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28)
的鐵流,吞噬阻礙他們的一切。
賀蘭染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籲——”紅色駿馬陡停,馬上騎士道:“賀蘭大人,聽說你找我?”
望着面前這張平凡無奇的臉,賀蘭染幹始終想不明白,一個十五六歲的毛頭小子,怎麽就讓他複了國、稱了王?
奴真及後馳近,緊接着,拓跋儀、拓跋虔、叔孫建長孫肥這些人也都到了,他們一字排開在少年魏王身後,後面跟着浩浩蕩蕩的隊伍。
染幹笑道:“麾下精英全都出動了啊!察臺,你得叫我們手下人好好看看,這可個個都是年輕一輩的英雄,他們的榜樣!”
察臺應是。
拓跋珪像沒聽出他嘲諷,只回道:“賀蘭大人陣勢也不小,不過吊祭友人,心誠就好,似乎用不到如此排場哩。”
“吊祭?——不錯,我是來吊祭,順便看看去斤眼睛可阖攏不阖攏得上?”
“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爾旁須蔔奴真,妄殺其叔,令其慘死,你身為人主,不但不查明真相,反欲遮掩,去斤地下有靈,安得瞑目!”
拓跋珪語氣平平:“去斤被他養的惡狗咬死,當時所有在場之人都看見。”
“說得好聽!刀傷呢,刀傷你怎麽解釋?”
“他難忍痛苦,以一刀求速死,重返長生天。”
“一派胡言!在蒼猊撲上之前,奴真已刀傷其叔!”
“啊,這樣說來,更早一步的是,去斤放蒼猊想咬死奴真呢!”
“你,你——”
“其實,大人,一切的一切都是聽說的,對嗎?讓它過去吧,我們只需知道,去斤護侄情深,代其被咬,因不治而死,大家提到他都會贊嘆,又有什麽不好呢?”
年輕的魏王說這話的時候帶着淡淡的笑意,然而,局勢就在這淡淡的笑容裏扭轉過來了,須蔔部重歸奴真,他所做的一切證明是白費……染幹在極度的憤怒中反而平靜了下來,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對手,是的,這一次他終于不再把對方當乳臭未幹的小子而與他處于平等地位了。
“你打算跟賀蘭對着幹?”
“不,大人,我從沒打算跟賀蘭對着幹,是你逼我對着幹。”
“你将失去我們的支持。”
“也許。”
“你別忘記在誰的幫助下你才能複國。如今,為了一個小小的須蔔部——”賀蘭染幹刻意望奴真一眼,“魏國還能不能存在下去呢?”
“這就用不着大人操心了。”拓跋珪的聲音裏終于帶上一絲怒氣,他也朝老朋友望一眼,奴真正盯着他,眼神裏滿含疑惑與擔憂。
他以為他會像上次一樣,說退就退,把他交出去?不,不,男子漢可以容忍,不可以窩囊。他是他的臣民,可以二話不說跟他前來而不問結果,他是他的主上,就應當為這種信任而庇護他。更何況,他們是朋友,身後這些人也都是他的朋友,只要他們還在,魏國,就一定能堅持下去。
賀蘭染幹帶着他龐大的狩獵部隊當天下午即拔營離開,臨走前宣布賀蘭不再接受魏的統治。
拓跋珪失去強助的消息一傳出,人心惶惶,各部相望。不久,部落聯盟中的護佛部首領侯辰突然表示不願效力,獨自游牧去了。流言真的被人付諸實施,讓拓跋珪對于當前局勢的認識,有了更深刻的了解。許多部落首領和諸将憤怒不已,齊聚魏王大帳,請命追擊叛徒。拓跋珪卻冷靜地道:“護佛部畢竟曾為我們拓跋做事,有罪過能忍則忍。當今國家草創,人情不一,愚昧的人看不清形勢,自然進退無常,不值得追趕。與其逞一時之快,倒還不如靜下心來,整頓國內。”
拓跋珪的努力很快收到了效果,新生的魏國政局至少在表面上看來平靜了起來。兩個月後,候辰率護佛部果然重新前來歸附,拓跋珪待其不冷不熱,候辰再次叛離魏國,然而這次,魏王苦心經營的內部安定政策收到了效果,候辰的出走,哪怕連他自己的親族都沒有說動,他只得只身遠投獨孤部劉顯。魏王于是任命候辰的大兒子候翼繼任護佛部的首領,由是人心大安。
三月後,賀蘭。
少女在帳子裏心煩意亂的踱步。太可怕了,她今天竟然面對面碰到了倍侯利!不知道他跟哥哥談了什麽,她只覺得他臨去前看向她的那一眼意味深長。本來她摘了鳶尾想給哥哥換一束,還沒掀帳簾,他正從裏面出來,與她擦身而過。她當即沒有勇氣進去了,一定是成親的事,哥哥要把她塞給他了!
