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32)
住!”匈奴語,料想是獨孤部人了,安同暗道運氣不佳。
“袋子裏是什麽東西,打開!”
“等等。”年輕人開口,他掃視周圍一圈,“你們不認得我?”
匈奴士兵嘲笑道:“你是哪個?”
“拓跋窟咄。”
“哈哈,拓跋——窟咄?”士兵聲調陡降:“拓跋窟咄?拓跋窟咄不是應該在盛樂嗎?”
“我來這兒辦點事。”
“你,你真的是——”
年輕人淡定點頭。
匈奴士兵不敢置信,左右審視,這時一名隊長模樣的人過來,向窟咄行禮:“代王!”
“呣。羅辰大人在帳中嗎?”
“在,請随我來。”
安同也牽着騾子跟過去,如同一個最馴服的仆人。
“喂,你!”
他沒聽見。
“喂,說你哪!”一只手伸過來,匈奴士兵抓着他:“你是幹什麽的?”
“我幫代王提東西。”
“是嗎?”
“不信你問。”
士兵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胡子上頭。
“我可以走了嗎,代王在等。”
拓跋窟咄顯然記起了自己的行李,停下來,在遠處立着。
士兵并不太情願地揮手。
安同松口氣,那名隊長忽然向窟咄說了幾句什麽,得到回答後快步走來。安同看着他,他先是從騾子上毫不費力的拉下包裹,後道:“代王說謝謝你的幫助——不過,你是誰?”
安同立時感受到了危險,一種千鈞一發的危險。士兵是獨孤部的,他不敢保證他以前有沒有見過自己,而且聽對話劉羅辰也在附近,一旦……幸好該名隊長是窟咄手下,得趕緊抓緊時間蒙過去。他端起笑:“哦呀呀,鄙人姓蒙,得消息一個老夥計病重,怕是要壽終正寝,我得趕去奔喪呀!”
“人還沒死,你就準備奔喪?”隊長道。
“後事遲早都得準備嘛,哦呀呀,我真是悲從中來,巴不得立刻飛到他身邊!”
隊長道:“這裏不能随便通過。”
“哦呀呀大人,看在長生天份上!說不定我一過去老夥計見着高興,病立馬好了,您可是造了天大的恩德!”
隊長忍俊不禁,對匈奴士兵道:“搜查他身。”看樣子是準備放行了。
匈奴士兵領命上前,隊長調頭往窟咄行去。正當他跨出第一步的時候,匈奴士兵忽而指住安同大叫:“你是——”
“他是我認識的一個人。”一個聲音道。
“翁主兒!”
“伊都幹!”
士兵們紛紛行禮,安同轉目一看,喲,後邊行來一個少女,戴五福冠,着雙層布質飄帶裙,容顏平常,身段亦平常,然卻有一種奇異的風度。
“翁主,您也認出來啦,他就是,他就是——”匈奴士兵的話被主子以幹脆又絕對利落的手勢阻斷,在拓跋窟咄與隊長猜測的目光注視之下,她波瀾不驚地對安同道:“這麽快就到了?我托你給我找的那些個法器找好了嗎?”
安同眼珠子一轉:“當然,當然!只是我一個老夥計病急,所以先想去看看他,等回程時再來拜見華虤翁主。”
“朋友病急?”
“是啊!”
“那麽——”
“翁主,”拓跋窟咄快步上前,臉上露出些許喜色,“我這兒正好有些法器,你看看?”他将他那個沉重的包裹拿過來,打開,豁!果然是青銅鑄的托力哄哈,各色神刀神鞭鼓槌,甚至還有一頂神盔。
“你看這個面具,用黃金鑄成——”
“還不去看你那病危的朋友?”劉華虤擡眼道。
“是的、是的。再見。”安同應着,快速越過佩刀舉矛的防線。
“翁主——”他聽見匈奴士兵在叫,而後消了聲息。
接下來得去找袁纥術。從白鹿陂經九十九泉,才算真正離開危險地帶。
袁纥術的帳子很好找,因為它是這一帶最大的,而且帳外養的全部都是馬。袁纥術是一個身材魁壯的男人,高鼻深目。他把安同迎進帳裏,女奴們斟上奶茶之後,兩個人坐下開始單獨談話。
“袁纥一姓,隸屬高車,老弟是高車人?”
