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35)
沒有人想到要吃東西,沒有人想要偷懶。他們的手臂擡起落下,再擡起再落下,直到它變得無比沉重……
傍晚時,一批人倒下了,一批人在苦撐;半夜,另一批頂不住了,剩下的依舊堅持;黎明時,最後一批累垮了,而之前休息的又站了起來……終于,旭日東升之際,一個不規則的也許稱凹處更恰當的洞初現雛形。
薛采攤開四肢躺在地上,皮膚貼着泥土,不用看他也知道從小到大自己還沒這麽狼狽過。不遠處輿龍姬正坐着休息,頭耷拉到胸前,阿那嬛靠着她,閉着眼睛一動不動。其他人也差不多:一下子瘦了一圈的,十個指頭都在流血的……一陣風吹過,有一層什麽輕輕覆蓋在了臉上。他抹一抹眼睛。灰。
一驚。
突然有人跌跌撞撞沖過來:“快起來,快起來,來了,來了!”
不論是躺是坐還是站的,所有人都睜大了眼。
火,衆目睽睽之下,竄出頭兒來了。
他們開始向洞裏跑。恐懼刺激了人的本能,讓本來連爬的力氣都失去的人們一下子跳起來。
“姐——”阿那嬛叫着。
“薛采,你帶他們先進去,別擠!你們,跟我去搬石頭!”輿龍姬深吸一口氣,把妹妹推過來,領着一群人從附近壘石頭封洞口。
火飛快地吞噬着峰頂邊緣的樹木,像一個貪吃的孩子,烈焰熊熊,熱浪逼得人透不過氣來。
“洞裏的人也別閑着,把衣服脫了,堵住石頭的縫隙!”
“這怎麽行,不憋死了嗎?”
薛采道:“為了盡力防止煙進來,大家将就些吧”。
“姐怎麽還不進來?”阿那嬛焦急地。
“快了。”薛采也有些擔心,不過他還是道:“只差一點點就好了。”
火星四濺。整個天空都被染成了深沉的桔紅色。
“好了,你們快從那兒爬過去。”隐隐聽見輿龍姬的聲音。
“你呢?”
貪婪恐怖的火苗即使讓最雄健的勇士也啞然失色。
“我最後一個。”
“頭兒!”
“行了,別磨磨蹭蹭的。”
“你小心些。喂——”
輿龍姬忽爾返頭朝火海奔去。
屬下大驚失色,只見她半伏着身,在石頭堆裏左右穿行,終于,她撿起了什麽,又朝這兒奔來。
“水。”她臉被烤得通紅,眼圈黑紫,又一瞪:“你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快進去!對,把水帶進去!”她把水囊朝他一扔,氣喘籲籲。
屬下于是趕緊翻過去了。
“我姐呢?”底下阿那嬛接着他,仿佛要哭出來。
“就來了就來了。”他連忙應。
阿那嬛欲再問,一只手從未封的洞口出現,她松口氣。
“啊!”極低的悶哼,那手又不見了。
“怎麽啦?”阿那嬛尖叫起來,薛采也趕忙要去看,但那洞口在最高處,他急了,“把石頭搬開!”
“不行啊。”有年長者道。
“怎麽不行,要是輿龍姬有個萬一——”
“我沒事,剛才不小心滑了下腳。”輿龍姬的臉出現在洞口,笑了笑。
“姐!”阿那嬛癱坐在地。
“可別小看你姐喽!”她還是笑着。
“那你快進來。”薛采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好。”她撐了半個身子過牆,人頭攢動,她甩了甩頭。
“輿龍姬?”
“我知道啦。”她應,擺好跳的姿勢。
“我來接你。”薛采忽地道。
“好哇,那你可得接穩。”
他不再說話。她跳下,他接住,旁邊屬下擡起早已準備好的石頭堵住最後的豁口。
“那條溝有用嗎?”人們擠上來問。
“是的,是的。”
“我們會不會悶死?”
