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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34)

出了帳走了很遠,确認左右無人,延陀九焦急地問。

“你也不想卷進去,對嗎?”冼夫人立定。

“當然,誰想管劉顯的破事!這些年我們盡量遠離獨孤部,不就是希望不要正面碰到拓跋珪。”

“可長生天終究還是不讓我們避開。”冼夫人擡頭望天。

“但他是我們的恩人,你說過的。”

“是啊,所以這是我唯一想出來的緩兵之計。”

“什麽,你說什麽?”

“只有今天一個晚上,趁劉顯剛到這兒還不熟,我們帶着我們的人撤。”

延陀九張大嘴:“這——這有些冒險。”

“劉顯的人比我們多得了多少?只是偏偏是今晚——對不起阿那嬛了。”

“這有什麽。”

夫人長籲一口氣,下定決心,“好!去吧,快去通知各帳,注意小心行事,千萬別走漏風聲。”

“怎麽又是你。”劉華虤看一眼進來的拓跋窟咄,低頭繼續擦拭她的面具。

拓跋窟咄有些局促地坐下,“你哥哥他……想必你很擔心吧?”

擦拭的動作停了一會兒,“不。”

拓跋窟咄嗆着,顯出不解的樣子。“他被燕軍捉了,你不擔心?”

“還有魏軍。”劉華虤補充道。

“有什麽不同呢?”

“當然,你不理解——你不了解拓跋珪,而我了解他。”

拓跋窟咄反複咀嚼着這句話,接着浮起一個苦澀的笑容來了,“你的意思是,拓跋珪不會殺劉大人。”

“嗯。”

“但你憑什麽保證呢,一但上了戰場,很多事都不由自己。”

“憑我從小跟他一起長大——咿,我沒必要跟你說這些。”

“不不,沒關系,我願意聽。”

“可我不願意講了。”

“哦,那、那好吧——”年輕人顯得不知所措,他搓着手站起來,偷偷瞟一眼伊都幹,後者并沒有起身送客的意思,于是他想他也許可以再待會兒。

“聽說你已經上三十六階刀梯了,真了不起啊!”沒話找話說。

劉華虤無意義的哼了一聲,她細心的擦着面具,頭也不擡。

“你打算成為神聖伊都幹嗎?”

她悶聲道:“那還差得遠呢。”

“不會,不就是十幾階嗎?”

她覺得好笑,他究竟懂不懂薩滿級別的劃分?

拓跋窟咄敏感的察覺到她的嗤之以鼻,下意識的交叉十指,他掙紮地道:“你……是不是讨厭我?”

劉華虤半側着臉,看看他:“這個沒有讨論的必要。”

“不是讨論,我感覺到了,我知道你排斥我——”

“我不排斥你,”她毫不猶豫地道,“我也不喜歡你。是的,就這樣。”

他像被什麽擊中一般,眉上的紅痣一跳一跳,光芒熄滅了。

“……那我……不打擾你了。”

“嗯。”

可憐的青年失魂落魄的走出去了。劉華虤深吸一口氣,狠就狠到底,她沒有心力去管別人的事。

高車部星夜撤離,偏他婦孺牛羊甚衆,終為獨孤所覺,劉顯震怒,留了劉亢泥守營,親自率部來攔,雙方相峙于離岡。離岡在五原東邊,山并不高,然勢頗險,兩面陡壁,只一狹徑可通人馬,

