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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30)

與垂遂為雠仇。

再說丁零。翟真趁燕晉兩軍交鋒時占領了中山,現在燕軍勝利了,有時間騰出手來收拾他。慕容垂主攻龍城,把這個任務交給慕容麟。慕容麟精選幾千騎兵,行軍百裏偷襲中山。丁零人看燕軍兵少,就一窩蜂出來打算群毆,慕容麟深谙擒賊先擒王之道,下令親兵直取翟真,有一個神箭手,一箭射掉翟真頭盔,翟真只好躲避鋒頭,那些殺出城外的丁零人見主将退卻,不明所以,也跟着掉頭回城,大家在城門下擠成一團,自相踐踏,踩死的不計其數。燕軍趁機混到城裏,占領外城,翟真不得不棄城逃跑,半路上被親信殺死,又另立翟遼為主将,逃往黎陽。同月慕容垂攻下龍城及關東七州。至此中原地區大勢底定,西為姚苌,東為慕容垂。

“翟真不認識,但翟遼咱誰不知道哇,有了他做首領,慕容垂不更頭疼?”拓跋虔聽完,道。

拓跋遵問:“中原一帶原本就是最混雜之地,除去丁零,苻家還有很多大大小小勢力等待清除,慕容垂應是正忙時候,哪有空來幫助我們?”

“拓跋家與慕容家不是有點姻親關系麽。”安同道。

拓跋虔絞盡腦汁:“難道你是說老代王時期的慕容王後?會不會太遠啦,我都沒印象!”

安同摸摸胡子:“近些的還有一個。”

拓跋虔撓撓頭:“還有?”

拓跋遵答:“慕容王後是第二位王後,老代王與第一位王後育有三子五女,其中第三女嫁與慕容恪,他是慕容垂的兄弟。”

拓跋虔道:“那也還是很遠吶!”

張衮道:“主上,我們可遣一口舌靈巧之人,南下游說,許下承諾,若得他出兵相助,趕走劉顯,方才徹底解決之道。”

賀蘭姜道:“趕走劉顯還不算解決,唯有消滅他,才是徹底。”

“那夫人意思是——”

“正如長史大人所說,賀蘭可以暫避,但決不會支持我們消滅獨孤,”賀蘭姜輕輕說着,“他們自己去消滅他可以,但不消滅他,他可以用他來制約我們。而慕容垂則不同,他的目标現在不在草原,那麽……”她沒有說完,可是沒有說完的意思比說出來的多得多。

安同暗嘆有其母必有其女,道:“要達到這個目的,那我們對燕王可得許下一個重諾引他動心才行了。但是——我們好像沒有什麽燕需要的東西?”

賀蘭姜頓一頓,一個字一個字答出:“主動臣服他。”

“阿媽!”拓跋珪道:“臣服?作他的附庸?”

“是。”

“但是——”

“今日有劉顯,明天會有劉衛辰。在我們強大起來以前,我們必須獲得他的支持。”

衆人散後,拓跋珪獨自在房裏呆了會兒,片刻後他出門備馬,往穆凜真所住的帳子馳去。于桓之事,前面來不及細說,他應該跟她講明白。

快到跟前,卻又突然兜轉,來來回回打了幾個圈,也許老天看得不耐煩了,傾頭一盆大雨沒征沒兆地澆下,把他淋成個落湯雞。

沒奈何他只好下馬進帳,“凜真妹子——”

把臉一抹,看清楚帳中的人,他小小尴尬了一下:“是你?”

坐在火架旁的是賀蘭雪。

“嘿,你瞧,雨下太大了。”他笑。

“哦,是的,”賀蘭雪反應過來,也笑了:“你找凜真吧?她還沒回來,我也在等她——瞧你濕的,過來烤烤吧。”她放下手中正擺弄的活計,把火撥了一下。

他走過去。她問:“要喝奶茶麽?”

