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24)
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陛下!”
“別以為我不會殺了你,注意自己的分寸。”帳簾一掀,帶出這句話。
雪霏霏的下着,觸目所及,盡是白茫茫的積雪。
帳子頂部早被覆了一層,連外面圍的圈欄上都積滿了雪花。一簇簇,豐盈而飽滿,透着星光一般的微芒。
天還沒有完全亮。
一個人影在帳口出現,呵了兩口氣。天這麽冷,帳內那人卻睡白玉床,也不怕凍死,他想,随即又抛到腦後去了。
立定片刻後,他拉開栅欄,緩緩朝一個方向行去。
沙沙的聲音。
雪地裏的腳步聲聽來格外清晰。
一縷細細的煙從不遠處升起,青色的煙絲缭繞着,旋轉着,慢慢騰上半空。
他凝視了一會兒,後面有人道:“阿儀?”
“哥。”
“你怎麽在這兒?”拓跋珪有些驚訝,想想後又道:“哈,跟我一樣睡不着?”
拓跋儀凝視他清朗的容顏,問:“哥,你高興麽。”
拓跋珪沒直答,走攏來一把摟住他肩膀,“正好,咱倆去看看祭臺去。”
幾名仆隸正趕工,簡易的雛形已經初現。還有人在搭火,剛才看到的煙就是從這裏冒出來的。
“大翁君。”見了拓跋珪,他們停下手中活計,叫道。
“接着忙吧。”
“是。”
兩兄弟徐徐轉着圈兒,誰也沒有說話。
拓跋儀瞧着拓跋珪沉思的側臉,心想這就是那人的轉世麽,那以前那些事他還記不記得呢?他心內積着許多思緒,紛蕪雜呈,一時竟解不出個頭緒。
“啊呀,外甥已經到啦?”老遠傳來一個聲音,一大隊人行來,領頭的是賀蘭讷。
“舅舅。”拓跋珪迎上,正欲行禮,被賀蘭讷阻住:“使不得使不得,今日祭天後,你就是我們七部——哦不,加上你自己的部族應該算八部,你是我們八部共同擁戴的首領,怎能再向我彎腰吶!”
“不,”拓跋珪帶笑,“這禮舅舅受得。一來不論我們以後是何身份,私底下咱們永遠是甥舅,我向你行禮是應該的;二來,我要感謝舅舅大度成全之恩。”
賀蘭讷大笑,顯然對這番言辭極是滿意。
拓跋珪及各部首領也笑,只是笑得各有深意。
長安的城牆,又寬又闊。
一襲素袍剪影出現其上,秀長的指尖慢慢滑過青灰色的磚石。
“陛下。”一名盔甲将領出現在慕容沖身後,抱拳。
“情況怎麽樣。”
“禀陛下,現确認苻堅已被姚苌殺害于五将山,随侍張夫人、幼子苻诜及一雙女兒均殁。苻宏南逃,苻丕在晉陽稱帝。”
青年燦若寒星的丹鳳眼裏閃過一抹暗色的光芒:“……被姚苌殺了?”
“是的,據聞是被勒斃。”
過了很久。
“好了,你下去吧。”
将領應諾,退出幾步,又返身回來:“陛下,部衆們皆思東歸……”
青年擺擺手。
将領注視着這個一直背對着他的身影,躊躇了一會兒,斟酌着用詞:“您的叔父遣了使臣過來,正在大殿——”
青年一聲厲喝:“段随,給朕下去!”
“——是,陛下。”
他死了。在整片關中大地血流成河後,他終于死了。
應該歡喜的,這多年來,無論夢中或醒着,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期盼這一刻。
抓住城牆的手一點一點泛白。
可是,為什麽心頭反而空落落的?
