了就是自己腦袋壞了,再不然,就是……
木骨闾蓮從腰間解下一把刀,他看着,刀口閃耀着一層綠色的光芒。腦中警鈴大作,就在那刀要伸過來之際,他猛然縮回了手。
臺上臺下齊刷刷望着他。木骨闾蓮笑道:“怎麽,難道拓跋家大翁君還怕這一點點痛?”
拓跋珪捕捉到她剛才與臺下某一處交換的古怪而會意的神色,冷笑一聲:“那刀,并不是神刀。”
“哦?”木骨闾蓮老神在在的将小刀在手中旋了個圈,“大翁君為何這樣說?”
“珪見識淺薄,但關于薩滿神刀上應該懸挂哄哈與托力這一點,還是知道的。”
木骨闾蓮的目光中帶了點贊賞,不過她仍道:“我是神聖伊都幹,自與他人不同。”
拓跋珪輕笑,作了一個表示為難的手勢:“自二弟被蛇咬傷後,我關于毒啊藥啊方面看了些書,也不知正不正确——那刀刃泛着綠色,是不是被淬了某種劇毒的标志呢?要不要找個人來試試?”
木骨闾蓮沒有說話。
拓跋珪放低聲調,靠近她:“我雖然不知伊都幹為什麽要害我,但想必是一時受了某人蒙蔽。伊都幹這麽聰明的人,定然不會再有第二次。當然,如果伊都幹确實對除掉我很有興趣的話,下次動手之前,不妨考慮考慮自己男扮女裝的身份。”
作者有話要說:
☆、三個辦法
主牙帳裏,賀蘭讷與奚斤及一班心腹在商讨一件大事。
“大王,”乙弗代題道:“如今拓跋一日日坐大,烏那吞恩上神聖伊都幹似乎對他也青睐有加,您身為一部之主,不能坐視不理,必須給出一個對策。”
賀蘭讷道:“今日召諸位前來,正是想問各位有何高見。”
衆人頓時七嘴八舌,說什麽的都有。賀蘭讷頭大,望向離他最近的奚斤。
這位庫莫奚部的老首領半閉眼睛,待聲浪漸竭,慢慢開口:“大王,共有三個辦法。”
帳中立刻鴉雀無聲,等他意見。
“第一法,找個緣由,将拓跋少主‘請’出賀蘭部去。”
衆人紛紛露出贊同的神情。賀蘭讷問:“可是找出何等緣由恰當?”
“這個還請大王自己斟酌。”
賀蘭讷想了一想,此法看似容易,實則最是頭疼。不說人家是以外甥投靠舅舅的身份來的,便說對着自己的母親遼西公主,他也難找個理去——他總是辯不過他母親。
于是他問:“那請問第二個辦法?”
奚斤道:“若大王存有婦人之仁,那便不如再大度點,幹脆讓拓跋珪在此複國,以繼代國大統!”
“啊?”此話一出,不啻沸水炸鍋,質疑聲此起彼伏。
賀蘭讷自己卻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這位老臣的話并不是胡說。自上次染幹圍堵拓跋帳事件以來,看似賀蘭拓跋兩不吃虧,但很多人卻被拓跋母子所表現出來的氣勢所折服,鹹有擁戴趨勢。他知道他的親生妹妹明裏暗裏做了多少游說工作,他更知道的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對自己這個位置有多少野心——賀蘭部中本就有不少代國遺衆,如若失去這些人的支持,他的弟弟還會不會只安分于一個部落大人的位置?
“我不同意,我堅決不同意!”一人嚷嚷道。
“是啊,在我們賀蘭部怎能立一個外人做首領呢?”另一人道。
奚斤沒有發聲。賀蘭讷微微一笑,“諸位稍安毋躁,尚有第三法。”
奚斤一字一頓:“第三便是,當斷則斷,斬草除根。”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剛才還吵吵嚷嚷的衆人都呆了,完全沒料到後一法與前一法如此南轅北轍,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殺了……他?”賀蘭讷也是過了許久才問,最後一個字放得極輕。
奚斤點頭,綠豆一樣的眼裏射出冰冷的光:“這也是我認為的最好方法。”
無人不吸口冷氣。雖然殺個把人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但……
賀蘭讷悠悠問:“誰願去呢?”
