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31)
兒來啦!”吐突察臺跑過來。
“我聽說了。”賀蘭讷兩手背在身後,頭略低,停下腳步。
吐突察臺一邊喘氣一邊抹汗:“大王有何打算?”
“他來便來。”
“大王,這是養虎為患哪!”
“可畢竟庫莫奚人沒有擋住他,不是嗎?”
“那是奚牧……咦,大王知道了?”
“你們做的事,我哪一件不知道。”
吐突察臺兩眼直瞪着他。
賀蘭讷繼續散步。
吐突察臺變得謹慎,小心跟上,琢磨着開口,“那,大王——”
馬蹄嘈嘈。吐突察臺回頭,“啊,拓跋珪!這麽快他就——”
轉眼口中之人已到跟前,拓跋珪滾鞍下馬,孤身一人,抱拳:“舅舅。”
“魏王。”賀蘭讷從容回禮,眼神示意吐突察臺不許溜。
拓跋珪笑道:“又來叨擾舅舅了。”
“其他人呢?”
“已在十裏外紮營。我想理應先來拜見舅舅。”
“不敢當。”賀蘭讷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補充道:“賀蘭永遠歡迎你。”
拓跋珪深吸一口氣。“謝謝你,舅舅,非常感謝。”
吐突察臺也深吸一口氣才阻止自己罵娘。
“我想你也累了,先安排在這兒休息吧。任何事情,我們明天再談。”
“好的,舅舅。”
一個時辰後,起了風,雲遮住了月亮。
萬籁俱靜。
晚睡的賀蘭讷帳裏的羊油燈也悄悄滅了。
十個人一聲不響慢慢接近客人住宿的帳篷。
“快,大王吩咐要做得幹淨利落。”
一半人颔首,快速圍住帳篷出口;另一半人悄無聲息舉刀沖進帳內。
二十步遠外,一株大樹後,拓跋珪撫着紅馬長長的鬃毛。紅馬仿佛感應到什麽,默默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下主人毫無血色的臉。
第二日一早,有賀蘭染幹派出的人來接賀蘭雪回去。賀蘭雪堅持向拓跋珪辭行,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心不在焉地喂馬。
風很大,草叢很茂盛,踩上去時發出沙沙的響聲。他神色憔悴,像一夜沒睡的樣子。難道昨晚賀蘭讷難為他了?賀蘭雪想着,走近幾步,停了下來。
拓跋珪調頭,看見她,賀蘭雪趕忙笑笑,快步到他面前。
“起這早吶。”
“嗯。”
“找我?”
“啊……嗯。”
拓跋珪拍拍紅馬的頭,放它獨自散步,一邊道:“我正好也有事找你。”
“嗯?”
“走走吧。”
“可是……”
“冷嗎?”
“不。”
于是拓跋珪率先朝前走去,賀蘭雪在後面跟着。
“被迫回到賀蘭部,對你來說,也覺得很困擾吧?”拓跋珪道。
“诶?”賀蘭雪瞪大雙眼,望着他。
“不出所料,你哥哥是不是派人來接你了?我覺得,如果可以的話,你就把出逃的罪責盡量往我們頭上推吧。”
“為什麽?”
“你需要借口,不是嗎?”
“可是這樣他會更害——更加讨厭你的。”他面臨的處境也愈艱難。
“沒有的事。”
“怎麽會呢?”