似夢,一個噩夢。好不容易從噩夢中解脫,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
手下的鮮卑人厭惡了中原,躁動着要回真正屬于他們的故鄉;他的五叔慕容垂,那個一樣把建立的國家稱為燕的男人,看起來和善,暗地裏卻虎視眈眈……還有大大小小周圍的勢力,姚苌、乞伏、呂光……群狼環伺。
他突然笑起來。紛紛擾擾一閃而過,靈臺回複清明。
不必再想了,屬于他的殺戮和報複,其實已經結束。
只是遺憾不是自己親手殺的苻堅。
他緩緩舉起自己的右手,蒼白的手,那上面,沾染多少人的鮮血。
身後響起簌簌的兵甲聲。
他依舊沒有回頭。
一股大力猛将他一推。
星星的光芒變成半透明的翅膀,它們從那麽遠的地方飛過來,包圍了他,托住了他。
世界颠倒了。或許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颠倒的。
他閉上眼,甚至懶得去看那推他的人是誰,甚至唇角勾起一抹笑。
如果一切都不可忘記,那麽,也不要忘記笑——并不是因為一切都好了,才笑;而是記得笑了,凡事才可以好。
已經忘了很久的笑啊,所以一切都沒有變好吧……可是烏龜,當不論你做了什麽樣的努力,別人還是會用那種眼光看你的時候,別人還是想害你的時候,又怎麽笑得出來呢?所以即便是石勒那樣的奴隸也可以稱王,但換了我,任何人心裏都還是不屑吧。
那就這樣罷。我想做的,我能做的,已經全部做完。
終于可以不用再經常洗手,終于可以不用再夜夜噩夢,終于可以不用再遭那些令人厭惡的目光……
是的,塵埃落定,一切就此完結。
鳳皇鳳皇,何不高飛還故鄉?無故在此取滅亡?
如果鳳凰必然逃不過它的涅槃,那麽死,就是我的涅槃。
……可是烏龜啊,你又在做些什麽呢?
一個伊都幹在跳神舞。
拓跋珪與七大部落首領蒙着黑氈肅立,只等伊都幹跳完,他們向西祭拜,便可宣告禮成。
已經停了的雪突然又毫無預兆的下了起來。
“大翁君,大翁君!”臺下叔孫建悄悄的喊。
拓跋珪毫無反應。
舞已畢,首領們在伊都幹的指引下依次走向祭臺,唯有拓跋珪紋絲不動。
“大翁君!”叔孫建急了,又不敢太大聲。
裹着黑氈的人終于有了動靜,但不是走向祭臺,而是轉身,捂住胸前,朝南定定的、似乎又是虛無而迷惘的看了一眼。
“大翁——”叔孫建不懂他在搞什麽,拓跋遵止道:“他知道的。”
只見拓跋珪半垂頭,黑氈下的手動了動,半晌後,他終于扭過頭來,朝祭臺走去。
青煙缭繞下,伊都幹朗誦祝辭。
“經過千年修煉、萬年得道的神靈啊,請靜聽詳告!鮮卑拓跋氏族,額倫之主,賀蘭之主,叔孫之主,長孫之主,衆族之主。所有族中人等,一心一意,同心同德,懷着誠意,獻來豬羊,請接收吧!接收後拿到天上吧!接收後拿到雲彩上吧!從此以後,百年無忌諱,六十年無病災,祈願得到償還……”
晉太元十一年春正月(公元386年),拓跋珪在衆部支持下于牛川勝利召開部落聯盟大會,登臺祭天,複興代國,改元登國,正式登上代王寶座。
****第二卷完****
作者有話要說: 應該還有一個小番外,嘿嘿
☆、番外·五将山上
“父王!”推門而進兩個女孩兒,随即發出尖叫:“這是——!!!”