“對。”
“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渡過九十九泉。”
“這很難。昨天有兩個人想偷偷過去,被鮮卑人用箭射死了。他們搜查白鹿陂所有的人家,船和木筏也全被沒收了。”
安同深吸一口氣。“總會有漏洞的,鮮卑人總不至于肩并肩排排站在河岸上吧?”
“呵呵,對,我會想辦法幫你的。”
“那麽——”
袁纥術道:“你先在這兒休息,等我的消息。”他轉身走了。
安同覺得他在籌劃什麽。籌劃什麽呢?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問題,他的談吐沒有任何問題。可是無論如何……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人,仿佛有人在他耳畔低語。是的,這是他多年來堅持的信條。他嘴裏一再重複着,不能相信,不能相信——他猛然跳起,向帳外走去。
“喂,喂!”見安同突然跨上一匹馬,負責牧馬的袁纥術的手下們叫起來。
“青青,你先回去~”他回首朝他的愛騾喊。
青青早通人性,想到回去有長孫道生天天喂它蘿蔔吃,而自己的胖主人不但不給,還老罵自己變節,不由歡呼一聲,撒蹄子頭也不回的跑了。
見愛騾跑得如此歡快如此毫不留戀,安同唾道:“變節!”
“大官人,你怎麽啦,回來!”袁纥術帶着手下追過來了。
安同揮鞭猛奔。
袁纥術不愧多年馬裏行家,眼看就要趕上,安同抽空瞄他:“小子,你是不是要害我?”
一瞬間袁纥術的表情由擔憂變得冷酷無情。“對。”他答。
安同一聽,還不快跑,馬上多揮兩鞭,同時從腰袋裏掏出一個紙包,迎風而灑。
“什麽東西?”袁纥術離他最近,差不多銜着馬尾,被粉末嗆了個滿頭滿臉。
“阿嚏!是胡椒?”
“阿嚏!”馬也跟着打了個噴,又有些被吹到眼裏,速度慢了下來。
“頭兒!”幾名部下追上,“殺了他!”
“不行,阿阿阿——阿嚏!”袁纥術道:“我要親手活捉他,為我兄弟阿阿阿——嚏!快,快追!”
安同到了一條河邊。馬畏水,死活不肯前行。
“哦呀呀,馬祖宗,這水不深,淹不死你老人家,快走,啊?”
馬跟他較勁。
“哦呀呀,這又不是九十九泉,即使它淹死過九十九匹馬,在我安某的庇蔭下,你就是那第一百匹,不用怕,走,啊?”
馬兒哼哼唧唧。
安同放棄,四下張望,沿河岸有一個人頭戴鬥笠,同樣騎着馬,剛要漟水過河。
“天助我也!老弟,等等,等等!”
戴鬥笠者年約三十左右,唇上蓄兩小撇黑黑的胡子。
“我被人追趕,他們要殺我——”沒等他講完他的經歷,黑胡子瞥一眼後頭的煙塵滾滾,道:“走吧。”
剛才還一副“要渡河,毋寧死”姿态的馬在黑胡子的牽引下居然老老實實的過了河。安同一邊感慨一邊道:“等等。”
黑胡子不發一言。
安同指指對面的人馬:“我要問清楚。”
他拉長嗓子道:“袁纥術,你我素不相識,安某始終沒想明白,幾時得罪過你?”
正試圖使馬渡河的大漢停住動作。
“素不相識?你忘了,八年前大鮮卑山岩口天橋,你一刀殺了我兄弟!”
