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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26)

瞰河中自己美麗的倒影,多麽惬意。

突然,一道白影從遠處射出,四條長腿,嘴巴尖長,動作快捷輕巧得仿佛是它的同類——它轉身就跑。

“燕支——燕支——”啊,它的主人在呼喚它了,它得趕緊回到她身邊去,也許這樣才能逃開身後的天敵。可是,什麽叫天敵?那兩個字意味着你跑得快,它比你跑得更快;你狡詐,它比你更警覺……不行,腦後風聲越來越近,它覺得那細長的嘴就要叼到自己尾巴了……

“哥,那是一只狗嗎?竟然追得上狐貍?”

大隊人馬的遠處,戴着雪白皮帽的少女問賀蘭染幹。

染幹眯了眼眺望。

“不行,它真的要追上我的燕支了,它會不會咬它?”少女急了,便欲拍馬。

賀蘭染幹阻止她,道:“去斤!”

一名身材魁梧的漢子從後面上來,行禮。

“我聽說有一種細狗,在一般人眼裏,它毫無特殊之處,但其實是犬中最靈敏者,善抓捕,比馬還寶貴,對嗎?”

大漢點點頭。

賀蘭雪道:“那狗那麽瘦,像不吃第二頓就會餓死似的,竟然比馬貴?”

染幹道:“只有知道它本事的人,才知道它的珍貴。”

賀蘭雪想,燕支平日裏常将去斤手下衆犬逗得團團轉,如今卻幾次險中逃生,她忍不住了,道:“去斤,想想辦法啊!”

去斤點頭,打個哨子,兩條大狗竄了出來。這狗粗壯兇猛,可與狼搏鬥,只是身軀龐大,速度就慢些,它們得到主人命令,吼吼叫着朝白色細狗沖去。可憐要是真咬起來,細狗還不夠它們塞牙縫的——賀蘭雪想。

兩犬合力将細狗攔住,紅狐貍得以脫身,幾個撲騰竄到賀蘭雪懷裏,左擰右扭,賀蘭雪捏着它絨絨的耳尖,訓道:“還胡賴不?”

雖然沒有捉住狐貍,但要逃脫那兩條大狗的攻擊,對于細狗來說還是很容易的。眼見它越跑越遠,染幹對去斤道:“想個法子,逮了它。”

去斤應聲,只聽一陣鐵鏈嘩嘩聲,一種低沉但具有穿透力的聲音傳來,這絕對不是其他犬類發出的那種“汪汪汪”的令人心煩的噪聲,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讓人不寒而栗的吼音。賀蘭雪雪白的小臉變得愈見潆白,問:“你把蒼猊帶來了?”

一頭青灰色的巨犬出現在衆人視線中。即便四肢着地,它也有半個成人高,眼珠呈現暗淡模糊的桔紅色,爪子如同伸出的巨大手掌,上颔露出兩顆長長的白牙,使人望而生畏。這是個殘忍呆滞的家夥,賀蘭雪曾親眼看見它撕碎一匹狼。

燕支往她懷裏拱了一拱,似乎也十分畏懼。

青灰色卷作一陣風,草在它足下碾成碎屑,紛紛蓬亂起來,這才是真正的犬中之王,十足霸氣。

細狗尖叫一聲,跑得更快了。

賀蘭染幹道:“我要你抓活的,死狗有什麽用?”

可是誰都知道,蒼猊一出,連它的主人也駕馭不住。

它很快超越過先前兩條大狗,兇悍如豹,細狗唯有竭盡全力奔命——終于,它的運氣不差,如燕支一般,這次它迎來了另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

最當頭的馬匹受驚,嘶昂人立,隊列一下大亂。細狗仗着身形瘦小,靈活跳竄,有人抽出刀來了,去斤發出信號叫蒼猊回來,可是刀光更激起了它的狂性,暴躁着一連撞翻三匹馬,去斤打馬直追——不知來人是誰,引出人命總關不好,況且他也舍不得好不容易馴化的猛獸喪生在亂刀之下。