苻堅異常緩慢的回頭,對上了苻寶與苻錦的眼。
孩子的眼睛滿含驚恐,直楞楞的,不敢置信的,吶喊的……穿透一切的。
他突然老了,梗着頭頸,木然吐出幾個字:“自盡而亡。”
“娘!阿诜!”女娃兒齊齊撲上去,摟住地上逐漸僵硬的兩具屍體,放聲痛哭。
哭聲中,他一步一步走向坐榻,仿佛是步上階梯,登抵王位。
一切突然複活了。
他來到了他的太極殿,來到了無數眼睛仰慕的金銮寶座。
嬌宮豔殿,瓊樓玉宇,密密麻麻的人群,廣場上高高飄揚着大秦王旗。
沒有人聲。
他疑惑的四下望着,千百張面孔,千百個人,怎會沒有聲音?
啊,殿前正中央跪着兩個人。
兩個孩子。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無遮攔,眨也不眨。
如寶石一般。
縱然是跪着,表示低人一等,卻掩不住渾身的光芒璨璨。尤其是較小的男孩子。
是誰在哭?
找不到來源。
于是又回頭去看小小男孩。
這個時候男孩的表情變了,眼睛裏布滿大問號,而後大流淚,美一片片撕碎。
再後來,男孩的眼睛顯得很冷了,瞳仁裏散發着寒氣。
漫天的殺戮,透明的是淚,不透明的是血。
天王醒過來。
他發現自己站在劍架前。
這一瞬間,他感到自己正被歷史狠狠地嘲弄。
一生的奔逐,年追日求,勞心勞苦,轟然灰飛塌朽,不過彈指。
眼前一雙嬌女,來日是不是亦要跪在他人墀下,以辱為榮?
以辱為榮!
他驀然一震,忽然抑止不住地狂笑,眼淚都流了出來。
苻寶與苻錦止住啼哭,不解地望向父王。
“孩子們,不要怪父王殘忍。”他緩緩抽出匣中寶劍:“父王是為了你們好——”
寒光冷冷,映照出兩雙呆住的眼。
世間最能映照人的東西,原是孩童們的眼睛。如太陽般,可以無私的照出帝王将相的殘與忍,罪與惡,騙與瞞。
照着他的自诩仁慈,卻原來犯下滔天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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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史載:慕容沖攻破長安,苻堅逃往五将山為姚苌所擒,苌向堅求國玺,堅怒目斥曰:“小羌乃敢于逼天子,豈以傳國玺授汝羌乎!五胡次序,無汝羌名,違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晉,不可得也。”姚苌又遣人給苻堅說堯舜禪代之事。苻堅言:“姚苌叛賊,奈何拟之古人。”姚苌羞憤,派人将堅缢死于在新平佛寺,時年四十八歲。其子苻诜,兩女苻寶、錦以及夫人張氏等皆殁。
作者有話要說:
☆、楔叁·重逢
陰森森的閻羅殿內,閻君一個人坐在首座,對着前面一團淡青色的影子嘆氣:“現在日子真是越來越難混啦!”
影子半飄在空中,虛虛變化着形狀,給人感覺始終是模糊。
“孟婆三番兩次過來要求我給她增添人手——說起來,臨時人手加派最多的那一次,居然是阿武造成的。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看起來那麽溫吞的個性,到了人間,竟然完全變了模樣。”
青影笑了一下:“所以說潛力無窮,如今人間這麽亂,豈可以本性來揣測。”
“我查了一下檔案,自白起、項羽之後,參合陂被活埋的四萬冤魂,其數目可載史冊第三——你知道,冤魂是各類鬼魂中最難搞定的,唉,害得我當時也跟着加了幾天幾夜的班,後來去找阿武,他居然什麽也不記得了,真是氣煞人也!”
“想來是它自己不願——”
話未說完,一個小鬼跌跌撞撞沖進來:“大王!大王!”
“何故如此喧嘩?”閻君咳了咳,頗具威嚴地道。
青影就在小鬼身旁,獠牙小鬼卻視若未見——不是他鎮定,只是以他能力根本就察覺不出邊上這麽一團東西——撲通一聲跪下,他顫着聲音道:“啓禀大王,奈何橋上來了一個新鬼,他,他他他……戾氣好重,別的鬼一看見他就簌簌發抖,躲得全不見鬼影,孟婆湯也不喝——”
“你也怕嗎?抖這麽厲害作甚?”