“不用了,等雨停了我就走,你忙你的。”

她笑,嘴裏說好,但依舊起身,取下架上的小鐵鍋,去木桶裏舀馬奶,熟練得像在自己帳裏。

“在這兒過得還習慣嗎?”他問。

“嗯,都挺好的,夫人待我很好,你看,我也時常過來找凜真玩兒。”

“那就好。”

她再将火調大些,開始煮奶茶。

似乎沒話可說了。他側耳細聽,雨怎麽還不見小?

“不如把外衣脫下來烤,那樣幹得快點兒。”賀蘭雪跪坐下,靜待茶開,一邊重拾起剛才放下的東西,拓跋珪瞄一眼,是副針線。

“哦。”反正裏面穿了衣服,他覺得沒什麽,于是依照吩咐脫下,拿在手裏對着火烤。

火紅彤彤的,比着帳外嘩嘩的雨聲,一時十分靜谧。

他擡頭看看對面的姑娘,她正半低着頭縫一件袍子,微垂的雙眸,秀挺的鼻子,小巧的下巴……整個人那麽甜美無暇,他突然忘了他要說什麽了。

姑娘的臉奇異的越變越紅,不知是火光映照還是別的關系,終于她飛速擡起眼瞧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他一怔,“唉喲!”衣服燒了個洞。

“嘿,真是——”

她忽然格格地笑起來,銀鈴似的,道:“拿過來,我替你補一補。”

拓跋珪不好意思,“不必了——”

“不要緊,我手頭恰做着麽,一會兒就好。”

他只好遞過,她将破洞處仔細看看,認真得像在琢磨一件工藝品,拓跋珪不由笑。恰好奶茶滾了,賀蘭雪忙放下衣服,從銅盅子裏抓出一把青鹽撒入,然後去找鐵夾将鍋端下,拓跋珪阻止她:“我來吧。”

“咦?”

“這事我常做,鍋燙得很,小心別把你燙着了。再說,你不是還要補衣服嘛。”

“可你是客人——”

“你不也是?”他朗笑,不由分說找到鐵夾把鍋子挾下,又問:“茶缽在哪兒?”

賀蘭雪忍俊不禁:“還是我來罷。你瞧你皮靴來來去去,到處都踩濕了。”

“那不容易,我脫了就是。”拓跋珪馬上坐下,靴子脫到一半他想起什麽,又慢慢把它穿了回去。

“怎麽了?”她眨着眼睛問。

“我腳臭。”

她撲哧一聲,想忍什麽沒忍住,小小聲道:“原來主上也會撒謊啊——”

“這、這有什麽好撒謊的!”

“可是平王曾經告訴過我,說你們四兄弟的腳從來沒有臭毛病——他說的時候很自豪呢!”

拓跋珪捏住銅勺的手抖了一下。“阿烈連這個都……他是不是經常‘打擾’你?”也許用“騷擾”更恰當。

“沒有,平王經常逗樂子,其實挺好玩的。”

他咳了咳,盤腿坐好,大腿壓小腿,小腿下的後腳跟從皮靴的襪套裏探出頭。

“還是——先喝茶吧。”

隔天有人托送來一個包裹,拓跋珪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副新襪套,穿上去不大不小,正好一腳。她怎麽猜出他的腳後跟磨破了,就因為昨晚他不願意脫靴?還是又是阿烈說的?後來他聽說那是她拿了一套布衫花了半夜功夫改的,不由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奇異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安同出使

燕國都城。中山。

八月底的天氣,已過了中秋,天漸漸是涼起來了。更鼓打過五點,襄國公蘭建便起了床,在夫人仆婢侍侯下穿衣,也不用飯,先去書房讀會兒書。除了“唏溜溜”的風聲,窗外什麽也聽不到。

一忽兒笳角嗚嘟嘟響,金鼓震天鳴,城中十成人驚醒九成,院中腳步聲抖衣聲悉簌聲混雜起來,有人問“什麽事?”,有人答:“你不知道?太子校場點兵,今日挂帥出征啦!”

