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27)
當的範圍內強勢?”
賀蘭悅露出贊許的目光:“只要主上能把握這個度。”
“那我現在可以做什麽呢?”
賀蘭悅與賀蘭姜對視一眼,“起碼,讓護佛與烏丸先明白,代國已經重新崛起了吧!”
拓跋珪又默想了一會兒,說:“我另有個想法。”
“主上想改國號,為什麽?”入得宮中,長孫嵩迎上來,首先發問。
“南部大人請坐。”除卻長孫嵩外,還有叔孫普洛、賀蘭悅、張衮三人,幾人分賓主坐定,摒退仆奴人等,拓跋珪才道:“我知此事重大,所以特邀幾位大人一起商讨。”
長孫嵩本懷一股不快而來,心道小子無識,竟敢妄動國名,枉費什翼犍生前如此疼愛這個孫子。如今見他言語自若,舉止從容,憤憤之情先壓下一半,道:“代國世居代北,以代為號,人們對它懷有很深的感情,勿使改動。”
拓跋珪道:“大人應知,代國國號,乃當年受晉所封而來,如今晉偏安江東,中原地區早已不在其控制——既脫附屬,何不自樹旗幟耳。”
“晉?封不封有什麽關系,既然一開始‘代’這個字給了我們,那它就是我們的。”
叔孫普洛道:“主上要換,請說明換的理由,如此方可服衆。”
看來莫要說廣大部衆,單單這幾位老臣,也多數不贊同。張衮略微擔憂地望拓跋珪一眼,但見他微微一笑,道:“我想問大人們一個問題,我們複興代國,目标到底是什麽。是偏安一隅、得過且過呢,還是興我幫族,抗衡天下?”
長孫嵩道:“勢力越大自然越好,但與國號又有何關系?”
“漢人據天下已久,我輩作為漢人眼中的胡夷,要想以中原為業,就應當争取多數漢人的認同,即使他們不能歸我,至少也不要讓他們成為我們的敵人。劉淵建漢以前,關內從來為漢人所統治,劉漢是第一個由關外民族建立起來的政權,為什麽他一介匈奴,卻反而把自己所建的朝廷稱作漢?因為劉淵知道,即使我們的兵馬再骠悍,關內人再柔弱,我們也畢竟是少數,唯有為自己尋找一個‘正統’,我們才有可能真正入主中原。”
長孫嵩揮揮手:“原來是想獲得漢人支持。”他有些嘲笑的意味,因為向來覺得漢人軟弱,所以他從沒把他們放在眼裏。叔孫普洛沉吟半晌,“主上所慮,倒也可說長遠。只不過我們本就是鮮卑人,難不成改個國號,漢人就以為我們跟他們是一國的了?”
拓跋珪朝張衮點一點頭,張衮颔首,不急不徐道:“漢人承國,相信天命必有所自。一朝之立,以德為首,故皇帝诏必先曰‘奉天承運’,以懾群民、穩根基也。漢承秦,魏承漢,晉承魏……如同一個家族的傳承,有血統,方能得到大家認同。”
“那這個血統,不,這朝與朝之間,依據是什麽?”叔孫普洛撚撚山羊胡。
“五德歷運。”張衮一字一字:“其發端于秦,至漢,一般認為漢居火德。魏承漢,火生土,故魏為土德;晉承魏,土生金,故晉為金德——”
“等等等等,”長孫嵩聽得繞暈:“火啊土啊金的,作啥用?”