對方一陣騷亂後,馬上有序的分出條道來,緊接着一張大網迎頭罩下,十幾個壯士一湧而出,各執一角,終于勒住蒼猊不動。

染幹在一旁點頭,賀蘭雪目睹這驚險的一幕,至此總算長長落口氣,道:“細狗沒死,蒼猊也沒死,他們沒殺它——噫,看來是好人。”

染幹哂道:“沒殺它就是好人了?折磨的法子多得是哩,不過那頭領臨危不亂,這點倒值得結識結識。”

兩人趕上前去,發現去斤竟然沒管他的蒼猊,看住頭領,凝滞不動。順着他的視線,兄妹倆明白為什麽了。

那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沒有辮發,頭發削得極短,極是精神,頸上戴一條白色魚骨皮繩。他看着去斤,聲音裏掩不住訝異:“你——?”

他倆實在長得太像,仿佛一個模子印出,賀蘭染幹見去斤光張嘴不說話,代道:“他叫去斤,姓——哦,姓須蔔,哎,我們已經多年沒喊過他全名啦!小兄弟,你們眉目相近,難道是親戚?”

“我叫須蔔奴真。”

“你是——奴真?”去斤終于開口,音色嘶啞,每吐一字似乎都非常吃力,如年邁耄耋,與他壯年人的外形十分不匹配。

奴真更是詫驚。

染幹解釋道:“去斤的喉嚨在二十多年前一場大火中受損,如今能漸漸講話,已是進步。”

“奴、奴真。”去斤又念一遍,嘴巴張開,然拼不出完整的字句來,只一雙眼目不轉睛的盯着他,神采漸漸熱切。

“你認識我?”奴真問。

“健、健和……你……阿爹,我哥、哥哥。”

須蔔健和,奴真父親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我阿爹是你哥哥?”奴真太意外了。

去斤猛點頭。

“那麽,你是我叔叔——親叔叔?”

拓跋兄弟在巡視馬場。

精良的騎兵必然配備精良的馬,拓跋珪深谙這一點,所以代國才成立不久就專門圈出養馬地,選育優良馬駒,只不過裏面始終雜馬三兩只。

“哥,你想想,我們又不能搶,又沒有錢,和人交換的東西也沒有,要好馬,除非打仗,滅了人家把人家的奪過來。”拓跋烈叼着根草,搖頭晃腦的說。

叔孫建道:“打仗?甭說馬,到時人都沒幾個。”

“唉,所以說呀……”拓跋烈說:“按說,擁護咱們的部落好歹也該響應響應麽,叔孫大哥,你家大人就不能出兩匹?”

叔孫建道:“我本來說動了我家老頭,誰知穆叔一去,老頭不幹了。”

穆崇前不久被委任為糧馬使,新官上任三把火,一看馬場這種狀況,當然要顯現番手段,思來索去想到的跟拓跋烈一樣,先讓內部資助。豈知叔孫普洛見他進門,前塵往事湧上心頭,那是怎麽樣也不肯出了——難為那天穆崇還特別打扮一新,褲腿也不再一長一短。

“居然看到穆叔吃癟!”拓跋烈哈哈大笑。

“主上,主上!”賀蘭小弟遠遠奔來。

“何事?”拓跋珪問。

“二叔來了!”

“賀蘭染幹?”

一直蹲在幼駒旁邊察看它腿彎的拓跋儀站起,從鼻子裏微微哼出一聲。

拓跋烈察覺二哥不高興,問:“怎麽了?”

拓跋儀哂道:“這麽快急匆匆趕來,倍侯利倒沒讓他長教訓!”

“雪兒姐姐也來了。”小弟接着說。

“阿雪也來了?”拓跋烈喜道。

“是啊,又有美女可看了。”小弟慫他。

拓跋烈毫不介意:“神聖伊都幹有沒有一塊兒來?”

小弟暈倒:“敢情你專顧美女!”