她急匆匆跑回來,簡直是坐立不安。不,她不想嫁給他,一點都不想……可是,她又能怎麽辦呢……染幹做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啊!她眼睛一亮,不如去找阿蘿商量商量,她是她唯一可以傾訴的朋友。
“翁主兒要找伊都幹?不巧,她出去了。”
“去哪兒了?”
“好像是神聖伊都幹把她叫去的。”
“哦,好,謝謝。”
賀蘭雪滿臉失望的出來,恨不得立馬找到她的朋友,可是別處都好說,神聖伊都幹的帳篷是不能随便闖的。她無精打采的扯了扯辮子,突然又想,幹嘛不去神聖伊都幹帳前等呢?
對,就這麽辦。
稍稍恢複了精神,選好路,走了一段時間後,她決定借一匹馬。
附近有個帳篷,她走過去,發現不對。
帳旁生着一棵樹,站了四個人。一個人被綁在樹幹上,倍侯利似乎在問他什麽,另外兩人立在他旁邊。
她側側耳朵,隔太遠,完全聽不清,只能看他們的動作。
突然,倍侯利拔出一把刀,一刀砍下被綁之人的腦袋。
賀蘭雪哆嗦了一下。她無緣無故想起關于他妻子們的那些傳說,各形各樣的死法……血淋淋的腦袋……他仇家太多……
她不自覺倒退幾步,轉身就跑。不,她決不嫁給他,決不!
近乎瘋狂地沖到染幹帳前,指尖已經觸到那方青灰色的簾子,她倏然止步。
趕巧染幹掀簾而出,她短促地叫了一聲,仿佛受到驚吓。染幹見她喘着粗氣,儀容不整,皺眉:“你在這兒幹什麽?”
“我——”她變得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進來說話。”他轉身。
“不!”她怕她一進去就說不出來了,她得趁勇氣還沒有完全消散時把不敢表達的表達出來。
染幹驚奇的望着妹妹,剛才那個“不”字的音量似乎大了點。
“我,我有話對你說——”
“唔。”
他的不露聲色讓她無從把握,緊緊咬住嘴唇,她道:“我知道這會惹你生氣,但是,但是我不得不說——”
她的兄長眯起眼。
“我——我不想嫁給倍侯利。”一口氣說完,她感覺如釋重負。
“你說什麽?”染幹嚴峻的目光盯着她。
“我,我……”
“你從哪裏知道這件事?”染幹進一步追問。
“我聽到風聲……不不,是我猜的……”她語無倫次,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麽。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那——”她看着他,巴巴地,神情如一只小兔,惹人愛憐。
染幹停一停,見她模樣,突然改了主意,把聲調盡量放柔些:“這是你的大事,早知道也好。你放心,嫁過去之後,哥不會讓他欺負你。”
“你是說——”
“這件事已經定了,過兩天我就向大王禀告你們的婚訊。妹妹,你将是賀蘭最美麗的新娘。”
賀蘭雪張開嘴巴,随即又合上,她知道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蹭在回帳的路上,賀蘭雪低着頭,絞扭着雙手,無精打采。不知阿蘿回來了沒有——這個念頭剛一竄進她腦子裏,她差點跳起來,對,總是得找她說一說。趕緊轉個方向,沒走多遠,兩名女奴跟上來:“翁主,您的帳子在另一邊。”
賀蘭雪奇怪的看着兩張陌生的面孔,“你們是誰?”