适者敲門。

“進來。”

“爹,太子出師,皇上沒邀您去看看?”

年初正月,幾乎與拓跋珪複代同時,慕容垂去王位稱帝,改元建興(史稱後燕),定都中山。立慕容寶為太子,慕容德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領司隸校尉,追尊母蘭氏為文昭皇後,遷皝後段氏,以蘭氏配飨。其餘拜授有差。

進房的是蘭建第十九子,也是最小的兒子,名纥,年二十三四。他的兄長們早獨自在外建府開邸,按鮮卑人祖上的規矩,老幺是應當留下來守家竈的,所以蘭纥即使成家立業但也并未搬出去,仍舊與父母住在一處。

蘭建道:“一些熱鬧,有甚好看。”

蘭纥笑道:“這個熱鬧可難看得,聽說戎服和旗幟全部皆是新制,并由段夫人親自動手設計,以錦剪裁,宮內整整忙足十日,到時軍容擺出來,煌煌一條龍!”

蘭建擺手:“你想去便去罷。”

蘭纥應着,一腳踏出房門,又回頭道:“我把梁大哥也拉去罷。”

蘭建點頭。

蘭纥在客房找到他梁大哥,兩人一起出府。街上已有不少百姓,二人原本騎馬,後來越往校場走人流越擠,幹脆下得馬來,融入人群。不時有人傳播着新的消息,一會兒說太子在校場大宴将校,豪氣淩雲;一會兒又說太子聽聞百姓踴躍,為使他們瞻仰軍威,特意下令,出北門前在城內繞行一匝。兩人一聽,這般麻煩,倒不如直接到北門外等哩。

足足待了半晌,大軍方姍姍出現。果然軍容顯赫,五色鮮明,敲敲打打,蘭纥笑:“如此去打翟遼,丁零人有一頓好搶了!”

說話間另有一列隊伍迎上,大約二十來駕車子,色更華麗,并隐隐飄來一陣脂粉香。蘭纥起先看不明白,等見了那車中下來莺莺燕燕的一群人,立馬懂了,原來是慕容寶的姬妾優伶,估摸三四十數,鏡奁衣箱,行頭砌末,裝了這許多車,一齊并入後軍。此時威風凜凜的太子也不騎馬了,一頭鑽入七寶香車,左擁右抱,好不舒服!

蘭纥看得沒了言語,梁大哥嘲弄般微微翹起嘴唇,這時他看見一列商隊進城,正通關,數十頭駱駝的最前面是一匹罕見高大的青色騾子,騾上一個紅胡子商人也剛好朝他視來,捏捏胡子笑。

皇帝在“射殿”召見魏國使臣。

細沙鋪地的箭道,盡頭設一把金色交椅,皇帝居中而坐,左右環立文武。宣旨三聲高呼過後,一個胖胖的身影出現,燕國大臣們乍見之下,無不吃驚,這就是那個一向游獵塞外的民族的……代表?不是應該威武雄壯嗎?不是應該目若銅鈴嗎?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發笑。安同置若罔聞,叩胸行禮:“魏使安同,拜見大燕皇帝陛下。”

“平身。”

“謝陛下。”

“拓跋一族,朕記得名代才是,怎地變成了魏?”皇帝問。

“回陛下,兩個月前敝國剛剛更名。”

“拓跋珪……”不過十來歲的毛頭小子,竟也稱王稱帝,慕容垂心中自是不太瞧得起那位從未謀面的後生晚輩,不動聲色笑了笑,道:“昨宿視所呈國書,汝為借兵一事而來?”

“正是。”

“汝當知,朕與姚苌剛剛結束一戰,如今南有晉,東有丁零,燕國恐怕分身乏術呀!”

安同答道:“皇上乃當世豪傑,豈會将區區放在眼內?姚苌所建僞秦,殺害舊主,世所不恥;晉國在中原早失其威,去年謝安一死,能撐起門戶的放眼無人;而丁零更是流氓草寇,今見太子出征,威儀赫赫,滅他不過遲早之事耳。依臣使所見,倒是另一位與您有正朔之争的……才是您的大患啊!”

