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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33)

道。

長孫道生故作的姿态便沒了,恢複作為趙王幕僚的風範,禮節炯然,儀雅風範:“魏王真是越來越會說話。”

拓跋珪回想自己當年見到他的情景,再和現在一對比,越發覺得眼前人難以琢磨。

不過現在不是琢磨的時候。他問:“趙王現在在何處?”

“就在幾裏之外。因為斥候探到這邊似乎有異,所以先讓我過來看看。”

拓跋珪與拓跋遵對視一眼,道:“獨孤昨晚來偷襲我們,幹了一場,雖然把他們打退了,不過我們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

拓跋遵道:“是啊,不知趙王看不看得下我們。”

“何必這樣說,”長孫道生微笑道:“戰争才可以磨利兵鋒。雖然魏王部衆在數量上是稍稍見少,但所謂去粕存精,相信戰鬥力絕非一般的軍隊所能比拟。”

連消帶化,還捧得高高,說得拓跋珪都有些臉糙起來。拓跋遵則在一旁想,平常這家夥都不是這樣說話的呀?

“那麽,接下來魏王的打算是?”長孫道生問。

“這個——當然要與趙王先讨論。”

“魏王就不能先把大概意向告訴我?”道生一倏兒又變成了弱質少年:“要知道,我可以幫你在趙王面前說說話呀!”

拓跋遵想這是身在曹營心在漢麽,那我又算什麽?

拓跋珪莞爾:“當然可以告訴你,我打算是——”

帳外有人一葫蘆拜進來:“主上,請救救我弟弟!”

長孫道生瞪他。

來人兩掌心朝上仰,以頭磕地:“主上,我弟他從小被阿爸慣壞了,所以經常會做些出格的事,但這次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那是燕國的軍隊——”

“等等,燕國?”拓跋珪阻道:“侯翼,你起來說話。”

剛上任不久的護佛部的首領擡頭,“主上,請您先去救他,再晚就來不及了!”

長孫道生道:“你不說清楚我們怎麽救?”

侯翼瞧他面生,不由又看看魏王。

拓跋珪道:“這位是燕國的使臣,你正好可以說說什麽事。”

侯翼開始敘述,戰後他弟弟侯佴去追殘兵剩勇,追得興起,一路見人就殺,見財就搶,殺氣騰騰時碰到一夥強兵,兇神們呼啦啦過去,這下好了,全被人反抓起來,侯佴看不是獨孤部的人,心想自己人就在不遠,不懼,粗話罵了一堆,不知罵到哪句,卻見出來一員主将,陰沉着臉:“誰都可以罵,但生你的那個人是不該罵的。”

侯佴悍然道:“罵的就是你!”

主将立即命人拿來板子就打,直打得他皮開肉綻呼爹喊娘。

有逃出去的傳消息,侯翼随後趕到,才明白碰上了什麽人,可這時求饒已經晚了,無論怎樣說情,主将慕容麟都不理睬,眼看侯佴奄奄一息,侯翼拔腿來找魏王。

侯翼道:“請魏王救救他!”

魏王站起:“既然是我部之人,我理當該管。”

侯翼熱淚盈眶:“多謝魏王!”

拓跋遵道:“主上,你現在這樣,不适宜騎馬,要不找個人去跟燕那邊說說就是。”

“侯佴直接惹到的是趙王,派別人去,怎能消趙王的氣?再說燕來助我,我也該去迎接。”

他把左腿搬到地上,肩部的傷口同時扯得生疼,拓跋遵嘆氣:“我跟你一起去。”

“啊,魏王!”

聽到消息,面型稍顯尖削的青年迎出,弦眉,薄唇,睑緣細長,腕間纏着一方黑紗。

拓跋珪打量着青年,青年也打量着他,最後雙方一笑,以擁抱表示此次燕魏會面的開始。

入帳分賓主落坐,魏王掃一眼不見侯佴,正要張口,卻見慕容麟手下提着一個人頭從外面進來。

侯翼瞠目。

拓跋珪先是沒細看,直到侯翼露出悲驚的神色,朝那人頭撲去,才明白那是侯佴的頭!

