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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29)

是擠了回去。

“啊,于桓首領,你也在呀。”拓跋珪招呼打得格外幹巴巴。

“于桓見過主上。”勿忸于的首領勉強行禮,目光一一掠過拓跋珪、拓跋儀和勃勃,“不知主上和我表妹之間——”

勃勃道:“不是他和她,是他和她!”他一指拓跋儀。

“衛王?”

衛王是拓跋珪建魏後予拓跋儀的封號,同時,拓跋烈為平王,拓跋觚稱秦王。

穆凜真拖起他衣袖:“表哥,沒事,我們走。”她這般舉動,更說明有事發生。輕輕拿下她手臂,于桓搖頭:“把事情說清楚。如果你受到欺負,我一定替你讨回。”

拓跋珪禁不住要鼓掌。他颔首,對凜真道:“凜真,我知道這件事最好的處理方法正如你所說,當作什麽也沒發生,大家快快忘掉。但是,我一向把你當親妹子看待,不想你心裏終存個疙瘩,不如你提個要求,我能滿足的,盡量滿足。”

他口氣和藹,充滿歉意。凜真望一望拓跋儀,拓跋儀很平靜,本來想搖手表示算了,可她卻聽自己說道:“如果我說要他娶我呢?”

之後高潮疊起,于桓終于弄明白事情真相,他抽出刀要求決鬥。拓跋儀無可無不可,凜真卻出乎衆人意料的攔在她說要嫁之人身前對她表哥道:“如果他真的娶我又有什麽關系?”

“你要嫁給他?”她的表哥頗受打擊。

“也許。”

“表妹,你想清楚!”

可凜真倔起來比牛還倔,直視着她怒不可遏的從未見過的表哥,偏不改口。

于桓扔了刀,大叫一聲,跑了。

拓跋珪小心翼翼地問:“凜真,你真的——想嫁給阿儀?”

姑娘沒回答,咕嘟一聲坐倒在地,像是渾身再沒半點勁了。

他望着壁上那把刀。一把彎刀。

既彎且長,形狀美好。

“你喜歡它?”一人的聲音響在身後,他吓一跳,因為并沒有聽到腳步聲。

“把它拔出來看看。”來人信手取下,遞給他。

“不,不用了……”

“嘿,這有什麽呢,王子。”來人唰一聲将刀抽開,眼前仿佛一亮——那是刀映出來的寒光。刀身光滑,隐隐可見細小的磨出來的水紋,有如一幅山水。

“這是陰山的輪廓,所以叫陰山錾。哈,據說此刀煉成的時候死了三個人,王子,你聽說過嗎?”

他搖頭。

陰山錾的主人一笑,突然抄手,刀直朝他刺來。他不躲不閃,眼睛光光看着那把刀,那裏面映出一雙眼,眉上一顆紅痣,滴落如血。

當然他沒有當真殺他,在離他心口一寸處,刀鋒淩厲的煞頭,劉顯大笑:“終不愧是老代王的血脈,有種!”

他一動不動,有些遺憾刀為什麽沒有插入胸口。它勾魂懾魄,他那麽歡迎它。

“如今,你就是這把陰山錾,”劉顯拍拍他肩,“你看,你就像它剛才那樣,拓跋珪在劫難逃啦!”

“我得說,我來這兒,是因為神聖伊都幹的指示。”主牙帳裏,遠來的貴客一本正經道。

“歡迎,歡迎。”拓跋珪也一本正經的回答,但貴客看得出,他有點兒心不在焉。

做了近一年的薩滿,木骨闾蘿變化很大,她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吱吱喳喳愛湊熱鬧的姑娘,作為薩滿她要幫人看病、祝贊、作禱等等,各種場合都要求她鎮定,因此她沉着的繼續:“神聖伊都幹有一句蔔語,謂汝不久将重返舊地。”

“重返舊地?”