“你就不用擔心了。”
這是個什麽樣的男人啊。任何事情他都要肩負着,大到魏國生死存亡的決策,小到她怎樣去面對她兄長,他都考慮到。她不由想起她哥,同樣面面俱到,可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望着那筆挺的背影,不知從哪裏冒出一股勇氣,她追上去,攔到他身前:“請等一等。”
拓跋珪停下腳步,純黑的眼睛筆直地注視着她。在這樣的注視下,賀蘭雪小聲道:“抱我一下吧。”
拓跋珪一直沒有什麽表情的臉掩不住驚異了,但是,賀蘭雪比他更吃驚。自己怎麽會說出這些不知羞恥的話來的?仿佛不過是腦海裏一閃而過的念頭,竟然說了出來?她有些慌亂地仰視他,他什麽也沒說,墨瞳裏清晰的倒映出她狼狽的神情。
直想找個地洞鑽下去,她結結巴巴地:“對、對不起。”
“不。”他快速答着,轉身繼續往前走。來不及細想,她追上前:“我……我只是想從你那兒獲得勇氣,沒有別的……”
一擡頭,他的臉就在眼前。
她屏住呼吸。
“勇氣?”似乎帶了點兒困惑地,他問。
“嗯,不管多壞的事,都能夠面對的勇氣。”
拓跋珪輕輕點了點頭。一會兒又笑:“呀,我怎麽覺得像在嘲笑我呢。”
賀蘭雪也笑了,不知為什麽,她的心漸漸由彷徨而踏實。
“哥哥那邊不用擔心,我可以應付。”
拓跋珪不勉強:“那就不送了。”
“嗯。”她點頭,慢慢往回走的時候突然又調頭來:“不論如何,謝謝你。”
“傻丫頭。”
明明是嗔怪的話,她卻暖到了心裏。
與此同時,慕容垂在襄國公蘭建等為首的一行大臣勸谏下,決定發兵,畢竟如安同所說,他絕不願意看到一個親西燕的草原政權來威脅他的北部邊疆。
九月,大軍正式出師,以趙王慕容麟為大将軍,率步騎兩萬,經飛狐陉,打算經太行山抵達魏境。魏使者安同提出先行一步回國送信,可是到牛川時,關口已被拓跋窟咄和劉顯的聯軍占領,大肆搜捕過往行人,安同竟不得過。援軍的消息魏國無從知道,而拓跋窟咄和劉顯的聯軍日益逼近南部,賀蘭染幹落井下石,趁機派人劫掠魏國北部部落的牛馬羊鹿和財物,諸部落驚恐混亂的事不斷耳聞,拓跋珪看在眼裏悶在心裏,還要安撫一衆跟随的部下,日子過得說不出的憋屈。
作者有話要說:
☆、含垢忍辱
“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曰稼穑。……從革,從革,這是什麽意思?”
拓跋觚喃喃念着,賀蘭姜派來的侍從在外面催第三遍:“翁君,您得快點,聚會已經開始啦!”
“好的好的,你先過去吧,我收拾收拾馬上就到。”
那侍從看着他真起身,想想應該沒問題,他自己巴着那邊已經開始熱鬧起來的聲音發源處心癢癢着,臨了囑咐道:“您可得快點到啊,這是讷大人說特別為我們舉行的筵會!”
“好的。”
侍從三步并作一步的去了。
拓拔觚把案上書又翻了翻,始終沒找到關于“從革”兩字的注釋,伫立了一回,擡腳往外走,回頭看看書,舍不得,心想反正去了也沒味兒,不如幹脆把書一起帶去,瞅到空兒慢慢研究。
決心既定,馬上一本本卷冊收将起來,這一本可能有用,那一本似乎也有牽連……等到出門,竟是疊了厚厚一摞。
打包,帶走。
一路吃重的走,後面一陣很亂的腳步聲直搶了過來,拓拔觚本不打算回頭,可這腳步聲太刺激人,不由他不回頭看。
只見兩個藍色袍子一個灰色袍子的人跟在他身後。
他站住,他們也站住。
不知是哪部的人,拓拔觚想,未必是跟自己過不去,自己走自己的路,也不必理他們了。
剛掉臉,就聽他們大聲的互相問答,一個道:“瞧啊,明明是鮮卑人,偏偏學漢人看書!”
一個道:“人家是魏王親弟,封秦王,能跟我們一樣?”
另一個道:“也不知道這王號能撐幾時,只怕就要撐不下去喽~~~”
衆人哄笑,一人道:“要不我們問問他要不要我們幫他拿?”
