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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25)

“幹脆我猜,頭領只需搖頭或點頭即可。”

倍侯利收起笑容:“魏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你在這兒拖時間,也不過多活一刻兩刻罷了。”

拓拔珪神色不變:“頭領有沒有想過,你其實可以投奔過來。”

倍侯利一愣,随即笑得不可抑止:“魏王啊魏王!剛才還看你是個明白人,怎麽說着說着就糊塗了呢?”

“哦?”

“你雖然稱王,部衆不過小部之數,地盤不過貧瘠之地,說穿了,大夥兒不過念在老代國的份上給你點面子,你應該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麽,你覺得你能夠給我?甚至你現在還不如我們部大!”

他話說完,不再給拓拔珪喘息時間,寒光化出團團白影,直取心窩。拓跋珪急退,右手揮刀扛住,不意倍侯利左手拔出另外一刃,張衮失聲,只怕主上連胳膊帶腦,砍去一半!

铿嚓!

虎口發麻,無名堪握不住,拓跋珪就地一滾,連滾四五圈,馬上接個鯉魚打挺正要起身,猛聽叫:“哎唷!”

咦?撞到別人身上了?

也沒看清撞的人是誰,好像是踩到了他腳,那人彎身,又倒過來絆住了他,于是魏王陛下悲慘的鯉魚打挺打了一半,後半變成趔趄,再次撲到那人身上,兩人摔做一團。

那邊倍侯利一看左手兵刃居然截成兩斷,驚訝了下,瞧清楚拓跋珪手裏不過一把毫不顯眼的匕首後,惱怒的将斷刃扔開,右手擎刀再次劈斬下來,拓拔珪只好抱住那人再滾兩圈,總算滾過一勢,立馬第三次鯉魚打挺,終于挺起,堪堪擋住當頭一刀。

剛才的刀已經在滾擋中落下了,所以這次還是用的無名,然後很不幸,随着當啷一聲,倍侯利的刀又斷了。

斛律首領石化。

“快躲開快躲開!”這邊魏王還抽空朝被撞的人直嚷,順帶發現被撞之人有一頭耀眼紅發。

少年瞅瞅打架的兩人,居然不閃不避,還雙手環胸,站在旁邊就這麽看了起來。

倍侯利發飙,棄刀用拳,虎撲而上,力道很猛,一招一式,都發出砰砰的聲音,讓看的人很過瘾。

可身在場中的人就不過瘾了,拓跋珪不想跟他這麽耗下去,笑話,随随便便被碰上肯定要斷骨頭的。

張衮忽道:“主上,記得你初學摔跤時我跟你說過的話!”

借力使力?

拓跋珪正被一個頂心肘搡得直抽冷氣,眼見對方緊跟一個大跨步,左手鎖住了自己右臂,馬上就是一個大推摔,聞言心念電轉,幹脆右臂全不使力,反而順着對方力道往他那邊送。

倍侯利閃過一絲疑問,不阻抗嗎?

正迷惑間,拓跋珪突然變了,由下而上,再詭異的往外一拐,倍侯利的力道乍地失去了對象,反而被對方粘了上來,拓跋珪抓住他手壓向他臉,然後現學他剛才的,橫肘子一掃,哐!倍侯利腦側被狠狠擊中。

他後退三大步才站穩。

拓跋珪後墊一腳快速跟上,前腳插入他兩腳之間,彎腰,抱肩,往身後摔出!

倍侯利再次撲地。

但勝利只是暫時的,翻倒的人一躍而起,手中有什麽一閃,紅發少年叫:“卑鄙!”

拓跋珪警覺,但好像晚了,被拾起的斷刃随風擲來,拓跋珪腦袋一縮,張衮叫:“後面還有!”

這下是真晚了,連風向都來不及辨認,眼前紅色閃過,腕間被人一拽,他一葫蘆吃了滿口土,然後腰差點被人坐斷。

扭頭,撲上來一心救主的張衮被倍侯利踢到了一邊,身上的紅發少年額頭則慢慢滲出紅色。

“你——”他指着他,他幫他擋了這刀?