“對,她讓我來告訴你。”

拓跋珪瞥了她一眼,琢磨着這句話的涵義。

“她看來很關心你。”

座上的魏王沒有表現出高興,也沒有表現出不高興,他略略遲疑,問:“木骨闾,你跟你姐姐是從小一起長大嗎?”

木骨闾蘿眨眨眼:“當然——不,你知道,她剛出生即被我們族最有威信最年長的神博收養,說她骨頭清白,靈魂聰慧,血液純清,将會為我們族帶來無上榮耀。我不及她萬分之一,大約十歲才得與她相見。”

“那你覺得,唔,覺得——‘她’有些與衆不同之處麽?”他希望她能明白他的意思。

“與衆不同?哦,當然,她從小就是與衆不同的!”

“不,我不是說這個,我是指——也許你并不清楚。算了,神聖伊都幹可能是當一輩子的,對不對?”

“我不明白。”木骨闾蘿顯得迷惑不解。

“你是不明白,不過,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拓跋珪微微挑起嘴巴,朝她舉盞示意。

“不知道你講什麽。”她嘀咕着笑,一飲而盡,爾後躍起,湊到他耳邊——終于不用再持續那直板板的挺着腰身的勞累坐姿——“好,正事談完,接下來是私事:我帶來了一個人,希望在你這兒住上一陣。”

拓跋珪笑:“這才是我認識的老夥計。說吧,誰,也是神聖伊都幹讓你帶來的?”

木骨闾蘿搖頭,“她前不久才從你這兒回去,現在逼不得已又逃出來啦,”她壓低嗓音:“是阿雪!”

“賀蘭雪?”拓跋珪吃一驚:“她到這兒來了?”

“你聽我講。”木骨闾蘿于是把賀蘭染幹逼婚賀蘭雪不願意的原委一一講明,拓跋珪沉吟片刻:“賀蘭染幹想必已經知道。”

“所以我這一路都快馬加鞭不敢稍停,你一定得幫她,要不然染幹不會放過她的。”

“這種事可并不令人愉快。”

“是啊——阿?你不會不打算——”

拓跋珪聳聳肩。

“不行!你怎能不幫她呢?”木骨闾蘿不可理解,這還是她認識的大翁君嗎?

“也許他是對的。”侍女打扮的賀蘭雪走進來,出人意料的道:“我們不能亂給人添麻煩。阿蘿,走吧。”

少女語氣鎮定,但明眼人都看得清她正強忍淚水。

木骨闾蘿重重嗤了一聲——朝拓跋珪。

“我不幫你,是因為以我目前的能力,不能完全幫你到底。”拓跋珪嘆了口氣。

聽他如此說,木骨闾蘿臉色才好了點兒,低頭一想,明白了,染幹來要人,給,阿雪難受;不給,兩家人關系雪上加霜,況且,阿雪難道永遠不回賀蘭?

她道:“別的不說,這事兒拖一時是一時,要是倍侯利發現阿雪臨時逃跑,一怒之下退婚,介時縱然給她哥哥罵,也值得,對不?”

“不單單罵那麽簡單,還有名譽問題。”拓跋珪提點她。

“呀!對。”木骨闾蘿猛然發現她們可能做了一件她們完全沒有料想到後果的事。

“那,阿雪……”她只有看看她的好朋友。拓跋珪是對的,如果現在趕回去,一切也許還來得及。

賀蘭雪蹙着兩攏青黛的眉,許久道:“可是我們都已經逃出來了——”

她居然能鼓起這樣勇氣,拓跋珪不由聯想起凜真說要嫁給阿儀的話,女孩子們的心思真是難以捉摸。

“阿雪,你想好了。”

賀蘭雪把頭慢慢點了兩點。

“那好。怎樣,魏王,現在不必你挺到底,這個忙總肯幫了吧?”木骨闾蘿一副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的神氣。

拓跋珪笑看賀蘭雪一眼:“伊都幹有話,我還能說什麽呢?”