張衮笑道:“這些都是國家牲牡旗幟的标準。打個比方,若依土德,則服色尚黃;若依水德,則服色尚黑。”
“五行歷運——說起來就是強調一個循環次序,對嗎?”叔孫普洛指出。
“是的。非曰代不好也,只是無論匈奴漢國,還是老代王在世,均力圖向華夏正統靠攏,謀求主動。”
“照我看,都是一堆空談,什麽火生土,土生金,漢人就愛搞這些玄乎的玩意兒——搞再多,該亡的還不是亡了?”長孫嵩道。
這是個頑固派,張衮與拓跋珪眼神交流着。拓跋珪道:“沒錯,搞了這個不一定不亡國,但亡國的一定有原因是因為沒搞這個。”
長孫嵩再欲問,一直靜靜旁聽的賀蘭悅開口:“如果改了現在這個稱號,國可以興,那麽改了也不算什麽,畢竟對鮮卑來說,只是一個習慣問題。我想問的是,主上打算改一個什麽樣的國號呢?”
“賀蘭你同意啦?”長孫嵩訝道。
叔孫普洛盤着的腿動一動,調整了下坐姿,對長孫嵩道:“老弟,稍安毋躁,我們且先聽聽到底改成什麽,再發表意見無妨。”
長孫嵩沒想到這老哥哥說着說着就改變了态度,驚奇的看他一眼,心裏冷笑了一下。
“我以為,自漢以降,天下三分,魏晉雖未長久,但以大流而言,仍屬正統。如今晉室殘餘江東,中原分分合合,秩序早已大亂,然總體來說,依然有石趙、慕容燕、苻秦等幾個曾雄極一時的國家,從他們各自稱帝時的诏書來看,趙也确實承晉為水德,燕承趙為木德,自發自動,也可以說是有目的的承接了漢人王朝的序列……”
長孫嵩覺得實在聽不懂,要改便改,有這時間磨叽,還不如去打只兔子。
卻聽賀蘭悅道:“燕承木德,彼時秦與之并立,似乎亦為木行,雙木對峙,有混亂之嫌。”
叔孫普洛道:“管他哪個,既然都是木頭,木生火,主上以承火德為然否?”
“不可,”賀蘭悅搖頭:“之所以要走行序的路子,是為了向漢人證明我們有來路,如果承木,那到底承的是哪個‘木’,就要分清楚,如果一開始就混亂,那麽以後必有隐憂。”
張衮暗暗點頭:“賀蘭大人說得極是。”
“哈,選還不容易,自然是燕!”長孫嵩插話——終于回到了他聽得懂的東西上來:“老代王的王後好歹是燕國公主,而那個秦,把我們國都滅過一次!”
叔孫普洛嗯了一聲,表示贊同。
張衮道:“話雖如此,但若據此便将秦漠然忽視,洪龍以為不妥。一來苻秦存在時間、所統疆域無一不比燕廣,堪比曹魏,影響巨大;二來苻堅德行襟懷名傳天下,雖身已死,但百姓中仍多有仰慕其仁義者,不能人奪之。”
長孫嵩一聽,差點沒問你對苻堅評價那麽高,當初怎麽沒見去輔佐人家?
卻又聽賀蘭悅道:“長史真君子也!秦有中原,乃是事實,不應抹去。”
“這可難辦了。”叔孫普洛道。
長孫嵩撇撇嘴,對張衮道:“既然一開始就提要改國號,大人想必早就拟好了,此刻又何須賣關子呢!”
青衣長史微低下頭去,咳了咳。拓跋珪走下座來,微微笑道:“其實是我定的,其間多虧洪龍适時給予很好的提點。說來說去,我們應給人一種印象,近百年來,北方雖亂,但正統始終延續,一直未絕。燕我們認可,秦我們也不貶斥,苻堅已經死了,有什麽我們不能包容!所以我打算将秦列在燕後,火承木德,而我們在秦後,為土德。如此一來,魏晉之後,有趙、燕、秦,分列水、木、火,再到我們,也就銜得上了。”
“土德?”叔孫普洛與長孫嵩對視一眼,一幅從未有過的宏大畫卷仿佛徐徐在他們眼前展開來,江河壯麗,山川秀美。那是一種比草原還寬廣的氣魄,從他們少年的主上那裏,散發出來。兩人忽然有些急切地,同問:“國號呢,國號到底是什麽?”