甲指乙道:“他力氣了得,可去。”
乙反駁:“只靠力氣不行。”
甲又指丙道:“他箭法不錯,或可射殺。”
丙回:“再好也好不過時刻在拓跋珪身邊的拓跋儀。”
乙與丙又同指甲:“你何故不去?”
甲道:“無人巡風,難道我去送死?”
其實誰都知道,以拓跋少主目前的名望,刺殺将是一件多麽犯衆怒也是多麽一件進退兩難的事情。得手了,鐵定難逃拓跋兄弟——想想拓跋儀那恐怖的箭法吧——的報複;不得手,也免不了賀蘭染幹般灰頭土臉的下場。這時只聽帳門口哈哈大笑,大夥兒震動,原來是一少年,看模樣不過十來歲。
賀蘭讷尚未發言,乙弗代題已喝道:“何故發笑?!”
那少年半倚着身子,神氣地道:“我笑你們這些懦夫,連一個小子都不敢去殺,還想以後稱霸草原?”
奚斤重重咳嗽一聲,可惜這會兒大家都為少年說的話驚奇,沒人注意他。
乙弗代題道:“看來你倒是一個好漢,敢去殺了那人麽?”
少年嘻嘻道:“怎麽不敢,只可惜我是外來的。”
乙弗代題笑道:“這有甚麽要緊,只要你能殺了我們所說之人,外來的也置酒歡迎。”
少年卻道:“你說了不作數,得要他說。”
他一手指着上座的賀蘭讷。
賀蘭讷只覺得這少年奇特又古怪,道:“你是哪家孩童?”
少年擺擺手:“你怎麽一點不爽快,算啦,我先去瞧瞧你們說的那個人。”
言畢頭也不回揚長而去,把帳內一幹人等完全當成擺設。
賀蘭讷不知道為什麽會由着少年自由離開,他聽到的可謂機密。轉而望向奚斤,老首領眼中神色變幻不定,開口卻問:“大王打算采用第幾法?”
衆人齊把目光看來。
賀蘭讷一頓:“第二法。”
衆人不解。
“正如大家所知,時至今日,塞北乃呈我賀蘭、獨孤、鐵弗三足鼎立之勢。其中鐵弗部劉衛辰是代國世仇,無須多說;而獨孤劉顯,他對拓跋少主是什麽态度,大家也心知肚明。此時此刻,如果代國重新崛起,由暗轉明,你們想想那兩部該如何反應?”
片刻沉寂。
乙弗代題忽然大叫:“高,實在是高啊!此招借刀殺人,大王使得妙啊!”
其他人也漸漸明白過來,無不稱贊确是上策。
槍打出頭鳥。賀蘭讷緩緩一笑,外甥,妹妹,你們急,本王就推你們一把。
拓跋珪和張衮一同放羊。羊兒們意态悠閑,拓跋珪放它們自在吃草,朝張衮道:“到前面給馬喂水去!”
兩人于是來到一個海子邊,茅草叢叢,紅柳成陣。
松了嚼子下馬,拓跋珪捧水大肆飲幾口,觑見張衮用手拂汗,笑道:“洪龍是漢人,有沒有放過羊?”
“有,不過數量少。”張衮解下汗巾沾了水抹臉,“我看你是好手哇。”
“小時候就練就的活兒。”
張衮道:“都道北騎風馳鳥赴,可見一斑。”
拓跋珪一屁股坐下,攤開手腳仰面朝天躺着,閉上眼。
張衮過來,也坐了,看頂上緩緩流動的雲。
“洪龍,”少年開口,“如果我真的複興代國,你說好,還是不好呢?”
“每個人對每件事,都有不同的看法。回答之前,我能否聽聽大翁君自己是怎麽想的呢?”