“不會。”
人群不再說話,也許是因為傾聽火聲,也許是因為疲乏,沮喪,沒了力氣。
“輿龍姬?”薛采的聲音意外的顫抖起來。
他的一條胳膊——那條撐住她的胳膊——沾滿了血。
“啊,對不住。”她勾了勾唇角,額頭上卻滿滲汗珠。
“姐——你怎麽了?”阿那嬛慢慢的、一點一點的爬過去看她姐姐的後背。衣衫早已一片污黑,一朵暗色的花正猙獰的盛開。
她腦袋裏瞬間空白。
“輿、輿龍姬——”薛采的嘴無聲的蠕動着,忘了要幹什麽,手抖得厲害。
“頭兒,你受傷了?”旁邊的人總算反應出了事,争先恐後前湧,輿龍姬大口吞着氣:“都不要動!”
大家都不動了,實在也沒有多餘的地方供人動。
“太黑了——”輿龍姬嘆道。
“姐,你到底傷在哪兒,我看看。”阿那嬛掀她的衣服。
“不用了,沒有用的。”輿龍姬阻止了她。
“現在可不是固執的時候。”薛采啞着嗓子道:“我給你止血,止住血就好了。”
“沒用,咳咳,剛才摔下去,被石頭砸到,咳咳,背很痛……咳咳……”她猛然噴出一口血沫來。
阿那嬛撕心裂肺的叫,緊緊抱住她。
“沒事,沒事。”她勉力擡起手,摸摸妹妹的頭,對部衆道:“我延陀一部,今日遭此大難,若僥幸不死,當有三願。”
“頭兒請講!”延陀部的漢子們全部跪了下來。
“第一,親手殺死劉顯狗賊,以報兩位族長慘死之仇。”
“是!”
“第二,仇報後,咳咳,大家遷到更遠的地方,過阿爾泰山,過土拉河……咳咳,再不要卷入紛争,再不要為誰賣命,去過我們原本自由的生活。”
“是。”有人開始哽咽。
“第三,咳咳,咳咳,嘔——”
“好多血!姐,別說了!”
“咳,第三,是你們兩個——”一向堅強的女孩兒的眼眶潮濕起來:“薛部與延陀部,從我們爹跟冼姨時起,從來一起放牧,很多人成了親家……咳咳,現在你們兩個也,咳……我想,咱們兩部并在一起,薛,延陀,爹跟冼姨應該都沒有異議,咳咳,薛延陀,以後大家齊心合力,就叫薛延陀罷!”
她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猛烈咳嗽不止。阿那嬛嗚嗚的哭泣。
“薛采,”一會兒她緩過來,“你要照顧好我妹。”
“不用你說。”
“哈哈,跟我賭氣了呢,難得——咳咳咳咳!”
“姐,求求你別說了,你不要有事……”
“有生就有死,妹,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只是,我怎麽放心得下你——咳咳,以後、以後,你們要好好的——”
她把薛采的手與阿那嬛的手拉到一起,合上眼。
“姐!!!!!”
“煙!冒煙了!”突然有人驚恐的叫。
垂首的人們茫然擡頭。
塞在石頭縫中的布料被引燃,絲絲縷縷神不知鬼不覺的鑽進來。
“水!快拿水!”
“哪裏有水呀!”
“這兒,這兒,剛剛頭兒最後從火裏撿來的——”
“快快快!”
小小一袋水,竟要了幾個大漢一起圍上,水澆上去,嗞啦,衆人長籲一口氣。
“姐,你起來,你起來呀……”渾然沒在意周圍發生的一切,阿那嬛呆呆坐着,抱着逐漸冷下去的軀體,豐厚的栗色長發遮住她滿頭滿臉。
薛采在旁邊一動不動。他無法相信她死了。不會說話了。不會笑了。不會果斷的拿主意了。不會嘲諷他是繡花枕頭了。不會沒頭沒腦的揍他了。不會……她再也不會睜眼了。
心中有什麽轟然崩塌,他低頭,哪裏有一個洞嗎?
“不好了不好了,煙撲不住了,沒水了!”人們慌亂的叫。
有人試圖将布條扯開,結果更多的煙沖了進來。
“頭兒!”
“長生天保佑!”
“咳咳!”
“我喘不過氣兒來了!”
“都是你的錯。”阿那嬛慢慢地擡起頭。
薛采被動的迎向她。
她兩眼直勾勾的,他瞳孔裏倒映出她豔麗卻悚然的面孔。
“都是你的錯,從小時候起,每次幹什麽事,都是姐在後面幫你收攤子,她不應該在最後面,如果她不在最後面,她就不會跌下去被砸到……都是你的錯……”
“……”
“是你害死了她——”
“不——”
“就是你!你想從我身邊奪走她,對嗎?呵呵,我不會讓你成功的,所以我搶着和你成親——這樣你就永遠也搶不走她了,對嗎?”