只聽慕容麟好整以暇道:“你的屬下壞你的名聲,想必也是你遺憾的事。我已經為你處置完了。”

帳內一片寂靜。

拓跋遵和長孫道生看着拓跋珪。

拓跋珪突然明白,其實自己不應該來。

如果不來,侯佴可能還有一條生路;而自己一來,慕容麟只有殺了他,而且是趕在自己到達之前。

這種時刻,他非但不能發怒,慕容麟在一旁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密切關注自己的反應,相反,他還要表現出身為魏王的風度。

于是他按捺住周身似乎變得更加尖銳的疼痛,緩緩揚起嘴角:“是的,多謝趙王。”

接下來雙方就戰略問題讨論了一個下午,拓跋珪決意和追擊而來的劉顯窟咄聯軍展開一場大戰。盡可能早點結束這場正名之戰。慕容麟與他意見不謀而合,當下便決定由拓跋虔領命打參合陂,慕容麟另一名手下大将奪代谷,把這兩個地方拿到手,就等于掐住了劉顯的脖子。

兩員虎将都打得很順利,拓跋虔樂呵呵的回來讨賞,卻見旁邊張衮朝他暗暗搖頭。

“怎麽啦?”

“怎麽了?”拓跋珪慢慢開口:“我之前一再重申的軍令,你還記不記得?”

“軍令?是不許後退那條嗎?”拓跋虔摸摸頭,“我并沒有後退哇!”

“不是。”

拓跋虔左思右想想不起來,朝拓跋遵瞄去。

拓跋遵道:“戰勝前不許私掠財物。”

“哦,”拓跋虔恍然大悟:“我還以為啥事呢,我沒犯,我把人全部打趴下了才拿東西的。再說,東西也已經全部給長史了。”

“你拿東西的時候,已經得到燕軍的消息了?”

“沒,我不是負責參合陂就行了嘛。”

“在還不知道同伴是勝是負、是生是死的情況下,我以為,這并不叫‘完全勝利’。”

“同伴?好吧好吧,算他們是我們同伴——不過燕軍比我們強,肯定沒問題嘛。”

“戰場上從來沒有‘肯定’一說。好了,你下去,這一陣不用再當前鋒,去後衛隊裏吧。”

“後衛?”拓跋虔跳起來。雖然他并不實際明白“後衛”是什麽,但光聽着“後”字就夠讓人掃興了。

“後衛,乃整天清掃戰場的隊伍。”拓跋遵解釋給他聽。

“什麽?我不去!”

賀蘭小弟笑:“不急,後衛說不定還是有機會上的嘛。”

“主上!”

“犯了軍令就應該接受處分,否則其他人會效仿。下去吧!”

拓跋虔想不通,十分想不通。拓跋遵說這是為了給全軍一個示範。

所以找上了我?拓跋虔道,我真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

真不明白?

不明白。

如果你不明白,你就辜負了主上一片心意。拓跋遵嘆氣,主上——是希望你能成為一名真正的大将軍。

好吧,雖然我不懂,拓跋虔摸摸頭,不過你說的話我信。

拓跋遵微笑。阿虔。

嗯。

阿爹阿媽死了幾年了?

十幾年了,拓跋實君殺老代王時一起死的。

你還記得他們嗎?

記得。我記得阿媽常對我說,對的是對的,不對的一定要改正。

我也記得。不過我記得的是阿爸說過的一句,拓跋一統之日,君臨天下之始。

作者有話要說:

☆、血戰高柳

通過參合陂與代谷的會師,燕魏聯軍與劉窟聯軍正式在高柳川大戰,雙方來回争奪了幾次,互有勝敗。

這日又是從上午戰到下午。

“将軍,怎麽前軍還不見動靜啊?”