三人又講了一會子話,不提防外頭一片吵嚷。問是什麽事情,士兵說有個人自稱從獨孤部來,言劉顯囑他帶一樣物件。照例檢查他周身,他不允,說獨孤部沒這規矩,頗有瞧不起之意。

拓跋珪聽了,哈哈哈哈大笑,“放他進來。”

送達的居然是一封信——這在草原上稀罕得很——上面用封皮套着,居中以鮮卑文寫着“拓跋珪啓”四個字。木骨闾蘿說獨孤部的首領太沒禮貌啦,賀蘭雪卻瞧見魏王望着封套右上方怔神,她一看,那兒寫着“拓跋窟咄制赦”字樣。

作者有話要說:

☆、三歲牛犢

米闊魯節的最後一天。

事情發生的時候是突然的,然而又在拓跋珪的意料之中。當各部首領再一次聚集到魏王的大帳前,吃着表示預祝來年米闊魯更盛大的酒的時候,莫那婁部的族長——莫題站了出來。

人群中一直醞釀的焦慮情緒如潮水般擴散開。衆目睽睽之下莫題走到魏王跟前,拿出一支箭,宣稱他們理應效忠另一個人。

酒樽還擎在手中,熱烈的氣氛卻一下子就冷了。

拓跋珪道:“莫題,我知道你是草原上的勇士,十三年前力技過人而被選為莫那婁的族長,十三年後更是聲威赫赫,你一開始就不服我,是也不是?”

“不錯。若你不是拓跋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我斷不會什麽也不說就投奔了你。”

“只因窟咄順位在我之前?”

想必看文的諸君都記得,拓跋窟咄是老代王什翼犍之幺子,比拓跋珪大不到十歲。當年在拓跋實君那一場大屠殺中,他和拓跋珪一樣僥幸逃了出來,其後四處流浪。劉顯不知從哪兒探得他消息,不久前将他迎回獨孤部。此君用心很明顯,代國既然複國,那按草原的規矩,代王的兒子回來了,代王的孫子是不是請挪尊臀?

莫題哈哈一笑:“三歲牛犢,豈載重哉!”

圍觀之人紛紛議論起來。

拓跋珪十分忍得:“這麽說來,全是因為我個人之故。也罷,你既因力技傲視群雄,今日咱倆就好好打一場,看看誰勝誰負?”

此言一出,議論聲就更大了。對拓跋珪的認識,大家知道的絕大部分是他那代王長孫的響亮名頭,驚才絕豔射技絕人的拓跋儀寸步不離的守護,至于他本人到底本事怎樣,似乎還真的少有人見識過。

至于之前和倍侯利那一場,基本無人知曉。

莫題與衆人想法相同,他點頭:“好。”

衆人讓出空地,遠處拓跋觚扶住賀蘭姜手臂:“阿媽,二哥哪兒去了?”

“相信你大哥。”賀蘭姜答。

“哦。”見母親如此沉穩,拓跋觚放心下來,以為她知道大哥有什麽壓箱底的功夫。而賀蘭姜把眼逡場內一圈,叫過拓跋遵,低低吩咐他兩句。

“夫人放心,我們斷不會讓人真正傷害到主上。”拓跋遵答。

賀蘭姜颔首,儀兒竟然此刻不在,看來莫題一定還有幫手。“盡快找到衛王。”

“是。”

場上。

拓跋珪選了一把直刀,正與莫題的斬馬刀相對,莫題哼笑一聲。

他的刀法以狠戾見長,招招生風,橫砍直劈,讓一旁拓跋觚看來,簡直肉跳心驚。

而拓跋珪刀招則變化較少,貌似時不時被罩到刀影裏頭,而一會兒偏偏神奇地轉出來。不久後拓跋觚就看出道道來了,他哥不猛,但很穩;不兇,但藏威,有句話叫“大開大阖”,也許正正套用得上。

以身貼刀,旋轉,莫題剛耍出兩個圈風,眼明明沒花,人影一閃,卻已近得身來,力灌千鈞,直刺仿佛成了長槍,神出鬼沒,低首,刀已經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全場寂靜。

拓跋觚想歡呼,可惜沒有三哥帶頭。

莫題道:“你殺了我吧。”

拓跋珪道:“我不殺你,你以後繼續做你的莫那婁部首領。”

莫題昂起頭:“你必須得殺了我。你不殺我,我也不想活下去。”

拓跋珪道:“你怎麽活不下去,就因為敗在我手裏?”