“哦呀呀,你是!”安同回憶起來,那是他首次見拓跋珪,正有兩兄弟在山上劫掠,商販們不敢過,他智鬥幹掉一個,另一個叔孫建沒套着,被逃掉了……
“哦呀呀,所以說不可留後患哪!”他嘆道,“唉,走吧!”
草高既茂,漫長到馬的半條腿。甩掉追兵,安同看看天,太陽已斜在西山之外。
“沒給我找聯絡點,反倒找出個冤家!看回頭不整整那出馊主意的兩個!”安同摸摸肚皮,裏面空得可以打鼓。“兩個,兩個……”他眼睛一亮,“對,兩個!”
“老弟,借問一下,你可知這附近有一個姓許名謙的人?”他轉首問黑胡子。
“你找在下?”
“是啊,哦呀——”安同笑到一半,瞠大眼:“你是許謙?”
“想必您就是安同安大官人。”
黑胡子摘下鬥笠,從他的發式及眉目一眼看出,确是漢人。
“我在九十九泉岸邊藏了一只筏子,到夜裏我可以把你送過去。”
“安全的?”
“安全的。”
“很好,很好。”又破又小的氈帳裏,安同邊撕着一張烙餅邊滿意的點頭。
“可是,要到我藏筏子的地方,必須經過虎坡,那兒駐紮着上百個鮮卑士兵。”許謙一本正經答。
安同噎了一下。“哦呀呀,我們可以想辦法再造一只嘛,對吧?”
“造一只木筏得用三四天的時間。而且,我手藝并不熟。”
“那就是說,也許要五六天?……不行不行不行,那可不行。”
“期間鮮卑人還可能随時前來搜查。”
安同皺緊眉頭。
“不過,有個辦法,倒可冒險一試。”許謙突然咧嘴一笑。
第二天傍晚,兩個人牽着一匹馬來到虎坡。
“喲喲,瞧瞧,這誰來了,帶來了什麽?”巡邏的鮮卑部衆一眼瞧見了許謙,顯然他們打過交道。
“哈,這不是那匹西域馬嗎?流汗就跟流血似的!來來來,讓我摸摸,讓我摸摸!”個個都是識馬的主,轉眼間一擁而上七八個,圍住了許謙牽來的那匹馬。
“我們将軍想你這匹馬很久啦,怎麽,今兒開竅了?”連駐紮在此的頭頭都聞訊趕來了。
“我內心并舍不得。”許謙答。
頭頭大笑:“駿馬配勇士!你嘛,養養它們就得了——嘿嘿,不過既然你把這獻馬的功勞讓給我,我也不會讓你吃虧,到時将軍一高興,我跟他建議建議,讓你管軍馬,怎麽樣?”
就在這半認真、半開玩笑的交談中,無人注意到跟随許謙而來的戴着鬥笠的胖子正悄悄移出他們的視線。
又到了黑夜。
一個人從頭頭帳裏出來,朝帳後走去。
“喂,你去哪裏?”士兵喊。
“去、去撒尿!”
“喝酒喝多了吧?真是的,去吧去吧!”
待士兵走遠,那人突然如飛般跑起來,很快由原野進入一片小樹林,來到一叢灌木旁。
“安大官人!”他低聲叫。
“在這,已經把筏子拖過來啦!”五步外,安同揮手。
河水在灌木叢下閃爍着銀光。
“上船吧。”
作者有話要說:
☆、突出重圍
當安同将燕軍将至的消息帶來的時候,低迷許久的拓跋各部一片歡騰。好事成雙,留在盛樂探聽敵軍動靜的穆崇前腳跟後腳也來到賀蘭山下,雖然他的消息遲了安同一步,不過卻更帶來一個關于白狼的神話。
他講,途中他曾孤身一人夜入劉顯軍營偵察,由于把馬和随從留在營外,結果一不留神在一處有火光的地方被一婦人認出,大呼小叫,敵方驚起。穆崇趕緊向營外跑,卻找不到随從和馬匹,只得藏身坑中,追兵過後,重入敵營盜得馬匹出逃,當夜就在一處沼澤旁入睡。半夜忽然一匹白狼沖他嚎叫,他驚醒,猜出白狼的意思,馳馬随狼而走。逃出很遠回首望時,卻見原來休息的地方竟有火光晃動,原來劉顯的人已經趕到了!