“不知道,別問我,反正咱們把樣子裝足一些就行。”拓跋虔靠着馬,漫不經心道。

“獨孤人真不會來打我們?”

“都說了我們不是主力!難道他們看不出?”

“将軍将軍,”一名部下在遠處揮手,“傳令官來啦!”

賀蘭小弟花枝招展的衣服顯眼的飄過來,他滾鞍下馬:“情況有變,負責背後發動突襲的燕軍迂回時走錯了路,現在中軍正陷入苦戰之中!”

“什麽?”拓跋虔一下子立直身體,眼睛瞪得銅鈴大。

“主上讓我告訴你,戰術調整,你這一路由佯攻變為主攻,掩護中軍撤出來!”

“可是——”一名士兵巴巴提醒道:“我們、我們不是後衛嗎?”

賀蘭小弟沒張嘴,拓跋虔回身朝士兵就是一鞭,跳上馬道:“這都什麽時候了,還管甚前衛後衛?把我的槊舉來,上!”他自己帶頭沖了出去。

“喂喂喂,當心些呀!”賀蘭小弟拖着嗓子喊,也不知他能不能聽見。

喊殺聲漫山遍野。

那邊劉顯正志得意滿的一步步将燕魏聯軍逼入包圍,沒想到屁股後頭着了火。

得到消息他馬上對劉羅辰道:“趕緊率你那一支,聯合拓跋意烈轉回去,快!想不到他們還留了這一手!”

高川之上,幾個人呼啦啦湧過來,拓跋虔大喝一聲,橫槊拉過去。他面色紫紅,眼睛裏閃着光,獨孤人被這樣一種兇相畢露吓壞了,近處的輕如羽毛般被掃出去,遠處的恐懼着不敢進來。

“将軍,小心有箭!”不知誰喊。

話音未落,拓跋虔感覺後背靠右臂的地方被什麽猛戳了一下。

轉一圈周圍那些伺機而動的不懷好意的敵人,他吐了口唾沫,看也沒往後看一眼,直起身:“見鬼去吧!”

槊杆左右劃着,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被他擊中,又有多少人被他給挑出,他只知道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少,左腿和後背又添了幾個窟窿。

賀蘭小弟實在看不下去了,帶上一幫人沖上前把他從馬上拽下:“夠了,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當英雄啊!讓別人也建建功,你先包紮一下!”

“幹啥幹啥,抹鼻子幹啥?沒事,死不了!”

賀蘭小弟把臉轉過去對副将說話:“把他的箭拔出來。”

副将為難道:“我怕拔出來止不住血——”

拓跋虔道:“要拔就快點,別耽擱時間,給老子紮緊點就是了。”看副将支支吾吾,他大皺眉頭,“行了行了,我自己拔。”

說罷忍痛憋氣,先把腿上兩枝咬出,登時血流如柱。

“快快快,快紮住!”賀蘭小弟一邊指揮一邊罵:“真是個蠻子!”

等背後三支也取出之後,稍微包了包,拓跋虔又要上陣。“不行,傷口會裂開的!”賀蘭小弟堅決不同意。

“但我們要掩護中軍撤退,這是命令!”

“你這樣會死的!”

“沒有完成任務之前,我不會倒下!”

小弟眼睜睜看他離開。

“大人——”副将開口。

“走,上馬,去向主上要援兵!”

“可是現在已經過不去了!”

“上馬!”

他最後被劉羅辰一刀戳進左肩,從馬上摔下,骨碌碌轉了幾個圈,再骨碌碌沿着山坡滾了下去,滾入一條河水裏。

河水真冷,又黑又冷,這是他閉眼時唯一剩下的記憶。

“阿虔,阿虔?”有人大聲喊他的名字。

他真不想睜開眼,可他聽出這是阿遵的聲音。

“醒了?你醒了?”阿遵的聲音聽起來又驚又喜。一個濕潤粗糙帶着噴噴熱氣的東西從他臉上舔過。

“閃電,別壓着他。阿虔,你怎麽樣?”