紅發少年從他腰間跳起,看着他,似乎也不相信自己會做這樣事。

倍侯利被一而再再而三的阻礙徹底激怒,冷笑:“今天你們三人都跑不了。”

紅發少年呸一口,“說的比唱的好聽,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倍侯利嗤:“嘴上無毛的臭小子!”

“放人冷子的無膽鬼!”

“你!”

“我怎樣?”

“我倍侯利不欺無名鼠輩,有種報上名來!”

少年手裏的小刀轉啊轉的,漫不經心:“劉勃勃。”

倍侯利道:“沒聽說過。”

拓跋珪和張衮卻吃了一驚:“劉勃勃?”

前後不過多長時間,一下又長大這麽多了?

吃什麽長的呀!

倍侯利道:“既然三個人姓名通報完了,那也可以上路了。”

拓跋珪一把把紅發少年護到身後,勃勃看着他背,暗道他雞婆。

而張衮爬起,又把拓跋珪護在身後。

倍侯利搖搖頭:“真讓人感動——不過,這是讓我一箭三心麽?”

“我倒是可以讓你試試三箭一心。”

背後有人答。

拓跋儀的出現讓事情呈戲劇性逆轉,倍侯利千挑萬選了一個他不在拓跋珪身邊的時機,而一旦這個條件不成立,他所有的優勢即喪失殆盡。

穆凜真跟在拓跋儀身後而來,看他單人單騎便遏人如此,覺天下最厲害莫過為是。

倍侯利不敢亂動,懼怕動辄即死,殊料魏王道:“你要取我性命,我卻并不見得要取你的。”

他張張嘴。

“你走吧。”

倍侯利終于說話:“你不怕我殺你第二次?”

“你我之間本來無冤無仇,我敬重斛律首領是條漢子,你走罷。”

倍侯利沉默,而後叩胸,“告辭!”

他擡腳,腦後風聲跟到,他一偏,那箭長眼睛似的,也跟着一偏。他閃不開,生生讓雕翎透肩而過,對紮了鬥碗大血窟窿。

“阿儀!”拓跋珪斥。

“哥要饒他,我管不了;但他該長點教訓,要動哥,先得看看我是誰!”

盛樂宮內。

紅發少年坐在矮榻上,醫士小心翼翼上前察看,連連搖頭:“傷不算重,不過額上這疤……以後是消不掉了。”

陸續請了幾位,都如此回複。勃勃想別叫了,拓跋珪卻不死心,末了把剛剛才走不久的張衮找來,張衮揉着被踢傷的腰看半日,終于道:“也不是無法,須得好藥調制,起了紅疤,再用良金美玉,碾為細末,每日塗擦,方才消磨得去。”

勃勃一聽大皺眉頭,這樣繁複的過程他可受不了,再說了,良金美玉——看這土城土瓦的,誰負擔?拓跋珪?

拓跋珪拉張衮出門,勃勃側耳細聽,兩人先是探讨了下診治之法,後聽張衮道:“主上自己也需小心,說起來——主上仍打算去長安?”

“嗯。”

“……”

“你放心,我這只是打算,也不一定去得了的。你快回去歇息吧。”

“臣告退。”

送走張衮,拓跋珪嚴肅地進來坐到榻旁,一直看着勃勃——額上的豁口。在問完“你不要如廁嗎”“我什麽時候可以下床”一系列無聊的問題之後,勃勃仰天長嘆:“你不要再盯着我了!我真的一點都不介意!”

拓跋珪不語,很久問:“你相信我嗎?”

很幹脆地:“不相信。”

“那你為什麽沖出來為我擋那一刀?”

“我都說了我是一時發昏,看熱鬧看得太投入了——總之沒死就好,破相就破相呗,長成像我姐夫那樣的,一點都不好。”

“你姐夫,誰?”