“我我我我我……他他他他他……是是是是是……”
“行了行了,下去吧。”閻君嘆口氣。
等小鬼退下,青影哈一聲笑出來:“把別人屍體堆了景觀做留念的家夥,終于也回來了啊。”
閻君哼哼:“阿雀這個轉世也是,不單殺人如麻,還特別兇殘恐怖。”
“也許這才是我們骨子裏真正的模樣呢。”青影淡淡嘆聲,夾着一絲戲谑:“四神獸,或許,叫四兇獸更适合啊。”
閻君背脊上竄過一絲寒涼,臉上笑道:“近兩百年來,人類中稱得上殺人魔頭的不知凡幾,阿武阿雀不過略為……呃,‘出衆’些罷了。”
“就按你說的吧。”青影以無謂的口吻道:“怎麽這麽久了,還不見沖進來?不像他的個性啊。”
閻君撣撣袖子起身:“脫了人間肉身,來的這一路恐怕已經想起了他自己真正的身份——以阿雀之随性,還會跑到這裏來麽?”
“說得也是。”青影往外飄:“想想他當初那麽執拗的跟着去投胎,回來後第一個要找的自然是——”
閻君一笑:“但願阿武不要被他折騰的太慘。”
烏龜最近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水中所有動物都開始繞着它走,想它一向既不招惹也不得罪任何人,足可稱得上是水類家族中的“模範公民”,怎麽就落入這種境地了呢,難道說自己做了什麽錯事而不自知?
其實一個人也好,清靜,最大的益處便是可以舒舒服服的睡到地老天荒;不過也有個壞處,就是捕捉食物不怎麽方便。懶得動的結果是脖子越伸越長,直到某一天,他喜滋滋的不費力氣逮到一尾小蝦,無意中回頭一看,吓得差點沒跳起來,自自自……自己的頭,什麽時候離龜殼這麽遠了?中間一大截細長的應該算脖子的東西,啥時長成了将近一丈?!
還好,奇怪雖奇怪,卻也沒弄出個精神錯亂來。也許患上疑難雜症了吧,它想,好像還沒見過自己的同類有這麽長脖子的。不過既然頭不疼腳不痛沒什麽異常,以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就不管脖子到底是怎麽回事了——反正縮回來跟平常差不多,就當新增了一附加功能吧。
陽光不錯,它爬啊爬,爬上它最愛的黃石,做日光浴。
不多時,遠遠近近的精靈都顫動起來,空中驀然出現了紅色、琥珀色和紫色的霞光。它睜一只眼,看見一大片彤雲在霞光中滾滾翻湧,耀陽竟被遮蔽不見,随後一聲清吭響徹雲霄,風生水起,一道朱紅挾着驚雷之勢如電射來。
媽呀!它一骨碌翻到水裏,趕緊往深處劃。
“黑烏龜,出來!”
是叫它麽?它想了想,覺得不是。這只紅色的鳥氣勢洶洶一副尋仇的樣子,鐵定不是找自己。
“不出來是不是?不出來的話我讓江水倒着流!”
忒恐怖了!逆流就逆流呗,還倒着流,真是沒文化,嘲笑一個先。
“再加上江裏所有生物陪你殉葬!”
“我——”它剛要說什麽,一股水流從底下撐起,身體被擎出江面。
“喂喂喂!”它大叫。
河伯的聲音從水下傳來:“神獸大人,您兩老之間的事小的管不起。得罪了!”
“喂,”它很疑惑:“你搞錯對象了吧?”
“沒錯,找的就是你。”
它擡頭,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團火。
赤羽純陽,個頭小小,每一翼,似乎都是炎的幻化,跳躍着明亮的光芒。
順口不知怎麽溜出一句:“麻雀?”