“魏,曹魏之魏。冥界有輪轉一說,你們相信嗎?我要讓這北方的亂世結束在我們手中,回轉到漢王朝之後,再起一個安平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去斤之死
“蓋王者之興,必禘始祖。我拓跋之先,居于北夷,世跨朔漠,運歷傳屬,代火行之後,國號曰魏。宜行夏之正,服色尚黃,數用五,未祖辰臘,犧牲用白,宣贊時令,敬授民時,以懷民望。”
四月,拓跋珪召開他成為代王以來的首次部落大會,同時也是他以代王身份出席的最後一次大會。席上,他正式宣布改代為魏,建元登國,當年稱登國元年。
作為草原上普通的牧民來說,絕大多數人并不了解改號的意義是什麽,只要日子可以過得下去,他們并不介意他們年輕的代王——哦不,現在要稱作魏王了,時不時搞點新鮮花樣;而作為在代時曾身居高位素有聲譽的叔孫普洛長孫嵩等人,雖然還是不太能割舍,但也不至于表露得很明顯,只是覺得他們的主上會不會太聽信了漢人一點?而年輕一代,像長孫肥拓跋虔他們,就表示贊成。“好哇,晉朝早沒有了威懾力,何必再居于它陰影之下?總有一天我們至少同曹氏魏國一樣,天下三分,盡擁其二——”拓跋虔聽了大笑加一句:“好大一塊牧地!”
“夫人,我是為了代國好我才說這麽多,你看現在哪個不議論紛紛?羔羊不離圈兒牛兒不離窩,代王這個號,就是那羊圈圈牛窩窩,說變就變了,以後誰還認得它呢?”賀蘭染幹坐在賀蘭姜對前,跟她道。
“哦。”賀蘭姜應,把一枚紅棗對準陽光看了看。她面前擺了兩大笸籮棗,左邊是篩選好了的,右邊是尚未篩選的,她的工作便是将棗子從右邊挑到左邊。
“這事代王和你商量過嗎?”賀蘭染幹以為她不懂利害,“唉,年輕人做事,總是容易沖動,或許是受了誰挑唆……”
不知道珪兒的野豬獵得怎麽樣,賀蘭姜想,那可是要作為佳肴獻祭的呀——她仿佛看到一只野豬被擡上來,肚腸已經被清理幹淨,先汆水,再入大鍋煮熟,然後架到火上炙烤,再往它肚子裏塞滿這一顆顆甜美的棗子……
“夫人,你定要阻止他做這種沒有頭腦的事……”
龐大的、金黃的、香噴噴的肥美烤豬完成了,占滿供幾,薩滿祝禱,祀飨天神,而後,将由她的大兒子劃上第一刀,棗泥流了出來,甜而不膩……君主吃完,各部大人上來分享屬于他們的一塊,接下來不分彼此,所有人都圍攏來,熱熱鬧鬧……
“大哥也認為他這次有些莽撞,這麽大的事,我們族竟無一人知道!當然,夫人你也——”
賀蘭姜溫和地道:“我不會因為主上做的事不合我的意,就一定反對他。他已成王,沒有必要事事向我報告,也沒有必要向你報告,甚至沒有必要向任何人報告。我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随時幫助他。”
“哪怕他是錯誤的?”
“我自己也并不一定時刻正确。也許應該說,你認為是錯誤的,其實反而是對的。”
賀蘭染幹站了起來,嘴唇直抖,“告辭!”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真是一點沒錯!”出了房門後,賀蘭染幹罵道。
吐突察臺迎上來問怎麽樣,染幹狠狠地:“裏面那個早不姓賀蘭了!”