“是。”

勃勃在場外嗤笑:“你之前打不過翟遼,贏不過劉顯,你怎麽不去死。”

莫題道:“翟遼是誰?一柄虎叉從無敵手;劉顯又是誰?陰山錾出,雖敗猶榮。他們的武技卓絕天下,我可以敗給他們,卻不能敗給……”他頓住,“作為武士,我沒有了尊嚴。”

拓跋珪目光閃了又閃,就在莫題以為他動了殺機的時候,他突然笑了:“你已經用你的勇氣為自己贏回了尊嚴。”

莫題不解。

拓跋珪将手中長刀一扔,轉身往外走。

只聽他朗朗道:“我要你尊嚴的活着。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知道,敗給我并不可恥,能夠和我拓跋珪大戰三百回合,是你莫那婁氏的光榮!”

“快!快!”

口銜枚,蹄揚土,幾十條大漢揮舞着馬鞭又快又急的落下,卷起草屑如塵。

“籲——”前方是一片樹林,坦着毛茸茸胸脯的帶頭大漢遽然拉缰,他看到了在那裏等待他的另一批人。

在帶頭大漢率領下,幾十人齊齊躍地,朝他們的年輕首領行禮:“拜見頭領!”

于桓抿緊嘴角,點了下頭。“過了這片樹林,就是盛樂草原,目标是最大的那頂白色牙帳。你們應當知道,今日目的沒有別的,更非殺人,只是那人王位不正,我們當扶持正統。”

所有人一起點頭。

“很好。出發。”

他騎着黑馬先行,林中遠不如平原好走,但可以掩護他們的行蹤,這是他選擇此處作為突擊地點的原因。繞過半月湖,一行人沉悶的走着,突然一人叫了一聲,從馬上栽了下來。

“怎麽回事?”

栽下的人前額紮一根箭,兩眼瞪得圓圓,模樣有些恐怖,只一箭,便死了。

查看之人忽然大叫:“雕翎,雕翎箭!”

所有人同時勒住馬嚼,連氣都屏住,眼睛四處張望。

箭從哪裏飛來的都不知道。

“頭領,莫非我們被發現了?”

“衛王!雕翎奪命,聽過沒有?”

哪一個不是粗豪肆恣的漢子,可是現在僅僅因為一支箭,都緊張了神色。

坦胸的大漢挺起胸膛,嚷嚷:“怕什——”

他的喉嚨被對穿。

咔嗒,樹枝似乎震動了一下。

馬兒仿佛也感受到緊張的氣息,噴着鼻,哈哧哈哧。

于桓謹慎地打量四周,作個手勢,漢子們會意,将身軀伏下,貼近馬腹。

“這樣可不行哦!”一個人從樹叢後跳出來,笑眯眯的,乃平王拓跋烈。

正當此時!

勿忸于部衆們看也不看地往前沖。

拓跋烈笑容不變,手擡起,周圍密密麻麻伸出無數張弓,一陣箭雨掃下,有人活活被馬壓死。

“是誰,是誰告了密?!”

“沖啊——啊!”

遍地屍體。

“頭領,跑吧!”努力擋着箭,親信們對于桓道。

“拓跋儀,你出來!”于桓突然大吼。

“頭領!”

“你出來啊!!!”

“哥,他找你呢。”拓跋烈轉頭。

“是麽。”衛王在另一側出現了。

他今日穿一身白衣,眉目冷漠而俊秀,藍瞳習慣性的半眯着,梢角跟着往上挑。

紫胎弓弦微微顫抖,宛如死神撥動他的琴弦。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相彙。

“你們早已經在這邊等了。”終于,于桓說話。

“所以?”