他暗指慕容永,兩燕間那段公案大家都是知道的。慕容垂目中閃過一絲銳利,“此事與出兵又有何相幹?”

“哦呀呀呀,”安同的口頭禪還是忍不住溜了出來,就像一直壓抑着打嗝終于得以釋放一樣,他覺得舒服多了:“陛下,劉顯與窟咄的聯軍何以如此勢威,正是因為有慕容永借道,又補了援軍在裏頭呀!到時他們得逞,您願意看到一個與他勾結的草原政權來威脅您的北部邊疆嗎?”

慕容垂哦了一聲。

“您看貴國人才濟濟,”安同随手一指:“東有範陽王慕容德,西有太原王慕容楷,南有遼西王慕容農,東南有慕容鳳——這些遠處的不說了,就這殿上站着的,這位應該是高陽王隆吧,這位呢,哦呀呀,該是趙王麟!您瞧瞧,瞧瞧,哪個出去,不是一根小指頭就能把事擺平的呢?”

衆臣勉力忍住笑,作為皇帝的慕容垂則毫不顧及地哈哈朗聲出來:“使臣好一張嘴,個個要被你吹上天了!然出兵一事,畢竟事關重大,”他話鋒一轉,威嚴的氣勢便顯出來了,“使臣先請往驿館休息,朕與衆卿家商議後,自與汝答複。”

中山古來富庶,風景民俗,不比關外。安同每天出外散游閑逛,傍晚歸來,驿館好吃好住的供着,除了所謂的“答複”遲遲未到、再未宣他上殿之外,倒也過得算甚舒暢。

這日天氣幹爽,不寒不暖,正是賞菊的日子,滿城出動,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乃中山一大盛事也。安同騎着他的青騾信步漫走,來到遍植楊柳的長堤,游人如織,他不急不緩的停下,把胡子撇撇好,跟樹下一個賣油的郎官讨水喝。

“大官人,各處按您的吩咐,都已經打點好了。”賣油郎把碗接回去的時候,低聲道。

安同裝着歇腳的樣子在他旁邊坐下來。

“按他們心意送的?”他說這話時并沒有看他,而是望着來來往往的路人。

“是。喜歡喝酒的決不送美人,喜歡美人的也決不擡酒缸子進去。”

安同點頭。

“只是襄國公府裏那位……我們确信他收得消息,可一直沒見動靜。”

“那一位做事有他的規矩。再等一兩天。”

“是。”

岸邊忽聞争執叫罵聲,引起衆人圍觀。安同踱步前往,只見一中年人揪住一男一女,欲以奸情告官。婦人體态略腴,面目算得一般,只是頰邊生了一顆黑痣頗為礙眼。她哇哇大叫不肯前往,表示自己是受害者,一旦告官再沒面目見人。轉視同被抓住的男子,居然生得甚是英俊,滿臉通紅,卻一句話不講。

中年人與婦人你一句我一句,大夥聽得明白,原來婦人是個寡婦,中年人是她死去丈夫的兄長,亦即她大伯。大伯罵她不成體統偷人,婦人謂她力拒,終致被強雲雲。

一幹未出嫁的姑娘少女們本湊熱鬧而至,結果聽得紛紛掩面回避,留下一幫大老爺兒們興致盎然。這時只聽一人道:“分明系婦奸男,何反誣男奸婦!”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安同望去,不意觑見了趙王慕容麟,以及他身後方才開口的少年。

他費勁地擠過去打招呼,趙王吊着眼梢睇他一眼,少年笑道:“我正與趙王打賭,我賭婦奸男,他反之,可惜婦人堅不承認,怕要費些時間等不了了。”

安同道:“這有何難。”

“你有法子?”