拓跋烈做陶醉狀:“神聖伊都幹是我的夢中情人,可惜啊可惜,就是終年難見她一面——啊,我魂牽夢萦的人兒——”

小弟叫:“賽唱歌了。”

拓跋珪臉色也有些怪異:“阿烈,你對神聖伊都幹——你們是不可能有交集的。”

“大哥,”拓跋烈嚷:“你怎麽也來潑我冷水!”他撩撩頭發,整整腰間蹀躞:“你可不要小瞧你三弟,這草原上,你去問問,迷我的姑娘如天上繁星~~~”

賀蘭小弟站遠點,抖落一地雞皮疙瘩。

叔孫建道:“可你昨天明明還說如果勃勃是個女的,比神聖伊都幹更漂亮。”

“別跟我提那個小惡魔!”一提勃勃拓跋烈臉色變綠,“我誇他他還給我下巴豆!”害得他昨晚在外邊拉了一夜!

叔孫建笑:“你拿人家比個女的,任誰也不樂意啊。”

“誰讓那小子生成那樣!”拓跋烈道:“再說,那小子自我感覺也太好了吧,我把他跟神聖伊都幹比那是擡舉他,他還真以為自己比得上人家?”

說好說壞都是你,賀蘭小弟暗地裏吐槽,不再理他,繼續正題:“主上,須蔔奴真也來了。”

“什麽?”拓跋珪眼睛一亮。

奴真與拓跋珪的會面,可用熱切二字來形容。二人是從小玩到大的夥伴,七介山出逃那一晚,奴真遠在別處游牧,得到消息時已經是好幾個月之後的事了,這次他帶領部衆前來,不消說,是為了支持拓跋珪。

拓跋珪設開筵席,歡迎舊友,歡迎賀蘭染幹,更慶祝去斤與奴真叔侄重逢。

“賀蘭大人好興致,開春有空到盛樂打獵來了?”拓跋珪舉起一盅酒,招呼賀蘭染幹道。

“年年上賀蘭山,該換一換喽!”染幹笑着,朝賀蘭雪指了一下,“她說她從小就想看看代國王宮是什麽樣,可不正好了她一樁心願?”

“哥——”賀蘭雪含糊叫了聲,低下頭去,撫弄燕支火紅的皮毛。

聞者都笑了起來,男人們十之八九偷偷去溜少女秀麗的側臉,有些個年輕的,眼睛甚至忘了眨,張着嘴,口水就快流出了似的。拓跋珪笑道:“該該該,翁主兒有意,明兒我找人好好帶路,把王宮看個遍。”

“這事兒交給我罷。”穆凜真插進來,笑:“我剛剛摸熟,正好與翁主作個伴兒。”

“那是再好沒有。”

“這位是——”

“容我介紹,穆崇穆叔,旁邊莫題首領,于桓首領。凜真是穆叔的女兒。”

“莫題首領?是那位莫那婁部的斬馬刀王否?”賀蘭染幹見莫題微微笑了一笑,知道沒錯,轉了身頗有興致的交談起來,大意是以前見過斬馬刀威猛不俗,今日終于再見等等。

“嗨,想當年盛樂的烏那吞恩,那才是真正的不俗哩!我這斬馬刀,算不上,算不上!”莫題撫摸着腰間的大刀,他原本只是一個勁飲酒,在染幹的引導下,話漸漸多了起來。

“是嗎,太遺憾了我只參加過兩次——最後的兩次,你的刀是不用說的啦,劉顯的陰山錾也很出了一陣風頭哩。”

“那是個稀罕物兒,”莫題點頭:“是個好東西!他,翟遼,那架勢!現在的年輕人哪裏見過從前那種日子?喧喳得很。”他又喝起酒來了。

染幹笑笑,瞅到于桓:“小兄弟是勿忸于部頭兒?我記得于伐——”

“阿爸三年前死了。”于桓答。

染幹不動聲色的觀察他。年輕人大約二十二三歲,身體強健,寬寬的肩膀,貌不驚人。他注意到他不時總抽一眼去看看那個叫穆凜真的丫頭,然後又若無其事的轉開,而後者似乎全沒在意。他瞧在眼裏,一邊笑道:“于桓頭領年紀輕輕便做了一族之長,莫首領怎能說現在沒有人才呢!就像奴真——”他突然停止了說話。

“奴真怎麽了?”莫題順口接問。

“我想到一個事,”他道:“去斤既然是前任須蔔族長的親弟弟,奴真的親叔叔,那麽,按咱們草原上的規矩,是不是該以長輩為先呢?”