“魏王派了你來?”

“這種事情,沒必要他親自動手。”

“這種事情?”于桓哈哈笑起來:“這種事情是什麽事情,滅族的事情嗎?魏王為了他的好名聲,所以派弟弟來擔當罪責?”

“沾血的事情有一個人做就行了。”

“沒想到衛王還是心甘情願吶!雕翎奪命,衛王莫要仗着弓箭高超,便以為奪得理所當然!”

拓跋烈插道:“于首領,你為什麽要叛變呢?”

“魏王難道不應該讓位?”

拓跋烈道:“僅僅憑劉顯放出的風聲,就個個都要去投奔那個所謂的老代王之子?沒人想過窟咄有可能是假冒的嗎?”

“已經有拓跋部的老部衆看過了,不會是假的。”

“那你有沒有想過——”

“行了,”拓跋儀打斷三弟,“說這麽多幹什麽。”

“是誰出賣了我們?”于桓問。

“唔?”

“我們這次行動十足小心,一定有人先告訴了你們,你們才能掌握我們行蹤。”

拓跋儀道:“我并不需要告訴你。”

“那麽,确實有這個人了。”

拓跋儀的眼神變得很冷:“為了這個,你就該死。”

所有的攻擊與反抗不知何時全部停止,勿忸于部衆盯着這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全體打了個寒戰。

氣氛很壓抑,又似乎一觸即發。

于桓居然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知道那個人是誰了。來吧,我要跟你比箭。”

咦?全體轉眼瞅他,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比箭?跟衛王比箭?

拓跋烈帶幾分憐憫道:“你們已是甕中之鼈。”

“來吧,”于桓對拓跋儀道:“這是以個人的名義。”

拓跋儀動也不動。

“來呀!”

自家二哥還是一副完全無視的态度,拓跋烈不禁汗顏,瞧人家激動的,好歹給點回應嘛。

于桓挑釁道:“要不是有人告密,也許今天魏王就落在我手裏,你不是說我該死嗎,來呀!”

衛王的手動了,他道:“怎麽比。”

“對藝。”

兩人背對背轉身,拉馬,隔開數十丈,直至對方成為一個小圓點。

勿忸于部衆現在已經全體就縛,拓跋烈宣告不反抗者不殺,所以他們暫時放下了對自己性命的擔憂,焦灼的傾着頭顱遙望首領,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自選死路。

是的,和衛王比對藝,不是自選死路又是什麽呢?

拓跋烈也在觀望,二哥自然用不着他擔心,可是他同樣不希望于桓有個三長兩短。大哥出發前一再叮囑他們,于桓就算真無可恕,也萬毋取其性命。然而對藝又是一種很早以前就傳下的鬥狠方法,一旦采取此方式,任何人不能也不當阻止,因為注定的結果是兩者必有一亡,故除非有深仇大恨者,人們一般不輕易采用。

他遣了一排大漢跟在于桓身後,于桓一聲不吭,他已經不在意外界了,他的血在體內沸騰咆哮,一陣瘋狂的激動把他攪得頭昏腦脹,拓跋儀!拓跋儀!拓跋儀!拓跋儀!!!

從背後解下弓,擎起,搭箭。

纏滿布條的手落入眼簾,這是兩日來狠練的結果。縱然明知道差距,縱然明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麽,他也毅然決然地向前。

一種戰栗的快感傳遍他全身。

對方的弓也舉了起來。

連發三箭。

電光石火。

“嘿,我終究贏不過你。”他輕輕說着,低頭看看深深刺入腹中的三支箭矢,視線有些模糊,搖搖晃晃間,終于拔了一支出來。

“那樣只會死得更快。”遠處的人冷冷道。

于桓摔了下去,倒在自己的血污中,痛苦的喘息着。他沒有拔第二支箭,掙紮着站起來,跌跌撞撞揮手招過坐騎。

拓跋儀沒有阻止他。他肯定活不成了,逃不到哪裏去。

于桓艱難地爬到馬上,一切都在旋轉,黑馬才走兩步,他便無力的摔下,跌落進芬芳的泥土和柔軟的青草。

天是藍的,還是綠的?分不清了,耳朵裏有嗡嗡的聲音。

他竭力翻過身,試圖再望一眼遠處。仿佛有個影子奔過來,是誰?是她嗎?她在叫他嗎?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他擡了擡手,想去迎接她。可是,沒有時間了。