“我們是賀蘭大人特地吩咐來服侍翁主的。”
“咦,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就在剛才。”
電光石火間,賀蘭雪明白了,止不住沖口而出:“他叫你們來監視我?!”
兩女奴低頭。
賀蘭雪再溫柔的脾氣,也冷了臉:“你們回去,我不需要你們‘服侍’。”
“賤奴不敢。”女奴齊齊跪下。
賀蘭雪心抖了抖,她不能回去,她一回去,恐怕婚前別再想出來。哥竟然對她來這一招……不行,她不願意,她得想個辦法……
一站兩跪,三個人誰也不動,暗暗僵持。
良久,賀蘭雪道:“我是你們的主子,難道我去哪裏還要受你們限制不成。”
“賤奴不敢。”一女奴答:“不過大人講——”
“不管他講什麽,我現在要去見我的朋友木骨闾蘿,你們誰敢阻攔!”
兩女奴互相望了望,賀蘭雪直直經過她們,最終她們深深磕頭。
首輪回合以賀蘭雪占上風結束,但女奴還是在後頭不遠不近的跟着,對她而言,并沒有輕松多少。萬一阿蘿還是不在……她突然意識到,這是剩下最後一個機會。
賀蘭雪與木骨闾蘿相見歡,兩女奴在外邊守着。一會兒,數名伊都幹的侍女進去,捧着各種法物,帳中傳來請神降臨的吟唱,伴随着哄哈托力的響蕩聲。不多時木骨闾蘿出來,後面還是跟着那一列侍女,見了候立的兩女奴,道:“聽聞翁主即将嫁人,我特地為她作了一場法,專門去除污垢,以最純淨之身待嫁。現作法結束,不過她仍需在神案前待至傍晚,以徹底得到洗滌。”她掀起簾子,示意她們看看那個跪在神案前的背影:“讓她一個人呆着,晚飯前誰也不許打攪她,明白嗎?”
“是。”女奴答。
“那好,我先走了,神聖伊都幹還交待我一件事得趕緊去做。”
“恭送伊都幹。”聽她提到神聖伊都幹的命令,兩名女奴立即虔敬地伏身跪地,木骨闾蘿哼了哼,帶着侍女們離開。
大約太陽落山,女奴再等了等,覺得差不多了,撩起簾子對背影道:“翁主,不早了,您也累了,回去吧。”
背影嘻嘻一笑,轉過頭來。
兩人大吃一驚:衣飾打扮一模一樣,可那分明不是賀蘭雪!
作者有話要說:
☆、四方四靈
一年一度的米闊魯節照常來臨。拓跋珪吃了碗奶茶出門,一個聲音叫住他:“你去哪兒?”
“去各部唱頌歌,你要一起來嗎?”
各部首領為魏王的到來驚喜不已,往常都是等到晚間宴會時由他們向王唱的,如今這種做法實在新奇有趣。勃勃卻覺得上了賊船,本以為好玩兒才跟來,可到後來拓跋珪唱不動了就要他代替他唱,奇怪的是自己居然真沒狠下心來拒絕——因為那個無恥的魏王總是笑眯眯的摟住他肩膀哥倆好兒地道:“哦呀呀,沒想到咱們麻雀唱起歌來真不賴嘛!很棒,很棒!”說話語氣特像安同逗小孩兒,不過嗓子是啞的。他就奇怪,原來自己是喜歡被人拍馬屁的?