延陀九見獨孤追上,幹脆一不做二不休,領了十來個漢子堵在山口,人人持刀,倚岡自立,端出一副見人殺人、見佛弑佛的姿态。

劉顯冷哼一聲,命屬下沖上。

延陀九當先突陣,他一把大刀重逾百斤,經他手卻好似篾片一般,刀鋒所至,無人不靡。獨孤部三進三卻,暗暗懼怕,劉顯終于掣出他的陰山錾,在月光下閃着青森的寒光。

延陀九頓了頓,表情慢慢浮上一絲興奮。

不由分說,兩人你來我往數回合,其時衆人已停止打殺,專注這二人龍虎鬥。

少頃,但見劉顯汗流浃背,似乎不敵,回馬急走,延陀九躍馬奮追。獨孤部人大駭,顧不得再圍剿高車,哇啦啦叫着趕緊揮鞭急救。這時延陀九已将至劉顯身後,觑着空檔,一刀刺去,正喜可一了百了,豈知劉顯早已防着,閃過一旁,堪堪避開刀鋒,左手卻從蹀躞帶上卸下腰刀,返身猛力朝延陀九的馬首擲去!

兩馬相隔極近,正中馬額,馬驚起嘶叫,忍痛不住,當即翻轉滾了下來。岡巒本就不平,這一滾,饒是延陀九再骁悍也駕馭不住,骨碌碌一起跌落,正碰上趕過來的獨孤部衆,胡頭胡腦還不及反應便被捉住了。

立時獨孤軍心大振,再次發動猛攻,延陀部的漢子們招架不住了,且戰且退,正當此時,一名女将領着一簇弓箭手自谷內如神兵天降,将漢子們救了回去。

“輿龍姬,還認得這是誰麽!”面對疾弓勁羽,劉顯不以為意,好整以暇的對英氣逼人的女将道。

“阿爹——!”帶頭的少女驚愕住。

“還有冼夫人,那位強悍的女性到現在還沒有出現的原因,不會是當逃兵去了吧,嗯?”對着光将刀刃看了看,像在尋找在剛才激烈的一戰中有沒有傷到刀口,劉顯滿意的吹了口氣,将陰山錾送回鞘內,道。

輿龍姬大聲地,“你想把我阿爹怎麽樣?”

“你還不夠格,好姑娘。叫冼夫人出來,也許我願意最後跟她好好談談。”

“最後?什麽意思?”

“啊,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難不成‘哈爾朵’這麽厲害,等不到我給她解藥她就死了?”

“是你——”仿佛面對的是一個惡魔,輿龍姬憤怒而又不齒地盯着眼前這個人:“是你幹的!”

出發後冼姨突然身體不适,她強撐着,但抑不住一陣陣的嘔吐,甚至連馬都沒法騎,原來是這家夥搞的鬼,她想。“哈爾朵”是什麽東西?

“你用‘哈爾朵’對付我阿媽,如今又抓了九叔,說吧,你要我們做什麽?”不知何時薛采站到了她身邊,用一種從來沒有的冷靜的口吻道。她不是一個人孤軍作戰,她突然意識到這點,搞不清為什麽,猛覺有些欣慰。

作者有話要說:

☆、火去輿龍(上)

拓跋珪帶領部衆疾馳在草原上。他主張快攻,不給劉顯以喘息的機會,為此他甚至力排衆議抛棄了辎重,只率精銳晨夜兼行,留慕容麟領着燕軍不緊不慢地尾随在後。

“前面有座山!”叔孫建指道。

“籲——”勒了馬嚼,拓跋珪揮一揮手,所有跟随皆停了下來。

“怎麽了?”勃勃擦汗道。

“那山是什麽山?”拓跋珪問。

叔孫建搭個手棚瞭望:“應該是離岡,過了離岡便是五原。”

奴真馳上前:“這麽說來我們要到了,主上為何停留?”

“你們看那谷口,入口狹窄,乃極易掩伏之地。”拓跋珪沉思了下,“怕要先遣人一探虛實為好。”

奴真毫不遲疑道:“我去吧。”

拓跋珪搖搖頭,他在想更穩妥的辦法。勃勃道:“幹脆等燕軍來算了,本來就是,也不想想,打輸了死的是你們拓跋部的人,打贏了他們要分一杯羹,沒甚大好處的事你急什麽呀。”

拓跋珪沒答話,他還在想着。

拓跋儀道:“燕魏是同盟,主上一開始已經強調。”

“所以我才說他有時候真是——”在衆人的注目禮下,少年溜到唇邊的話吞回去,撇撇嘴道:“你們不會以為慕容麟也是一般想法吧?”