手無力地垂下。

作者有話要說:

☆、中原底定

穆凜真把頭從帳篷裏探出來。

“有什麽事嗎?”帳門口的漢子問。

“沒有。”

她又把頭縮了回去,拉下帷帳,走到帳篷的後部,那兒是縫起來的幔子。她從袖子裏滑出一把小刀,上下看看,小心翼翼地盡量不要露出聲響,将垂幔一劃為二,從裂縫口靈巧的溜身,跳進緊挨着帳篷後面的茂盛的草叢裏,一路貓腰穿行,确定那漢子怎麽也不會發現,才拔腿直往王宮奔去。

米闊魯節已結束,拓跋珪也不再住在臨時搭起的牙帳裏,搬回了盛樂王宮。

外圍進得并不困難,到了內裏,過了兩扇黑漆大門,又過了一重屏門,一個大院呈現眼前,居中三間大屋,上頭懸着一塊匾。士兵攔住她:“你是何人?”

她讓他通報。

士兵進去片刻,回頭來将她領到大廳西面一間屋子:“且先等着,主上正忙吶。”

她便坐下,把周圍打量一圈,聽見外頭來來回回走動的響。她靠門望去,先是見着叔孫建穿過,随後幾個不認得的也進去了,然後長孫肥、拓跋他、李栗三人組出現,不多時同着前面那些認得不認得的一起出來,每個人都神情嚴肅,走動間沒有人說話,只聞得腳上靴子蹬得踢踏響。

足足等了一個時辰,還不見輪到她,穆凜真熬不下去了,她急她老爹找着她不準她來,于是直接就往裏走,士兵眼疾手快攔住,她待要理論,拓跋虔正掀簾出來,瞧見:“喲,妹子,你咋在這兒哩?”

凜真磨他帶她進屋,拓跋虔無奈,遂将她領進去,迎頭聽到一句:“劉顯與窟咄聯軍已經越過太行山,現駐參合陂,從他們行經路線看,下一個目标極有可能是牛川。”她一楞,自己是不是聽到什麽了不得的事啦?

房中,拓跋珪、拓跋儀、拓跋遵及張衮圍立在一張案前,拓跋遵邊說話,手裏拿了一樣東西在案上鋪将的牛皮圖上指指點點。

拓跋珪雙手環胸,邊聽邊點頭,渾然沒注意有人進來。拓跋儀迤着眼角看見他兩個,皺了下眉。

拓跋虔正好接着,曉得利害,低頭對凜真道:“妹子,我看你有事還是以後再說——”卻見穆凜真直接往拓跋儀方向走去。

“敵方大軍有近一萬,而我們至此刻卻仍未組成一支像樣的騎兵——”拓跋遵陡然停止論述,因為他看見了穆凜真。其餘二人當然也同時注意到了。

“凜真?”拓跋珪才剛想起通報過,對于這時有人闖入他心底升起一絲不快,但沒有表現出來:“有什麽事嗎?”

“我來找他。”穆凜真已經走到拓跋儀跟前。

“什麽事?”

“他殺死了我表哥。”

拓跋虔道:“于桓想造反,妹子。”

“但是莫題沒有死!”她吼。

屋脊震了兩震。

許久,拓跋珪道:“凜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整件事,于桓錯在先。”

“不,他錯在找上他。”她直指拓跋儀。

“凜真——”

拓跋儀阻斷了他哥哥的話,“人是我殺的。而且,我不後悔殺了他。”

她望着眼前這個人。長長的眉插入鬓角,一稈蔥似的鼻梁,整個人是冷的,從薄唇裏吐出來的話也讓人寒心。是的,他根本不在乎,他不在乎她找他報仇,就算整個勿忸于部找上門,他也不會在乎。

“哦呀呀呀,壞消息,壞消息!”安同從外邊進來,“咦,凜真丫頭也在,難道我們出了個女将軍?”