白狼對于草原民族來說是神物,就象中原的龍,穆崇告訴聽故事的牧民,這是長生天站在我們一邊、站在主上一邊、是保佑我帶信回來給主上呀!
牧民們沸騰了,不到一日,這個故事像長翅膀一樣飛遍賀蘭山下。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趁士氣恢複,拓跋珪當機立斷,帶領各部落精銳告辭賀蘭讷,返回延水南屯駐,并再度派出安同前去迎接即将到來的燕軍。
“我希望,軍所行處,不要傷民桑實;同時我也希望,所有人在戰鬥完全取得勝利之前,不要争搶所繳獲的或是敵人散落下來的戰利品——”等待約兵的日子裏,拓跋珪向他的部衆們約法三章。
“為什麽?”有人喊,“早不搶就被別人搶光啦!”
“對啊對啊,以前可都是搶的哇!”
“從來沒聽過這種規矩!”
“正因為以前沒有,所以現在才在前頭說清楚。我相信各位将軍,”拓跋珪的眼睛一一掃過叔孫建、長孫肥、拓跋虔、奴真.等人,“你們會好好說明的。這是命令,同樣的,違反者嚴懲不怠,明白嗎?”
“明白!”
“嘴裏說明白,可我看真正明白的沒幾個。特別是那個喊得最響的拓跋虔。”
入夜,勃勃賴在拓跋珪的帳子裏喝奶茶,嫌冷不願意起身。
“你就全明白?”拓跋珪問。
勃勃哼了哼。“你那些規矩行不通的,搶奪是我們的本性。”
拓跋珪笑笑不答。
勃勃換個話題:“燕軍就要來了,你覺得他們能打得敗獨孤的部衆麽?”
拓拔珪道:“慕容氏南征北戰,必然兵強馬壯。”
“你倒對他們有信心得很。”勃勃很不以為意的哼了聲:“我別的沒看出來,就看出他們個個固執得很。”
拓拔珪道:“慕容子弟個個是很強的,只是——”
“只是?”
拓拔珪朝火中加了個羊糞餅子:“只是在一個大隊伍中,人人都強,反而并不見得是好事。”
勃勃略想一想:“哈,對嘛,人人都想當頭呀!”
拓拔珪點頭。
勃勃問:“那這次來的慕容麟是個什麽樣人?你知道不知道?”
拓拔珪道:“他是慕容垂第五子,鳳皇的堂兄。”
勃勃翻白眼,屁話,這些我當然知道!
“我是問你了解他的個性嗎?”
慕容麟?
拓拔珪想,自己倒是見過他小時候的樣子,一個因為母親是可足渾氏而從小不為父親所喜的孩子,一個曾經告密而使父親不得不棄燕投秦的孩子。
至于他的性格……
他無從揣測他長大後将變成何種模樣,卻不由憶起以前那段尚是烏龜的歲月。
有一回在受都寺,彼時鳳皇在,慕容麟在,慕容鳳慕容寶慕容泓也在,五個人還是打打鬧鬧的孩子,抽了簽找道安來解,他從天而降,那時還不懂人情世故的他直接報名叫烏龜,把一夥小慕容們樂得東倒西歪。
笑容悄悄爬上他的臉。
那五支簽怎麽說來着?
事到如今,屬于慕容俊家的兩個已經走了,剩下的三個,各自對應的又是哪支簽語?
“哎喲痛死我了。”勃勃突然捂住肚子。
他回神,看見紅發少年半倒在地。
拓拔珪忙去掀他:“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勃勃沮着眉道:“可能這幾天吃得不習慣。我從小就這個毛病,肚腸不太好。”
“那要不我找洪龍過來瞧瞧?”