他沉重的擡起眼皮:“……不、不要緊,都不是要命的地方。”

拓跋虔半扶起他,板着臉:“說實話,究竟怎樣?”

他老老實實回答:“真不怎樣,渾身沒有一點感覺。”注意到天上挂着月亮,“我在哪兒?”

“你摔下來的地方,大家都在找你。”

他想起前因後果來,急切地問:“仗打完了嗎,打贏了嗎?”

“有你這樣拼命,怎麽打不贏!劉顯已經退出高柳川,暫時蔫了。”

“太好了。”他放下挂着的心,“阿遵,這次我沒有違反軍令吧?”

拓跋遵搖搖頭:“不過,主上肯定還是會罰你。”

“為什麽~~~”

“因為你太不愛惜自己。”拓跋珪輕輕道,月光從他半側的臉上照過來,給他鍍上了一層藍熒熒的光。拓跋虔覺得有些奇怪,這個阿遵,似乎不太像平常的阿遵。

“阿虔,這很像那個夜裏。”

“啊?”

“阿爹阿媽死的那個夜裏。他們離開了我們,你也差點被拓跋實君的人殺死,我在屍體堆裏扒開你,我對自己說,我決不會把你丢在這裏。”

“所以我使勁長個子練力氣,可是好像沒用,”拓跋虔努力笑笑:“還是等你來救我。”

“我會讓這種次數變少的。至于你,拼命時也要想想每次我來救你時是多麽費勁,別随便就把小命玩完兒了,知道嗎?”

拓跋虔後來果然還是被拓跋珪訓了一頓——在如春天般溫暖的問候之後。拓跋珪的理由是:“沖沖沖,不怕死有什麽用!都死了誰來替我打仗?”

為了彌補高柳一戰中的過失,燕軍主動提出偷襲。

“偷襲?”魏軍一幹人等張大嘴巴。

燕軍主帥點頭。長孫道生在旁邊開口:“今天我們将軍就免費教你們一招,關鍵之一為——偷。”

“偷?”下巴掉地上了。

首先要摸清地形和地方所有情況,特別是他們所處的位置。于是接下來兩天出入燕營的神神秘秘的人物分外多了起來。第一天晚間巡視時長孫肥抓到幾個難民,結果遭到長孫道生的白眼。

“那也算眼線?”三人組琢磨開了。

其次要嚴格封鎖消息,确保敵方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警覺。

“主上知道行動的具體時間嗎?”落下一子,張衮悠悠地問。

“不知道。”拓跋珪似乎全然專注于棋盤方寸之間,幹脆地答。

“好像什麽苗頭也沒有,該出的人啊馬啊應該準備好了吧?”

“不知道。”

“連主上都不知道,那誰還知道呢?”

“這個嘛……只有慕容麟本人知道吧。”

棋子在拇指上一彈,滑入中指與食指,拓跋珪微微一笑,按下。

最後便是準備好一切後,抓住最佳時機,該出手時就出手。第三天傍晚,忽然狂風大作,入夜更是漆黑一團,那幾個難民站在了隊伍的最前頭。“一路不許驚動任何人,連狗也不許驚動,在本帥入睡之前,希望聽到你們的好消息。”慕容麟簡短的發表了他的出師辭。

拓跋珪看着他們靜悄悄的出發,由衷的感到佩服。長孫道生冷不防出現在他身側,不顧拓跋儀明顯的防備之态,笑嘻嘻道:“以微小之代價換取盡大之勝利——主上,您等着瞧吧。”

根據後來燕兵的描述,當他們摸進匈奴人營帳的時候,劉氏兄弟正在喝酒,忽然看到拿着刀的鮮卑人出現在面前,目瞪口呆。但劉顯與劉亢泥最終還是跑掉了,拓跋窟咄也漏網,但捉住了劉羅辰。