“不告訴你。”

“聽起來生得不錯。”

“豈止不錯,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好看的了。”

拓跋珪笑笑:“你若把疤治好了,長大後也一定是個美男子。”

又拐着彎兒讓我治,勃勃想,這人真是好磨性。幹脆道:“你真打算用張衮說的法子?”

拓跋珪搖搖頭,從腰間褡袋裏摸出一塊小黑石子來,“我準備用這個試試。”

那石子狀似燒焦的木炭,略有光澤,帶一股淡淡的土腥氣。他接過來一握,入手滑膩:“這是什麽?”

“我叫它‘無名異’。”

“你自己取的。”

“是啊,兩年前受了一次傷,止不住血,正巧看見一只山雞挂傷了爪子,叼塊石頭貼敷,随即痊愈,于是我也仿照它,結果不但止了血,痂痕掉後居然無一絲痕跡落下。”

“這麽好效,我不信。”

拓跋珪便将上截袍子解開,轉過背來,指指右肩到左腰:“當時就是這麽一道,現在你可看得出刀痕?”

他的身體結實勁瘦,麥色肌膚,理致勻稱。勃勃自小讨厭人打赤膊,甚至到了厭惡的程度,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坐等半天發現那股惡心感居然沒有湧出的時候,他瞪大眼,看向眼前之人。

“相信了罷。”拓跋珪邊說邊要将衣穿上,勃勃連忙叫住:“等等等等,我看看,看看。”

平滑的肌膚确實看不出絲毫受損的印記,他甚至伸手摸了摸:“真的假的?要真受那麽重的傷,應該早就死了吧!”

“是啊,差一點就死了。”

平淡的口氣,說的卻是死生之事。

勃勃再次阻止他:“心口上方這塊是什麽,胎記?倒像被揭去塊皮似的。”

“生下來就這樣了。”拓跋珪擋住酷小孩的狼爪,将衣服套上:“這附近山很多,我去山裏找找,說不定能找到。”

“石頭相似的那麽多,你怎麽找?”

“總有辨別之法。”說着他就要起身離去,勃勃突然問道:“你打算去長安?”

拓跋珪步子一頓:“你聽到了。”

“沒錯。”

“我會将你醫好再去。”

勃勃嗤一聲,道:“長安現在亂得很,姚苌正率衆猛烈攻打,你不會不知道吧!”

“你又是從何而知?”

“我從長安逃出來的,你說我怎麽會知道。”

“燕總抵擋得住——”

“啊,原來你是為了燕國去的呀,可惜,我看燕是完了,韓延和段随争皇位都争不及……”他發現拓跋珪的臉瞬間沉下去,氣勢陡然變了。

“燕國皇帝不是慕容沖嗎,韓段二人争什麽皇位?”

“诶你不知道,慕容沖已經死了呀——”

“你說什麽!”喉管猛然被鉗住,勃勃掙紮,“你,你幹什麽——”

“哥,他說的是真的,慕容沖已經死了。”門口出現一人。

拓跋珪沒有反應。

拓跋儀把手中縛住的一名燕國逃兵扔到地上:“你說,是怎麽死的。”

逃兵肩頭膝蓋各有一個血洞,正汨汨往外流血,他似乎十分畏懼拓跋儀,不敢遲疑,抖着嗓子道:“報、報告大人,上——不,大上個月,皇上攻打新平沒攻打下來,又不肯回關東,結果在牆頭巡視的時候,韓延與段随兩位将軍發動兵變,把他——”

“不,不可能!”

拓跋珪松了勃勃,反身來對準逃兵狠狠一腳。

逃兵哎唷直叫,又不敢停,滾來滾去,道:“我們皇上是鳳凰變的,我就看見那時滿天的鳳羽飄啊飄,一只鳳凰從城牆上頭飛起來,飛到空中翺翔了一圈,沒蹤影啦——”

拓跋珪閉上酸澀的眼睛。

“什麽狗屁鳳毛,只是忽然間下雪了。”勃勃的聲音插進來,“就那種掉城頭的死法,可真夠窩囊。”

他瞧見身側之人捏緊的拳頭,低垂的首,以及唇角的……血。

哼,既然難受,就讓你難受到底——竟然敢掐我!