這個笑話沒人笑,凜真甚至沒有跟他打招呼,直接旋身出去。

“怎麽回事?”安同喃喃,随後想起了一件更緊要的事兒:“主上,情況不妙,據最新消息,獨孤部已經占據了牛川,離盛樂不遠了!”

“什麽?”拓跋珪訝道,看看拓跋遵:“不是說還在參合陂嗎?”

“那已是幾天前的情況,只不過剛剛到我們這兒而已。我發現了消息滞後的問題,所以加派幫中人手,不過單單兩地來回,就算我手裏是最新消息,牛川被占也是一兩天前的事啦!”

拓跋珪深吸一口氣。

拓跋遵道:“竟然這麽快!”

“沒遇到抵抗呗!”安同直言,“一來我們這邊準備不足,二來對方打的是老代王兒子的旗號,你想,那意味着什麽?”拓跋遵不語,劉顯這一招再毒辣沒有,他到底從哪個坑裏把窟咄挖出來的?

拓跋虔問:“南北部大人意見怎樣?”

張衮搖頭:“兩位大人均不贊同出兵。”

“熊老子的!兩個老頭統攝諸部,卻這般畏畏縮縮——”

拓跋珪咳嗽一聲,示意堂兄不要再說下去。

張衮道:“南北部大人的想法我們也可以了解。獨孤一向是大部,來勢洶洶,而我魏國剛剛建立,基礎薄弱,兼且半路冒出個失蹤已久的代王之子,可以說,天時、地利、人和,我們均沒有優勢。”

“哦呀呀呀,我看他們不跑路就不錯喽!”安同張口,拓跋遵以胳膊肘碰了碰他,安同咂巴咂巴嘴,看看那年輕的主上,閉嘴。

拓跋珪問拓跋儀:“宿衛軍現在有多少人?”

“不足兩千。”

“兩千?太少了……”拓跋珪搖頭。

“得趕緊想個辦法啊,安叔不是說他們就要打到門口了?”拓跋虔嚷。

拓跋珪凝視牛皮上标出的一個個地名,它們串連起來,似一支箭,他猛然想,自己還從未上過戰場。

“唯今之計,”張衮慢慢道:“撤出盛樂,北跨陰山,投奔賀蘭。”

拓跋珪忽爾擡頭看他,張衮以為他不樂,苦笑:“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殊不知拓跋珪實則憶起了木骨闾蘿特意帶來的那句:汝将重返舊地。

拓跋虔張大嘴:“回賀蘭?但是賀蘭染幹不是說——”

“我去跟兄長說。”賀蘭姜出現在門口。

“夫人!”衆人喜喚,賽如天上掉下來般,忙将她迎進。

賀蘭姜對拓跋珪道:“不必擔心,賀蘭部作主的是你親舅舅,還有你阿婆。”

“不。”

聽了這一聲,除了拓跋儀,個個都露出驚訝的神情來,連安同亦挑了挑他粗短的眉。

賀蘭姜試圖笑一笑:“是有——什麽不滿嗎?”

“不,”拓跋珪搖頭,“我只是,只是想要靠自己的努力試試。”

“嘿,好樣的,主上!”拓跋虔一時忘形,跳過來捶他肩膀,拓跋珪在他第二拳下來之前趕緊擋住。

“原來是這樣啊,”賀蘭姜這回真正笑了,笑過之後斂容:“但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無論你多努力都是沒有用的,我們打不過劉顯,這是事實。因此不要顧及什麽面子,重要的是保存我們的實力,不是嗎?”