拓跋儀道:“慕容麟有什麽想法是他的事,只是大家要都像你這種想法,別說劉顯,魏跟燕自己可以先幹一場了。”

“你!”勃勃怒瞪他,平日這位衛王不怎麽說話,沒想到說起來倒是尖嘴利舌。

“我是為你們主上想,免得到時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不勞你費心,有我在。”

不單嘴尖舌利,臉皮還比城牆厚。勃勃暗翻白眼,剛要頂回去,卻聽拓跋珪一捶手掌:“有了!”

“等一下,那些人是誰?”叔孫建忽道。

遠遠的山口湧出來一支隊伍,過一會兒,那隊伍馳到眼前,認識他們的人吃一驚:

“延陀——輿龍姬?”

“薛采?”

老朋友相隔多年未見,再見卻是兵戎相見。

“非得如此嗎?”拓跋珪苦笑。

許久許久,太陽從初升的地方移到他們頭頂。

“如果可以,我們也不希望這樣。”薛采給了個微笑,試圖輕松一些,只是笑容掩不住他的疲憊。

“原來成為魏王的大翁君是這個樣子,”輿龍姬打量完畢,以一種滿意的語氣道:“應該是這樣,年輕,英俊,生氣——”勃勃在旁嗤笑,烏龜也稱得上英俊?

輿龍姬聽到聲音看過來,一瞬間,她不相信世上還有比阿那嬛更漂亮的孩子。還是個男孩子。是的,男孩子,那銳氣的眼神不容錯認。她突然想起了什麽,再一看,果然碰到了另一雙妖瞳。

“二翁君也在啊——”她低嘆,真是雪上加霜,希望渺茫。

“延陀首領跟冼夫人呢?”拓跋珪似乎并沒有開戰的意思,只問。

“你們回去吧,”輿龍姬道:“不要再追獨孤部了,他們已經被你們打敗了。”

奴真上前:“你們在幹什麽?即使你們不幫我們,也不該攔我們。”他曉得當年拓跋珪救過他們的事。

“是啊,”叔孫建亦道:“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劉顯仗着拓跋窟咄的旗號肆無忌憚,占我們的地,殺我們的人,他不是劉庫仁,你們何苦為他賣命!”

薛采莊重地道:“你們不能過離岡。”

“我們一定要過。”叔孫建答。

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我說,兩位,”拓跋珪清了清喉嚨,“你們好像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薛跟延陀兩部真正的首領在哪兒?”

“他們——”薛采與輿龍姬同時張口,兩人對看一眼,輿龍姬搶先道:“好吧好吧,大翁君,哦,魏王,跟你說實話,我們根本不想與你作對,但是——”

“輿龍姬。”薛采輕輕喚着,表示他并不贊成。

“讓他知道也沒關系,沒什麽不可告人的。”輿龍姬轉向拓跋珪:“我阿爹跟他阿媽在劉顯手裏,所以我們必須攔住你。”

叔孫建“啊”了一聲,什麽都明白了,旋即他望向主上——薛采不說是有道理的,說之前,攔人的一方左右不是;說之後,被攔的一方進退兩難。主上該怎麽辦?

奴真道:“你們想辦法把他們救出來呀!”

“能想我們不想?”輿龍姬眼下蜷着黑色陰影:“昨晚剛剛發生的事,我們一夜沒合眼,就被劉顯趕到這裏……魏王,如果你一定要過,對不起……”

“這是讓我們功虧一篑!”叔孫建發洩般的喊。

奴真皺眉:“那該死的現在要怎麽辦?真的打一場嗎?”