朱雀很是睥睨地瞧了它一眼,哼道:“我問你,為什麽不回北海?”
“北海?”
“還記得叫我麻雀,不記得自己的老窩了麽?”
烏龜愣一愣:“我的老窩——不就在這裏嗎?”
朱雀周身熾焰頓時升高三丈,那氣勢仿佛要把它壓到地底下去:“告訴你,別以為裝失憶就可以混過去,人間那筆帳我還沒找你算呢!”
烏龜一邊想着哪個遁逃的法術用得最靈,一邊不怕死地道:“我沒去過人間呀。”
“你——”朱雀氣急,反倒不說話了,一道碧雷直接劈來:“叫你裝!”
嘩啦,水柱被打散,再看,烏龜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雀冷笑數聲,掠身朝它駕起的雲頭撲去:“今天不跟你好好打一場,這筆帳就沒完!”
遠遠地,一青一白兩個身形逐漸浮現。
白影道:“真不明白,阿雀何故這般喜歡找阿武的麻煩?”
青影似笑非笑:“你應該這樣問,朱雀何故只喜歡找玄武的麻煩。”
“有什麽不同嗎?”
“當然。”
白影想了一想:“難道因為阿武其實是咱們之中最具靈性的,偏偏表現得最呆,讓阿雀覺得不爽?總不可能真是那個外號的原因罷。”
“三十萬年前,玄武率先解散自己的元神,将七魄化歸三界,朱雀當時的表現,你可還記得?”
“啊……”白影停頓片刻,方答:“司掌毀滅與重生之力的南天神獸的憤怒,我可不想再領略一次。”
“看看它在人間的表現,是不是有些相像?”
“原來如此!”白影恍然大悟:“當時阿雀也是帶着不滿去投胎的,它怨我沒讓它跟阿武生在同一時間……這能怪我麽,它堂堂一號上古神獸,又是第一次輪回,總得好好安排不是……”
“結果安排出個讓人聞之變色的殺人魔王來了。”青影莞爾:“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言歸正傳。你為什麽也走了玄武的老路?”
白影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
青影道:“當年我冒死偷出精魂,只是因為不想就這麽失去我的兩個好友,後來,天帝下達死令追捕我;再後來,我發現了一些事……告訴我,一開始,你們是不是就已經知道了什麽?”
白影沉默下去,良久才道:“整件事情,你其實最應該去問阿武。只要它願意,它可以看透一切乃至萬物的命運。當年,它也許預料到了某些事情吧。”
青影道:“問你不是一樣麽?”
白影苦笑:“我散去七魄,更有一些私人原因……阿龍,我了解你心中所想,魂魄合一後也一直支持你的所作所為,但是,變天并不是那麽容易的……”
“既然走到這一步,我已經不可能回頭,也不想回頭。”青影以強硬的語氣打斷它的話:“玄武因為轉世導致魂魄合一延緩,但我有辦法讓它提前覺醒。至于那件事——只要它沒有異議,朱雀也不是問題。你以為天帝為什麽索着你們的精魂不讓你們進入正常的六道輪回?為什麽對我偷走精魂如此驚惶失措甚至痛下殺手?又為什麽專為朱雀建造規模宏大的南天雲城讓衆神又羨又妒?有時候我真不想多想,可又不能不多想。十萬年了,你看看這十萬年來,天界已經堕落成什麽模樣!”
雲散雲收。
千百年來,地面滄海桑田,天上日沉星黯。
作者有話要說:
☆、新興之邦
春天到來,萬物複蘇。
連綿的陰山在北面橫亘千裏,敕勒川正置東南,金河繞城流過,城東有白渠水,再往西是黃河。
“啊,望見盛樂了!”