少年冷冷道:“挖個坑,沒有棺材,沒有殉葬的狗,用氈子裹了,頭朝北埋好,土填平,墳也不起——這就是他的結局。”

“你怎麽知道這麽清楚。”

“我埋的我能不清楚?”

“你?”

“沒錯。”

“你說謊。”

“不信就算了。”勃勃嗤一聲,倒下,拉起毯子蓋上睡覺。

猛然間又被大力揪起,他叫道:“我告訴你,別以為你比我大我就治不了你!你再這麽——”

拓跋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口:“那地方在哪兒?”

“什、什麽地方?”

“埋人的地方。”

“哼。”

“說話。”

黑漆漆的眼睛裏射出冰冷的光。勃勃扭轉頭去。

“你還想去看看不成?現在要回頭找那地方,肯定難了。”

拓跋珪松開他,倒退幾步。

拓跋儀附在耳旁說了幾句什麽,拓跋珪搖搖頭。

勃勃繼續道:“真不明白,長安點大地方有必要花那麽大力氣攻嗎?虧他還是我姐夫,純粹被仇恨蒙了眼,失了理智,如果是我,一定會審時度勢,才不——喂喂!”

拓跋珪根本沒聽他說什麽,沉重地、提腳若有千斤地、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寬恕或恨

之後接連幾天,天氣大變,初春的陽光沒明爽幾日,竟然飛沙走石溫度驟降起來,昨日晚間居然還落了一層雪。勃勃再沒見到拓跋珪,雖說好吃好住一直供着,但老窩在房裏不是他風格,這天終于耐不住,出了門。門口兩名女奴有些驚訝,但想到上頭沒吩咐禁足,便未阻止他。

真是冷得要死,他裹一裹身上皮裘,四處看探。盛樂皇宮,號稱皇宮,比之巍峨大氣的長安群殿,相差不可以裏計。勃勃一路行來,打量着灰不溜秋的牆啊胚的,連連搖頭。

“主上到底怎麽了,我瞧他不對勁得很哪!”不遠處一個大嗓門入耳,教人想不聽見都難。

“有什麽不對勁的,不是很正常嘛。”接話之人十三四歲,相貌普通,不過一身衣服倒是鮮豔非常。

“你以為他是你,點把事就喊死累活的。”大嗓門哼哼,轉頭對身邊光頭道:“長孫,你覺得呢?”

光頭沒答話,他一側有個瘦瘦高高的青年人開口:“是不太對,政務雖多,但一連數日不出門,也是少的。”

“啊,他這幾天都沒出門嗎?”鮮豔服飾的少年問。

青年點頭:“吃也吃得甚少。”

大嗓門道:“我就說嘛,整個人瘦了一圈!”

“嘿,拓跋虔,沒看出來你觀察能力變強了阿?”少年摸着下巴:“我以為他是太忙了呢。”

“忙也确實忙,”青年道:“但他好像拼了命在忙。”

少年叫道:“難道發生了什麽大事?劉顯或劉衛辰要來打我們了?”

“若是這類事,他不會不說。”青年搖頭:“昨天叔孫特地進去長談,并沒有找出原因。”

“奇了怪了,到底是什麽事,叔孫跟他可算無話不談哪,問二翁君?”少年建議。

所有人皆拿眼睛瞟他,那意思是你有信心你去問好了,少年甩甩頭,覺出是有點更不靠譜,眼珠子轉轉:“要不我去跟姑姑打聽打聽?”

大嗓門,也就是拓跋虔拍他肩膀:“小弟!何必驚動夫人,幹脆找安叔得了。”

“這主意好。”光頭冷不防迸一句,青年也表示同意,拓跋虔正要顯擺一下自己也是有頭腦的,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衆人呆住。

一個修長而筆挺的身影,一個疏遠而淡漠的聲音:“各位有什麽沒商讨完的,到遠一點的地方繼續,可以嗎?”