吐突察臺于是知道此行并不順利,便沒再問。兩人一直沉默的行到染幹屋前,見一大個兒在門外轉悠。
“哦,是去斤。”
“大人。”去斤殷殷笑着。
賀蘭染幹看他一眼,跨進門去。
“進去吧。”吐突察臺拍拍漢子後背。
入得房內。
“這、這是送給大人的。”去斤把拎在手中的褡袋打開,一件金光燦燦的東西亮出來。是副金打的鞍子,盤盤累累,配着銀扣子和白銅花,炫目得緊。
“知道大人喜歡馬鞍,所以做了一份作為禮物——”顯然并不擅長說話,去斤喃喃着沒了下文。
“哈,當了頭領就是不一樣啊!”吐突察臺接過話頭,他被這鞍子迷住了:“還算有點良心,阿?”
去斤陪笑。
賀蘭染幹沒有說話。
吐突察臺揣摩一下,對去斤道:“吶,你也知道,沒有賀蘭,你今天這個位子是沒得坐的。除了大人,大王那兒你也總該表示表示吧?”
“哦,是,是。”
去斤搓着手,想半天:“我、我再打一只馬給大王送過去。”
“純金的?”
“是,是。”
“大王一向孝敬,大夫人那兒也得注意。”
“是,是。”
“不要嫌多,我也是為你好。”
“是,是。”
約摸半個時辰過去,去斤巴巴地應着吐突察臺的話,時不時瞟一眼賀蘭染幹,忍受着他不置一詞的沉默。
終于,吐突察臺再搜不出半個字來說,賀蘭染幹至此刻方才開口,直截了當:“去斤,你這樣,是當不了一族之主的。”
“啊?”去斤張大嘴。他本是個魁梧的男人,這時卻像一個沒有抵抗能力的小孩子那樣看着他,不知所措。
連吐突察臺都覺得他有些可憐了。
賀蘭染幹道:“你去做一件事。這件事做成,族長之位,高枕無憂。”
桌上有尊,有斝,有觥,有爵,也有勺,有卣,有盉,有觯。這些都是祭天用的酒具,有禮必有酒,據說商周之時,一套三四十件,比這還琳琅滿目。酋長大會開完了,塞滿紅棗的野豬也分光了,酒具七錯八落的陳在神案上,就像周圍橫仰豎斜的醉漢。奴真揉着眉心站起來,有些微醺。
“大人,回去嗎?”一名部下過來問。
奴真搖搖手,“去候辰首領家。”
候辰家養了一只熊。他們去的時候,正聽着一聲低沉而顫抖的獸的吼叫。
“啊呀,莫非終于被我等到了?”奴真揚聲而進。
一頭碩大的熊瞎子被鐵鏈牢牢縛在一株大樹上,腹部劃開一道口子,奴真興奮的聲音在看到它撕心裂肺的神态時戛然而止。
候辰的二兒子候佴蹲在黑熊跟前,一只手探進口子去,像在探索着什麽。候辰和大兒子候翼在一旁看,候辰臉上浮現的是凝肅和贊許,候翼則眉頭緊擰,十分難受之狀。
“好了!”候佴低低一聲,另一只持一小碗的手迅速伸進,大樹被熊瞎子搖動得枝葉紛紛四落,候佴毫不受影響,一會兒之後,一碗新鮮的熊膽汁從它肚裏面出爐。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候辰朝大兒子頭上揮了一巴掌,候翼沒有說話,默默地走到黑熊面前。說也奇怪,不知是熊已痛得無力還是其他,它竟然不再龇牙咧嘴。候翼将手上早已備好的一堆葉子啊草根啊之類的敷到它創口處,然後用根布帶圍着肚子紮兩圈,固定。
“阿爸,我做得怎麽樣?”候佴跳到他爹面前,神氣活現的讨賞。
候辰笑着誇獎他,眼角餘光瞄到奴真,神色微變,随即走過來:“奴真!今天可是部落大會最後一天,怎麽不多喝酒去呀!”
“我估摸着你說的日子到了,不是說好通知我的嗎?”
“唉,是,是。”候辰咳兩句。
奴真瞅瞅熊瞎子委頓的模樣:“我還是第一次見活取膽汁。”
“這個啊,就得活的時候取,死了再取就少了那氣兒,效用差遠了!”