“你們不必顧慮我們——”薛采道,但他沒有說下去。

“劉顯提出的放了兩位首領的條件是什麽,只要我們不再追趕?”拓跋珪溫和地問。

薛采愕了一下,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明白過來之後他迅速答:“是的——也許他下了攻擊的指示,但力量懸殊,不是嗎?——只要攔住,只要攔住就夠了。”

拓跋珪盯住他瞧,“翁君,你确信,或者說你是否了解劉顯的為人?”

“什麽意思?”

冼夫人一定很愛護她的兒子,望着眼前年輕人似乎還帶了點兒單純的神情,拓跋珪突然有些羨慕……當然,他自己的母親也很好,只是,他想起了爺爺什翼健……

“魏王是說劉顯會食言嗎?”輿龍姬想到了就直接問,兩個年輕人顯得憂心忡忡。

“只是我這麽想,也許我想多了點。”拓跋珪擺擺手回到正題:“拓跋與高車打沒有任何意義,誰贏了都不會高興,哈,劉顯會高興的,對,對,真是太棒了,我們幹嘛要做讓他高興的事呢?”

“那你的意思是——”輿龍姬失态的叫起來,她臉上的倦容一掃而空,眼睛熠熠發光。

拓跋珪笑道:“我們撤。”

“哦,哦,長生天在上——”她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麽了,薛采在一旁不敢置信的瞧着他,加上叔孫建奴真——其實兩個好友兼下屬早猜出大概結果,只是實在有些郁悶,那這一路風塵仆仆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不過我有個條件,”拓跋珪接着道,他沒說完,輿龍姬已經說:“好的不管什麽條件我們都答應,還有,我們又欠你一個人情。”

她說得飛快,因為不好意思。向來她是強者,一貫都是別人接受她的幫助,而拓跋珪,她竟然受他兩次恩惠而無以回報。

“一天時間。”拓跋珪道,衆人都看向他。

“一天之內你們救出你們的父母,然後趕緊走。燕軍差不多一天後也會到,即使他們不到,我們也不會再拖延時間。到時如果你們還沒走,那麽不論如何狀況也不能與我們為敵——辦得到嗎?”

輿龍姬與薛采率衆返回五原。

“不對勁,人呢?”

本來遍布營帳的草地上呢空空蕩蕩,輿龍姬環顧四周:“都走了?去哪兒了?”

“看,那邊還有幾頂帳子。”薛采發現道。

“走!”

那是他們的部衆,越靠近,越看清楚那些帳子的紮法,他們越能肯定。

帳外立着幾十個獨孤人,見他們靠近,隊長模樣的也越馬上前:“停!”

高車人停住,這時也許帳內的人聽到外面嘈雜聲,從攔着的獨孤士兵手臂下竄出個腦袋來:“姐!”

是阿那嬛。

輿龍姬眉毛一橫,面色一沉,“你們這是幹什麽?”

“且慢問我,”隊長朝他們後頭看看,像是确認,道:“頭領交代你們的事做完了?”

“不錯。”

“不對呀,我怎麽看你們一個人也沒少,姓拓跋的真的走了?”

輿龍姬根本不想理他,冷冷道:“劉顯是怕了跑了吧?抓了首領還不夠,又抓老弱婦孺作人質,你滾回去跟他說,我們高車人說話算話!”

“喲喝,翁主兒這是怎麽了,朝我撒什麽氣呀?頭領的确是走了,還不是擔心你們擋不住?我們留下幫你們保護這些老的少的,怎能不識好人心呢?”

“把人放了!”

“好好好。”隊長邊說邊朝站在各帳外的士兵使個手勢,士兵們領命歸隊,阿那嬛高呼一聲飛撲過來,其餘婦人小孩也紛紛朝自家男人湧去。

輿龍姬撈妹妹上馬——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朝薛采看看,眨眨眼,問:“妹妹,要不你跟你的——”

阿那嬛使勁搖頭,把臉伏在姐姐肩頭:“我習慣了!”

薛采道:“沒關系。”

輿龍姬于是不再多說,她問隊長:“兩位首領呢?”