安同便走到場中,大聲道:“各位欲知孰過,到河邊即可見分曉。”

衆人大感好奇,一同來到河邊,安同讓那一男一女對着河面,道:“兩位請看看水中自家及對方模樣,哦呀呀,比比!年輕人生得俊,哪個大姑娘小媳婦見了不臉紅?婦醜且孀居,必是看中人家,再計誘之,偏被大伯發覺,敗露後硬說被強,以掩飾耳,是也不是?”

水平如鏡,兩人各自看了看,又擡頭對視,婦人再無言語,唯有伏地磕頭。觀者大笑。

人潮散開,趙王賭敗,話再無多,先走了。

“戌時一刻,涪陵樓。”少年悄聲丢下一句,追趕上前。

涪陵樓是一家酒樓,飯菜做得平平,但酒一等一的好。安同并不嗜酒,他先回館吃了午飯,看看皇帝有沒有宣召的旨意。至申時他轉進一家古玩店,把那裏所有的貨色挑剔個遍,在店老板忍住脾氣操掃帚之前趕緊出來,一看,天色已經黑了,幹脆先進涪陵樓等着,叫割了幾爿牛肉,圍着大廳裏炙肉的白炭火盆,聽衆人閑聊。

戌時一刻,一人上得前來,将他領進最裏面一間閣子,重帷深垂,蠟燭燒淚,隐秘而寬敞。一名侍女跪在一個角落煮酒,滿室飄香,安同踏進門便道:“哦呀呀,真是個享福的好去處!”

坐在案前的少年揮一揮手,侍女明白,将酒溫在盅裏端上,朝二人福一福,躬身退了出去。

“安大官人,真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看到你出現在朝堂。”少年給安同斟滿一杯。

“安某亦想不到,偷了某五根胡子的你,有朝一日還敢主動出現在我面前,長孫——道生。”

蘭建端坐房內看書。月上中天,他忽然看不下去,走出房門,散步院中。後院種一排杏樹,躅躅獨行,見數十步外一人立于石亭,月輪隐彩,那人幽暗的輪廓如同剪影,峻挺而沉默。

到口的叱責吞回肚中,蘭建也不知道為什麽,也許因為今天這個日子。慢慢走上前,才發覺桌上擺了菜肴,再一看,又楞住,桌上陳酒一罐,燒鵝一只,烤豬蹄膀一只,以及雞鴨果餅之類。

“今日——是誰忌辰?”他問。

“阿,襄國公。”對月之人行禮。

“坐罷。”蘭建擡手,二人分為賓主。

“你來我府中有一段時日,我一直沒有問你,你那套推拿之術,是從何處學來,梁眷?”

長長的鬈發挽起成髻,叫個草原上的人來問,一時半會兒恐怕誰都認不出這麽正經模樣的人竟是草原上鼎鼎有名仿佛永遠懶洋洋模樣的花花公子。順手給蘭建倒杯茶,梁眷徐徐道:“我有一舅,與國公一樣腿部患有頑疾,後來得人相教,故爾會得。”

“何人相教?”

梁眷未即回答。有些事,他本以為可以不必再提及,可後來當他出發來這裏的時候,他才明白,有些事,他終究無法回避。

蘭建自是不知道他轉的許多心思,只覺他态度奇怪,不過自己又何嘗不是滿腹感慨呢。看看院中的杏樹,他自顧自道:“之所以問及,是因為老夫有個女兒,以前尚在膝下時,專為老夫創了一手緩解膝痛的療術,與你所使甚為相像。嘿嘿,老夫兒孫衆多,卻獨愛這一女,不是自誇,我女兒她聰慧美麗,心腸又好……只可惜,後來為避一場婚事,她提出暫時離家,這一去,卻再也不曾回來。”

“婚事?”

“是啊,為着她的堂妹。如今她堂妹為人母多載,她也該回來了罷。”

“國公——找過她麽?”