所有人都朝他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首領之争

“什麽!奴真少年上位,統領須蔔部這麽多年,因為不知從哪裏蹦出來個叔叔,就要拱手讓出?不行不行,不劃算,太不劃算了!”拓跋虔甫進門,坐沒坐穩,先以洪亮嗓門發表他的意見。

這是一個小型會議,座中有張衮、安同、穆崇、叔孫建、拓跋遵,當然還有主事人拓跋珪和當事人奴真。

“雖然确實并不妥當,但兄死弟及,是毋庸置疑的部落傳承順序,”叔孫建聳聳肩,“你不能說賀蘭染幹說得有錯。”

“我看他是成心攪糞坑,”拓跋虔啐了一口,“熊老子的恨不得越臭越好!”

拓跋遵笑了出來:“阿虔話雖糙,但一針見血。”

叔孫建也笑:“不錯,只是這親既已認了,事情就得解決,不然奴真以後不好說話。除非去斤——”他望了奴真一眼。

奴真回應的看了看,沒有說話。

拓跋珪嘆口氣道:“失散多年的親人重逢本是喜事——所謂‘福無雙至’,怕也正是這樣了。”

安同摸着紅胡子,趁此機會順便炫一下今天新戴的翡翠戒子,待衆人都被他手上碧綠綠的光芒閃着了,才道:“據我的消息,現在須蔔暗地裏有兩種意見,一種主張由奴真繼續管理部落,另一種則認為依傳統以去斤統領更為妥當——哦呀呀主上,這事兒怎麽說着這麽耳熟呀?”

拓跋珪回道:“郁久闾兄弟不是鬧過相同的事兒?”

“哦,對。其實整件事裏去斤的态度最有意思。”

“怎麽說?”叔孫建問。

“換你,一直失意多年,在別人部裏幫人牧犬,突然之間有機會變作一部統領,你心裏會不會有想法?”

拓跋虔嚷嚷:“可這太為難人了!”

叔孫建道:“碰上別人我不敢說,可那去斤,我看倒不像鑽營之人,再說一部之長就那麽好當——啊!”他恍然大悟。

拓跋虔道:“你啊個啥勁呀,繼續說——奴真他叔一把年紀,養養狗就算了,當頭兒,哼,他以為人跟狗一樣咧?”

拓跋遵對安同道:“其實去斤是受了染幹支使,對嗎?”

安同點頭,看向拓跋珪。

“賀蘭染幹!又是這根攪屎棍!”拓跋虔憤憤道:“主上,咱們支持奴真!大不了須蔔一分為二,願意跟他叔的跟他叔好了!”

奴真卻搖了搖頭。

“咦,我幫你還不好?”

拓跋遵撫了撫兄弟的膀子,拍拍他道:“不要忽視了草原上某些約定俗成的東西,它們有看不見的力量。像神聖伊都幹為什麽可以自成一國,像主上為什麽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就該明白奴真的處境。”

名不正,則言不順。

“可是——可是難道真的拱手讓人?”拓跋虔不甘心:“奴真是我們的夥伴,可他叔明顯對賀蘭部更有感情,這也——熊老子的!”他咒罵一句。

“主上有何打算?”穆崇單刀直入,問拓跋珪。

拓跋珪垂着眼睛:“你們都出去吧,讓我靜一靜。”

他又道:“奴真,你留下。”

“‘賀蘭高山雪,延陀阿那嬛’——要是我說,我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接近你的,你會不高興嗎?”穆凜真與賀蘭雪穿過廣闊的庭院,前者直率地問道。

“怎麽會呢?”賀蘭雪笑笑。

“你有沒有見過阿那嬛?”