“不用了,躺躺就好。”
拓拔珪半信半疑。
“唉,看來我還是早點回我們鐵弗部算了,就是在長安,只要我一叫喚,那些老仆婦們早就連跑帶跳去找熱皮水口袋,現在只好忍着算了。”他邊說邊瞅拓拔珪一眼。
拓拔珪道:“要不我先送你回去躺着吧。”
勃勃叫:“我帳子裏還沒生火,比你這更冷,你想我痛死不是?”
拓拔珪嘆氣:“那好吧,你先到我褥上躺着。”
“這還差不多。”勃勃等的就是這句話,拓拔珪鋪的是老虎皮,可暖和啦!
喜滋滋地跑去躺了,由于腹痛不再說話,漸漸睡意朦胧。他睡姿不好,整個床都霸占光,全不想到時我們的魏王要歇哪兒去?
拓拔珪搖搖頭,把火加得旺旺,然後走到帳外重新裝滿一鐵壺水,架在火架上燒着,一面找到喝水的皮囊,左右挑撿一番後,選了個皮質最為柔軟的,等水開好,裝了一袋,蓋嘴塞緊确認不漏水,走到鋪前,悄悄把皮囊擱在勃勃床角,又幫他把毯子掖了掖。接着重回到火架前,靜靜地打開一卷簡易的羊皮地形冊,凝神看了起來。
勃勃感受到熱源,舒服的蹭蹭,沉入更深的夢鄉。
半夜,正是好眠。
勃勃只覺從未如此安睡,卻忽聞人馬大躁。他警覺性最是高敏,無論多好亦留不住了,一溜煙起來,掀起帳簾一瞧,漆黑黑的也看不清什麽,又辨得不知從哪兒蜂擁出一團黑影,騎馬成群,唯一明晃晃的是手上揚起的白刃。
事發突然,很多人不明就裏,起初還有人上前吆喝,結果被毫不留情一刀劈成兩半。
“是匈奴人,匈奴人!”看清了兇神們的裝束之後,有人大喊。
“匈奴人來了!”
馬嘶聲罵人聲混作一團,本已安歇的大大小小的帳篷裏鑽出人來,有的才露個頭就被沖過去的惡煞砍中,當即見了閻王。營地一片駭亂。
勃勃下意識的去找拓拔珪,才想到自己原在他帳子裏,那他跑哪裏去了?
回頭,憩在已煙熄灰冷的火架前的魏王正好沖過來,蜷在身上的毯子被他一把摔在地上,衣着倒是齊整,就是腳是赤着的!他想笑又沒笑出,但見拓跋珪忽而飛奔起來,他以為他要去牽他的紅馬,卻是跑到一面大鼓前,揚起鼓槌,咚!咚!咚!敲起大鼓來!
“中軍集合!不要慌!”魏王高喊。
一人揮着長長的套馬杆從勃勃跟前跑過去了。
“他個熊!居然搞偷襲!看我不把你叉上天去!”碩大的槊杆一甩,一個匈奴人被慘叫着抛了出去。拓跋虔哈哈大笑,而後也朝鼓聲響起的地方去了。
“保護主上!”奴真率領的騎兵速度狂快。
“快快快!”長孫肥李栗拓跋他三人組領着一隊部衆跑步前進。這麽點兒時間他們仨兒還能先聚到一塊,真不知道是用什麽聯系的,勃勃想。拓跋儀呢,轉眼一看,他不知何時早已經立到了拓跋珪身後。
“點燃火把,叔孫、長孫、阿虔你們三路去圍人,須蔔部及宿衛軍在營外守候,務必不使一個逃出去!”
“是!”
“拓跋珪,去死吧!”一聲高呼,衆人沒來得及尋找發音來處,一支箭淩厲地呼嘯而來。
“主上!”