起伏無際的平原丘巒間,一支由壯士和家眷随從組成的龐大隊伍驅趕着畜群行進,人喧馬嘶,塵土飛揚。這些胡人一個個身穿赭色衣袍,兒童剃頭,男人辮發,婦人頭戴搖冠。
領頭者有四人,兩人在前,一男一女兩名年輕人在後。聽了前頭年長者這麽說,後面白馬上的少女輕揮一鞭,越馬上前:“爹,我先進城裏頭看看!”
“凜丫頭,嗨,等等!”褲腿一長一短的中年人喚。
另一年輕人道:“舅舅莫急,我去追她。”
“喂!”他只出一個字,年輕人已馳遠。
中年人搖頭,對身旁落腮胡大漢道:“凜丫頭是身下那馬使不得這麽慢蹭蹭了,于桓怎也變得這般性急?”
盛樂城下,熙熙攘攘,熱熱鬧鬧。城腳兩個小孩在抱腿抱腰抱脖子摔跤,其餘趕車的、挑擔的、騎馬的、攆羊的,南來北往,絡繹不絕。
城牆根下貼了一紙卷帛,不少人圍在那兒,指指點點。
一名紅發少年倒騎着一頭毛驢慢悠悠經過,瞥一眼,原來是一張以漢文、鮮卑文、匈奴文三種語言同時頒布的王榜。
“老丈人,上面寫着啥呀?”一個漢人以請教的口吻問正仰頭眯眼的白胡須老頭——看來人要是不識字,你用再多種語言也沒用。
老頭搖頭晃腦念道:“‘登國元始,百廢待興。按衰亂之弊,兵革并起,民廢農業,諸事雖殷,然經略之先,以食為本。國內人民,可擇地使耕,辟土墾田,免徭去役,休養生息。’”
漢人抓抓頭:“啥子意思喲?”
老頭笑道:“好講得很,新代王給我們田種,而且不收稅賦,無需徭役。”
“真的?”
漢人眼睛一下子放光。
“對啊,”老人又看看後面較小的字:“不過你須先去長史府登記造冊,然後——”
他話沒說完,漢人已經拔腿跑開:“多謝老丈人,俺這就去長史府啦!”
老人好笑,這時一黑一白兩匹神駿馳到近前,馬上騎士一拉缰,唰,齊整整定住。
老人暗喝一聲好馬,細一瞧,可不是,黑馬肌腱有力,皮毛油亮光滑,已是馬中珍寶,而那白馬竟似比黑馬還要高上一品。
白馬上坐一名少女,圓臉蛋,雙眉修長,英氣逼人,她對黑馬騎士道:“表哥,那宮衛說代王竟然去‘躬耕籍田,率先百姓’去了,你說是不是真的?”
青年道:“我們先圍城找上一圈試試。”
少女道:“這稱了王果然就不同啊,太有架子啦,還不讓我們進去!待會兒若找見他,他要是真端着,我可要後悔了。”
旁邊一個鮮卑人經過,聽了,插道:“錯啦錯啦,代王平易近人着哩,剛才還拉着我教我收麥子!”
王榜前衆人一聞,呼啦啦圍上去,七嘴八舌問:“代王?你瞧見代王啦?”
“麥子?麥子是啥玩意兒?”
“他真的在種田?”
“在哪兒呀,我也瞅瞅去!”
“他長得怎麽樣,是不是很有威嚴?”
什麽聒噪語種都有。鮮卑人一個頭兩個大,想溜,少女可不讓他溜成,堵住他退路,問:“代王在哪兒?”