“沒有。”

“那你對她好奇嗎?自從我見過阿那嬛,又聽說你與她齊名後,我就一直想你該是什麽樣子啦。”

賀蘭雪又笑起來:“聽阿蘿說阿那嬛跳舞跳得極美,我可什麽都不會,平常得很。”

“但你有種難得的溫柔,哪像我,老爹常說我沒有半點女孩子的樣,可我總又改不了,所以嫁不出去。”她無奈地攤攤手。

賀蘭雪噗哧一聲,“你爹也催你嫁人呀?”

“也不算真催,總之常拿這點來數落我就是了。有時我真羨慕阿那嬛,她喜歡薛采哥哥薛采哥哥也喜歡她,什麽也不用想就嫁過去了,多爽快。”

“阿那嬛成親了?”

“還沒,不過該快了。嘿,你剛才說‘也’——難道你家人也催你成親?”

“嗯。”

“你生得好,性格好,又是賀蘭的翁主,應該有大把人等你挑吧!”

賀蘭雪搖頭,隔了一會才說道:“我得聽我哥的。”

“讷大人?”

“不。”

“賀蘭染幹?”

“嗯,我們倆的親阿媽去得早,他從小撫養我長大,我不能違背他。”

“那他總會為你找個好的。”

賀蘭雪沒有回答,朝前走去,信手折下一支柳條。

穆凜真定定看了一會兒,追上去:“看來他給你找的你不喜歡——還是說,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賀蘭雪吃了一驚:“不,不,沒有。”

“好啦好啦,不必慌張,”雖然年紀比賀蘭雪小,但穆凜真說起來可大方得很:“我老爹常說,有喜歡的人是一件好事,他巴不得我快快喜歡上某個誰,然後趕緊把我送出門去哩!”

賀蘭雪微微張唇:“——真的?”

“對阿,有時我怄他說永遠碰不上喜歡的怎麽辦,他說不可能,連他都碰上我阿媽了;然後我又說我喜歡人家但人家不喜歡我呢?他說那就去搶呗!你說好笑不好笑?”

賀蘭雪覺得那是她所從未接觸的另一個世界。

“咦,碰上熟人了?”穆凜真停住笑。

湖對畔,一個墨色身影和一個紅色身影伫立。

“走,過去看看。”穆凜真拉起她。

“主上和誰?”賀蘭雪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勃勃,忒生得好,可惜是個男孩兒——呀,二翁君!”

賀蘭雪看見拓跋儀在他倆身後轉了轉,沒打擾,旋腳走了。穆凜真趸了步子,回頭對她道:“我先去找二翁君。”

“阿?那——”

“要是不懂出宮,找主上,他會幫你的!”

賀蘭雪看她如燕子一般往紫色身影消失的地方追去,眨了眨眼。

穆凜真喘着氣追上拓跋儀。

“哇,你走路跟飛似的!”她道。

拓跋儀看她一眼,繼續往前走。

“你救了我一命,我一直沒謝謝你。”

“不必。”

“說起來,我第一次馴白馬的那次,那次被吊着,也是你射了缰繩,記得嗎?”

“是的。”

“你的箭術真不是蓋的。”

“謝謝。”

穆凜真突然攔到他面前,揚起臉對着他。

他看到她豎着眉毛。

“怎麽啦,我說了什麽惹你生氣的話?”

“你什麽也沒說,所以我才生氣。無論我說什麽,你都只有兩個字可回答嗎?‘是的’,‘謝謝’。”她維妙維肖地模仿他的語氣。

拓跋儀不由笑笑,卸去了冷漠的藍瞳裏有一瞬的柔和綻放出來。

穆凜真感覺自己的心跳停頓了一下。

奇跡般的,從不臉紅的她居然臉紅起來。

“怎麽不說話了?”他問。

耳根發燙,希望他沒有注意才好。“讓你嘗嘗被忽視的滋味呗!”