拓跋觚長這麽大,還從不曾遇到這種狀況,現在被這三個人不緊不慢的盯着,有點不知怎麽是好。低頭快走幾步,後面爆起哈哈的笑聲,有人揶揄道:“啧啧,要什麽緊,敢情說都不能說呢!”
拓跋觚想趕緊找匹馬,一不留神,抱着的書卻全數散落在地,他面發紅,忙手忙腳撿起來,回頭看那夥人一眼。不想這一回頭,立刻又引起他們一陣鼓掌大笑,那個穿灰衣的說:“看他樣子,提得很吃力哇!”
邊說邊走上來,不待拓跋觚開步,三人呈一字排開。
拓跋觚面孔一板:“你們想幹啥?”
穿藍衣的道:“秦王殿下不必生氣,你們拓跋拖家帶口的在我們賀蘭住着,多少咱們有點兒交情罷?”
拓跋觚道:“我不認識你們。”
他笑嘻嘻的道:“也就面生一點麽,沒敢當面請秦王喝酒,所以才偷偷跟這大半天呀。”
拓跋觚鎮定了一點:“喝酒我是不喝的,謝謝了。”
灰衣服的道:“呵,真客氣。”
這時一字的陣勢又變了,他們緩緩逼近,竟有包圍他在中心的架勢。拓跋觚本待嚷出來,可又未免覺得跟小姑娘似的,太不好漢,自己不能丢了作為姓拓跋的面子,道:“讓開。”
“秦王殿下是去參加筵會吧,我們也要去,正好一起,怎麽樣?”
拓拔觚道:“不必。”
“秦王殿下不給面子?”藍衣人臉色驟然變了。
拓拔觚後退一步。
灰衣人倒還是一副樂呵呵的神氣:“秦王殿下是覺得我們不配做你朋友麽?”
“君子以誠交。你們這不是要做朋友。”
藍衣人扳了扳手腕,骨節喀啦作響,“你們拓拔是自找的——”
“嘿,你們三個在幹嘛?”猛地響起一聲暴喝。
拓拔觚如逢大赦,趕緊轉頭:“阿虔!”
藍衣人灰衣人對視一眼。
拓拔虔虎虎生風的走過來,先環視,爾後對拓拔觚道:“夫人等得心焦,所以命我來接你。”
拓拔觚拼命點頭:“我們走。”
“喂,”穿藍衣的道:“你沒看見我們也正要送秦王去筵會麽?”
拓拔虔卷起袖子,“你是要打架怎地?”
“嗬,打就打,以為你們拓拔還是以前?”藍衣人也不甘示弱。
拓拔觚道:“阿虔,咱們走吧。”
拓拔虔喝罵:“那不成,這三個小子盡他娘瞎嚷嚷,我要揍他!”
“哈,我也早看你不順眼了!”
雙方一觸即發。
拓拔珪與賀蘭讷相互幹杯碰酒,忽然外面人聲雜亂,不知出了什麽事。往門口張望,只見一群人簇護着長孫肥過來,長孫肥光亮的頭上有血痕,衣服扯成了好幾片。李栗在他旁邊,給他圍上衣。
“出了什麽事?”
“怎麽了?”
“跟誰打架了?”
人們紛紛圍上,七嘴八舌問。
長孫肥道:“我們的廚子被你們賀蘭部圍着打,我怎麽樣,我當然上了!”
被打?
主位上的兩人沒動。
在衆人追問下,長孫肥說他原是去炊帳溜達溜達看看有什麽好吃的,誰知人還沒進,就見外邊烤着的小羊羔肉架子、血腸盤子、爐馍旋餅子叉子攆得四散,一個人被打得狂嚎着在地下翻滾,可四周卻沒有誰出手相助,還有哈哈大笑的,正這時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人叫“長孫大人救我”,他才明白原來是自己人被打了。
即不是自己人,長孫肥也看不下去了,何況是自己人?當下脫了上衣,走到人群圈子裏,照着打人的一方挨個就是一拳,全部都給揍趴下,後來他們起來,輪流和長孫肥打,長孫肥一點都不含糊。
聽到這,有人大叫一聲好。
但更多人說的是:“肯定是你們廚子犯了錯,所以才會被打的!”