薛采呆若木雞。
“你以為我喜歡你?呵呵,錯!我根本不喜歡你,我只是裝作很喜歡你的樣子,姐從來不會和我争……她這個大傻瓜!”
“你——”
“你真正喜歡的也不是我,是吧?我早就知道了,但姐要是跟你成親,她就不會再把我放在第一位了,不行,絕對不行……”
薛采盯着她。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瘋狂的女人。他一點也不了解她。
“姐是我的,她應該一直跟我在一起……她怎麽不動了,啊?她怎麽不動了?”
洞中嗆咳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試圖去撬洞口的石頭,有的人鼻涕眼淚一把把的擠過來:“頭領——”
“對,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她!是你!”阿那嬛猛然跳起,抽出腰間小刀,飛快朝薛采刺去。
人群驚呼。絕大部分人還不明就裏,“怎麽啦怎麽啦?”
薛采躲開,阿那嬛不松勁,終于有人看出端倪,七手八腳把她按住。
“放開我,我要殺了他,殺了他!”阿那嬛竭斯底裏的叫。
她瘋了。要不就是他自己瘋了。薛采想。
入口被撬開。一股濃煙竄進來,緊随而來的是炙熱的烤熱。
“那條溝!該死的,沒有用!”一人往外看了一眼,随即頂不住退回來。
“快堵住!”
“堵住也沒用了,咳咳咳!”
“頭領,快想想辦法啊——”人們無望的哀求着,很多人彎腰下去盡量貼近地面,但是也透不過氣來了。
薛采視若未見,他瞧着阿那嬛,對方渾身顫抖眼神渙散,但又像有股什麽異常勁兒在支配着她,她怪異的笑起來。
他輕輕的道:“在她心中,你永遠是第一位。”
阿那嬛的笑聲戛然而止。
“……是嗎?”良久,她開口。
“我們從來不知道……你……她曾對我說,你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所以,不管以前怎麽樣,阿那嬛,如果你真的珍惜你姐姐的一片心意,就将她的份一起,好好活着,好好幸福給她看吧!”
她不動了。
他沉默片刻,走向她。屬下松開鉗制。
“阿那——”
“不。”她倏爾疾退一步。
“薛延陀——你姐姐為什麽要求把兩部并在一起,她到底是為了誰,你還不明白嗎?!”
“不,我不要聽!姐——我要我姐姐,我只要我姐姐,地上那個不是她,她沒有死,她還在外面,對嗎?”
“阿那嬛!”
“我要去找她,對,她還沒進來……你聽,她在叫我呢,你聽見了嗎?”
“抓住她!”薛采示意左右。
“我要去找她!”阿那嬛一瞬爆發的力氣大得很,她一下子就把試圖來阻止她的人推到一邊去了。左右看看,敏捷地朝剛扒拉出的洞口跑去。
“回來!”薛采趕緊追。
阿那嬛閃身竄出洞口。薛采跟出去,濃煙,大火,他剛找到目标,但見那個纖細身影闖入烈焰中,再也看不見了。
他跪了下來。
就這樣死了好了,他想。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一切的一切,這到底是為了什麽?
有什麽落在他皲裂的手上。一滴,兩滴,頃刻,到處嗞嗞作響,白色霧氣四處開騰。
他仰起頭。
起身。
朝凹洞走。
“是什麽聲音?”洞中的人嘶啞的問。
他的視線掃過衆人,落在那躺着的仿佛只是稍憩片刻的少女的臉上。
“一個奇跡。”
“奇跡?”
淚水再也止不住沖上眼眶。
“下雨了。”
********************************************
PS:看過《隋唐逝》的人不知是否還記得,安逝去突厥找忘川沙的時候,曾碰到一個自稱小薛子的小男孩,後來得知他是薛延陀部的少主。史載薛延陀由薛、延陀兩部合并而成,當時俺就比較有興趣,可惜翻遍資料也沒找到這兩部是怎麽搞到一塊的,于是在此杜撰一下,聊以自娛。同時也算是本書與隋唐的小小一點聯系之一^-^
作者有話要說:
☆、流花花印
“你們要走了?”燕魏于五原會合後,慕容麟突然傳達了燕軍班師的消息。
“是的,燕王陛下的旨意,既然已經幫魏王奪回原本屬于你們的土地,我們可以回中山了。”慕容麟道,意味深長地:“畢竟,長時間大軍在外,是需要朝廷支撐的呀!”