拓跋儀再次笑了。

“剛才你弟弟來過,不過又走了。”

“阿儀?”拓跋珪聞言轉身,四望了望。

“你發呆也發太久了吧?”勃勃鄙夷,要是他不出聲,估計這人還能就這麽呆着。

“這不叫發呆,叫思考!”拓跋珪強調:“思考!——你什麽時候在我後邊的?”

“我早在這兒了,喏,”他指指身旁不遠處一塊又大又長的石頭,“我在它後面睡得好好的,你跟那個什麽奴真過來說話把我吵醒了。”

“你都聽到了?”

“一點點——如果我是奴真,我可不幹。”

“我很慶幸,你不是他。”

勃勃覺得自己像被嘲弄,于是嘲弄回去:“一國之王做到你這樣,沒意思透頂。”

“我也覺得沒意思,可是,誰讓現在的拓跋必須依靠賀蘭呢。”

他這笑容難看死了,比哭還難看,勃勃撇一撇嘴,“真不明白你們鮮卑人是怎麽想的,在我們鐵弗,如果人上有人,就做人上人;如果山外有山,就征服山外山;如果天上有天,就上天外天!”

“對阿,做人上人,征服山外山,上天外天——可是在這之前,要做多少準備忍受多少屈辱?麻雀,你畢竟還小。”自從被劉顯逼出七介山那夜起,什麽是強,什麽是弱,他已深深體味。沒錯,要做人上人,可是前提是,吃得苦中苦。

第二天拓跋珪作出的诏告一傳出,效果猶如平地驚雷,什麽反應都有。許多擁護奴真的一大早跑到奴真帳前,還有看熱鬧的、持中立态度的,群情湧動,端看奴真如何表示。直到中午奴真才現面,青年只有一句話,代王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

嘩,這下更加了不得,在姑娘們眼裏他成了一個悲情人物,可是他又多麽具有男子漢氣概!而在扈擁眼裏,他們的少年首領多麽講義氣,因為代王是他的童年玩伴,他就對他毫無保留的支持;甚至那些中立者也改變了态度,有些欣賞他來了:一句話,不辯解,不牢騷,便把一族之權讓給了自己的叔叔,可真有大将之風也!

賀蘭染幹坐在房裏,當吐突察臺風塵仆仆的從外面進來後,他道:“你來得正好,大哥知道消息了嗎?”

吐突察臺看了眼染幹的表情:“對,他已經收到了。”

“你覺得怎麽樣?”染幹微笑了一下,“不費吹灰之力,我們把須蔔部搞到手。”

吐突察臺一屁股坐到席上。“我真不敢相信,那個去斤竟然有這樣的身份來歷!不過我了解事情決不是單靠認親就幹得來的,你怎麽讓奴真乖乖退位的呢?”

“實際上很簡單,”賀蘭染幹吐一口氣:“當我知道他與拓跋珪是摯交後,我心裏頭就有了主意。”

如果拓跋珪支持奴真,他賀蘭部自然會為去斤讨“說法”;如果拓跋珪支持去斤……那他倒要看看,這兩人的友誼,到底深到什麽程度。

作者有話要說:

☆、改代為魏

一根針,舉起來,在頭發上刮了兩刮,低回,指頭用力,嚓,紮進麂皮靴子裏。

日頭照進來,落在女主人的臉上,她縫得又快又穩。一,二,三——一旁的女孩兒忽然數起數來了。

“凜真?”女主人問。

“啊?——哦,夫人,我在數鞋頭得用多少針呢!”穆凜真回神,忙答。

賀蘭姜笑了笑,知道她在扯謊,可是也不盤問,一挑又一挑,一戳又一戳的繼續紮着。水樣紋兒在她額頭皺出來,一,二,三——穆凜真看得怔怔出神,忍不得問:“夫人,您幹嘛不多歇歇,還要縫這破了的麂皮靴子呀!”

“觚兒說只有我制的鞋子才最稱他腳。”

“就是!我說從小到大,我媽最疼的就是我那書呆弟,什麽都替他弄得周周全全。”一個聲音插進來,穆凜真轉頭一看,是拓跋烈,旁邊跟着賀蘭雪。

“姐姐。”賀蘭雪喚道。

“進來坐吧。”賀蘭姜把靴子放下,起身招呼賀蘭雪,同時斥三兒子道:“大白天不做正經事,跑這兒來幹什麽?”