唱到後來兩個人都頂不住了,拓跋珪建議找拓跋儀上陣,勃勃道:“他?”
“怎麽,阿儀是我弟,弟代兄職天經地義。再說了,阿儀是公認的神箭手,由他唱,愛以武稱雄的人說不定覺得面子比我還大哩!”
勃勃滿臉黑線:“我的意思是,你确定你親愛的二弟會在大庭廣衆之下唱頌歌?”
拓跋珪一哽,随即樂觀地道:“不試試看怎麽知道?”
兩人繞半天場才找到他們的目标。拓跋儀一聽,果然拒絕:“我不唱。”
勃勃投給拓跋珪一個“你看吧”的得意神色,拓跋珪:“唱一唱有什麽關系,頌歌是給人祝福的事。”
勃勃插嘴:“也許他唱得很難聽。”
拓跋珪瞪他一眼,拓跋儀想了想道:“不如叫阿烈吧。”
這下可找着了生力軍。雖然拓跋烈來的時候并不願意,他正騎馬參加完“追姑娘”等待被“姑娘追”,結果他二哥一個命令他就得來唱歌了——不過他後來又找到了新樂子,那就是比較哪位族長身邊的姑娘更漂亮,越漂亮的,他唱得越帶勁。
總算唱完,已近黃昏。拓跋烈生怕他大哥再提什麽恐怖的要求,趕緊溜了,拓跋珪望着他背影長籲短嘆:“唉,不想多年兄弟,還比不上小麻雀你夠義氣啊!”
勃勃心想,那位是還留了口氣,我都已經陣亡,有什麽好怕。
拓跋珪轉頭:“走,去把一身灰洗了,晚上好好吃一頓!”
兩人相偕來到不遠處一個海子。這海子不算很大,但形狀很奇特,半個月亮似的,周圍掩映着郁郁蔥蔥的樹林。拓跋珪問:“到盛樂這麽久,來這兒洗過沒有?”
勃勃搖頭,伸手探了探水溫:“啊,居然真是熱的!”
“沒錯,你看中間,那一線石頭天然砌成一道矮牆,女的在那頭,男的在這頭。”
勃勃道:“聽說盛樂男女都愛來這兒洗澡?”
“是啊,聽說還可以治病吶。”邊說邊脫衣服。
勃勃道:“你還真洗呀,抹把臉不就得了。”草原上的人不是都不怎麽洗澡的嘛。
拓跋珪道:“既到了這兒,就舒坦一下。我建議你也下來洗洗,反正你沒洗過,保證洗了之後精神爽快多了!”
“是嗎?”勃勃半信半疑,一會兒見他剝得溜光進了海子,想了想,也除了衣物走下去。
“怎麽樣,不錯吧?”拓跋珪已經來回紮完幾個猛子。
“嗯。”
“咦,你怎麽光在那塊地兒不動呀?”
“要你管!”
拓跋珪左看看右看看,“不會吧,難道你怕水?”
“我才不怕呢,要怕我還下來?”
“哈哈,我明白了,你不會游水!”
勃勃又瞪他了。
“嗨,這有什麽,來來來,我教你!”他一眨眼就到了眼前,快得跟條魚似的。
“先把身體放松,擺平,你會感覺有股力道托你起來。”
勃勃看看他,他示意他照做。勃勃深吸一口氣,嘩,頭一下浸到水裏,他下意識閉上眼,屏氣。
真的浮起來了。
依稀聽到拓跋珪在笑。
“喂!”他一擡頭,整個人立刻失去平衡,他七手八腳站起來,順帶吐了兩口水。
“你笑什麽?”