“怎麽不找!可是天下太亂了,太亂了……”

他仰首猛灌,卻忘了是茶而非酒。頓了一頓,慢慢将盞放下,望了它一會兒,良久道:“茶是苦的,不好。”

二人靜靜坐了一會,月白風清,蘭建漸漸覺得涼了,咳嗽一聲,道:“已經不早——”

“國公晚上心緒不寧出來散走,是否因為今日是您女兒生辰的緣故?”

蘭建起身的動作陡然停住。

“晚輩在這裏祭酒,祭的也是她。”

兩人對視。長孫道生舉起酒盞,安同眯眯笑,看看樽裏金黃色的瓊漿,拿鼻子嗅了一嗅,并不舉杯:“好酒。哦呀呀,時間不早了,官家驿站回得晚可不給開門,我得走喽!”

“大官人何必着急,驿館前後左右俱已安上了人,豈有不讓你進門之理?”

“正因為受到‘特殊關注’,所以才不想引人注目呀!”安同哈哈大笑,翹翹胡子,毫不以受到監視為意。

“大官人不是小器之人,不會真的還為胡子之事耿耿于懷吧?”

“我的胡子生得多不容易!”以一副痛惜的神色,将胡子摸了又摸,“不過吶,既然被你取去,那也算得你小子的本事。但你們幫,哦呀呀,安某可并不喜歡呀。”

長孫道生笑了一笑,将酒盞輕輕放下:“如果這次——我願助你一臂之力呢?”

“什麽,你說什麽?”蘭建不可置信地瞪着梁眷。

“雙成她……蘭姑娘她……十三年前,就已去世了。”

“雙成兒,你怎麽會知道雙成兒的名字!”

“請您慢慢聽我說。”梁眷握住揪在自己前襟的一雙手,那雙蒼老的、有力的而又顫抖的手,以肅然低沉的語調道:“十四年前,草原上來了一位姑娘,明慧非凡,妙手回春,一個年輕人喜歡上了她。然而姑娘給人治病引起了薩滿巫師的憤怒——那是他們的活兒,她亵渎了天神。他們聯合起來趕走她,年輕人維護,且向姑娘求婚,可姑娘卻在接受求婚的第二天夜裏走了。年輕人趕追,然他母親忽然卧病不起,就此天人永隔,他舅舅派人去勸姑娘回來……中途碰上了高車人,我們人少,她就,她就……”

“她就怎麽了?”

“被——殺了。”

“你胡說!你說的根本不是我的雙成兒!”

“她從未提起過她的家族,後來在她的遺物中,我發現了這本手劄,才知道她出身顯赫。很抱歉到如今我才到這裏,因為一直以來,我……沒有面對的勇氣……”

他從胸前取出一個牛皮紮着的包裹,放到蘭建手中。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他的目光從梁眷身上移向遞給自己的包裹那裏,又移向梁眷,緊緊盯着對方。梁眷點點頭,老人将牛皮一層層揭開,入目是一個針袋,表繡一片杏林。他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展開,一排金針呈現眼前。多麽光芒閃爍,他記得當他把這套囑人特意打造的金針作為出師禮送給小女兒時,才十二歲的她腼腆而興奮地笑:“爹爹,好漂亮啊!”

淚水湧上他的眼眶。

“我早已經殺了那些高車人為雙成報仇,如果您覺得不解氣,打我,罵我,都沒有關系。”

蘭建搖頭,将針袋小心收起,觸到底下薄薄的劄記,指尖碰一碰,仿佛無力将它打開,翻起第一頁又放下,如此數次,終于一把抓起,放入懷中。

“您……不看?”

蘭建再搖搖頭。他站起身來,目光渾濁,一下子老了很多。

“今日忌辰……今日生辰……”他喃喃着,向外走去。

“跟這一樣或比這更不幸的事,世上還有許多。因為不想讓更多人像我們一樣,所以我來到這裏,國公,請燕王陛下班師吧。”

“讓燕王班師!哦呀呀,道生啊道生,我知道你們幫最喜歡到處安插卧底,不過卧底不是互不相識嘛,難道你知曉燕王身邊的是誰?”