“就算犯了錯,有必要往死裏打嗎?欺負我們沒人了?”
上位的兩人依然不說話。
吵吵嚷嚷間,拓跋虔和拓跋觚過來,衆人一看,吓!乖乖不得了,拓跋虔頭發散亂,袖子高高绻起,一副也是剛揍過人的樣兒。
拓跋虔将投射在他身上的各式目光狠狠瞪視回去,徑直走到拓跋珪面前:“主上,秦王我給帶過來了。”
拓跋珪問:“你這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他們賀蘭部什麽鳥人,圍住秦王不讓走,哼,不讓別人走,我首先就打得他讓他走不了!”
“好兄弟!”長孫肥大步上前,兩人互視,哈哈大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然而不管怎麽樣,會裏會外,魏王的廚子被打,弟弟被欺,這無疑是對他地位的無視與挑戰。此後的筵席中,魏王并沒有說什麽,賀蘭讷也只喝酒,不解釋,不追究。
拓跋虔長孫肥看着眼裏,真想抱住魏王大腿長跪痛哭,主上你就甭受這鳥氣了吧,無論你要幹什麽我們都跟着你幹,哪怕丢了命也比現在強哇!
“什麽,又有人要叛逃?”
中途退出席來,拓跋虔和長孫肥商量去哪裏喝個小酒解悶,不成想迎面碰到拓跋遵,告訴他們這麽一個消息。
“他個熊,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下去了!”拓跋虔罵道。
長孫肥道:“賀蘭染幹在外成天打我們的劫,賀蘭讷在內悶聲不響給我們氣受,現在大家非但不體諒,還自個鬧自個倒厲害起來了,他娘的是哪根蔥,我去給他頓排頭吃!”
“是,就是這樣!”說到拓跋虔心尖坎兒上,他立馬撸袖子,“阿遵,把那個吃了雄心豹子膽的名字告訴我們!”
拓跋遵道:“還是先去禀報主上吧。”
“甭,主上自己煩心着呢,你看他雖然什麽也不說,可那酒喝得!自個兒猛灌!別去煩他了,我們來解決。阿遵,到底是誰?”
拓跋遵略略躊躇,從縫裏往主帳窺了眼,想想,扯兩人衣袖:“到一邊去說。”
拓跋虔奇道:“莫非是‘帝室八部’裏的不成?”
真讓他給猜對了。
非但是帝室八部裏的一部,還是跟他們很熟關系也不錯的、可稱為棟梁的國老叔孫普洛率部。
“不可能!”長孫肥道:“叔孫建知不知道?”
拓跋遵搖頭:“應是不知。目前,叔孫大人似乎有這個苗頭,”他強調:“似乎而已。”
“那也不行啊!”拓跋虔說,轉眼撇到長孫肥:“喂,你家老頭跟叔孫老頭一個南一個北,不會也——”
拓跋遵道:“阿虔,你怎能那樣說!”
長孫肥對拓跋虔道:“你不是說要去找叔孫大人麽,我跟你一起去。”
他以行動來證明他是屬于哪一邊的。拓跋虔笑了:“好,咱倆一塊去!”
拓跋遵道:“不行,叔孫大人不同其他,不要莽撞反壞大事。”
拓跋虔搖搖手指:“阿遵,你可別小瞧了我們——咦?”
“怎麽了?”
他面朝東,其他兩個面朝西,不知他看到了什麽,拓跋遵長孫肥回頭。
拓跋虔說:“難道我眼花了,怎麽看見有個人鑽進主上帳裏?”
“主上不是在大帳嗎?”