“阿、阿儀——”喉嚨一滾,拓跋虔硬将大笑咕哝成了他的名字。

不知從何時起,他對拓跋儀的姿态,漸漸向拓跋烈看齊。

“二翁君,對不住,我們先走了。”青年馬上得體的表示。

一夥人以奔馬的速度從勃勃身邊一閃而過,帶起煙塵滾滾……臨了勃勃還聽那花衣少年嘀咕一句:“這二表哥的氣勢——怎麽比主上還足啊?”

勃勃一聽,翹翹嘴唇,朝拓跋儀瞧去。不想後者也正看他,微冷的,帶點研利的目光。

他的眼睛非常特別——勃勃現在才發現,一黑一藍——在它們不注視你的時候,你還不會有這麽強烈的感覺,而當被它凝視,有如被蠱惑,又仿佛被視透內心,有種無所遁形之感。

果然很有壓力啊,勃勃頂住,一邊想,怪不得剛才那幫人個個怕惹的樣子。不過他很奇怪,這種具強大威懾力的眼神,應該只有他父王啊、苻堅啊這種浸淫了幾十年的老頭子才練得出來,所謂不怒而威一眼神就把你打趴下那種,拓跋儀又是怎麽做到的?真的是他聽拓跋珪而不是拓跋珪聽他的嗎?

拓跋儀打量夠了,收回目光,回到房裏,輕輕把門合上。

拓跋珪正伏在案前,他實在是倦極,就那麽趴着睡了。

拓跋儀不敢移動他,連日來拓跋珪的睡眠極淺,幾乎每次只要他一想把他給挪上榻,他就立刻驚醒過來,擺手道不用。

“沒想到這種性子,到人間竟半點未變。”他拿起一條毯子為他蓋上,雖是氣嘆的語氣,但動作卻十足小心,輕柔異常。

他蹲下來看他的臉。

“你是在為那只鳳凰傷心麽?……不過一只鳳凰而已,以你的身份,實在不值得啊……”

拓跋珪突然擡起頭來,他吓了一跳。

“你說什麽——?”鳳皇?

拓跋儀不露聲色,他的眼睛一點一點掠過兄長頭頂,又一點一點移回:“我說——你長白頭發了。”他輕輕一動,轉眼指尖多出一根發絲。

蕭蕭的,華發。

拓跋珪站起身,看也沒看那白發一眼,掬把冷水把臉洗了,頭也不回道:“去把勃勃帶來。”

“你還是要找那地方?”

“軍隊編制得怎麽樣,”拓跋珪岔開話題,“你知道,那是我們做任何事的保證。”

“放心,以千人為大隊,百人為分隊,十人為小隊,各立千夫長、百人長、什夫長……雖然目前人數并不多,但以精為要。”

“很好,他們以後便是我們的親兵,且以宿衛軍稱之吧。記住,行事切記低調。”

“明白。”

自代複興以來,拓跋珪大封部落首領及親貴,以長孫嵩為南部大人,叔孫普洛為北部大人,分治部衆;以張衮為長史,賀蘭悅、拓跋遵、叔孫建等為外朝大人,安同為治民長,賀蘭小弟作傳令丞,初步形成中樞機構。然而,看似附屬部落數以百計,拓跋珪心內卻明白,自己對他們的控制遠非爺爺什翼犍時期可比,衆人津津樂道的包括拓跋自己在內的“帝室八部”中,拓跋宗族竟無一人;而賀蘭一直以來作為大部,隐隐有地下國王之勢。

他忽而想起穆崇那句話:勿憚初難。

念及穆崇,他問:“莫那婁部和勿忸于部安頓得怎樣,我得見見莫題和于桓。”

“你終于想起他們了?”拓跋儀笑:“他們由拓跋遵安撫住。不過那個穆凜真——”他警覺地擡頭。

屋瓦被掀開一隅,一雙亮晶晶的眼正注視着他。

“凜真?”拓跋珪訝道:“你怎麽跑上面去了?”