“這個呀——”隊長轉着眼珠子,故弄玄虛。

輿龍姬二話不說,抽刀厲聲喝:“人呢!”

“嘿嘿嘿,別急,他們在山上。”

“山上——離岡上?”

“是呀。”

薛采皺眉:“怎麽在那上面?”

“別問我呀,頭領走時這麽交代我的,他說兩位首領在山腰那塊兒等你們,要早點去——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他語氣中的不懷好意誰都聽得出,輿龍姬吼道:“你給我老實點兒!”

“我都說完了。”意識到不妙,隊長閉口。

“離岡山腰上——”輿龍姬愠怒地,她睨了隊長一眼,對她的部衆喊:“所有人跟我來!”

“是!”

延陀部的人嘩啦啦回頭往離岡去了,隊長呼一口氣,突然,他發現薛家翁君正以一種思索的目光看他。

“——怎、怎麽啦?”他一時結巴起來,“冼夫人也在上面,翁君不去嗎?”

“是啊,翁君,咱們也走吧!”薛部有人喊了。

薛采默然無語地打量了隊長一會兒,剛才他那副活像完成重任的、解脫似的神态讓他覺得有問題,可一時半會又說不上來有什麽意味,在屬下的催促聲中,他終于也朝離岡方向去了。

“都走了?”

“都走了。”

“好,好。”隊長擦擦額,“一會兒我們也過去,把最後剩下的唯一的山路點着就可以走了。”

山底下有一塊着了火,忽明忽暗的冒煙。

“上山的路沒事,走吧,我們快上去。”

兩部的人加快了步伐。

上去之後是一塊平地。“我們分頭找。”輿龍姬道。薛采點一點頭,加上阿那嬛,三人各自帶隊散開。薛采上了一塊更高些的地方;阿那嬛往東邊走去,那兒有一片小樹林;輿龍姬開始沿着整塊平地的邊緣搜索。按照他們的設想,阿爹阿媽應該是被打暈放在某處地方,要不就是被綁在哪兒,說不定口裏還塞了布條。

天氣怎麽這麽熱,輿龍姬擦了下汗,她瞥一眼太陽,明明已經過了正午,地上的熱氣卻還源源不斷往上冒,人都快熱暈了。

然後她聽到了,那是輿龍姬的聲音,微弱的,像是驚恐又像是悲泣的聲音,由樹林裏傳來。

她止住步伐,而後飛快地,轉身朝聲音的來源拔足狂奔。

“翁主!”屬下在後面叫。

她拔出腰刀,越靠近越能聽清阿那嬛的啜泣,接着她聞見她高亢的叫了一聲:“姐!”

她的心被抓緊了,加快,再加快。這時薛采也沖了過來,邊跑邊問:“怎麽回事?”

“不知道,我聽見阿那嬛在叫。”

進了林子,不一會兒來到它的中心地帶。

樹林中央是幾株龐大的老樹,占據了很大一塊面積,把其他樹都給逼開了。然而這些樹是夭折的,像遭遇過雷擊,樹身倒一半下來,焦黑古怪,很有幾分陰森的感覺。

阿那嬛站在其中一株底下,樹的巨大更襯出她的嬌小,她瞪大眼睛望着樹後面的什麽東西,捂住嘴。

十來個漢子垂首,在兩側立成一排。

“妹妹,怎麽啦?”輿龍姬把刀柄更緊的握了握,小心地走過去。

樹的枯葉在地上積起厚厚一層,宛如陷入幽深的泥沼。

阿那嬛緩緩側過頭來,強烈的發抖:“哦,姐姐——”