“我啊……你知道嗎,我第一個想法是,若真複國,爺爺他一定很高興哩。”
少年用手擋住了眼。張衮自覺地沒去看他。
一會兒之後,少年聲音回複如常清朗:“不可能依附別人太久的,小時候第一次來賀蘭時就已知道。只是這一步踏出去,将會肩負太多人的責任,我怕自己會辜負他們的希望。”
“……大翁君,你知道你跟別人最大的不同在哪兒麽,”張衮的口吻放得很柔,帶着淡淡笑意:“別人總是想着自己,而你總想着別人。”
拓跋珪眨眨眼。
“不是嗎,他人要當大王,是因為可以有更大權力更多榮耀,而你,則想着怎樣才能對得起更多人。”
“沒有,不是,”拓跋珪連連擺手:“是你們都對我太好。你看阿媽、安叔、那些與我一同逃到賀蘭的人,還有小弟還有你,還有尉師傅……你們處處維護我,幫我做那麽多事——”
張衮笑着阻止他:“別人怎麽想我不知道,我只問大翁君一句,放開其他所有,你自己心裏,想不想當王?”
良久。
“……想。”
張衮大笑,一點也不像他平時的大笑,拓跋珪坐起來看他,肩膀被拍了拍:“好,很好。”
“怎麽啦,是不是覺得我其實還是跟其他人一樣?”拓跋珪有些洩氣。
“不,不,我早知你會這麽回答,說明我沒看錯人。大翁君,王者之路并不是一條容易的路,有多少人倒在它的起點或中途。如果你只是因為外力、卻沒有一顆足夠堅強的內心來守護,那也必定不會長遠。我認為你有王者之氣,所以,”張衮停住笑:“你該稱王。”
王者之氣?拓跋珪想,他從哪裏看出來的,論這個,自己是烏龜精投胎,有點妖氣還差不多。
張衮又道:“稱王并不難,難的是稱王之後——第一步大翁君打算怎麽做呢?”
不是問他有沒有打算,而是問他打算好要做什麽——幸而拓跋珪确實早已思量過這個問題,不怕他考驗,反正好拿出來與人探讨:“即便稱王,真正我帶得動的,不過幾百戶,勢單力薄,根本不足與外界抗衡。我認為首要是擴張地盤,招兵買馬,吸引更多部落前來歸附。”
張衮點頭,“但是賀蘭必不允許。”
“嗯,所以我決定,重返盛樂。”
“哦?”
“你知道,舅舅指給我的牛川,不但地偏日寒,且沒有幾戶住家。而盛樂處陰山南麓,草原廣袤,不說放牧的部族多了許多,還有爺爺曾在那兒營建多年的宮室城邑,既适于居住,也利于防守,思來想去,卻是再好不過。”
張衮聽到此處,難掩激動:“大翁君思慮周詳。”
“沒什麽,洪龍覺得有無不妥之處?”
“沒有,大翁君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有一塊固定的居住地點,洪龍以為,是發展壯大之根本。”
“哦,何以是根本?”拓跋珪音調上揚,表示好奇。
“北方各族衆多,在晉以前,想要入主中原的,并不在少數,然而都失敗了。當然,後來匈奴人确實把司馬晉趕到了南邊,接下來是羯人、氐人,無論哪一族,沒有一族不勇猛,可是為什麽直到苻堅,北方還是如此征戰不休呢?”
“這個問題我也在想。若用暴力處之,前面的石虎冉闵之流失敗了;若采親切仁和,說實話苻堅已做得再寬容沒有,可是,居然還是落得如今結局。以人推己,以後若附衆益多,如何用之而不是為其所害,往深裏想,還真讓人覺得微妙……不過,這與土地又有什麽關系?”
張衮微笑:“要想使人們擁護你,可憑你本身的魅力;要想使人們不離開你,得靠你給他們的利益。放之民衆,便是土地。”
“請先生賜教。”
張衮靜靜看天:“所謂游牧民族,是靠氏族血緣先建起來一個一個小團體,再聚居成一個個部落的形成過程。誰是他們的頭兒?苻堅?表面上看也許是,然而一旦出事,又有誰聽他的?羌族的人聽姚苌,鮮卑的人聽慕容,匈奴的人聽劉衛辰,丁零的人聽翟斌……這個血緣裏的東西啊,你看不透它。所以秦就似東一條西一塊拼湊起來的布,不動它,它完完整整,然而只要一用力,馬上就四分五裂、各自為政,這也是為什麽不過淝水一敗,氐秦卻徹底崩解的原因。”
拓跋珪聽得出神:“那,難道我們就永遠只能一小塊一小塊的、永遠都無法統一起來了嗎?”