一番折騰後,穆凜真與勃勃一起進了屋。

“門外有衛兵守着呀,不讓我進!這個人就提議我爬牆了。”穆凜真指着勃勃。

之前因為白馬事,穆凜真還以為勃勃是敵對方的,後來才曉得少年用辣椒迷她的白馬純粹是因為她讓他受了驚。

“我那是有急事呀!”凜真辯駁:“你可差點把我害死了!”

“那我管不着。”男孩子聳聳肩。

凜真想揍人,可對着那麽漂亮的臉蛋又揍不下去。

……

拓跋珪說:“穆叔呢,經年不見,我正說跟他好好聊聊。”

“要問什麽問我就好了,老爹正跟人玩嘎拉哈玩得不亦樂乎咧。”凜真從回憶中回神。.

拓跋珪笑:“他倒是發掘了新資源。說起來,穆叔不是跟随我表叔,怎麽……”

“梁眷叔?梁眷叔走啦,不在劉顯那兒了,他一個人走的,我爹也不知他去哪兒了。”

“那薛部與延陀部近來如何?”

“他們一向四處游牧,這幾年我也僅見過他們一面。哎,聽說你複國,好多人聽了都很高興呢!”

“是嗎?”

“獨孤部裏很多人都在說,要不莫題首領怎麽會過來?”

“他們說什麽?”拓跋珪饒有興趣地問。

“好話也有,壞話也有,不過你小心,劉顯好像并不高興。”

“那是自然。”

停了一停,拓跋珪轉向勃勃:“額上的傷果然消不掉,待會兒我去找‘無名異’。”

勃勃沒答,被掐脖子的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消的。

“慕容沖是你姐夫。”拓跋珪又道。

“還不笨。”

“你姐姐叫劉嬿嬿。”

“得了,你都知道了,問這麽多幹嘛。”

“我問你,把鳳皇從牆頭推下去的是誰?”

“真煩人。”

“他有個兒子,兒子現在在哪兒?”

“你跟我姐夫是什麽關系,你對他這麽關心。”

“回答我的問題。”

“嗤。”勃勃冷哼一聲,掉頭就走。

“回來!”

勃勃充耳不聞。

拓跋珪臉色鐵青,對準少年沒傷的半邊臉就是一巴掌。

啪!

“……你打我?”

“認真回答別人的問題,不止是對別人的尊重,也是對你自己的尊重。”

穆凜真在一旁看得傻眼,印象中大翁君從來不曾如此彪悍。她有些驚慌的看看拓跋儀,二翁君似乎沒有避嫌的意思。

“你是個什麽東西!”勃勃爆發了,從生下來他還沒受過如此奇恥大辱,臉上火辣辣的,他心裏也火辣辣的,沖上前一把抱住拓跋珪的腰,要将他甩倒在地。

可是別看拓跋珪沒有摔跤手的身形,卻有摔跤手的體魄。他下盤穩住不動,反手扭住勃勃雙臂,低身,在穆凜真的驚呼中,淩空把人翻了過去。

房中再次響起啪的一聲。

勃勃重重摔在地上鋪的毛氈上。

腰像要斷了似的,胳膊也很痛,眼淚快要流出來了,勃勃咬住牙,睜大眼硬讓它們流回去。

“起來。”拓跋珪伸出手。

“……”

“這樣就認輸了?”

“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我等着那一天。現在回答我,鳳皇的兒子在哪兒?”

“——被殺了,跟我姐姐一起被殺的!你滿意了吧!”

拓跋珪倒退半步。

拓跋儀給穆凜真使個眼色,兩個人悄悄的退了出去。

“瞧瞧,這腮幫子腫的!”

城中醫館,老醫士托起少年的下巴颏看看,搖搖頭,轉身進內屋搗鼓半天,用布托了塊亮晶晶的東西出來:“拿去,敷着!”

勃勃一看:“剛下雪大冷的天,你讓我敷冰?”

“對喽,包管好得快!去吧去吧。”老醫士不由分說按到他掌中,揮揮手。

勃勃一激靈,冰塊夠冰的,擡手就想扔掉,老醫士怪叫:“別介別介,這可是特地摻了消腫的藥水冰起來的,可不普通!”