拓跋儀藍眸半眯,拔弓抽箭,快得讓人看不清他動作,啪,兩羽在空中相遇,掉墜下來。
拓跋珪鎮靜地道:“無事。大家散開。”
“好嘞,滅了他們!”
拓跋虔振臂一呼,群情湧動,拉架子上馬。
“你得離開這兒。我去殺了他。”拓跋儀道。
“行,你去吧。”拓跋珪知道他指的是誰。
“你先回帳裏。”
“去,把你哥當什麽了,我又不是弱不禁風!去吧去吧,我不會待在這兒給人當活靶子的。”拓跋珪笑笑,果真返身。拓跋儀看他背影,囑下屬注意保護,追剛才放冷箭之人去了。
“喂!”一聲驚叫。
拓跋珪一震,回頭。
一人襲擊勃勃,刺他一刀,勃勃閃開,那人欲再刺,發現勃勃一頭紅發,頓住:“你是……單于王子?”
勃勃瞪着他。
那人不由分說,從馬上俯身一把将他抱起,勃勃一拳揮過去,那人捂住鼻梁:“別打別打!你不認識我啦,我是叱幹他鬥!”
“耶?”勃勃仔細看看眼前中年人的臉:“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說來話長,待會兒再跟您解釋。”他躲過側面一刀,“我們走吧!”
“喂喂,我沒說我願意走呢!”
“不好,有人追上來了。駕!”
勃勃努力轉頭看,追上來的不是拓跋珪又是誰?
“喂——”他的話音淹沒在刀槍聲和你死我活的叫喊裏,在人流的沖散下,他看到拓跋珪焦急的呼喚他的名字,可人卻隔得越來越遠。
“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父親交戰——”
“不可能的。”
不是不可能的,其實他心裏有種預感,那麽,也許自己該離開了吧?……是該離開了,不是嗎?
“勃勃!”仿佛又聽到他叫了,有點絕望的味道。
剛才下床的時候他踢到了某樣東西,如果沒錯,是皮口袋?
怪不得連夢都是那樣暖煦的顏色。
猛然掰開挾在腰前的手,他翻身跳下急馳的駿馬。叱幹他鬥大驚:“王子!”
“你快走吧,不要管我!”
“王子!”
“帶着我你逃不出去的!”
“王子!”大漢熱淚盈眶,“我一定會再來把您救出去!”
勃勃吐吐舌,拍拍灰站起來,刀劍在耳邊呼呼生風。他看見赤腳的魏王揮鞭而來。無由的咧開嘴,他一把抓住紅馬缰繩。
拂曉時分,魏軍得到兩個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好消息乃安同歸來,告知慕容麟三日後将抵達高柳,約定介時雙方将于該處會合;壞消息是四周似乎有匈奴人在活動,人數并不知有多少。
“我看昨晚突襲是為探我們虛實,”叔孫建道:“一旦他們得知我們要會師高柳,必将想盡辦法竭力阻止我們。”
拓跋珪點點頭。
“但是我們既不夠清楚劉顯派了多少人,就不能倉猝應戰。”李栗道。
“報!”士卒在帳外喊。打探消息的回來了。
拓跋遵點頭讓他進來,閃電先上前嗅了一嗅,然後走開。
“報告主上,大人,”士卒道:“确定是獨孤部,而且人很多,從南面過來了!”
“報!”又有人喊。在同樣經歷了上述程序後,他急急道:“東面!匈奴人在東面!”
“報——”
來人尚未行禮,拓跋虔一步跨到他跟前:“西面也有劉顯的人?”
士兵驚訝的睜大眼:“是,是的。”
“他個熊!”拓跋虔一把将他掼開,“這不是被包圍了嗎?”
拓跋遵對三名手下道:“再去探查,哪一面是主力,大概有多少人,快快報來給我。”
“是,大人!”
“現在我們得趕快轉移,”張衮道:“這個位置劉顯已經知道,絕不能再留在這兒!”