“哦,”拓跋珪心領神會:“此次全賴燕王及将軍幫忙,将軍放心,我早已略備薄禮,只不料如此突然要走,恐怕得将軍先行,禮物稍遲兩月再到。”
“不知本帥是否有榮幸先知道是什麽禮物?”
“說來慚愧,魏國國弱,備不起什麽稀世珍寶,不過這樣禮物呢,我相信燕王一定會喜愛的。”
“是嗎,這樣一說,本帥更有興趣了。”
勃勃在一旁打哈欠,瞅着這兩人越來越官腔。
“燕國的騎兵是最厲害的。”
“唔。”
“騎兵最重要的裝備是什麽?”
“自然是馬。”
“對了,我正是想送一批好馬給燕王,将軍覺得怎麽樣?”
“馬?”
“對。”
“很好,的确很好——它們在哪兒,本帥可以幫你看看。”
“最大的馬場在白鹿陂,我打算到時從那兒直接運過去。”
“那就是不在這兒了?”慕容麟臉色黯了下來。
“說實話,将軍,為什麽不等徹底打倒劉顯再走呢,獨孤若破,其部衆以千萬數,豈不暢快!”
慕容麟懶懶道:“父王的意思非做兒臣的可以亂揣度,奉旨行事罷了。”
拓跋珪知道這是不想多說,于是道:“既如此,本王不強留,當舉宴歡送将軍。對了,馬場雖遠,但安同那兒還是有些好馬,将軍是否有興趣一觀?”
等慕容麟挑完馬走後,拓跋珪對安同道:“好吧,我瞧你一直有話對我說,現在可以說啦。”
安同将他讓進自己帳子裏,道:“主上真的要送馬給燕國?”
“要不然還能送什麽呢?”
“我倒不是別的意思,只是那個——白鹿陂——那個——主上——”
安叔會吞吞吐吐,不好意思?
“那個——最大的馬場是一個叫袁纥術的人經營的吧?”
拓跋珪點點頭:“是的,叔孫是這麽跟我說的。”
“有個不好的消息,”安同道:“半個月前袁纥術和他的馬場不見了。”
“不見了?”拓跋珪想一想:“也許游牧去了吧,沒關系,找到他就是了。”
“恐怕不是游牧,我剛剛知道,他離開我國往黃河西去了。”
“黃河西——劉衛辰?”拓跋珪跳起來:“他竟然帶着馬去投奔劉衛辰?!”
幸而勃勃不在。
安同看着主上的樣子,心想要不要告訴他真相。
“去,得把他拉回來,這都是什麽事呀——袁纥術是個什麽人,關鍵時刻做這種事?”
最重要的,他答應送給燕國的馬怎麽辦?不行,拓跋珪坐不住了,他得親自去叫人——
走到帳口的時候,安同攔住了他:“主上,這應該——與我有關。”
“咦?”
“袁纥術曾有個兄弟為我所殺,主上也是知道的,就是咱們第一次相見時在鮮卑山岩口天橋攔截商販的那兩個人,一個是他,一個是他弟。後來不知道他怎麽混進馬場,還成為我們游駝幫的一份子,又變成最大馬場的所有人——上次我過牛川報信時被他認出,險中逃生,他知道了我為主上做事,所以——”
拓跋珪一言不發地聽他說完,評論道:“記得你當時怎麽對叔孫說來着——好像是留下不除,便有後患,不想這麽靈驗。”
安同捋捋胡子,有些得意地:“我走南闖北見了多少事!自然有我的道理。”
“可現在怎麽辦呢?”拓跋珪不無苦惱的道。
像洩了氣的皮球,安同沉默了一會兒,“哦呀呀!”
“有辦法了?”拓跋珪喜問,通常他說口頭禪的時候,就表示他恢複正常了。
“在白鹿陂救我的那個人叫許謙,沒錯,就是他,他也會養馬!”
“養馬誰不會呀。”拓跋珪應。
“但養得好就難啦!哦呀呀,主上,相信我,馬場大有什麽用,都是些破馬!那個許謙才是真正好手,他會養汗血馬,他能牽着馬淌河……要是換了他,保證咱們的騎兵以後比那個慕容家的還厲害!”