拓跋珪猶豫着。

“夫人說得對。”張衮點頭。

“那難道讓窟咄占我們地,真稱起代王呀?”拓跋虔不解這幫人怎麽想的:“不反擊,會讓別人怎麽想?我們怕他?他才是名正言順的王?”

“有理,有理。”安同點頭。

“就是嘛,”拓跋虔哼哼,“我們躲起來,人們都支持他去了,到時我們處境就更加不妙了!”

“是呀,是呀。”安同再點頭。

拓跋虔立馬将他引為知己。

張衮道:“避往賀蘭當然只是權宜而非長久之計,不過暫解獨孤部的威脅。依我看,我們可向燕國求取支援。”

“燕?”拓跋珪終于有了反應,拓跋儀觑兄長一眼。

“是。”

拓跋遵問:“現在有兩個燕,長史指的哪個?”

張衮道:“當然是慕容垂之燕。”

拓跋珪問:“另一個燕……如今是誰作主。”

回答他的自然只有安同:“另一個燕主是慕容永,剛上任沒多久。雖然我不知道長史因何選慕容垂,但我們也只有選他,劉顯早和慕容永勾結啦!”

“是嗎?”

“哦呀呀,看來大家對中原了解得遠遠不夠,我給仔細講講。”于是安同撇撇紅胡子,頗費一番唇舌。

自苻堅被姚苌殺害于五将山,太子苻宏南逃,長子苻丕在晉陽登帝位,繼續稱秦(姚苌在西邊早先亦建立一個同樣為秦的國家,史稱後秦,前後秦并立)——此時的苻丕對姚苌這個僭越號秦的家夥顯然心有餘而力不足,他一直跟慕容垂在邺城膠着着。本來以慕容垂的能力,攻下邺城也不是太大難事,但他偏偏殺了翟斌,翟真恨其入骨,帶着丁零人打起游擊,專在後方流竄燒毀糧道,成為慕容垂的心腹大患。在派出慕容楷和慕容農皆不頂用而糧食又得不到補充的情況下,慕容垂宣布暫時撤軍。苻丕還沒喘口氣呢,晉朝謝玄又派了劉牢之北上,苻丕只好硬着頭皮迎戰,結果也打不過人家,這時慕容垂又補充了一批糧食重新回來了,苻丕再也撐不下去,百般無奈只好撤離邺城,以期晉陽還能守住。接下來慕容垂與劉牢之在邺城幹了一架,北府兵裝備精良确實厲害,劉牢之按說也不賴,可他碰上的是慕容垂。燕軍先詐敗,扔下許多好東西,誘使在屁股後頭猛追的晉軍散開争搶,然後趁勢反擊,把晉軍包圍在橋頭大開殺戒。兩萬北府兵堵在橋上逃不掉,殺死淹死大半,幸虧劉牢之騎了匹好馬跳過河去才白拾一條命——燕順理成章占領邺城。

與此同時,在長安的韓延跟段随二人争奪王位不成,齊齊被慕容永設計害死。由于鮮卑人要求回關東的呼聲愈高,慕容永也是答應了這個條件才得到部衆支持,因此派了使者到晉陽,向苻丕請求借道東返——氐人和慕容鮮卑血仇,苻丕怎麽肯同意,親自率大軍南下阻擋鮮卑人東歸,這正中慕容永的奸計,他原本就沒打算東歸,正好以此激勵士卒與秦軍在襄陵決戰。以逸待勞、渴望返鄉的燕軍大敗秦兵,秦國大将死之十九。苻丕率領殘兵敗将還想偷襲晉國的洛陽,被晉将馮該的一支荊州兵自陝城迎擊,斬殺苻丕,抓獲他的太子苻寧、長東王苻壽,把他們押送建康。慕容永兵進長子,見到苻丕的皇後楊容,欲封其為上夫人,楊容拔劍刺殺,不成,反被慕容永殺死,慕容永正式做起皇帝,改元中興(史稱西燕)。因慕容垂在東,他不願也不敢東歸,又怕人家來搶他的帝位,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下令誅殺從長安一路跟随東歸的慕容垂弟兄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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