他被五花大綁的捆在帳中正中央的木頭柱子上。

“劉羅辰,呃?”偷襲行動的主導者與勝利者邁着輕快的步伐走進,與他一齊出現的自然是此次行動的鼎力協助者魏王。

劉羅辰的臉色很冷淡。他擡起看了兩人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們的手下敗将好像并不是很服氣,魏王,你說該怎麽辦,拿他去祭旗?”慕容麟笑着說着,越過他毫不客氣的往主位上一坐。

“我想,”拓跋珪道,“我原先并沒有料到會在這裏遇見他。”

“是啊,要是抓到的是劉顯,一切就可以提早結束了。”

拓跋珪笑笑:“慕容将軍,不知我可否有權全權處置此人?”

“哦,魏王陛下說話太客氣了,”慕容麟漫不經心地撫一撫手腕上的黑紗:“我們是同盟,我自然尊重你的意見。不過,你不會想放了他吧。”

拓跋珪對劉羅辰道:“如果你答應不再牽涉到這場戰争中——”

劉羅辰重新擡起頭來看眼前的少年。

“那麽也許我們可以坐下來喝一杯酒。”

說不驚愕是假的,劉羅辰動容。

“啊啊啊,相逢一笑泯恩仇啊——”一個聲音插進來,拓跋珪扭頭看,是長孫道生。

“陛下,我可以和您說幾句話嗎?”

“當然。”拓跋珪邊應邊瞧瞧慕容麟,後者臉上挂着一副神秘的微笑,并不介意的模樣。長孫道生也瞄瞄他的頭,然後把拓跋珪拉到一邊,嘀嘀咕咕起來。

被綁的犯人緊盯着這兩個人的一舉一動,喘着粗氣。除了其間拓跋珪發出較大的“啊”之外,其他什麽也聽不清楚。劉羅辰緊張的思索着,那聲“啊”表示什麽意思?驚奇?不解?恍悟?……抑或憤怒?自己做過什麽……當他看到了生的希望後,之前抱的必死之心已經被遺忘到角落裏去了——拓跋珪會改主意嗎?

終于,兩個人談完,又一次走到他跟前,他仔細地審視着這兩個人的神情,竭力想預知些什麽。這次是長孫道生先開口——他故意等了一陣吊足了人的胃口才道——“劉大人,既然看在以前的情分上,魏王陛下想放過你,我們是不會阻攔的,我們的将軍也很通情達理,對嗎?”

他笑着往上睇了一眼,慕容麟笑着看下來,依然是那種神秘的笑。

不知怎地,本應松口氣的劉羅辰反而更緊張起來,他突然不耐煩地吼道:“那就放開我!”

“可以,可以,”長孫道生慢悠悠的繼續:“我們會放開你,不必着急。我聽說——”他頓了頓:“大人一直想弄清楚你父親、也就是劉頭眷之死,是這樣吧?”

劉羅辰第一次正眼瞧他。一個嘴沒長毛的乳臭未幹的小子。他大笑起來:“你是誰?”

“我是誰一點不打緊,”對于他的蔑笑長孫道生顯然并不放在心上,他只是不急不緩的說着:“據可靠消息,劉頭眷是被劉顯謀殺的,你信不信?”

慕容麟嘴角噙的笑容變得更深了。

“不。”這是劉羅辰所有的表示,語氣非常生硬、單調。同時他的身體緊繃起來,似乎可以聽到繩索被勒緊的細微的嘎嘎聲。

“你其實一直在懷疑,”長孫道生早已預料到他的态度,所以不受任何影響的說下去:“只有殺了你父親,他才有可能得到部落首領之位。你認為他會等到七老八十待你父親壽終正寝?你覺得這是他的性格?”