拓跋珪笑起來,“我倒是想見一見這位人物。不過,這好像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從哪兒去弄那麽多馬?”
安同努力思索着,他扳着指頭個個數一回,數數胡子又一回,最後他道:“主上,咱們做筆交易吧!”
拓跋珪警惕的看着他,腦中反複告誡自己,眼前是個商人,說不定還是個奸商。
安同瞧見他表情,覺得很受傷:“主上,自從跟着你,我好像盡做虧本生意。”
“不是吧,好像某人說安大官人從不做虧本生意?”
“誰說的,誰說的?”
“叔孫。”
“咳咳,”安同掩飾性的咳一咳,“主上,這次我是真虧,你想,我把游駝幫所有在運的馬都調來,得費多少胡子?”
拓跋珪眨了眨眼:“你虧的是——你的胡子?”
“錢當然要你付給我——當然當然,我知道主上現在很窮,一個子兒也付不起,我們可以以後再談,哦呀呀,例如,一匹馬以正常計,我賣給別人,可以得三兩至五兩銀子;但如果不賣留作配種,若幹年內它又可以生一到數匹小馬,當小馬長大……”
拓跋珪突兀的問:“我決定任命你為我的糧錢調度使,你覺得怎麽樣?”
“那座山怎麽燒成那樣,”從安同處出來,拓跋珪碰到了長孫道生,兩個人并排走着,少年眺望着離岡,道:“真難看啊。”
拓跋珪點了點頭,有些心不在焉。
“魏王,我一直有個疑問,現在要走了,也許能冒昧一問?”
“問吧。”
“魏王就是這點好。”道生笑眯眯的眼兒彎成了月牙:“記得當初我與魏王在長安外相識,我很好奇,彼時魏王為什麽跑到他們那兒去當一名無名小卒呢?”
“啊,哦,那時我正四處游歷。”
“就這樣?”
“就這樣。”
少年對答案似乎并不滿意,他歪着頭凝視他一會兒,神秘地道:“魏王,你知道我是誰嗎?”
“诶,為什麽這樣問?”
“告訴你一個秘密——這個秘密連趙王也不知道哦!”他停下步伐,拓跋珪只好跟着停下。
少年卷起左臂的袖子:“你看。”
五個如指甲蓋大小的朱紅圓點團成一朵花般栖息在他雪白的肘窩中央。
只夠瞄一眼,他就放下:“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拓跋珪搖頭。紅與白映襯得如此豔麗,縱然袖子已落,他卻一時難以回神來。
“這是流花幫的标記。”
“流花幫?”這下年輕的魏王完全清醒了,他訝道:“你說流花幫?‘周流天下,遍地龍游’的那個流花幫?”
“看來魏王知道。”
“只知道一點點,聽人講過。”拓跋珪笑笑,猛然想起什麽:“這麽說來,莫非你是——流花幫的人?”
“嗯。”
“流花幫的人都有這樣一個标記嗎?”
“對的,凡我流花部衆,必然有花印。”
“花印——挺好聽的,用什麽塗上去的?”
“非是塗抹,而是一種蠱。”
“……蠱?”
“吓到了?”
“還好。”
“其實沒什麽,”少年輕描淡寫,“只是牽制部衆的一種方法。我們用蠱,龍氏用毒,周家用名,游駝用利——說起來,除了方法不同,誰不是一樣?”
拓跋珪想,這話倒也有一番道理。他問:“流花幫主要做什麽營生?”
道生輕笑:“魏王看我像做什麽的呢?”
他靠近了一些。拓跋珪慢吞吞道:“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也是一名無名小卒,再見時卻成了慕容麟的屬下……說實話,光憑這兩點我根本猜不出來,不過——”
“不過?”
拓跋珪以手環胸,帶着思索的目光探究眼前之人:“你有游駝幫五根胡子的脂珀,知道當年劉顯殺叔真相,阿儀生命垂危的消息也是你及時告訴我的,想當然,你,或者說你身後的流花幫,必非等閑之輩。”
道生笑了,“說起來,那時你怎麽會毫不猶豫的相信我——哦,對,因為那五根胡子——看,魏王,我是不是一直在幫你?”
“但你們到底是幹什麽的,跟周家幫一樣派子弟入朝作官?”