“咦,又有一個——勃勃,勃勃!”
紅發少年飛快奔過來,朝他們噓聲。
拓跋虔問:“前面是不是有個人進去了?”
勃勃道:“我正跟着他呢,你們小聲點,別被他發覺。”
“那個人是幹什麽的?”
勃勃說:“好像想幹點壞事。”
拓跋虔被繞一道,半晌才反應過來,瞪大眼:“你是說,他想對主上不利?!”
“也許。”
拓跋虔長孫肥一齊怒了,哇哇怪叫,拓跋遵最冷靜:“是哪派的人?”
拓跋虔道:“管他哪派,定是賀蘭小崽子,真是老虎頂上拔毛!我去宰了他!!”
長孫肥深為贊同:“這簡直就是狼窩虎xue要把咱們吃了呀,走,咱們今晚幹脆鬧他個夠!”
“慢着!”拓跋遵厲聲道:“你們不管不顧鬧了,想過主上的處境沒有?”
“阿遵!”拓跋虔急道:“如今受盡這鳥氣,主上再忍下去,我們也忍不下去了!”
“忍不下去也得忍!現在劉顯霸占了我們的領地,四處圍剿我們的部族,而燕軍何時來援、來不來援尚且不知,你們逞一時意氣,那這段時間豈不是白忍!主上一直以來又何苦要忍,他為了什麽!”
拓跋虔被他難得的聲色俱厲打蔫,嚅嚅道:“可、可也總不能看着他害主上啊——”
勃勃插話:“行了,這事我來辦。”
拓跋遵看向他。
“反正我都跟了他這麽久了,”勃勃伸個懶腰:“敢打擾我睡覺,總得付出代價。”
拓跋虔道:“你打得過他?”
勃勃道:“為何一定要用打?”
拓跋虔道:“除了打還有別的方法麽?”
勃勃揮手:“剛才你們像在商量什麽事,去辦你們的吧。”見三人不信之狀,好心加上一句:“放心,我不會讓他傷害到你們主上的,畢竟你們主上供我吃供我喝,待我還不錯,我目前還不希望他死,行了不?”
“但是——”拓跋虔對他依舊沒底。
倒是拓跋遵沉思後出聲:“行,這邊交給你。長孫阿虔,我們去解決剛才說的事。”
看着拓跋遵以及頻頻回頭的長孫肥拓跋虔二人走遠,勃勃對于自己能受到拓跋遵突然的肯定還有些沒想明白,就聽到了身後傳來的哼哼唱唱。他轉身,是斛律部的部衆,一大幫子,很顯然他們剛剛從聚會出來,男人們手裏還拿着酒囊,搖晃着像是跳舞。
一個大紅臉經過勃勃身邊,“小兄弟,你錯過了一次美好的盛會。”
勃勃眼珠一轉,“哈,你們喜歡聚會。”
“當然!”
“還要喝酒嗎?”
“什麽意思?”
“那個帳子裏,”勃勃指道:“我知道那個帳子裏有好酒。走吧,跟我來。”
“夠意思!”紅臉舉起手朝勃勃拍下,勃勃避開。“你們要一起嗎?”
“哦哦,是的,是的。兄弟們,聽到了嗎,我們這位小兄弟有好酒!”
衆人蜂擁而上。一人道:“我想今晚真是個好日子,是吧,嗯?”
勃勃道:“我保證讓你們見識什麽是真正的刺激。”
他們跟着他走向帳篷。
“裏面有人嗎?”一人問。
勃勃噓聲,道:“都有火折子吧。”
“有有有!”衆人應。
“好。準備好了?”
衆人連聲說是。
勃勃點頭,驀地掀起帳簾,讓到一邊。
帳內一片漆黑。然後,唰!一個折子亮了;唰唰!兩個折子亮了……片刻通明。
帳中央站着一個男人,手裏舉着一把刀,刀正揚到一半,他滿臉驚愕的看看這群人,放下了手。
“嗨,酒在哪兒?”大紅臉問。
勃勃吹聲口哨,指着陌生人道:“他有酒,快去拿吧。”衆人歡呼着向那人湧去。
“酒在哪兒,兄弟?”