“所以要用土地,或者說是漢化。”
“漢化?”
“對,簡單來說,就是離散部落,加強王權。”張衮頓了頓,瞅一眼少年,見他仔細在聽,便進一步解釋道:“把血緣的關系拆開,把占領的土地分給部落的牧民耕種,讓他們固定在土地上,形成戶制,從而不再自由遷徙。這樣,一方面可以架空部落大人的實權,另一方面,戶民以後就變成你的臣民,為了你的土地,也為了他們自己的土地,他們會為你而戰。”
“……可是,這必然遭到所有部落大人的反對。而且有可能,”拓跋珪居然笑起來:“直接激怒他們幹掉我呢。”
“是的,若真實施起來,必然是一項長期的鬥争。可是,我們不急于一時,可以一步一步來。”
“想想真是任重道遠吶……原以為只要和各部首領好好相處就行了的。”
張衮笑:“和各部頭領處好當然重要,所有我們剛才讨論的都是以後真正強大時再解決的問題,在我們能夠發展的基礎之上。所以說,就現在而言,大翁君的發揮才是最關鍵最重要的。”
“我該怎麽做?”拓跋珪直言不諱。
張衮再度笑了:“大翁君作為大翁君,表現已經很好;但要做君王,記住,公平。”
“——公、平。”
“是的。像王猛一樣剛明清肅,但不要像他一樣無罪見疑;像苻堅一樣寬宏大度,但不要像他一樣暗于權謀。”
“無罪見疑,暗于權謀?”
“慕容垂初逃到長安,他被逼走投無路而來,并無過錯,然王猛卻以一金刀之計害他,這就叫無罪見疑;至于秦國天王,他寬待所有人,卻不知人心本是世間最難掌握之事——就比如街頭耍蛇的藝人,逗弄它,但一定要謹防它時刻反咬一口。所以,你得弄明白你手下的七寸在哪兒,并準确控制住它。”
“這簡直是件難差事!要防人,要不能表現出讨厭誰,也不能按自己偏好做事……”
“是的,甚至不用做君王,你當個一族之長或一家之主,只要稍稍有些權力,沒等你開口,就已經有谄媚之人幫你把礙眼的除去,或是天天做你喜愛吃的菜,獲你關注,讨你開心——如果你動心,這已都是不公平的開始。”
“啊!”拓跋珪道:“對我好也不行麽?”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拓跋珪轉動眼珠:“那洪龍你對我好也不是無緣無故的喽?”
嘿嘿,看你怎麽答。
張衮神色自若:“是的,我對你好,也有我的目的——或許你可以讓我一展抱負。”
拓跋珪托頭看他:“我相信阿媽阿儀阿烈幺弟是對我真好。”
張衮良久才答:“親情确實珍貴。”
“所以喽,假設某一天,阿儀打了吐突察臺,為顯公平,我難道還要懲罰阿儀?”
“若是無故挑釁,是的。”
“可吐突察臺害了須蔔首領,他還——為什麽那時沒人來幫我們主持‘公平’?現在也沒有!”