北方的天,寬廣湛藍;北方的田野,升騰着生氣。
拓跋珪直起身來,捶捶腰,對青色衣服的清癯人影道:“想不到收麥子比放牛羊累多了。”
張衮抓住一把麥稭杆,手中鐮刀一揮,一片金黃便落在了手裏,笑:“一直貓着腰,自然會酸的。”
拓跋珪手輕輕撚了撚穗子:“麥粒好像很容易就掉了下來。”
“秋播春收的就是如此,成熟時枯黃得很快,容易落粒,而且一經風雨,便成災損。”
拓跋珪點點頭,看看張衮,又笑:“聽說最近你忙得兩腳都不落地啊,我看下午你便回你的長史府,示範這半日也夠了。”
“主上連收三日不歇,做屬下的豈敢喊累。”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嘛!計口授田,人都要把門檻踩平了罷。”上午拓跋烈去請他,沒到門口就被擠了回來,直呼不是人幹的活。
“人多是好事,”張衮眼下有淡淡的黑圈,他抹了把汗,“主上重視種麥,亦是好事。”
“收麥難,種麥想必更不易,以後我決不讓我的兵馬亂踐麥田。”
“那不是成了魏武帝?”
“曹操?”
“嗯,相傳魏武也非常重視麥子種植,下令‘士卒無敗麥,犯者死’。有一次他自己的戰馬闖進了麥田,他以身作則,割發代刑,頗得民心。”
“好一個魏武。”
兩君臣說說笑笑,田邊土道上突然響起一陣馬蹄,但見一白一黑兩匹駿馬飛速而過,不多久又倒了回來,白馬上的人使勁兒揚手高喊:“大翁君!”
拓拔珪眯眯眼,搭個涼棚:“凜真?于桓?”
穆凜真興奮地:“我們勿忸于還有莫那婁部的都來啦,阿爹跟莫題首領在後面!”
“真的?”拓拔珪聞言将稻穗交給身旁侍衛,迎着走過去。
那邊穆凜真于桓也翻身下馬,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彼此感覺是對方都變了,有些不敢認的模樣。
張衮上前,他并不認識他倆,問:“這是——?”
拓拔珪介紹于桓是勿忸于部首領,穆凜真是他表妹雲雲。又問凜真:“你說莫題首領也來了?”
“對啊,”凜真指指于桓:“本來是我跟爹來,結果他說他也來,後來半途遇到莫那婁部的,我爹跟莫題首領聊了一晚上,然後莫題首領決定也跟着一起來。”
“他們人呢,在哪裏?我去迎接。”拓拔珪很高興。
“在城外了,不知進城了沒有。”凜真說:“我聽說盛樂之前不是已經衰敗了麽,今日看來,明明興盛得很嘛!”
“是呀大翁君,”于桓接口,“我們一路上看好多牛羊都往這邊趕,委實有些意外。”
拓拔珪大笑,一拍張衮肩膀:“都是洪龍的功勞。”
“不——”敢字沒出口,再次塵揚土起,但見一人裹着黑篷駕着黑騎擎着黑刃直沖而來。
“主上小心!”
凜真于桓側開,張衮推開拓拔珪,那人一刀刺空,反應極快,第二刀緊接而上,繼續殺向年輕的魏王。
“護衛!護衛!”張衮大叫,許久不見刺殺,今日倒來了?
護衛們自然以身護主,只是本來帶出來的人就不多,而這位黑篷人實在強悍,戰不三回,護衛們全被挑落馬下。
“表哥,你上!”穆凜真攆于桓。
于桓在一片混亂中先牽馬:“表妹,上馬。”
凜真氣得扭他胳膊:“我才不逃!”
“這個人我們打不過的,你趕快去叫舅舅跟莫題首領。”
“你保護大翁君?”她看着場中已經親自上場和黑篷人過招的拓拔珪。
“你快去吧!”于桓推她。
“不行,你去。”凜真突然道。
“咦?”
“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幫大翁君,我來幫他,你去。”
于桓氣道:“你不相信我?”
“總之你去。”凜真拔出腰刀。
于桓當然不會讓她涉險:“你的馬快還是我的馬快?你自己想想!”
“這個——”
“你快去吧,別耽誤時間了!”