“好東西要大家一齊分享啊……”
“我們開始吧——”
男人看着勃勃,眼睛一眯,想過來,可人群擋住了去路。他看着勃勃朝他慢悠悠的揮手離開,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叔孫篷帳。
叔孫普洛看着虎視眈眈的兩個後生,以及立在門口揣摩不清心思的青年。
拓跋虔最先不客氣,摩拳擦掌:“叔孫大人,聽說你們叔孫部的想——咳咳,躍躍欲試?”
叔孫普洛跟着他話裏的一回三轉蕩悠蕩悠,領悟他意思後,連忙擺手:“不可能,不可能!”
長孫肥道:“可是賀蘭染幹最近跟你走得好像比較勤。”
叔孫普洛掂量當前形勢,自己一個怎麽也打不過他們三個,看他們神情也不太美妙,趕緊解釋說:“這怎麽能夠。不錯,坦白講,是有人來說動,可是請兩位老弟想一想,我侍奉過前任代國,如今的魏王又對我不錯,我怎麽可能起背叛之心呢?”
拓跋虔直截了當的說:“我們也不相信你會跟賀蘭有瓜葛。如果真的那樣做,那我們就要對不起大人了!”
叔孫普洛趕緊說:“不能!不能!絕對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
☆、牛川關口
“幹什麽的?”
“賣茶葉的。”商人們打躬作揖。
“是嗎?”鮮卑士兵們按着腰刀,走向那隊又髒又臭的駱駝。
牛川的關口。正午。以鮮卑文寫就的“代”字的大旗迎風飄揚。
士兵們盤查着進進出出的人群。
“打開。”士兵指指。
“是是。”
确實是茶,上好的茶磚,散裝的茶葉,還有紙包包好的茶末子。
“這可是從南方拉過來的,走了大半年!”胖胖的商人頭子搓着手說着,又去拉士兵的胳膊,顯得極巴結。
“去去去。”士兵待揮袖,眼角餘光瞄到商人手裏閃光的東西,一時放下,銀飾順溜滑入他掌內。
可以回去送給婆娘,士兵掂了掂。“都是茶葉嗎?”裝模作樣問。
“對,可都是真金白銀哩!”商人一語雙關。
“行,進——”
“慢!”一個方臉的年輕人出現。
“将軍!”士兵們行禮。
年輕人揮手,直指商人:“抓住他!”
商人驚道:“為何抓我?”
“所有長紅胡子的人,我們都要抓!”
“哦呀呀,真是氣死我了!那個痨病鬼是誰,竟妄想抓安某!”當被聞訊而來的屬下從空井裏吊出來的時候,安同破口大罵。
頭頂一聲笑。
安同擡頭一看,長孫道生正輕飄飄地坐在樹幹上,漫不經心道:“那是拓跋窟咄之堂侄,名拓跋意烈。”
“你怎麽來了?”
“我已經來一會兒啦。”
“哦呀呀,難道你看着安某幹坐在井底?”
“不錯,正是為了目睹這有趣的一幕,我才來的呀。”
安同吹胡子瞪眼,一名屬下小心問:“大官人有否受傷?”
“沒逮到受什麽傷,”安同口氣不好:“我一路給你們留了信號怎麽還來這麽慢,瞧瞧,被人看笑話!”
“是。”屬下道:“自聯軍取得牛川後,拓跋意烈對關口一帶就控制得很嚴——特別是這一陣子——所以行動上受到一些限制。”
“拓跋意烈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屬下垂手答:“說不清究竟是拓跋家哪代子孫,聽他稱拓跋窟咄為叔,自然不是親叔父,年歲也相差無幾,似乎并沒有什麽很特別的地方。”
“他們叫他将軍,戰場上表現呢?”