“這只是你的猜測,一切只是你的猜測而已!”劉羅辰咆哮着。

“我有證據。”

這句驚人之語讓劉羅辰徹底平靜下來。

“證據?”他喃喃道。

“是的。你可否記得與你父親一起死的那位阏氏?她人雖放蕩,卻有一個忠心的女奴。那夜她的女主人深夜未歸,又沒有告訴她行蹤,女奴放心不下,出來一路尋找,在牙帳面前,看到精彩的一幕:劉頭眷出來小解,先被兩個人襲擊,在他倒地不動的時候,劉顯出現,一刀解決了他,并入到帳裏把她的女主人也一起解決了。”

“劉顯殺的?”

“不錯。”

“那個……那個女奴在哪兒?我要聽她說!”

“她是你們獨孤部人,不過這事已經過去很多年,當時我們了解情況之後就放她走了,你若要找她,就到你們自己部裏去找吧。”

劉羅辰跌跌撞撞出去之後,一時誰也沒有說話。長孫道生動手把火架子下的火引着,在帳角找到兩塊肉,用幹叉子叉了,放到火上烤起來。

“這是引得他們兄弟互相猜忌。”拓跋珪也在火邊坐下,道。

“只不過引個頭而已,”長孫道生快樂地說着:“劉羅辰還不算什麽,要能引劉亢泥與劉顯反目,那才叫本事。鹽巴在哪兒?”

拓跋珪伸手遞給他。

道生道謝,複道:“将軍,你看我這手跟你的偷襲比起來如何?”

慕容麟答:“我猜魏王是不是給了你什麽好處。”

拓跋珪帶絲不解地望向他,長孫道生笑起來,“魏王,你看,你該給我好處呢。”

“是呀,要不然何以送他如此大禮,是吧,魏王?”

拓跋珪不接話,他覺得這兩人間對話很詭異。

“不願意承認我贏了就算了。”長孫道生哼哼。

“但願如此。”慕容麟皮笑肉不笑。

拓跋珪咳了咳,轉移話題:“聽說劉顯朝西邊撤了。”

“如果他最終的目的地是馬邑,那我一點也不驚奇,”慕容麟道:“馬邑水草豐沃,西有山川,是個招兵買馬的好地方。可是,他為什麽跑了一半停下,在五原呆上了?”

“因為五原有一支他的附屬部落正駐紮在那兒。”吧滋吧滋,肉開始滴油,長孫道生使勁嗅了一嗅,“他也許可以借他們的力量卷土重來。”

“區區一個附屬部落,能有多少人。”

“不不不,那可是整個草原上以強悍粗猛而又抱團聞名的高車部!”

作者有話要說:

☆、薛與延陀

延陀阿那嬛坐在羊油燈前,手緩緩拂過鋪在膝上的紅色綠色的布,如水般的絲綢,金線銀線的緞子,五彩一路漾開去,在燈下宛如瑰麗的湖。

“還喜歡嗎?”一人進來,“阿爸說不知道嫁妝到底該辦些什麽,讓我拿主意。其實我也不知道,你看這些料子稱心不?要行的話再多置些。”

“已經夠多了,姐。”阿那嬛擡起頭笑:“不過一身嫁衣,哪用得上這許多料子。”

“管他呢。你嫁給薛采是咱們兩部多大的喜事,別說阿爸整天樂得合不攏嘴,連薛部都說冼姨看着沒以前那麽嚴厲了。呣——還有頭戴——”

一雙手從腰側纏住她,柔軟如藤條。

“咦?”輿龍姬有些驚訝的轉頭望去,看見妹妹閉起的雙眼,睫毛似微微展翅的蝴蝶。

“怎麽啦?”

“舍不得。”

輿龍姬哈哈地笑起來,“傻丫頭!”

“姐姐舍得我麽?”

“舍不得舍不得!但是薛采沒關系,他要敢對你不好,我就揍他。”

“姐姐應該先成親的。”

“那看誰願意入贅到咱們部裏來喽,再說,就咱們這兩部,有膽娶我的怕也不多。”

“倘咱們部都沒人,其他部就更不敢了吧?”