拓跋珪不掩笑意:“你的屁股不必翹那麽高——”話沒說完,被勃勃搗了一拳。
“哇,我實話實說,這不是教你嘛,長了個屁股還不讓人說的?大家都有啊——”又沒說完,見勃勃再打,趕緊一劃三丈遠。
勃勃覺得自己耳根子都燙了。拓跋珪不知道的是,他自懂事起便從未再在他人面前裸露過身體,就像他厭惡別人的接觸一樣,那是一種打心底的、連他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排斥情緒。一度他懷疑自己有病,但馬上被他強烈的自尊心壓制下去了。
轉身,上岸穿衣服,一人走了過來,他又縮回水裏。
“哥!”拓跋儀喊。
“這兒呢,什麽事?”拓跋珪游到岸邊。
勃勃實在想不明白這人怎能這麽自若,沒穿衣服就跟穿了衣服一樣。
拓跋儀提着個瓦罐似的東西,見到拓跋珪,道:“洗好了就上來吃碗潤喉湯,張先生煮的。”
“啊,阿儀真是我最貼心的弟弟啊!”
勃勃又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而拓跋儀竟然笑了笑。
“我再游會兒。”拓跋珪伸展手臂,一會兒就見他碰到矮牆了。
為報剛才之仇,勃勃喊道:“喂,你不是想偷看女人洗澡吧?”
拓跋珪回:“女人哪會大白天的在這兒洗,她們一般晚上才來!”說完還故意趴着牆頭往對面看了看,搖搖頭,表示确實沒人。
突然,他似乎瞧到什麽,停在一塊石頭邊久久不動了。
“怎麽了?”這下拓跋儀揚聲問。
“快來快來,石頭上有幅畫!”拓跋珪招手。
可餘下兩個人,一個在岸上,一個根本游不過去。
“畫有什麽好看的,大驚小怪。”勃勃嗤之以鼻。
“阿儀,你過來。”
令勃勃瞠目地,拓跋儀居然真開始脫衣解帶。當僅剩一套中衣的時候,入水,從勃勃身前游了過去。
兩兄弟在石頭前交頭接耳,片刻後,拓跋珪游回來:“我帶你過去看看?”
“你怎麽帶。”勃勃問。
“這還不簡單,我挾一挾你就過去了。”
說是一幅畫,其實不過一些線條勾勒出的簡單圖案,古而拙,不細看會以為是石頭本身的紋理。
“好像是一些人,分成了四塊。”勃勃道。
“是在打仗吧,”拓跋珪道:“你看人們身上都穿着盔甲,上面和下面一塊的披戴魚鱗甲,左邊和右邊的形狀則不同,像是犀甲——不過打仗有這樣列陣的?”
“旁邊還有四面旗,”勃勃接話:“中間是什麽,一棵樹?”
“這是描述上古時期戰争的一幅圖,”拓跋儀開口:“四陣分別代表東南西北四方,東面的是青絲明光甲,狻猊旗;南面為绛絲珠犀甲,貔貅旗;西面是白絲铠光甲,辟邪旗;北面是烏絲玄犀甲,六駁旗。”
拓跋珪和勃勃瞪瞪看着他。
“啊,我是從四弟那兒看來的。”
“原來如此,”拓跋珪道:“他就愛找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來看。”
“難道他們為了一棵樹而打架?”勃勃問,“還有,上古時候是什麽時候啊?”
“那指很久很久以前,用漢人的話講,那個時候發生的事,應該叫做神話。”
“神?薩滿天神?”
“不,相傳萬古洪荒之時,彼時人類還沒有誕生,天地之間一片混沌,北方有海為溟,中有靈獸,吸取天地精華。終一日,靈獸覺醒,浮起海面,四顧蒼茫,遂擇一虛渺之地升五色雲,建蓬萊島,此間偶識一樹靈,名如意,長于碧水,亦是萬年之靈。兩靈興致相投惺惺相惜,約定攜游天下,與此同時,神獸又以木、火、金之精、合本身元氣造出另外三靈,置于蓬萊島。千年後獸靈與樹靈重返蓬萊,此時蓬萊已是有名的仙靈聚集之地,三靈俨然高居衆靈之上,迎接他們的,不是歡逢,而是背叛。”
“背叛?”拓跋珪問。
“是的,他們裝得欣喜的樣子,背地裏卻安排了一出陰謀詭計,最後以鎮魂石壓獸靈于蓬萊島下,并打樹靈回原形,且下一個惡毒的咒語,使它永生永世不得再凝神為氣。”
勃勃奇道:“獸靈應該十分強大,怎麽反而敗在自己造出的東西手裏?”