凜真想想:“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和大翁君并肩作戰。”
“好好好。”
“堅持到我回來。”
“!”于桓的聲音頓住。
不知何時外場又出現了幾個黑篷人,在他們還在争論的期間張衮早另留了兩個人分頭出去呼援,然而那兩個人現在卻被扔了腦袋回來。
骨碌碌地,滴遛兩圈。
一素冷靜的張衮也開始眉頭緊蹙。
不過眨眼,方才還平和如斯的麥田就仿佛被清了場,變成修羅地獄。
只剩拓拔珪一個人在場中與敵人周旋。
見此情形,凜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不再争辯,咬牙上背。
于桓阻道:“等等。”
凜真急道:“還等什麽?”
他從背後抽弓:“我先幫你解決那幾個人。”
“你瘋啦,這個時候用箭,他們本來即使不過來也會被你激過來的!”
“我不給他們過來的機會。”他搭箭。
凜真知道這個表哥是稱得上射箭高手的,每年米闊魯節,無論立射、騎射或遠射,項項皆可拿到名次,更遑論這兩年,更是進境非常。
外場幾人察覺到他動靜,不等他開弓,已經揮刀圍攏過來。
唰!唰!唰!
一箭一個,解決了三個,剩下的三個卻來不及。
“快走!”于桓一拍白馬屁股,自己也急身上鞍,弓箭扔開,抽出佩刀和那三人纏鬥起來。
凜真放馬疾馳,斜地裏冒出一匹小毛驢,她來不及拉缰,喝:“閃開!”
毛驢上一頭紅發的少年有驚無險的擦了過去。
他睨了她一眼。
明明是無意中對上的、匆忙的一眼,她卻感覺不妙。
是為那讓人驚羨的容顏?
還是少年嘴角嘲諷的一笑?
來不及細想,因為立刻她就明白了——白馬像受了什麽刺激,猛地蹶起蹄子,掀起半身!
“啊!!!”
由于在高速疾馳中,她又毫無防備,竟然被生生抛上半空,幸而勒住了繩子,落下去的時候被馬背攔了一下,爾後避無可避的,被拖到了地上。
她發誓,自八歲以來,她穆凜真再也沒遭遇過這種窘況。
甚至因了白馬,還被人稱為草原上第一的女騎士。
咄,真是丢臉丢到奶奶家。
砂石撲面而來,她竭力去攀馬脖子,下半身刮得她倒吸一口冷氣,現在不是馴馬的時候,她想過放開缰繩,可郁悶的發現,因為剛才跌下來時一拉一纏,繩子不知何時已經套成死扣索在腕上!
刀,她還有刀。
在這樣的過程中松開一只手是極危險的,因為将造成整幅人身都拖到地上的局面,而白馬又出了名的超快,換成個大漢來,也會被磨得皮開肉綻直至疲死。凜真沒有時間猶豫,只把被索死的右手緊了緊,左手,松開。
一箭劈空而來。
追上來了?她心中一惶,這下左手非但沒摸到刀,反而整個人失重,上半軀幹也一下子脫落在地。
她下意識護住頭,以為死定了。
然而耳邊馬蹄紛沓後,手腕忽地一松,滾了幾滾,整個人居然停了下來!
三根羽的箭斷開了缰繩。
白馬跑遠,她擡起頭。
多麽熟悉的一幕。
不遠處,手執紫胎的少年策馬飛去。
作者有話要說:
☆、誰家少年
場中,拓拔珪已經削開了黑篷人的鬥篷。
兩個人對峙着,喘着氣。
“是你。”
“是我。”
“想不到斛律部的頭領會做此等刺殺之事。”
“想不到魏王還有兩下子。”
“是有人派你來的吧?”
倍侯利哈哈一笑:“魏王是明白人。只不過,你這明白人也撐不了多久了。”
拓拔珪也笑:“既然是明白人,那麽,讓我同樣做個明白鬼?”
倍侯利說:“這個是協議,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