屬下咳嗽一下,“您知道,聯軍出師以來,一直節節勝利,沒有過分引人注目之處。”
“那他怎麽要抓長紅胡子的人!”
“聽說他們已得消息,知道燕國已派出援軍,為了阻止消息傳過去——”
“哦呀呀,哦呀呀,這還叫‘沒有過分引人注目之處’!”
“依我看,既過不得關口,只有重新返回營地再說。”長孫道生道。
“我都過了好幾遍了,不信過不去!”安同胡子一撇,“哦呀呀,我說小道生,他們得消息這麽快,不會也有你們的人在搞鬼吧?”
長孫道生笑:“你說呢?”
“如果一早連窟咄都已計算到,那安某實在要佩服貴幫三分。”
“過獎。”
安同瞥他一眼:“你先回去罷。”
“大官人另有妙策?”
“我說了,這個關口再難,安某也一定要過。”
“爹爹,你真的要夜探軍營?”穆凜真再一次确認。
囑咐随從們去準備馬匹,帳內單留下父女二人,穆崇點點頭,佩好腰刀:“不錯。”
“可是,這太危險了。”
“還有随從兄弟。”
“不,我知道到時定是你一個人潛進去,不會讓他們跟着你的。”
穆崇啞了一下,摸摸下巴:“你忘了老爹以前是幹什麽的?軍營那麽大,放心,我怎麽可能被發現。”
凜真道:“我跟你一塊去。”
“丫頭,咱們剛才已經講好的啊。再說,你不是說暫時不想見拓跋家的人?”
“可是,劉顯駐紮的軍隊那麽多人,一旦——主上既然讓你留在盛樂,你幹嘛又要去找他呢?”
“因為形勢有變。”
“什麽變化?”
“如果我們幹坐在這裏,我們幫不上一點忙。”
“可你去了,又能幫什麽?”
“所以我要先探劉營的消息。主上現在在賀蘭山,幾乎所有的外界都是封閉的,劉顯這厮每占一處就設一處關口,阻止任何消息放進去,就是想給人一個四面壓境的威吓;而賀蘭,特別是重權在握的賀蘭染幹對魏是一個什麽态度,你也很清楚。不要以為一天兩天有什麽不同,主上現在是熬着日子在過啊!”
他來回走着,說到最後時在女兒面前立定:“而且,有你在這兒,大部分随從歸你,丫頭,你不會讓老爹失望的,對嗎?”
凜真定定地看着他。
穆崇朝她點點頭。
“爹,你為什麽對拓跋家那麽好。”
“什麽?”
“表哥起事前,曾跟你說過的吧?可你……卻連夜将消息告訴拓跋珪,所以表哥必定會死,對嗎?”
“你都知道了。”
“是的,可我不明白,爹!于桓是你親外甥,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姑姑去得早,姑丈死前是怎麽交待的,你怎能親手把他往死路上推!”
“我勸過,要他放棄。”穆崇輕輕地、輕輕地道:“你知道,他為什麽要反嗎?”
“因為,因為拓跋窟咄才是——”
“不,他是因為……丫頭,你告訴我,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拓跋儀。”
“诶?”
“他說你喜歡他。”
“誰?誰喜歡誰?”
“于桓說你喜歡拓跋儀,并要嫁給他。”
“啊,那是,那是——”凜真想起半月湖畔一幕。“我只是,只是——”
“衛王并不适合你。”
“爹!哪兒跟哪兒呀,什麽衛王,我才不喜歡。”
“真的?”
“……爹,現在讨論的是表哥的事好不好?”
“如果因為于桓而怪罪拓跋家,那麽你就錯了。要怪,怪你爹。”
“……拓跋珪,就值得你這樣……”
“你以為我忍心看于桓死!?”穆崇旋身,“好了,什麽也不說了。我探聽消息後直接趕往賀蘭,你繼續待在盛樂留意動靜——”
“爹!”