“你已經長大,你終有一天會讓吐突察臺為當年所做的付出代價,世事輪轉,這就是公平。”
拓跋珪滞住。
“所以一個人越往高處走,越不能有私心,也越……寂寞。”
太陽悄悄的往西邊斜隐,天色漸暗。
拓跋珪愣愣望着眼前這人:“我本以為,俯瞰衆生是一件值得驕傲之事。”
張衮輕輕嘆口氣,今天說得太多了,少年可能一下子消化不了。他委婉道:“為什麽不是一件驕傲的事呢?你的愛分給了那麽多人。”
拓跋珪搖搖頭:“可是,其實我很護短。”
張衮不料他會說這樣一句話。
“我不可能不偏愛我的親人我的朋友,我會覺得我們可以欺負別人但別人不能欺負我們,我的愛很少,不夠分給那麽多人。”
張衮不發一聲。
拓跋珪站起來,眺向湖面。張衮望去,只覺他的背影,在一片夕輝湖光之中,隐約粼粼。
“但我不會放棄光複代國的夢想。總有一天,我會讓各族間不再争鬥——不是像苻堅那樣一塊塊拼湊起來,而是真正放下兵刃。我也許不夠愛他們,但我會盡力給他們安定。”
這樣真性情的一番話,沒有冠冕堂皇,只有最誠摯的願望。
張衮緩緩按住左胸,那裏面一顆心髒一下一下的、漸漸激烈的、跳動起來。
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間無比清潤:“洪龍無能,請願效犬馬。”
尖銳之聲刺空而來。
拓跋珪聞聲辨向,一把推開張衮,堪堪躲過迎面而來的一枝羽箭。
“誰?”張衮問。
拓跋珪早拔腿往一處奔去。
張衮看着,只聽半人高的草叢裏傳來一陣簌簌聲,拳腳聲,罵娘聲,一時草動人曳,竟分不清敵我雙方到底是個什麽戰況。
難道又是哪方派出的偷襲者——他思索着,待想走近兩步看大翁君是否需要援手,正在此時茅草刷刷被人分了開來,拓跋珪一手拎着個少年,朝地上一扔,大笑:“不知哪來的一只小麻雀!”
小麻雀?張衮凝目瞧去,被扔在地上的少年正掙紮着想站起來,一頭嚣張的紅發,紅發下是一張——如火焰般明亮美麗的臉。豔近于妖,他腦中想起這四個字。
“哼,如果不是你陰險狡詐使用暗器,怎會抓得了我!”少年終于站起,他的雙手被縛在身後,是故姿勢不是很雅觀。
“啊,你是說我的‘無名’嗎?”拓跋珪嘻嘻笑着,“可它不是什麽暗器,它就是常用的武器呢。”
“狡辯!”
“吶,你不會認為我一開始赤手空拳就是不用武器的吧?我瞧你身上倒是藏了很多好東西。”
“你……你幹嘛?”
拓跋珪只笑,一把把少年抱起來,颠個倒,像倒麻袋一樣的,噼裏啪啦很多零零碎碎的玩意兒便自少年胸口、腰帶、靴筒裏抖出來了。
“瞧瞧瞧,”拓跋珪把眼冒金星的少年又一扔,蹲下翻檢起滿地的雜碎:“彈弓、鐵釘、長針、小刀、繩子……咦,這個瓶子裏是什麽,丸子?”
“拓跋珪,你這個混蛋!”少年翻身坐起,破口大罵。
拓跋珪掏掏耳朵,舉起瓶子很友好地問:“你怎麽認識我,這是什麽?”
“嘿嘿嘿,”少年忽而笑:“那是十全大補丸,吃了之後保你身強體健生龍活虎百病全消——”
張衮覺得少年語氣裏有一種誘惑,森森的,不懷好意的,與他那明麗的外表正好相反。他目光裏多出幾分警備。
拓跋珪倒出一粒托到少年口前:“你試試。”
少年臉色變了變,“我又不是老頭子,用不着。”
拓跋珪還是笑:“聽你所說,吃了有百益而無一害。我要你試試。”
少年怒道:“你這混蛋!”
“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拓跋珪似乎覺得無趣,放棄了研究東西的熱忱,轉而打量起人來:“小麻雀,誰派你來襲擊我的?”
“我不叫小麻雀!”
“啧啧啧,長得跟麻雀一樣灰不溜秋的,不叫麻雀叫什麽?”
此話一出,張衮和少年同時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張衮想,難道大翁君是故意的?少年則直接認定眼前這人是個美醜不分的睜眼瞎,要不就是從來沒見過真正的美人,竟敢說自己長得灰不溜秋!