“忙裏偷閑哪,阿媽!”拓跋烈歪身坐下:“真沒讨個好差事,你不知道張衮那個‘計口授田’有多累,幸好看見阿雪——”

“她是你姨。”為這稱呼她說了不知多少回,每回都白說,拓跋烈嘿嘿嘿的光答應不改。

“阿媽,我蹀躞帶上挂師比的勾子有些松了,你幫我看看。”他笑嘻嘻解了腰帶過來。

“到裏面去!”

“嘿嘿,有什麽關系,都是自己人嘛——凜真還小,不算,不算。”

凜真啐道:“這麽大了還讓夫人幫你做這事,丢人不丢人。”

“哎喲,說到這個那我是不得不又提我的書呆弟了,阿媽對他耐性才好,睡的褥子,穿的中衣,打的帶子,哪樣不是——哎哎哎,阿媽你別打我呀,好好好,我進去,我進去。”

他被他媽趕到裏屋去了。

“口沒遮攔。”賀蘭姜搖搖頭,換上親切的笑容朝賀蘭雪道:“中午一定在我這兒吃,魏王昨天打了一只鹿送來,還說今天要展示他的手藝,我們且享享口福。”

賀蘭雪道:“魏王親自調炙麽?”

凜真拍掌:“我也要在這兒吃!”

“看來今天人不少。”說着外頭接話,女人們紛紛站起迎接,但見拓跋珪及賀蘭悅走了進來,拓跋珪似乎心情不錯,樂呵呵地:“人多熱鬧,就是怕一只鹿不夠。”

“大哥,還有我呢。”拓跋烈從裏間蹦出來,賀蘭悅道:“你這小子,是看阿雪在跟着來的吧。”

拓跋烈涎着臉:“我可以打大哥下手麽。”

賀蘭姜道:“誰用你打下手,剝皮開骨早收拾得停停當當。”

“那我幫忙架火總成?”拓跋烈不信找不到活幹。

“阿姐這是在給誰做活?”賀蘭悅瞅到鋪上的靴子,問。

賀蘭姜答:“老四的,前頭的用久了,新制一雙。”

賀蘭悅“哦”了一聲。

那邊幾個年輕人已經一起動手,男的燃火擡肉,女的布置奶酒馍馕,兩位長輩在門邊注視,賀蘭悅道:“染幹對須蔔部使的那手,當真毒啊。”

賀蘭姜默了默,半晌答:“難為了阿珪和奴真這兩個孩子。”

賀蘭悅颔首。

不多會肉熟的香味傳出,賀蘭悅道:“聞了這味道,倒是餓了。”

賀蘭姜笑:“那還等什麽。”

兩人相偕而出,拓跋珪取刀割了肉遞給賀蘭姜,拓跋烈則一勁兒對賀蘭雪道:“阿雪,可放大方些,愛吃什麽就吃什麽!我食量大,到時都吃沒了!”

凜真咯咯道:“你甭客氣,阿雪姐姐不會怪你的。”

拓跋烈道:“那怎麽行,假如阿雪只管客氣,我也不好意思吃,那要讓我挨餓的。做客人的總不好意思拖累主人挨餓,是吧,阿雪?”

賀蘭雪笑笑,不過手裏的小銀刀仍在躊躇。

拓跋烈道:“我真餓了,你讓我看着幹着急?”

賀蘭雪道:“二翁君實在會讓客。”

凜真道:“你先吃得了!”