長孫道生搖頭。

“那——”

“就像大官人四處活動謀求上言一樣,我雖說不動燕王,但對別個,還是可以想想辦法的。”

“你指——趙王?”

“不錯。”

安同了悟:“激将法。”

“瞞不過大官人。”

“哦呀呀,行吶,不過趙王可不比你我笨……得,說說,這次想從某這兒得到什麽好處?”

“何必如此防備。”

“不得不防。”

“咱們這次可是在一邊哪。”

“道生老弟有沒有聽過一個笑話。”

“請講。”

“說是有個人,新來道上混,頭腦靈活,很快成了龍游幫一份子。龍游幫內鬥,他碰巧救了幫主,幫主就問他有什麽心願,他想了想,答說雖入商不久,但覺得官比商厲害多了,能不能弄個官來當當?幫主答他應該進周家幫才對,這個不行,可以提別的。他想了想又道,新認識一個人,自稱是流花幫衆,有一筆好營生,只可惜沒本錢,如果幫主願意,幫忙出資就行了。幫主拍了拍他肩膀道,得,我還是跟你聯絡周家幫去。”

“哈,”長孫道生笑盈盈:“我輩有這般可怕?”

“甚于與虎謀皮。”

“好吧,那我要——”

“胡子不行!”安同快速地。

“這樣,”道生點點頭,“那就沒什麽好要的了——要知道,五根胡子幫了我多少忙呀。”

安同瞪他一眼,得了便宜還賣乖!“說起這個,為什麽拿它去騙我家主上。”

“魏王?我哪兒騙他了,我對他印象好得很哪。再說,當時拓跋儀病得要死也是事實,我難得做好事,大官人卻要說我騙人家。”

安同吹吹胡子,一副“你盡管編”的神色。

“要不然你說,我幹嘛提出主動幫忙呢,魏王現在情形可确實不太妙吧。”

“好自然好不到哪裏去,不過我主向來喜歡自逆境中崛起,從六歲遭受大變,之後輾轉各部,再多艱難,也捱得過去。”

“是麽。”道生笑,再次舉起酒杯。

安同會意,幹杯以敬。

他表面安然,然心底終有幾分焦躁。賀蘭山下,不知等不等得到他的救援?

作者有話要說:

☆、三回賀蘭

拓跋珪所面臨的境況确實不容樂觀。當部衆剛剛翻過意辛山的時候,他們遇到了庫莫奚部的阻撓。

“給我告訴奚牧,叫他少逞狂妄,速速讓開,如不照我的話辦,立時便用手中八尺長槊,把他架上天去!”拓跋虔越出衆人,一枝大槊橫抗在肩頭,對庫莫奚衆喊話。

庫莫奚的人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嘿,沒長耳朵嗎?”

拓跋遵上前,“各位,我們前往賀蘭部見讷大人,并非在此駐紮,有請讓道。”

“賀蘭部已不屬魏國。”一人應。

“但魏王想見一見讷大人,還是可以的,對嗎?”拓跋遵笑容不改。

那人道:“染幹大人說啦,拓跋家每次都是遇上了麻煩才灰溜溜的過來,賀蘭可不想再幫他擦屁股啦!”說罷哈哈大笑。

“你個熊!”拓跋虔怒罵一聲,揮槊沖了過去。

兩人過了三招,第三招時拓跋虔一槊将對手挑于馬下,想想不解恨,直戳他喉嚨眼兒,拓跋遵制止了他。

“阿遵!”長槊被架着,他往下壓了壓,呼哧呼哧地看向兄弟。

拓跋遵搖搖頭,示意他看另一個方向。

那是他們主上立着的方向。

拓跋虔瞄了一眼,鼻孔裏還在喘氣,槊卻收了,朝其他人一指:“你們誰要再上來陪爺玩兒!”