“不不不,他們怎麽能跟我們比,他們是大撒網亂捕魚,我們可不一樣……啧啧啧,我又要洩露幫中的秘密了。”
拓跋珪沒在意他的語氣,兀自揣摩道:“這麽說,你兩幫有異曲同工之妙。”
“哈,聰明,再接着猜?”
“不,僅此而已,感覺上還是很模糊,畢竟對四大幫,我從未真正了解過。”
道生又笑了,“對別人是秘密,對魏王我倒想說說。所謂‘周流天下’,實指周家與流花圖謀的皆是天下——天下怎麽會歸我們呢?不錯,它是歸天子的,于是周家采取的手段是一層層把官鋪上去,最終目的如我剛才所說,結網。我們不同,我們的目标從來只有一個,那就是天子。把天子控制在手裏,是不是也等于天下在手了呢?”
拓跋珪黑線:“天子不是那麽好控制的吧?”
“如果說控制不太能接受,那就叫影響吧。”道生說這話的時候有點揶揄,拓跋珪道:“可我弄不明白,你們怎樣來實施影響——成為丞相,或諸如此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
“不不,實施影響的人可以分多種,近臣、宦官,或者愛姬?”
拓跋珪半天沒有說話。道生欣賞着他受打擊的神情:“啊,意料之外?”
“……确實。可是仔細想想,又何嘗不是意料之中呢……事實往往如此……真是一條捷徑……”
“所以你明白了?”
拓跋珪又一陣子沒說話。
“魏王,人是有弱點的。”少年輕輕道。正如我的弱點,是——
“但這樣說的話,你不應該跟在慕容麟身邊,慕容垂或者慕容寶才是更好的對象吧。”
道生的眼皮眨了眨,讓拓跋珪覺得自己是不是問得太直接了。但少年沒有責怪的意思,他道:“每個人身邊都有我們的人。”
每個人——拓跋珪咀嚼着,驀然手指自己:“那我——”
“魏王當然也不例外呀。”
“嗬!”他倒抽口涼氣。
“魏王可不要小看我們唷。”
“……你們的任務有沒有失敗過?”
“可以說沒有。最多上一任執行人死了,下一任接上。有時候幫中幾個人同時執行一項任務,彼此之間互不相識,自相殘殺,最後的就是最好的……魏王是在想自己身邊的那個人是誰麽?”
“是個人都會想吧。”
“覺得不舒服?”
“那倒沒有,有點好奇而已。”
“……還是會不舒服的吧,畢竟有人暗地裏想控、嗯,想影響你。”
“一個人的心如果夠堅定,是不會輕易受影響的。”拓跋珪答:“除非你們流花幫主想自己當皇帝,要不然,即使派再多人在我身邊,我不聽,又能怎麽辦呢?”
“所以我們的任務就是讓人不由自主的聽從啊。達不成任務的人,結局會很悲慘呢。”他的目光溫柔的落到自己左臂。
拓跋珪道:“與……花印有關?”
“嗯。任務一旦失敗,幫主催蠱,一簇簇蟲痕從花裏爬出來,噬咬你的身體,鑽進你的心裏……那是一種描述不出的疼痛,花開了,你的軀體也沒了……你看那些樹,離岡的樹,燒過之後,什麽也沒了。”
“難道就沒有可解之法嗎?”
道生似笑非笑:“有可解之法的話,就不會稱它作‘花印’了。魏王,不要露出這種表情,一開始的入幫是自願的,所以後果我理當承受——能活這麽多年,已經是偷來的了。”
“道生。”
“嗯?”
他拉起他的手。少年有些愣愣的看着,拓跋珪像托着一件什麽東西般,放到他手裏。
“我的命也是偷來的,當年我們全家幾乎都被殺光。但是,你看,不管它怎麽來的,既然到了我們手裏,就是我們自己的東西,對嗎?”
長孫道生微愕的看着自己掌心。
他把他的手合上。“你的命在你自己手裏,它是你的。”
“魏王……”
“你比我小對吧?”
“嗯。”
“所以你的命會比我長呢。”
魏王把一番強盜邏輯說得頭頭是道,道生想笑,可鼻頭卻酸了。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态,他急忙抽回手,轉了頭,往離岡看去。
離岡在遠處肅立着。分離,別離……
“是誰為它取了這樣一個名字?”