凜真追上去,穆崇揮開:“萬事小心,不要輕舉妄動,明白嗎?”
“爹!”
安同和兩名屬下再次來到牛川關口。
“如果您想越過他們而不被發現,”屬下甲道:“那麽只有經過一個名叫白鹿陂的地方,繞過去。”
“防守很嚴嗎?”安同問。
“是的,在白鹿陂我們也必須非常小心才行,因為那兒還可以通往盛樂。幾乎所有牛羊馬匹在那兒都必須停止前進,要麽往回走,要麽單身一個一個接受嚴格的檢查,簡直滴水不漏。”
安同道:“我可不想剪掉我的胡子。”
屬下甲道:“當然。我們有一個人,專門向聯軍供應新鮮羊肉,也許他能把我們藏在他的木桶下面。”
“哦,是嗎?”
“不行不行,已經行不通了!”屬下乙道。
“怎麽了?”甲問。
“從昨天起聯軍不再需要從外邊給他送肉了,你不知道?”
“該死!”
“不過,”乙又道:“盡管如此,我們在那邊還是有兩個點,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是白鹿陂最大的馬商,袁纥術,只要到達白鹿陂,他會想辦法帶我們順利地過去。當然我們也可以順路去見見那個小地點,他是一個漢人,叫許謙。”
“袁纥術——有所耳聞。”安同道,“但是,首先一點,怎樣通過白鹿陂的檢查呢?”
甲乙對望一眼,甲道:“也許我們可以……”
“我一個人過去。”安同下了決定。
“什麽?”
“把我的青青牽來。”
“大官人——”甲想阻止。
“沒聽見我說的話嗎?”
甲低頭去了。乙不放心,“大官人,您一個人……可能有危險。”
“走南闖北這麽多年,你們不是說這點小難關就把我困倒了吧?快,快走,別反礙了我的事!”
揮手告別兩個眼淚汪汪的屬下,安同一個人上了路。
路上行人稀少,偶爾經過一個帳篷,看見三個孩子在扔石頭玩耍,他們的母親無精打采的站在圈前邊打哈欠邊跟一個年輕人講話。
“我說了不行,”他聽那婦人道,“我們家就只有一匹馬,那是轉場子時拉東西用的,不能給你。”
年輕人手中持一串珍珠:“這可是上好的珠子,等你碰到商隊,換幾匹都可以啦!”
“去!商隊?自從開仗,商隊早不來了!再說,我可沒見過你手裏的玩意,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那好那好,除了這包裹,你看我全身上下可有你中意的東西,你願意換哪件?”
婦人打量年輕人一圈,搖頭。
“沒有?”
“包裹瞅着挺沉實的,裏面是好東西吧?”
“不是。”
“給我瞧瞧?”
“确實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就是重,所以才想借一匹馬。我說過,這兒離白鹿陂還有一段路,而我的馬半途溜走了。”
“你先給我瞧瞧,說不定我會改變主意。”
“不行。”
“那就算了。”婦人又打了個哈欠,轉身走開。
“喂!”
“這位小哥,”安同笑眯眯道:“我用我家騾子送你一程,拿你的珍珠換,願否?”
兩個人同行。
“我說小哥,像你這麽年紀輕輕,正式身強體壯的時候,包袱雖然沉些,背着它走也該不是問題呀!”安同瞧年輕人一聲不吭,搭話道。
“曾經溺過一次水,後來身體就不行了。”
“哦呀呀,怪不得這麽瘦!”一顆珠子一顆珠子撚着,安同又道:“據說白鹿陂盤查很嚴,你帶着東西過得去?”
年輕人笑笑。他眉上有粒小小的紅痣,笑的時候紅痣隐藏到眉峰裏,甚為特別。
不知不覺靠近白鹿陂,前面出現一排栅欄,站着一些士兵。
安同盡量如常的跟年輕人說話,不停的說話,一步步來到栅欄前。
“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