輿龍姬來到她身旁。

一瞬間她臉色慘白,腰刀哐啷一聲跌落在地。

“到底怎麽了?”薛采跟着趕到,往樹後探了一探,而後感到頭皮發麻。

閉上眼,重新張開,他看到輿龍姬蹒跚地走上前,叭!雙膝跪下。

雙腿像灌注千斤,他挪到阿那嬛面前,她宛如石像,他輕輕摟一摟她,一齊跪了下去。

樹後,是冼夫人與延陀九赤裸的屍體,他們盤坐着,相對而望。

無論匈奴、鮮卑、羯、氐、羌,人死後不外乎三種做法:風葬、土葬,或火葬。因為戰亂,較常采用的是頭一種做法,即風葬。風葬又叫野葬,在人死後用一塊藍布或者黑布裹了,請薩滿指一個面向日出的地,擡出放好,恣鷹鹫食,以肉盡為升天。

輿龍姬默默的脫下外衣蓋在阿爹身上,後面不知誰同時遞上一件袍子,她點點頭,将冼夫人也罩好,跪着後退,叩了三個響頭。

不知誰放聲大哭起來,哭聲中,所有人一個接一個來到過世的兩位首領跟前,磕頭送靈。

你是否了解劉顯的為人?

你是否了解劉顯的為人??

你是否了解劉顯的為人???

……

輿龍姬木然跪着,拓跋珪那句話反複敲打在她的心裏,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他們,可笑他們竟還愚蠢的相信。

愚蠢,愚蠢,愚蠢……深刻的自責讓少女渾然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直到阿那嬛邊哭泣邊包住她的手:“姐,我求你了,你不要這樣——”

目光遲鈍地轉向妹妹,再轉向手,原來她的手在磨地上一塊棱石,鮮血淋漓。

“輿龍姬——”薛采長嘆一聲,傾身将兩姐妹一齊抱在懷裏。“想哭,就哭吧。”

三個人的擁抱,無關乎欲望,只為了溫情。像三只受傷的幼獸,在黑暗裏互舔傷口。

但輿龍姬終于沒有哭。

她輕輕推開薛采,她不能哭。只要她還活着,她就忍住不哭。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你有沒有聞到什麽?”薛采忽然問。

輿龍姬使勁嗅了嗅。一股煙味。“難道——”

“火已經燒上來了!”

“看樣子是的。快走!”

“阿爸阿媽——”阿那嬛還跪着。

“讓他們風葬吧。”輿龍姬挾妹妹起來,薛采已在召集休息的部衆。

他們在半山腰。下面綠色的山谷漸漸被似雲似霧的紫色籠罩,仿佛一只看不清模樣的炙着熱氣的怪獸在逼近。

沿着來時的路往下走,每走一段,煙霧就濃一分。

“快,快!”薛采催促着,而輿龍姬的嘴唇越繃越緊。

古怪的熱力張牙舞爪,誰也沒料到火勢會蔓延如此之快。這是一個幹燥的季節,很久沒有下過雨,樹木變得幹枯,它們燃燒着放出嗆人的煙塵,令高車部衆們一個個捂鼻子掩口,咳嗽不止。

“停下吧,先。”輿龍姬道。

前方已經看不清楚道路,在不遠處,濃煙包裹着火光開始顯現,左右林中則一閃一閃,整個四周像是一瞬間全燒了起來。

“不能再前進了,”薛采喘着氣,“我們最好調頭。”

“調頭?”

“去找另一側山谷,也許還沒有着火。”

輿龍姬點頭。只能如此。

所有人開始往回走。越往上越為此時的火勢觸目驚心起來,紫色的煙霧益發濃厚,偶爾可以看見長長的火舌在底下狂舞。

沒有人說話。在前進的同時大家都四下打探着,期望可以找到一條沖出去的路。

“火已經在我們後面了!”阿那嬛驚叫。

“加快動作!”輿龍姬喝道。

“我們被困住了!”一名部衆流着淚道——他是被熏的,“我們沖吧!”

“沖?除非你沖向火海自找死路!”輿龍姬豎起眉毛。

“好吧,那我們留下來等着被烤焦吧!”

“走!”

“沒有路了,上面也燒起來了!”