“皆因獸靈與樹靈本性淳樸,而且,這一出戲是蓬萊島上所有人聯合起來演的:因為蓬萊越擴越大,而仙氣獨佳,衆人無法找到另一處比此處更适合的修煉之地了,僅僅千年,蓬萊本身法陣已難堪承受,有傾塌之危,唯一辦法,衆人不知從哪兒得知,便是以神獸為柱,來支撐整個仙山。”
拓跋珪突然揉一揉額頭。
“怎麽了?”拓跋儀雖在敘述,但一直觀察着拓跋珪。
“沒什麽,如果還有下文的話,繼續。”
“要我說,那個獸靈是自作自受。”勃勃道。
拓跋儀沒理他,接着講:“不知過了多少年,也許因為本身源于自然精氣,獸靈重新蘇醒,他化了一個分身到島上,發現此時島上已自稱天界,又分了許多層次出來,規模當然比當初大了很多,好像天地間所有事都歸他們管似的,三靈依然地位超然,但又有一個看起來比他們位置更高的人物,稱為天帝。”
勃勃插道:“這下獸靈該好好報仇了罷!”
拓跋儀搖頭,“對獸靈而言,報不報仇并不重要,他唯一還願意重新蘇醒的原因,是因為放心不下他的樹靈朋友。”
拓跋珪邊聽邊點頭。
“樹靈所生的碧水,如今被劃到一個叫修羅界的地方,樹靈本身,是一棵巨大無朋遮天蔽日的大樹,後來的人都說這樹是棵如意神樹,可卻從來沒有看到它開過花,結過果。當它高興的時候,碧水風和日麗,它不高興之時,則四周頃刻陰雲密布,人們說阿修羅族人性格兩端,可以殘暴至極,亦可以溫柔至極,就是受它影響之故。”
“這些就沒必要扯啦,樹靈沒戲了,獸靈找它有什麽用?”
“桓溫曾有一句話,叫‘樹猶如此,人何以堪’,若獸靈找到樹靈,看到當年老朋友如此光景,當真是怕潸然淚下了!”拓跋珪忽然嘆息。
“獸靈與樹靈相遇,一夜之間,從未曾開花的如意香飄四海,轟動三界。阿修羅本屬鬼衆,就在那一夜,有者立地成仙,從此位列上界。三靈不敢确定是不是他們曾經陷害過的人重新現世,然而這一次,不待他們出手,那個天帝,那個一直被他們壓制着的人,不甘再作傀儡,想了一個絕妙的法子,先讓他們自己魂飛魄散。”
“什麽法子?”
“金克木,火克金。”
“啊,好一招自相殘殺!”拓跋珪拊掌。
勃勃還不太明白,拓跋珪便給他講解所謂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這可是他之前研究國號時仔細研究了一番的,勃勃懂了:“那三靈正以木、火、金之精化生而成,果然不愧是天上的皇帝啊!”
拓跋儀道:“然而從此以後數萬年,天界大亂。從以後發展來看,天帝做出的有腦子的事也僅此一件而已,其後更不知去向。因了得道之部衆,阿修羅變成十分有實力的部族,率八部鬼衆造起閻君的反,地獄道各種鬼魅皆得以觑空逃生;衆人冀希望于執掌瑤庭的天後——”
“阿,還有天後?天帝的妻子?”