“說出誰讓你來的,我就放你走。”
“要是我不說呢?”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說,”拓跋珪擺出一副兇狠的樣兒來:“要不然——”
少年一動不動盯着他。
拓跋珪眉梢一挑,打個唿哨,忽地大喊一聲:“勃勃——”
少年神色風雲突變,一直挂着的冷漠倨傲沒了,“你怎麽知——”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一匹紅馬風馳電掣趕至,拓跋珪愛撫它鬃毛:“勃勃,待會兒讓你拖個人跑幾圈,逮不逮勁兒?”
少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古怪複雜得很:“它叫——勃勃?”
“沒錯。你若不說,我就把你綁在它身後,你看可好。”
少年無話。
拓跋珪目光與張衮飛快一觸,手一伸,似就要過來他的惡作劇。
少年側退一步,以命令式的語氣道:“給我把它的名字改掉。”
作者有話要說:
☆、複國祭天
淡淡紅色的太陽,在天邊散出寒冷而薄弱的光。
羊群在遠處咩咩叫喚。
拓跋珪首先反應過來,“為什麽?”
“改掉就改掉,馬有什麽名字!”
“我的就有。”拓跋珪故意道。
“它不能叫那個名字。”
“可真怪了,難不成你跟它同名?”拓跋珪大笑。
少年直直瞪着他。
拓跋珪漸漸停止了笑聲,他當然不會忘記紅馬取名的由來。十年——眼前的少年不過十歲,巧合得讓人心驚。
他是——?
張衮眉心褶出一個川字,話語卻壓抑着不緊不慢:“你也叫勃勃。姓呢?”
“幹嘛?”少年撇撇唇角,等于間接承認:“想知道我是哪部派來的?你們猜也猜不到,就是那個主牙帳裏的人。”
他順手一指,幸災樂禍的看向拓跋珪。
拓跋珪的眼神沉了一沉。
少年似乎很欣賞他帶來的效果,又道:“看來你的仇人還真多,那麽大幫人吵吵鬧鬧的要結果你的性命,我呢,看他們僵持不下,過來幫他們打個前鋒。”
“笑話,”張衮冷冷道:“住在主牙帳裏的是大翁君的親舅舅,你休要胡說。”
“你不相信就算了。”少年無所謂。
“他們給了你什麽好處。”拓跋珪問。
“呃?”
“既然你是來打前鋒,我兩之間又無怨無仇,他們總要給你些好處。”
少年搖頭:“什麽好處,我瞧不上。只是好玩罷了。”
“好玩?”
“沒錯。”
拓跋珪道:“若我真被你一箭射中了呢?”
“那是你活該。”
拓跋珪緘默片刻,“反過來,你不怕落入敵手?像現在這樣。”
“你會殺了我?”
“不會。”
“那不就結了。”
“但我不殺你,不見得別人也一樣。”
“你是在吹噓自己的好心嗎?”
拓跋珪噎住,上馬:“真是只不知死活的小麻雀。”
少年卻攔住他,昂着頭:“給我把繩松了。”
張衮覺得這少年得寸進尺。
然而拓跋珪朗笑數聲,仿若未聞,一拉缰繩,越過少年而去。
之後忙着收趕羊群點數,等往回走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那只小麻雀,是劉勃勃吧。”
一段路之後,拓跋珪問。
張衮答:“說來慚愧,我在鐵弗部那麽久,僅知劉衛辰有一幼子名勃勃,卻未曾仔細見過。”
“不能這麽講,你已經離開鐵弗三年,即便以前見過,現在恐怕也是難以認出的。”
張衮感他體貼,道:“你知勃勃之母是秦國公主苻蘭縷,他一生下來便是天之驕子,受盡寵愛,我只遠遠瞧過幾次,不過确實是一頭紅發。”
“看那說話脾氣,合着年紀名字,十有八九差不離。”拓跋珪沉思了一會兒,“只不知他怎麽會在此地出現,孤身一人?”