“我說過了,走!”

輿龍姬不耐煩嚷着,她的眼睛通紅。

部下不敢再說什麽,嘟哝了一句。

薛采在最前面帶路,半句話不說,表面看上去他很堅定,實際上他腦子裏在急速回想剛才一路下來時這山坡上的每一個起伏和傾斜。那兒似乎有個彎道,那兒又似乎有條隐約的小路……

噼裏啪啦,樹木燃燒着轟然倒下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它們焚毀後的燼塵随着熱浪不斷落在每個人的衣上、頭上。

“天殺的獨孤部!”

“該死的劉顯!”有人忍不住罵起來了。

“在那兒!”薛采猛地停住,“那兒,對,就是那兒!”

他手指着左邊,剛當上頭領的年輕人臉色蒼白,聲音激動,“我想起來了,走那邊!”

人群馬上朝他指的地方擁去。

這像又不太像是一條路,也許是以前有人上山打獵時留下的,多石而且野草叢生,不細心絕難發現。

“放下馬,上去!”望着陡斜的坡面,輿龍姬果斷下了命令。

縱再舍不得,然在生死一線間,沒有人提出異議。

全體人拼盡全力向上攀登,連一向嬌貴的阿那嬛也咬住了牙,手上劃出血口子亦不吭聲。

一鼓作氣爬上高處,一陣風吹了過來,是那樣清爽,衆人精神一振,如沐甘霖,仿佛看到了希望。

“到山頂了嗎?”一人問。

薛采搖搖頭。

“但我們逃離火海了。”輿龍姬道,她給大家鼓氣:“接下來我們走到這座山的邊緣,總能找到一條路下去。”

大家點頭,心裏知道沒這麽簡單,但不得不強迫自己這麽相信。

接下來的時辰他們一直在向上走,天漸漸黑了,可路似乎沒有盡頭。

這座山到底有多高?輿龍姬心想,肚子忽然發出一陣叽裏咕嚕聲。走在旁邊的阿那嬛聽到,輕聲問:“姐,你餓啦?”

“大家都餓了吧。”輿龍姬看看無精打采的衆人:“不知道有沒有誰随身帶着烙餅?”這希望不大,即使有也一般搭在馬背上,而馬已經被他們抛棄了。

“給。”阿那嬛悄悄塞一樣東西給她。

輿龍姬掂掂:“你的腰挂褡?裏面是什麽?”

“牛肉條幹。你知道,我時常帶着閑吃的。”

“我不要,你自己吃。”

“姐!”

“拿回去,這點兒還不夠我塞牙縫呢。”

“姐——”阿那嬛扭股糖兒似的,定要她吃了。

“去,拿給薛采去,他帶路,不像我們押後的,大耗着個。”

阿那嬛看看:“隔那麽遠,算了。”

“妹,他是你郎君,這點兒路算什麽?”

“就你對他好。”

輿龍姬心中一凜,瞧向阿那嬛,兩人視線短暫相會,做姐姐的先把目光移開了。

“真的,有時候我覺得你對他比對我還好。”妹妹輕柔地道。

作者有話要說:

☆、火去輿龍(下)

薛采皺起了眉頭。他應該料到的。從剛才刮的風他就應該料到,如果山另一側有路,那風就應該繞着山吹,而不是毫無規律。也就是說,他們千辛萬苦的爬上來——面對的卻是懸崖峭壁。

“很好,很好,路在哪兒?”誰道。

“讓我們看看清楚,這火到底多大!”另一個朝下俯視,太陽已經完全落下,火看起來似乎也沒有白天猛了,但實際上是因為他們立在山巅的緣故。

“也許明天它就滅了。”有人樂觀地道。

“誰有水?”明白再也下不去之後,大多數人幹脆就地坐了下來,大聲嚷嚷。

“接着!”