“當然不是,冠以天後之名只是說明她的地位,從外形看,她還是個小女孩吶。”
勃勃嘴巴張成圈。
“可惜天後也無法挽控局勢,加之此時又有一人上門來向她讨要一件至寶,她不允,兩人大打出手不分勝負,來人又發誓非得到寶物不可,如此糾纏多年,天後也就再沒有精力去管其他事了。又過一萬年,蓬萊變成了修羅場,遠去當年景象,此時,一人帶着一個小孩子出現了。”
“獸靈?”勃勃嚷道。
拓跋儀望拓跋珪一眼,拓跋珪遲疑了一下問:“那個小孩——”
“對呀,小孩又是誰?”
這次拓跋儀卻沒有直接回答:“阿修羅們占領了蓬萊,他們認為這是如意樹的護佑,因而對生長在碧水的那棵大樹格外尊敬起來,稱之為聖樹,頂禮膜拜。況且早在三靈時期,天帝的選出就與此樹有關,而這個東西,”他指一指石頭中央:“就是如意聖樹。”
勃勃支着下鄂:“難道說三靈又複活了?這有四個陣。”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拓跋珪道。
“吓,你知道?”
“嘿,嘿嘿,我應該也是從四弟書上看來的——”拓跋珪笑,沒敢直對拓跋儀若有所思的目光,“看來那個獸靈,就是其中一靈了。”
“唔,一萬年間,獸靈重塑了其他三靈,這一次,他耗了更多靈力及精神在他們上邊——因為他認為出現上次那樣的狀況,是由于自己的過錯。”勃勃喃喃了句笨蛋,拓跋儀不置可否:“不過新生的三靈确實表現出不一樣的面貌,只是三靈重生時,各方面還很稚弱,而獸靈又損耗太多,這時,新一任天帝誕生了。”
“真夠亂的。”
“這幅畫,描述的就是新天帝誕生後,碧水圍剿阿修羅的最後一戰。此戰畢,聖樹底下白骨累累,修羅族慘遭重創,天界由此重新恢複安寧。從此四靈居于四方,遙望蓬萊。”
“完了?”
“完了。”
“這結局可也太沒意思透了——哎,你還沒說那個獸靈到底是四個中的哪一個呢?”
拓跋儀挑挑唇角,沒作答。
“好啦好啦,說得夠多了,上去吧。”拓跋珪道。
勃勃嗤了一聲,奈拓跋儀不得,只好随拓跋珪回岸上穿衣,心想可以回頭問拓跋四書呆。偏頭一看,拓跋儀還呆着呢,拓跋珪咂咂嘴:“真難得。”
故事并沒有結束——他當然知道的,在他還是烏龜的時候,偶爾聽到岸上花妖樹妖們閑聊,天下并沒有太平,後來的後來,還發生了許多事。
只是,那後來的後來,阿儀知不知道呢?或是知道呢并不說呢?
而那以前的以前,阿儀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
湖水輕輕的蕩漾着,有泉眼從底下冒泡上來,咕咚咕咚。
一時之間,誰都沒有說話。然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半月湖畔
穆凜真在場邊觀看射箭,于桓走過來,一一端詳場內衆人,道:“個個都是好身手啊。”
凜真搖頭:“沒有出彩的。表哥,你也該參加才對。”
“我?”于桓笑:“連你都早已不比賽賽馬,這些都是少年人幹的事羅!”
“我不參加賽馬是因為我的白馬肯定領頭,這樣對其他人就不好啦。”
“是麽,那你可以——”于桓頓了頓:“可以不拉白馬比賽嘛!”
“才不行哩,大家這麽熟,哪個不認得我?別說負責比賽的牧官不許換馬,就連參加比賽的人,若見我牽了另一匹去,還以為我是瞧不起他們咧!”
“可是,那是在獨孤部的事,這兒現在還不見得人人認識,不是嗎?”
“耶?對啊!”