可拓跋烈說歸說,執了刀子楞是等着,如此賀蘭雪只得先割了一塊吃起來。

拓跋烈道:“哎呀那塊不是最好,來來來,本來我也不會推讓的,既然阿雪客氣,我也沒法子,只好勉強學一學了。”

邊說邊用小刀在前胸位置割下一塊,後胸也割了小條,連連送到賀蘭雪碗裏,吃這個,吃那個,凜真瞧他那股子殷勤勁兒,捅捅賀蘭雪,賀蘭雪也憋不住撲哧而笑。

拓跋珪看過來,拓跋烈做出委屈的樣子,攤攤手:“我說我不會布,她一定要我布,我就布起來,倒又讓她見笑。”

拓跋珪從壺裏倒一杯水遞給賀蘭雪,對拓跋烈道:“幹吃怎麽吃得下,人家又是女孩子。”

拓跋烈說:“難怪我說阿雪怎麽不吃!”

賀蘭雪接過杯子,道謝,小口的喝起來,末了舌頭舔舔唇,可愛非常。

吃了兩三塊,她就飽了,拓跋烈為着多看幾次她喝水的樣子,卯足了勁勸,正這時,賀蘭小弟急匆匆走了進來。

“小弟,來得正好,吃烤鹿。”拓跋珪招呼。

“主上,出了事了!”賀蘭小弟張嘴,看見賀蘭悅,叫聲:“阿爹。”

“出了什麽事?”賀蘭悅問。

“前幾日,一夥零散的丁零人突然闖入烏丸部所在駐地,把男人綁起來,強迫了那裏的全部婦女!”

“啊?”魏王皺眉,嘴裏的肉吐出,起身,招招手:“去屋裏說。”

其他人也都停了下來,特別是兩位少女,本來皎若桃花的顏色一下子褪去。

拓跋烈道:“丁零人怎麽跑我們這兒來了。”

小弟道:“丁零人本就骁悍,問題是烏丸部雖屬小部,卻整部被欺負了去。”

賀蘭悅沉思:“零散的丁零人……現在的丁零,真是亂得很了。”

賀蘭姜說:“以前有個翟遼,好久沒聽他消息,要是能見着此人,丁零可另有一番面貌也說不定。”

拓跋珪問:“那現在烏丸部是要求報仇來了麽?”

小弟答:“不是。”

“哦?”

“護佛部幫助了烏丸部,兩天後咬上丁零,把他們十幾名女的也輪幹了,慘叫號呼徹夜,第二天一看,男的個個綁着被打成重傷,半死的女人們慘不忍睹。”小弟語調充滿厭惡。

嚯,拓跋珪與賀蘭悅對視一眼,意料不到的結果。

“據說有個丁零女的不從,襲擊男人下部,被男人當場掐死。”小弟道:“主上,雖說現在怪誰也不像話,可不也太不把咱們虛架着了嗎!要是在老代王期間,絕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吧!”

“小弟。”賀蘭悅咳了咳。

拓跋珪在案前坐下,不語。

拓跋烈試圖松緩氣氛:“嗐,原來是狗咬狗!”

沒人答他。

賀蘭姜賀蘭悅賀蘭小弟皆一副嚴肅的神情,拓跋烈左右看看,心想有必要搞這麽嚴肅麽,不是雙方自己解決了麽?雖然解決的方法有點那個……

最後賀蘭姜先開口:“魏王,當一個頭領,很重要的一點是,不能讓人覺得你可有可無。”

拓跋珪道:“那麽——”

賀蘭姜看看賀蘭悅,賀蘭悅明白她的意思,接着姐姐的話說下去:“當好一個領袖,在現階段,要別人擁護你,明白你的存在,那麽,應該給人展示有魄力的感覺,最好不時弄點什麽出來争取大家對你的關注,也并不見得需要多少實際成效,但要顯示你的強勢,這樣反而能打動人。”

“可是,不是更該注重實效麽?”拓跋珪不免疑惑:“我也新設了不少體制,雖然有些看起來目前會讓人受到約束,但從長遠看,是絕對利好的——”

“所以是一門學問,”賀蘭悅道:“新制若觸犯了舊制帶來的利益,各部落大人會不滿;可若墨守陳規,那有首領與無首領又有什麽區別?”

拓跋烈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拓跋珪卻像領悟了什麽似的:“小舅舅的意思,我可以在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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