“它劃了那樣一道口子,不死?”
“一時半會兒哪那麽快!半年後再抽一次,反複弄個兩年,就沒用了。”
奴真道:“現在我知道不過小小一碗膽汁,為何須用十匹馬換了。得,裝好給我罷。”
“這個——”
“怎麽?”
“唉,實話跟你講了罷,膽汁已經有另外一個人要了。”
奴真挑眉。
“你也知道,東西每半年才有一次,誰出的價碼高——”
“啧啧啧,我明白了,難怪你不對我講。選了今天這個日子抽,是算準我到時在大會,免得正被撞上不是?”
“話不是這樣講——”
“好吧,既然你說有人出更多,他出多少,我總管比他再多一份就是。”
“唉。”候辰又嘆了一聲。
“怎麽,這也不成?”
“唉,我說奴真老弟,看在為兄長你兩輪的份上,還是莫争了罷。”
“哈,”奴真怒極反笑:“這是什麽道理!你莫要跟我講你這時又要講什麽信用,答應了那人便一定要給他不成。”
“老弟,那人現今風頭正盛吶!”
“他是誰?”
候辰破例躊躇了一下,“我看你還是不要知道了。”
“你說。”
“你叔叔,須蔔去斤。”
這下輪到奴真呆半晌,“他?”
“是的。”
“他要熊膽汁做什麽。”
“好像是給賀蘭首領送去……”
奴真明白了。他更明白候辰為什麽突然講起“信用”:因為要送的是賀蘭,別說他須蔔奴真,便是他貴為王上的老朋友親自前來,也不見得比人家更多幾分面子。
春寒到了夜間,終有幾分料峭。
奴真回營,天寒地凍,本以為看不見幾個人影,豈知衆多人等早圍成一圈又一圈,大會開完開小會,宰了幾條狗。但見一夥人給狗去毛剔骨,一夥人接手洗幹淨割塊,一夥人置大堆柴火,不亦樂乎。
“哎喲,頭兒回來啦!”一人正指揮分工,見了他大聲叫道。
在場都是奴真親信,縱然來了個須蔔去斤,大家還是習慣叫他頭兒。
奴真道:“趁我不在,吃狗肉,嗯?”
部下讪讪笑道:“難得,難得嘛!”
奴真少時養過兩條大黑狗,相伴多年,前年先後老死,奴真至此不再養狗,也不再食狗肉。他屬下雖無此忌諱,但平日一向多避着他才嘗嘗鮮。
奴真不再說什麽,見他們準備将狗肉串到火上烤,道:“我教你們個新招兒。”
于是變由他發號施令,讓人擡了兩甕冽酒來,安放柴火堆當中,将切好洗淨的狗肉一塊一塊投入其裏,蓋子封好,然後點火。
烈火熊熊,天氣也不再寒碜起來,大夥兒圍坐一堆,談笑風生。
“好香!”猛火過後,酒甕裏傳出一陣香氣,既有酒之醇,又有肉之味,把所有鼻孔都吸引住。
“可以吃了吧,頭兒?”
“等一等,用慢火炖炖,味道才更好出來。”
“哎,我怎麽感覺餓了好久似的!”
衆人哄笑。
又有人問:“頭兒不吃狗肉,這法子從哪兒得來的?”
奴真答:“小時跟着阿爸,大碗酒,大塊肉,興這麽吃。”
“難怪!”
“好了吧?”又有人問。
奴真站起來,幾乎所有人都跟着站起來了,凝神屏氣,盯住酒甕。奴真忍笑,點頭,火瞬時被蓋滅,被踩滅……速度之快讓人嘆為觀止。旋而甕蓋掀開,哇,幾乎人人大嗅一口,有的哈喇子都流出來了。
取了碗來,每人盛一碗,熱燙燙的,端在手中,酒已不酒,仿如漿酪;肉已糯軟,入口即化。大漢們個個都兩口吃個幹淨,嚷嚷着再來,恨不能把舌頭一齊吞到肚裏去。
這時另有兩只黃狗過來,似乎也受了香味吸引。漢子們大笑,幾人騎馬而至,“呔,你們吃什麽吶!”