“咦,取笑你姐姐了?”

“嘻嘻嘻嘻,別撓我癢癢,不敢了不敢了……”她腰身如蛇般扭動,渾身酥軟,呵呵的讨饒。

輿龍姬住手,轉而一下一下順起妹妹濃密的帶點兒栗色的頭發。“傻妹妹,我心裏頭是真高興。”

阿那嬛窩在她懷裏,眼中光芒閃爍了一下。

薛采和一大幫人飲酒。這種情形已經持續好幾天了,為了慶祝他大婚,總是有人熱情相邀。

“再喝!娶了咱們部第一美女,好福氣呀!”

“嘿嘿,試試這個,浸了虎鞭,大補唷~~~~”來來去去不過這些話。

他喝了幾輪,趁人不注意借尿遁出來,對着月亮長長嘆了口氣。

酒力漸漸發散,有些燥熱,他走到附近的海子邊,蹲下,掏一把水渥臉。

沒有風,還是熱,幹脆松開前襟,無意中看到水面一雙眼眸——一雙被酒焚燒起來的炯炯眼眸。他吓了一跳,再仔細看,那眼中閃爍出的混亂或是狂野,連他自己都陌生。

猛地站了起來,腳步有些踉跄,辨了辨方位,他朝阿那嬛所在的帳子走去。

轉過阿媽的帳子,越來越快;轉過九叔的帳子,越來越快,血管在皮膚下突突的跳動着,應和着他的心髒。

“薛采?”快到帳前,一個聲音叫住他。

“輿龍姬?”

“幹什麽呢?低着頭走這麽快——啊,想見新娘子啦?”少女打趣着。

找她,還是找她?他想了想,快速變了主意:“我有事找你。”

“嘿,一看就是借口,找我往我妹帳裏來?”

“你跟我來。”他不想解釋,拉住她。

輿龍姬倒也不反抗,看他搞什麽名堂。

至一僻靜處,薛采道:“明天就是婚期。”

“嗯哼,大家都知道。”

“你……”他看看她,低下頭去,又擡起來看看她。

輿龍姬撲哧一笑,“你幹嘛呢?哦我知道了,你喝酒了,瞧這酒味兒熏得!我說你酒量不如我——”

他一下子抓住她手。

少女楞住。

“我喜歡你。”

輿龍姬收斂了笑。

“真的,我喜歡的是你,阿那嬛我一直把她當妹妹——”

“停!”她用力将手抽回:“你喝酒喝糊塗了?瞧瞧咱倆這手,你的手還沒我的大呢!”

“這有什麽關系?”

“好哇繡花枕頭,虧我妹那麽喜歡你,你竟敢說出這種話!看我不扁你!”一拳頭飛了過來。

薛采閃着,“我想了很久,這話我必須得說!要不然也是害了她!”

“還講!欠揍欠很久了是吧!”她追上,毫不留情一拳打到他肚子上:“再說我饒不了你!”

薛采不知哪來的力氣,硬重新抓住她手不放,氣喘籲籲道:“你也喜歡我的,是不是?”

下一刻他被揍成一個豬頭。

輿龍姬拍拍掌站起來:“要不是看你要當新郎的份上,我準像以前一樣包你半個月下不了炕。”

“……”

“喂!”

“……”

“喂,別裝死!”

“……輿龍姬,我是認真的。”

“你——”

趴在地上的人一點一點爬起,五彩的臉上居然慢慢漾起微笑,“你知道,在你面前,我從來不敢說假話。”

這下輪到輿龍姬啞口無言。想再動手吧,實在是這男人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樣子——況且他知道,從小到大她打他無數次,每次打的都是表面,他早不怕了的。咳一咳,她道:“你別胡說,我妹喜歡你,何況冼姨跟爹提時,你可沒反對。”

“那是他們突然談起的,根本沒有我插嘴的餘地。”

“這就對了!大家都認為你跟我妹是天生一對,我妹那麽好看,你還敢嫌她?”說到這兒她又忍不住手癢癢了。

“好看的不一定就是我喜歡的。正因為阿那嬛那麽好看,所以她完全可以找一個比我更好更适合她的人。”

“不可能,你媽跟我爹早就想合親家了。”

“那我們倆就不行嗎?”