“嗯?”
“離。”
“離岡嗎?分離?以前不懂的時候對人說,分離是為了相見。”
少年的眼睛像落下了星星一般亮起:“分離——是為了相見嗎?”
可是後來才知道,相見多麽難。
看着眼前少年如此欣喜的模樣,拓跋珪把可是壓下心裏,就當一個樂觀的願望吧。
“魏王,我相信我們以後還會再見的。”
“啊——對,會的。”
“你曉得了我的身份,如果到時我投奔你,你會接受嗎?”
“歡迎。”
“咦?”
“洪龍說,人與人的接觸都是有目的的,所以也不差你一個,明白嗎?”
“要是我要害你呢?”他得寸進尺。
“這樣啊,”魏王苦惱的皺眉:“那你還是換個任務吧?”
道生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夠之後他道:“魏王放心,如果是那種任務,我一定不來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黃河之濱
“燕軍已撤,那我們接下來怎麽辦,追,還是不追?”
面對驟減的部隊,拓跋虔抓着腦袋,問拓跋珪。
拓跋珪征詢在座意見:“各位以為如何?”
長孫肥道:“依我看不如追,如今獨孤正是疲敝,合當一鼓作氣擊之。”
“哈哈,光頭這次可與我想到一處了!”拓跋虔鼓掌道:“咱們打得痛快,慕容家的卻臨時抽腳,太不夠意思!”
李栗道:“馬邑不屬我國範圍,燕之援我,是獨孤侵我們在先;如今我們再追下去,就變成我們去侵犯人家,他不幫——是有他道理的。”
叔孫建颔首:“沒錯,這便是制衡之道。”
“只要我們征讨不休,燕國的北方就永遠安全。”拓跋他加一句。
長孫肥道:“那如果——我們一定要打,他會反過來幫劉顯對付我們嗎?”
“不會吧!”拓跋虔怪叫。
拓跋珪微笑:“應該不至于,實在不行的話,就有勞安叔再跑一趟了。”
安同摸着紅胡子:“我可不贊成一直追啊追的。”
“哦?”
“我軍一路長途,師老勢末,主上當知,再強悍的兵也有需要休息的時候,更何況我們魏國是新起之師,很多地方……哦呀呀,不用我明說,能跟燕軍比?”
拓跋虔嚷道:“安叔你怎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這是事實,大夥兒可不能驟勝而驕,就認為天下無敵了。”
拓跋虔臉色乍紅,張口要駁,但聽拓跋珪問:“洪龍的意思呢?”
張衮坐在安同對面,他似乎在盯着他腰間的笛子發呆。
“洪龍?”
“啊,”他飛快地擡起頭來:“主上。”
拓跋珪驚奇地,“我問你對接下來的局勢有什麽看法。”
“哦,”他想了一想,緩緩道:“臣以為,劉顯志大意高,希冀非常,若不趁今日之機,此後千載難逢矣。”
拓跋珪變得很高興:“兵家宜進不宜退,我與洪龍想法相同。劉顯不除,拓跋窟咄亦在,實教人寝難安枕!”
“但現在我們人數少了大半,”叔孫建憂慮道:“而闖入的是劉顯的地盤,他随時可招兵買馬。主上決計何如?”
“唯速戰速決而已。”
衆人散後,拓跋珪單獨找到張衮:“洪龍今日心思不寧,可是遇上了什麽事?”
張衮避席讓座,道:“主上見笑了。”
“何出此言。”拓跋珪溫言道,嗅到一抹幽香,循息望去,見入門不遠處焚着一個香爐,裏面插了三柱香。
“這是——”
張衮順着他視線,神态有幾分惘然:“四公主去了。”
“——姑姑?”
張衮苦笑:“是的,昨天我才知道,她已經去了一年了。”
“誰告訴你的,消息确切嗎?”
“受我囑托跟在四公主身邊的一個人,我交待他公主若有大事一定要想辦法通知我,結果他找了我一年才找到。”
“——那姑姑是怎麽死的,病死的,還是——”
“他說她是病死的,染了寒氣,纏綿病榻數月,然後……去了。據說她的侍女也一齊殉了葬。”
……那個叫丹珠的活潑伶俐的小丫頭?拓跋珪深深吸了口氣,走到香爐前,持一根新香,點燃,拜了三拜。
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