勃勃冷笑:“你騙誰呀,我要把它挨臉上,到外邊風一吹,非得粘住了皮更痛不可。”

“你你你——”老醫士吹胡子瞪眼,旁邊拓跋珪連忙付了錢拉他出來:“你就試試也無妨。”

勃勃沒吱聲,把冰塊從左手換到右手,天寒地凍,一會兒兩手全給激麻了。

正生惱怒,瞧走在前頭的拓跋珪轉首看他,扔手:“拿着!”

拓跋珪完全平複了情緒,苦笑一笑,接了過去。

出了內城要爬一個大土堆,上去是一大塊平地,有人踩出來的小徑。兩人爬上去,勃勃道:“到這裏來幹什麽?”

“啊,轉到外城來了?”拓跋珪四顧望望。

勃勃不禁白他一眼。

拓跋珪遠眺南方,怔怔出神。

勃勃知道那是長安方向。他想,這個人跟慕容沖到底什麽意思?說是熟人吧,自己未嘗聽慕容沖提起;可要不熟,這人表現出這樣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幹什麽?

莫非……他也曾為他所迷,是膝下之臣?

啧啧啧啧,可惜呀,瞧他一口一個鳳皇叫得親熱,那鳳皇可從沒把誰放心裏過。

“嘿,那不是主上麽!”遠遠有人招呼。

勃勃與拓拔珪回頭,瞅見一個亭子,順着青石鋪的臺階走過去,賀蘭悅正在亭中自斟自酌。

“見過主上。”他微笑站起。

拓拔珪擺手:“在外不必如此。”

賀蘭悅便不多說什麽,擺上酒盞,執起酒壺,“來一盅?”

“好。”

“這位小兄弟也試試?”

勃勃剛張口,拓拔珪就道:“他受傷了,不能吃。”

“誰說,”勃勃不客氣地在石凳上坐下:“我自小就吃慣酒的,只不過看你這小酒小瓶,嫌不過瘾哩!”

賀蘭悅笑:“這是漢人特別是南邊的吃法,不是吃,而是品。”

“管它那麽多,倒一杯咂咂。”

“不行。”拓拔珪阻止。

勃勃道:“你又不是我老子!管東管西,煩!”

“管得到的,我就要管。”拓拔珪對賀蘭悅道:“只你我兩個杯子就夠。”

“喂!”勃勃氣極,嚷:“你這個烏龜臭王八蛋!”

賀蘭悅呵呵:“主上,這小兄弟比我家那兒子還沒大沒小哇。”

拓拔珪當然不跟小屁孩兒計較,只将一杯幹到底,又陷入了思緒,渾不理勃勃。

賀蘭悅在一旁續杯,也不再說話。

勃勃把能罵的髒話輪番罵了兩遍,罵到第三遍的時候他也無力了,最最讓人氣憤的是被罵的居然從頭到尾不接招,半點反應沒有,實在是沒見過比這更無恥的了——他唾:“簡直就是縮頭烏龜千年王八憋不出個鳥屁!”

還是沒反應。

“我決定了,以後就叫你臭烏龜、臭王八!”

嘴裏氣壯山河,眼角還是忍不住悄悄瞥一眼拓拔珪的反應,有反應了,有反應了——他想,終于忍不住了吧——然而結果卻讓人傻眼,因為那反應根本不是對他而是對賀蘭悅的,魏王問:“舅舅,你說,當一個人被另外一個人傷害的時候,寬恕是不是一定比恨好?”

敢情從開始到現在他就是白費工夫!勃勃癱倒桌面:“還真是個深得躲避精要的烏龜啊啊啊啊……”

賀蘭悅想一想:“要看是什麽樣的傷害吧。”

“如果是那種無法寬恕的傷害呢?”