衆人紛紛說有理,拓跋珪馬上下令全軍甩下所有不必要的東西,立刻出發。
“東、西、南三面人都不少,那麽,只有從正北的河灘突圍?”馬上,拓跋珪突然冒出一句。
張衮聽見,沉思道:“選擇從何處突圍,兵書上講,須出其不意,趁其不備。但是,北面是延水,河面雖不寬,要從那兒沖過去,也有一定難度。”
“不單水的問題,一般人來看,河灘開闊平坦也是難以隐蔽之處,故而北面無人。也許,我們可以讓他們知道,他們大錯特錯。”
“主上下決定了?”
“三面包圍越來越緊,沒有時間了。小弟,”魏王轉向身側傳令官,“你分別去問問安同和阿遵,看他們是否知道這一塊哪一片河道最窄。阿儀,你去把各位将軍喚來。”
“我決定,以北岸蔭柳、茅草為掩護,突出重圍與燕軍會合。”
“過延水?”四下議論紛紛,“我們不會游水啊!”
“不需要游水,最深處止到你們口鼻。”拓跋珪閉了閉眼睛,也許到時,我們将踩着我們同伴的屍體前進。
“情況危急,所有人,你們,都瞄準一個方向,松開你們的馬,舉起你們的刀,高喊殺聲,像猛虎下山一般,只許前進,不許後退!這樣我們才有活路。好,現在你們馬上回去,準備!”
衆人沉默地看着他們的王。
頭一次打仗就碰到這樣的情況,未免讓人心失底氣。
“自魏興建以來,我們碰到過無數困難。可是,不管困難多大,我們都闖了過來。為了恢複昔日的榮耀,為了成就我們心中的夢想,今天,此刻,所有人都聚在這裏。各位,我們願意被匈奴人打垮嗎?”
“不……”
“我們願意成為奴隸嗎?”
“不。”
“我們應當奪回屬于我們自己的地盤嗎?”
“不——是的,王!”
“我們是有勇氣、是懷着必死之心嗎?”
“是的,王!”
“對自己有信心嗎?”
“是的,王!”
“那好,我的夥伴們,我要求你們勇往直前、奮不顧身、一舉打垮敵人,我将在你們最前面,讓他們知道,我們魏國不是好惹的!”
“是的,王!”
“出發!”
作者有話要說:
☆、慕容賀麟
空氣中吐出死的唏噓。
數只海東青栖在樹上聒叫着,樹底下的人翻了個身,喳拉啦,一下子全飛了起來。
“作五逆十惡,受八熱八寒,将者獄無間,投往地獄道;
因谄诳心意,受饑餓怖畏,造中品十惡,投往餓鬼道……”
暮色漸漸籠罩,讓人越發感到凄清。
樹底下的人竭力睜眼,枯枝之上,九天之上,那首輪回偈在上空盤旋。
孟婆……他看見她了。
矮小的、醜陋的魂魄引渡者立在一葉扁舟之上,風起雲湧,那葉扁舟飄啊飄,飄啊飄,缈如瑤華之引。
桂棹兮蘭舟,夫當美人兮應降?
他有些好笑的想着,然而,他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那張面對他的青黑如獠猖的臉,忽蘭芷而變,一點一點的,黑俨的地方變得白皙,粗糙的地方變得細膩,目若剡昡,容如冰雪,可以想見即将入目的将會是何等昭昭之華。
倏然而止。
一切。包括那張變到一半的臉。
“溟君很驚訝麽,看到我這副模樣?”扁舟上的人笑了。
他覺得嘴巴沒動,可偏偏又聽見自己在說:“吉祥。”
“現在是除掉溟君的最好時刻吧?”
“……我記得,吉祥天女是從修羅道升入天道第一人。”
“所以?”
“在忘川的那麽多日子裏你沒有動手,又何必選在這個時候。”
“忘川是因為白虎——你該不會忘記,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怎會被天後算計,不但奪‘雲根’不成,反險些喪了性命!”