“不行!”輿龍姬重重答道。

“我去跟阿媽說,跟你爹說——”

“不行!婚事已經定了,你說什麽也沒用。”少女轉身就走。

“難道你就對我——”

“你少自作多情了!”

“你撒謊,你看着我!”薛采追上她,攔到她面前。

“我才不會撒謊。”

“你瞞不了我。”

“好吧,如果一定要說……我想說的是,你和阿那嬛,你們兩個人,我不願意失去任何一個。”

“……你這就是願意失去我了。”

“我走了。”

“輿龍姬!”

“她喜歡你,這是最重要的。”等一等,她又道,“她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熱鬧的婚禮剛剛舉行完。一切都太完美了。無論是漂亮得令在場所有女人都相形見绌的新娘,還是滿草原欣欣綻放的芬芳的小野花,陽光溫暖,人群歡笑……素來不碰酒的冼夫人愉快的痛飲了幾碗,新娘的父親則開懷得簡直要暈了,以至于最後輿龍姬不得不一手扶一個,一一向前來祝賀的人表示謝意。

嗒嗒嗒嗒!有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開始大家并沒有在意,但那聲音越來越大,而且似乎沖着他們這個方向,所有人不由得翹首觀望。

“是薛部和延陀部嗎?”最前面的幾騎停了下來,大聲喊叫着。

“你們是——”延陀九拿開大女兒的手臂,撣一撣衣服,迎上前。

“看來碰上好日子了,草原上出名的美人兒要嫁,怎麽也不請我喝杯喜酒呢?”劉顯微笑着出現。

“幫忙阻擋燕魏聯軍的追擊?”

一切都平靜下來以後,獨孤、薛、延陀三部的首領單獨聚在一起,冼夫人的臉色依舊有些酡紅,她的酒氣還沒有完全消散。

“是的,我們吃了他們的暗虧,現在正是你們施展一臂之力的時候。”劉顯答。

冼夫人與延陀九對視一眼,以往獨孤大肆擴張時,他們跟着得了不少好處,現在人家要回報來了。

“對方是燕國的軍隊——我聽說,慕容垂的騎兵天下無敵。”冼夫人慢吞吞開口。

延陀就在旁點頭:“是啊,我們只是兩個部——”

“你們怎麽了,這還是高車人在對我說話嗎?難道安逸的生活已經讓兩位不知道怎麽拿刀了?”劉顯眯起眼睛。

“這個,這倒不是。”延陀九在食案底下攥緊拳頭,“只是我們覺得成功的希望很小,所以……”

“所以覺得我讓你們白白送死?”劉顯把他不敢說的話說出來,他仿佛義憤填膺:“你該知道我為什麽要打魏軍,因為拓跋珪不是正主,正主在我這兒!拓跋窟咄!他!他才是代王!你們要不要見見?”

他剛要叫,冼夫人平靜的道:“不用了,我們對他沒有興趣。”

“那麽,夫人——”劉顯試探的看着她。

她淡淡地:“單于要我們做什麽,我們做什麽便是。”

這下劉顯反而不相信了。“夫人,你說的——都是真的?”

“當然。但正如老九所說,如果只是我們兩個部,就算再強悍,一個頂人家十個,他們沖百個上來,也是以卵擊石。我們需要你們也出人。”

劉顯揣摩着,若有所思:“可以,沒問題,如果能把他們擋在五原甚至打敗他們,那麽我也不算全盤皆輸了。”

“既如此,我與老九下去先行準備,等待單于布置的新消息。”

“思寧,你在想什麽,難不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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