“省着點喝!”輿龍姬道:“還有力氣的去弄些木柴來搭火,在附近看看有沒有水源或吃的,今晚咱們在這兒過夜。”

薛采睜開眼睛,清晨的陽光燦爛的照在他臉上。好一會兒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連忙爬起,來到懸崖邊上。

現在可以徹底的看清楚地形了。他們上來的那條路——圍着半山腰已不見綠色植物,煙不停的冒出來;而這一側,浮雲在他腳底下飄,筆直的陡坡令人目眩。

“火勢沒有減,反而擴大了。”輿龍姬走過來,聽得出心情沉重。

他無言以對。真希望是一場惡夢。

“有沒有什麽下山的方法?”

“恐怕沒有。”

“這樣下去,只有等死罷了。”

聞言他望向她,她若有所思的俯瞰了一會兒,而後朝她的部衆走去。

所有人都已經醒來,顯然沒有誰碰到過這樣的情形,一個個束手無策。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要不就是話特別多,要不就是誰都不說一句話。

“情況非常糟。”輿龍姬大聲道,大家夥兒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她這兒來,“我們幫助劉顯阻攔魏軍,沒想到劉顯不但害死兩位族長,甚至要将我們所有人置于死地。”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有人跳起來:“他得逞了!”

“不,”輿龍姬道,她那樣鎮定,薛采覺得與剛剛跟自己談話之時判若兩人。“他要我們死,我們偏偏不死。即使我們要死,也要在他死了之後,我們才死。”

“可我們已經快死了!”

“沉住氣,接下來正是我要說的。我們應該采取行動。”

“什麽行動?”

“四下裏看看,這個懸崖到底是個什麽情況——有沒有下去的方法,哪怕是危險的方法?”

一個人沉着臉道:“懸崖陡得連山羊也下不去,不可能。”

“好,”輿龍姬并未洩氣,“不管怎麽樣,大家先找些東西吃,吃完之後分成十來組,四處分散找一找。”

有人興奮起來,開始躍躍欲試。

“你的意思——進到樹林裏去?”薛采問。

“沒錯,披荊斬棘,也許會發現一條活路。”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辦法。”當部衆們一個個邁着沉重的步伐帶着絕望的眼神滿臉烏黑的回來的時候,輿龍姬靠着一塊大石頭道。

他們望着她,她也好不到哪裏去。手和臉都被刮破了,眼睛裏有掩不住的疲乏,汗水黏嗒嗒的淌下,頭發亂得像鳥窩。由于無望和倦怠,每個人都顯得呆呆的,對于她所說的“辦法”仿佛無動于衷。

“火越來越烈,根本止不住,照這樣過了今晚也許就能燒到頂上,我們只有——挖個洞。”輿龍姬刻意加重最後三個字,“這是我和薛采最後的決定。”

人群沉寂了一會兒。

“再也沒有其他法子了,我們不可能從懸崖上跳下去,對嗎?”她的話語裏充滿了痛苦。

薛采拍一拍她肩膀,此刻他同她一樣,也是衣冠不整,蓬頭垢面。他的聲音喑啞但不容置疑:“開始挖吧!這是我們現在唯一可做且能做的事,能挖多少是多少。”

“有用嗎?”有人遲疑的問。

“大部分人挖洞,小部分人在洞周圍挖一條溝出來,隔一下火。長生天保佑,也許我們能活着。”他道。

“好吧,那我們還等什麽?”一人突然大聲呼喝,揮起粗壯的胳膊。

“對,對,聽頭領的!”

“不能跟畜牲一樣等死啊!”

求生的意志在人的心頭熊熊燃燒起來了。林火越旺,意志也就越旺。

他們的祖先,也許經歷過比這更艱苦更難捱的時刻,但是,絕不放棄希望。

腰刀變成了挖土掘石的工具——因為不太趁手,所以有人幹脆直接用起了雙手,有的合力抱一根樹木直接撞擊,薛采則帶了兩個人砍樹現做木鍁。每個人都很賣力,汗流浃背,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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