“這就是你堕入地獄道的原因?”
“哼哼,我甚至連地獄道都進不得!”
“……”
“無話可說了?很好,今日我總要報當日之仇。”她一半豔麗一半猙獰的格格笑出來,變指為爪,鋒利纖銳,俯身疾沖。
他擡起手。
唰!一道冷光閃過。
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
“天帝!”
“流光!”
兩聲驚呼是他腦子裏留下的最後的印象。
“快,快,閃電在叫呢,那裏是誰?”
“主上,是主上!”
“臭烏龜!”
“哥!”
“好了好了,感謝長生天,這下可找着了!瞧瞧,瞧瞧,快拿氈子來。”叔孫建一把撲到樹底下昏迷不醒的人跟前,拓跋遵遞上毛氈,“主上傷得不輕。”
“幹嘛那麽不要命的往前沖!”勃勃擠到前面,拍拍拓跋珪,“喂,起來!”
“你輕點!”拓跋烈小心翼翼的俯身聽他大哥胸口,半晌松口氣,與衆人合力用毯子将人裹住,一面對跟随的屬下道:“快去禀告衛王,說主上已經找到,叫他別擔心了。”
“是!”
“這次真是代價不小啊!”叔孫建嘆口氣,“連衛王都……”
“箭法更适合遠距離攻擊,像突圍此類近身肉搏戰,他又一定要跟住主上——”拓跋遵環視一眼俱是傷痕累累的衆人:“能活下來的每一個人,都不容易。”
“總算沖了出來,”想起那人人浴血的一幕,拓跋烈心有餘悸,“這兒離高柳不遠,不知燕軍什麽時候到?”他摸摸自己的臉,唉,添多兩道疤痕,千萬不要毀了他英俊的容貌才好。
勃勃嗤道:“被人打怕了?廢話真多,先把人擡走再說吧!”
甲寒侵肌骨,羸蹄凍不行。
照料完拓跋珪,拓跋遵一個人往新紮的營帳中走去。
曠野阗荒,偶爾士兵們三三兩兩的相互攙扶着經過,呻吟號呼,面色頹唐。
走着走着,望前面奔馳的閃電一眼,拓跋遵突然立住不動,用寬大的黑氈将自己從頭到尾蒙住。
正在前面愉快的飛奔的狼如有感應,回頭,發現他不見了。
它豎着耳朵愣住,表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詫異,因為在它的經驗裏,主人還從來沒有以這麽快的速度在這麽近的距離消失過。
左右看看,它突然回沖回來,發瘋似的,一溜煙從拓跋遵身邊跑過,老遠的時候又轉向……空寂的川上但見一條金色的影子來回穿梭或戛然而止,就是沒想到停下來用鼻子嗅一嗅那個用黑氈包裹起來的人身上。
“它眼睛受傷了,”一個聲音響起,“你明知道它已經看不清楚東西,又何必再試它呢?”
拓拔遵慢慢回頭,“是你?”
拓跋珪剛剛包紮完,帳子裏有殘餘的草藥味道。拓跋遵進去的時候,正和張衮迎面擦過,他笑笑打招呼,忙着給其他傷員療傷去了。
“草藥太少了——”他看到拓跋遵身後之人,驚訝後接着驚喜:“道生?”
“魏王陛下。”長孫道生浮起微笑:“真是榮幸,看來魏王還是挺高興見到我的。”
“當然高興,道生,好久不見!”拓跋珪哈哈大笑,震動傷口,唉一聲歪下半個身體,拓跋遵和道生一左一右忙去攙扶,拓跋珪擺手:“不用不用。”
他坐正,拓跋遵與道生也分別盤腿而坐,拓跋珪道:“上次我聽安叔說了,道生,你在慕容麟手下做事。”
“嗬,原來真正高興的是援軍來了呀。”長孫道生做出傷心的姿态。
“援軍來了自然是值得高興的,不過見到老朋友,也一樣值得高興,不是嗎?”拓跋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