一看,自己族內人,回道:“狗肉!你們來晚啦!”又是一陣笑。
“狗肉?”馬上人交頭接耳一陣,道:“首領禁止吃狗肉,你們不知道嗎?”
“啥,誰說的?”
“去斤首領說的!”
“去你的吧!”也許是因為酒的關系,人飄飄狂。
“把架子撤了!”
“嘿嘿嘿,幹什麽呢!”
仗着馬,那幾人竟橫沖直撞過來,漢子們猝不及防,居然被一人踏上了柴燼,把一只酒甕推倒。
酒甕已空,尚餘幾點殘汁,從甕口緩緩淌下,一滴,兩滴。
現場靜默彈指。
“好哇,兄弟們,欺負人不帶眼,把他拖下來,打!”
“揍他!”
漢子們怒了,一擁而上,那馬被活活推倒,騎士轉眼被拳頭淹沒。
餘下同夥一見,好漢不吃眼前虧,動作倒也迅速,揮鞭調頭,可惜漢子們不是好惹的,一人號稱“叔孫建第二”,套馬乃佼佼者,杆子一招,一套一個準;另有外號神投手的,撿了尚帶火星的柴火木頭朝人後背心一扔,唉唷,人就掉下來了。八個抓住七個,餘下那個托得馬福,大叫“你們等着”逃了。
七個人被扁得面目全非,漢子們權當飯後活動筋骨,個個按着指關節嘎嘎作響,感覺心滿意足,轉頭,阿呀不好,他們的頭兒正手抱前胸立在後頭看着他們呢。
酒氣下去才想起,現在他們的頭兒不再是整個須蔔部的頭兒,現在須蔔部的頭是另外一個人,他們打了頭領的手下,因為頭領說不準吃狗肉……漢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尚未想明白怎生收拾,傳來一陣馬蹄聲,這次是大隊伍,動靜比剛才大多了。
衆人有些慌張,個個瞪大眼。奴真淡淡一笑,指指地上七人:“把他們弄下去。”
打頭的果然是須蔔去斤,帶着他的蒼猊,身後跟着百來號衆。部下收拾回來到奴真身邊,一人喃喃道:“來得這般快!”
去斤下了馬來,告狀之人随之翻身下馬,見衆人團團圍坐無事之狀,問:“人呢?”
“什麽人?”奴真并不甩他,由部下反問。
那人氣急敗壞:“被你們打的人!”
“你搞錯了吧,我們一直在這兒喝酒吃肉,哪打什麽人。”
“你們!定是你們将人藏起來了,把人交出來!”
“可真好笑,說我們打了你,可有半點憑證?”部下見奴真一直不動聲色,膽勁兒也大了,戲演得十足。
“好啊,你們打了人不敢承認,算什麽好漢!”那人計上心來,換了副面皮,冷笑數聲:“如果你們怕,就永遠藏着好了。”
“嘿,說話小心點兒!”神投手罵道。
“怎麽,我說錯了嗎?你們敢不敢向天神起誓,你們沒打我那七個同伴?”他指着他問。
神投手支支吾吾。
“不敢了吧!想不到奴真枉稱少年英雄,今日方知原來是縮頭縮尾之輩!”
“小崽子,活膩味了!”神投手操起半截柴火棍。
“放下。”奴真朝他搖頭,對去斤道:“叔叔來得如此迅速,帶的人又是族內有頭有臉的人物,想必另有要事而來。”
“唔。”去斤點頭,“我聚集衆人剛想讨論一樁要事,正找你,結果半途遇到他,就到這兒來了。”
“何事?”