“大翁君是想——”
“不不,我沒有什麽想法,只是有點好奇。”
張衮細細瞧他,“鐵弗是拓跋的死敵,大翁君已知他身份,何不做些打算。”
拓跋珪搖頭:“他還只是個孩子,我們與他們一族有再深的仇,也算不到他頭上,以後我自會找劉衛辰在戰場上一決高下。”
張衮笑道:“大翁君好胸襟。”
羊群突然起了不安,原本寧靜有序的隊伍明顯躁動起來。
拓跋珪了住馬缰,聞到一縷笛音。
羊兒們猛然脫離控制,撒開蹄子朝前奔去。
拓跋珪緊随其後,嘴裏呼喝着,但羊群似乎發了瘋,完全不聽指揮。
上百頭羊狂奔起來也不是好玩的。
張衮馳近:“有人在搗鬼。”
于是兩人循跡而行,蘆笛聲聲裏,月華光練如洗。
“是他!”張衮道。
笛聲潺潺,悠揚悅耳。發狂的羊群到了這裏,重新恢複它們的溫馴,有的低頭吃草,有的慢慢踽行。
一人橫笛,穩坐頭羊背上,瞅他們到來,有意無意的掃過他們一眼,紅發生輝,眉宇間盡是得意。
拓跋珪不由大笑,張衮問何故,拓跋珪罵道:“這個小屁孩兒!”
隔日賀蘭讷支持拓跋家大翁君複國的消息一傳出,在整個賀蘭山下引起了極大震動。賀蘭染幹首先發難,質問其兄,賀蘭讷義正詞嚴地答:“甥乃大國之世孫,興複先業,也是我部落之福。常相持獎,立繼統勳,汝尚異議,豈是臣節!”
賀蘭染幹面色鐵青,拂袖而去。
寬闊的帳內,燃着點點油燈,垂着層層布幔。布幔最中間,擺放一張由整方白玉石雕成的卧榻,上鋪絲織錦緞,十分奢華,任誰都要驚嘆一聲。
然而,比卧榻更奢華的是半卧其上的美人,青絲瀉地,暗夜流光,一出聲,更是教人聞之即醉:“天——”
“你怎麽會來到人間。”立在暗處的人絲毫不憐香惜玉,打斷她的話。
美人蹭了蹭錦被,赤裸的腳趾如貝殼珠玉般散發誘人的光澤,“我托了孟婆,她找個軀殼把我塞了進來。”
“我問的是,你來人間的原因。”
“因為陛下您來了嘛,我作為您的貼身侍奉怎能不跟來服侍您呢?”
“呵呵,想不到阿修羅王這麽盡職啊——不過,我下人間好像是秘密吧,阿修羅王是怎麽發現的呢?”
美人從榻上滑下,咕咚跪倒在地:“請陛下恕罪!蓮只是無意中看見了鎮魂石,才曉得您的精魂已經不在天界……蓮保證絕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
燈影裏的人目光似劍,仿佛要戳穿她。半晌,他淡淡道:“你是男人,為何要扮成女人的樣子?”
雖然沒叫起,但地上之人還是大大松了口氣,那目光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她答:“我也不知道,我落到這個軀體裏時就是這樣了,所有人似乎都認為他該是個女人,連他的親妹妹,木骨闾蘿——我試探過——好像也從無懷疑他是個女的。”而且,似乎還有另一些機密,她想了下,沒說。
停了一停,暗處的人又道:“那天如果不是拓跋珪反過來威脅你,你是不是真打算害了他?”
“不不不,蓮既已認出您,又怎麽可能害您關心的人呢?我只是……嗯,只是想吓吓他,提醒他環境險惡。我後來不是叫侯引七代替了麽?”
“若真有心,你該叫賀蘭染幹。”
那一天,她最後關頭說神改變了意旨,要另一個人的鮮血——她指了侯引七。為什麽是侯引七?哈,她當然不會承認那個原因,她只是随手指的,對嗎?
“陛下一點都不顧惜蓮的性命麽?”美人哀怨地。
暗處之人眼波平靜:“脫離這具肉身再當回你的阿修羅王,有甚麽不好。”他若有似無地笑了笑:“不過算了,還是留給他自己收拾吧,這樣比較有興味。”
“陛下——”美人道:“拓跋珪——就是您這次入世要找的人?”
即便知道這樣問有可能引起他怒火,她還是問出了口。
暗處之人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