“無法寬恕的?”賀蘭悅倒滿酒。

“唔,譬如涉及到男子漢尊嚴、讓人擡不起頭來的……”像鳳皇那樣的事。

賀蘭悅看看外甥,“如果是那樣,當某些事發生了,我們當時無法以死來擺脫,事後又無法改變,我們合當跨道坎,跨過去了,仍無損我們後來再作為男子漢的尊嚴。也許我們心中會有對舊事的傷疤,如果無法寬恕,那麽就恨好了。”

“可是恨意會主宰一個人,甚至毀了他!”

鳳皇就是那樣的吧,後半輩子,全部活在了對苻堅的滔天恨意裏,從此他的一生,就只剩下了恨。

“不,我說的可以恨,是指讓人有可以支持下去而不崩潰的力量,恨的能力不要太多,不需要多到你去打擊報複對方,而是讓你有勇氣離開一個可能不斷傷害折磨你的人。我們需知,人生沉浮很正常,實在不是什麽不堪的事。”

“人生沉浮很正常,不是什麽不堪的事?”

勃勃拍掌:“哈,我知道了,你還掂着我姐夫呢!所以我就說他是笨,要是我,過去了就過去了,管別人想那麽多!”

“這小兄弟說得是!”賀蘭悅拊掌:“真正聰明人,都是調頭轉開,從頭再來。”

拓拔珪不再說話,埋頭灌酒,直到把賀蘭悅帶來的酒全部喝光了,他略略搖晃的站起來,“走,到城內酒肆繼續!”

“已經喝了很多,主上,還是回去罷。”賀蘭悅扶住他。

“就是,這裏簡直把人凍死。”勃勃跳起身。

“不行,不行,再去喝!”

賀蘭悅這時才注意到拓拔珪一直放在桌下的左手,驚道:“主上,天這麽寒,你拿塊冰幹啥?”

拓跋珪含糊着沒答話。

勃勃也消聲。

賀蘭悅趕忙架住人往坡下走,進到外城一家酒肆,堂中間架的火堆使人頓暖,拓跋珪邊叫着繼續喝酒,邊還不忘找人端碗來把冰放進去,囑道:“擱個邊角兒的地,小心別化了。”

小厮連聲應去,賀蘭悅真是又氣又笑,把他放下,拓拔珪一把去抓桌上酒碗,可發現舉都舉不起來,原來左邊五個指頭都已經凍僵了。

“呀!”賀蘭悅擰眉,連忙喚店厮打盆水,小子端來熱氣騰騰的水,賀蘭悅罵道:“你個不受用的!怎能先用燙的?換冷的上來。”

勃勃道:“用不着大驚小怪——”

“時間久了指頭會被凍掉的!”賀蘭悅嚴肅地說,小心将拓跋珪彎曲僵硬的左掌放進冷水裏,又道:“你也是,難道麻了也不理?”

拓跋珪賠錯:“是我不懂。”

賀蘭悅嘆了口氣:“快激激。”

勃勃忽道:“凍成這樣,你不曉得扔了它?真是——”他低低念了句什麽,聽着像罵人的話,賀蘭悅不滿道:“我看小兄弟腫了半邊臉,想來冰塊是給你用的吧!主上這樣好意,你怎麽反而怪他?掉指頭并不是件好玩的事。”

“我難道故意想他掉指頭的麽!”勃勃一拍桌子站起來,“也不看看這臉是誰打的!”

“好了勃勃,是我不對,沒人怪你,快坐下。”拓拔珪又朝賀蘭悅道:“他還是個孩子,什麽也不懂。”

勃勃看看他浸在水裏的手,終于還是坐了下來,撇撇嘴,“看來不疼嘛。”

拓拔珪微笑,“不疼。”

疼的在心裏。

鳳皇,鳳皇。

我竟連你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作者有話要說:

☆、失散之叔

一望無際的淺綠上,出現一點火紅。春天的雪水融成溪流,從某處高山上流下來,淙淙轉轉,閃耀着波光,紅點一躍一兩丈,歡快地撲向溪水,左右看看,飲下兩口。碧水藍天,青草悠悠,它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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