去斤招一招手,所有人都下了馬,告狀之人急道:“首領,事兒還沒問清楚呢!”
“待會兒再說。”去斤道。
那人咬碎半口牙。奴真看他一眼,心想,他不明白,在他那裏天大的事,在去斤和自己眼裏,不過是小事。有本事的人,再大的事也可以轉手化成小事;沒本事的人,爛谷子陳芝麻也成了大事。
“我想,過了這個春,咱們部遷到賀蘭山下放牧。”去斤以首領身份說話的時候,除了嗓音改不了的沙啞,表達倒也十分流暢。
這不是變相投奔賀蘭部?衆人議論紛紛。
“我不同意。”奴真斷然道:“當初率部衆千裏迢迢趕到這裏,是為了支持拓跋家複國,也是人心所向。況叔叔你答應過我以代為首,何故現在出爾反爾?”
“咳,”去斤臉面變紅,“我、我只是說去放牧,沒有說——”
“是呀,反正賀蘭部也是以拓跋為主的,我們依附他,也不算什麽。”有人庸和。
奴真勃然大怒:“須蔔世為代國臣屬,阿爸更是因此獲得忠貞美名——若非如此,我何故一言不發推讓叔叔當上首領!可是你們,不過因為賀蘭勢大,或者曾受一點小恩小惠,就棄大義于不顧,陰謀叛主,道義何在!”
“奴真先莫如此激動。首領只是提出一個想法,這不正讓大家商讨嘛。”一名年長者道。
“其他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唯獨這件事,不行。”
也有人贊同奴真。
去斤這時卻突然變得強硬起來:“如果我堅持呢?”
奴真面無表情的看着他,他默然無語。
一種怪異的氣氛慢慢孳生着,人們變得不敢出聲,交替望着新舊兩任首領。
猛然間,蒼猊撲出,沖向奴真。
所有人大驚失色——它沒有套鏈子,意識到這一點後,人們更加恐慌,再無人端坐得住。
“倍金!”去斤叫他的副手。副手乙弗倍金是乙弗代題第四子,生得瘦弱,卻對危險殘忍的東西特別感興趣,長了一只與犬一樣靈敏的鼻子。去斤當上首領以後,賀蘭染幹說他不應再終日與犬為伍,調了這後輩來幫他。
倍金站在遠處,朝他聳聳肩。
這是什麽意思?去斤想,他記得因為倍金堅持要帶蒼猊出來,出發前他還特意檢查了一下鐵鏈,他為什麽要把它放開?
桔紅色的眼睛妖異如獸,不,這本來就是一只獸。奴真不慌不忙,他并沒有掉頭就跑,而是朝去斤奔去。
神投手扔過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适時幫他阻礙了一下蒼猊的腳步。
“嘿,想想辦法呀!”神投手邊投邊對“叔孫建第二”道。
“我找個圈子試一試。不過——要是套着了反過來咬我們怎麽辦?”
“你管那麽多!先救頭兒再說!”
“你要害我?”奴真問去斤,喘着粗氣,面對面地。
“不。”
可是奴真不再需要他解釋,一把尖刀捅進他胸膛。
“一,二、三,好,套!好,拉!”套馬圈準确落在蒼猊頭頂,三條大漢齊用力,終于阻住它勢頭——那張血盆大嘴,離他們的頭僅僅相隔兩丈。
蒼猊以腿刨地,雄武如獅,繩子咯咯直響。
“好家夥!”神投手揮汗如雨,咬着牙。
一人走近繩中央。
“是他!他想幹什麽?”那個告狀者。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刀,朝他們笑了一下。
“不好,快攔住他!”
沒有用了。喀嚓,繩索一斬為二。
蒼猊如離弦之箭。
“哦不!”