死裏逃生的庫莫奚人心驚膽戰剛想爬起,忽然一條金黃色身影一躍而上,兩爪按住他前胸,又将他撲倒在地。

“狼!”他叫。但見它張開滿是尖牙的利口,一條猩紅的舌頭伸出……他暈了過去。

閃電在他臉上舔一圈,見如此便沒了反應,倍感失望,嗚嗚兩下跳下來。

“你們沒有一個是爺爺我的對手,還想擋爺們的道?”縱然庫莫奚部人數衆多,拓跋虔視若無物,拉缰到他們面前,庫莫奚衆被他氣勢吓住,所經之處紛紛避開。

“是誰讓你們來的。”拓跋珪的聲音響起。

“聽見沒有,誰讓你們來的?”拓跋虔惡狠狠道。

“染、染幹大人。”

“他叫你們來把我們趕走嗎?”

“是、是的。他說賀蘭并不歡迎你們。”

賀蘭雪在後面捂住了嘴。

“真是一個羞辱啊……”叔孫普洛嘀咕着,而拓跋虔再次狂怒,“熊老子的爺爺還不想來呢!”

“阿虔!”拓跋珪沉聲。

沒有人想來,可是,為了躲開劉顯,在安同設法取得燕國援兵前,他們必須仰仗賀蘭部的庇護。

拓跋珪對庫莫奚衆道:“各位是否還有想挑戰阿虔的?”

庫莫奚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說話。

長孫肥扛着他的巨斧橫步跨出:“同我打也可以。”

他那斧子重達兩百斤,加長手柄,力而沉,是新近得的好玩意兒,端出來比拓跋虔的槊唬人多了。庫莫奚衆一見,集體晃腦袋。

“那我們就過了。”拓跋珪點一下頭。

走出不遠,拓跋虔道:“主上,對付這夥人,幹啥子那麽客氣。”

拓跋珪還沒答話,叔孫普洛從後邊照着他的頭就打了他一下:“你小子!近段收斂點兒!”

“叔孫大爺!”拓跋虔捂住腦門。

長孫嵩在一旁對自己兒子道:“你也是,你們兩個最沖動。”

長孫肥心想,那是因為老爹你沒沖,要不然可不比兒子差。

“求人就是難哪!”他嘆。

叔孫建道:“這次咱們可真叫死皮賴臉了。”

拓跋遵看看拓跋珪,拓跋珪正向拓跋儀說什麽,拓跋儀搖頭,拓跋珪以手止住他,而後提前兩步,停下馬來,“衆位!”

大夥紛紛勒馬,後面的篷車及牛羊隊伍也停下。

拓跋珪道:“由于事出突然,我先行一步去見我舅舅賀蘭讷跟他說一下駐紮的事,免得他以為是別部來占地盤兒。天色不早,今晚大家就在這裏駐下,等我消息。”

“是!”

這次出來十分倉促,路上亦趕得急,從未有如此早就紮營的,婦人們臉上紛紛現出高興神色,總算可以好好休整休整。

“主上,你一個人去不行。”拓跋遵未免擔憂。

“這是最好的辦法。”拓跋珪道:“大隊人馬再走下去,不知要碰多少絆子,我先去跟舅舅說定,消息傳開,諒染幹收斂很多。”

“要輕人快騎也行,但衛王一定得跟着。”張衮也上前道。

“我跟去行不,好歹是我叔。”賀蘭小弟蹿上來。

拓跋珪失笑:“你們這是幹什麽,我又不是去闖龍潭虎xue。”

“主上清楚賀蘭大人是怎麽想的麽?”拓跋遵問。

“難道阿遵不以為,無論他怎麽想,我要的結果只有一個?”

“我知道了。”拓跋遵道,跟着馬上說:“但正因如此,所以會有危險。”

“你放心,我并不是一只羊。”拓跋珪朝他眨眼。

賀蘭讷習慣性睡得晚,即使沒有月亮,他也愛在四周轉轉走走。賀蘭山下每一塊石頭,每一個坑洞,在他胸中都有着準确的位置。

“大王,大王,拓跋家的來咱們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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