接下來穆凜真盡着興兒參加了一次長距離的賽馬,比完回來時滿面通紅,興高采烈。于桓在終點處迎接了她,問:“感覺怎麽樣。”
“太棒了!”她哈哈大笑。
于桓掂了掂她馬側皮囊,沒水了,道:“路上喝光了罷,渴不渴,我去給你再弄點來。”
“不用——”眼珠子轉兩轉,“好吧,喝兩口也好。”
于桓笑笑,叫她在原地等他,解下袋子走了。凜真瞧他走遠,趕緊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咦,聽說那海子就在附近,怎麽找不着?”穆凜真牽着馬在林中兜兜轉轉,賽馬前她和場中唯二的另一個女選手交談,對方告訴她賽完馬後一定要找個時間到半月湖裏泡一泡,“簡直是最美的事啦!”用她原話講。
“半月湖?”
“你不知道?那是盛樂附近最有名的地方,水一年到頭都是熱熱的,周圍全是樹,又好看,又舒服!”
所以一賽完她就迫不及待想找起來,倒還不是風塵仆仆的緣故,實在是好奇——一個熱氣氤氲的海子,印象中老爹給她提過一次,說那叫“天池”哩。
隐隐聽到水聲,她立刻停下步伐,側耳細聽,分枝開徑,片刻後,她被眼前的美景驚呆了。
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輕踏着濕漉漉的青草與野花,來到湖畔,她深吸一口氣,碰碰湖水。
然後,她脫去靴子;躊躇一回,終是忍不住,整個人滑入湖內。
她游泳的技巧是少時老爹教的,憑借記憶,先一陣狗刨式,漸漸熟練起來,反正湖裏沒有一個人,她倒不怕——說起來,湖這麽大,為什麽一個人都瞧不見,難道全參加米闊魯去了?
水色缥缈中,她注意到前方有一線石頭,寬寬的,堆成一砌,擋住去路。
她游過去。
石頭約略碼成半人高——這是做什麽用的?她想了一想,沒鬧明白,便扒住頂上,探頭。
看見了一個頭頂。那頭頂似乎也聞到動靜,仰視望來。
一藍一黑的眼睛,慣常的冷漠。
“啊——”除了尖叫,她不知道還能幹什麽了。
于桓聽到叫聲加快了腳步。他聽出聲音是由半月湖的另一頭傳過來的,雖然那一頭是女人才去的地方,但他沒有降下速度。
“表妹!”他叫。
隐隐約約的湖面,看不清楚人到底在哪裏,他又高聲喊了兩下,無人應答。“表妹——”抽出佩刀,他沿着湖邊深一腳淺一腳的邊走邊喊起來。
走了許久,心中不安之意愈濃,他開始懷疑當初叫聲到底是不是從這兒傳出的?
嘩嗒!一個腦袋從水面冒出,隔得遠遠:“我在這兒,你別叫啦!”
“表妹?”
“是我,我要穿衣服,你到樹林子裏頭去,不準偷看!”
“好好好。”他疊聲兒應着,這會只要表妹安在,什麽也可以不計較。
過了老長一段時間,他想表妹怎麽還不叫他,猶豫半天,又擔心她再出什麽事,剛才她叫那一聲還不知為啥——這麽一想,又想自己終究是要娶她的,即使真看到什麽不該看的……他馬上往回走,心想不如早點擔負起那甜蜜的責任哩!
回到岸邊,不由傻眼,表妹面對面跟前,站着的又是誰?
“凜真,這件事真是意外,這種時候,你怎麽跑到這兒來……的?”開口的是拓跋珪。
平日裏大大咧咧的姑娘,這會兒臉紅得教人不好意思去瞧她:“我根本不知道嘛,我哪知道那邊是你們用的?又沒人跟我說過——哎,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誰也沒見着誰,我走了!”她甩頭就走,拓跋珪阻攔道:“這件事關乎你貞潔——”
“到底怎麽回事,什麽關乎——”于桓沖出來,“貞潔”兩字在他牙齒間來回轉了兩轉,碰到他表妹殺死人的眼神,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