身體被猛地旋轉。奴真沒想到,此種情況下,去斤還有這般大力氣。
剛要反抗,卻看見他朝他看了一眼,無悲無亦喜。
一排森森白牙咬在對方肩頭,前面最大的兩枚,穿透衣服,深深鑽入肉裏。
然後,那雙眼睛,那雙像極了他父親的眼睛,無言地,疲倦的,永遠的,阖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候辰反複
關于須蔔去斤的死,大致流傳兩種說法。一種說他是被奴真殺死的,一種說他是被蒼猊咬死的。持前種者,以刀傷為柄振振有辭,持後種者,以親眼目睹為據繪聲繪色。總而言之,在魏新剛建立的日子裏就發生這樣的事,總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不過魏王似乎并不介意,以族長之禮風光安葬去斤,并依奴真的建議,将蒼猊殉葬。
葬禮安排在一個細雨霏霏的早晨,太陽出來的時候就是灰蒙蒙的,直到葬禮結束也仍然一片灰暗。地上積着幾灘紅紅的血,那是宰了的羊送上祭臺後沒有流幹的,有點像人的血,又不太像。奴真低頭對着其中一灘怔怔出神,一人拍了拍他肩膀。
兩個老朋友走在霾霾的霧氣中,幾頭長着金黃色軟綿密毛的駱駝從他們身前經過,載着婦人小孩,拉運着物什。
“去喝碗奶茶暖暖身吧。”拓跋珪建議。
奴真點點頭,兩人随便鑽進近旁一個氈帳。
爐前圍坐着幾名年長者,聽到響聲,朝他們看來。
不像鮮卑人,他們長着藍眼睛,高鼻梁,可能剛剛遷來,并不認識他兩個。不過雖然互不相識,他們依然讓出兩個位置。
語言似乎也并不很相通,讓人無從攀談起,聽了半天拓跋珪才從閑聊中偶爾領會幾個字句,有點像柔然人的發音。
時間緩緩淌着,年長者們一邊相互勸酒,一邊時不時說話。再經一陣,酒意濃了,話也不說了,轉而你一首我一首的對唱起來。
拓跋珪與奴真皆一撼,不約而同擡首。
這哪是唱歌,分明是相互間的問候,是情感的抒發,是對長生天的傾訴!
天何其大,地何其廣!只身孑影的,何其寂寥!勇武的寶劍啊,要殺除山中的猛虎!胯下的駿馬啊,才是我心中永遠的嬌娘!
他們一首接一首的吟唱着,雖未達到慷慨激昂之境,但也稱得上蕩氣回腸,胸廓為之一滌。
奴真面上不肯露聲色,然他內心的一些想法甚至是糾結,拓跋珪深能體味。他拍一拍老友手臂,奴真回眸,他朝他一舉酒杯。奴真初時微愕,及至對上他目光,終于一笑,一幹而盡!
一個腦袋探進。
“哎,主上,你在這兒呢,可找着你了!”拓跋虔道:“賀蘭染幹為去斤鬧事來啦!”
纛旗獵獵。
賀蘭染幹身後聚齊了他此次來盛樂打獵的所有人馬,乍一看去,數目相當龐大。
“大人,”吐突察臺道:“這架勢真像打仗。”
“吓唬吓唬拓跋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賀蘭染幹腳踏金鞍,手持長鞭:“我看他敢公然包庇兇手!”
“他會交出奴真?”
“當然,”染幹自信地:“初時我讓去斤上位,他還不是就得讓奴真下來?”
“這倒是,”吐突察臺附和:“諒他不至于不自量力到敢違抗你的地步。”
兩人同時大笑。
一個黑點出現在視野中,不久後,另一騎跟随出現。
“哈,拓跋珪與奴真!怎麽樣,我說得不錯吧?”
“大人明見。不過奴真那小子真奇怪,拓跋珪要把他交給我們,他還乖乖跟來?”
“哼,等他落到我們手中——”他突然停住了。
天與地交接的邊緣,一道黑線快速移動。馬蹄隆隆。駛得近了,黑線變成黑陣,仿佛無邊無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