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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36)

衮忽而流淚:“主上,臣想吹奏一曲,不知是否叨擾主上?”

拓跋珪沒有轉身,點頭。

經過帳外的勃勃停下腳步。

碧玉笛的聲音,他聽出來為張衮所奏,後來有另一種樂聲加進來,他一時分辨不出,像竹笛又像樹葉折的口笛。他自己會吹蘆笛,有時也聽聽人家的,但他從來沒有聽過這麽悲哀的笛聲。

越日,經過稍整的魏軍趕至馬邑,獨孤列陣以待。魏軍以奴真率領的須蔔部為前鋒挑戰,一再被強弩擊退,從晌午至傍晚,拓跋部衆不免心焦,拓跋珪徐徐道:“我觀他半日,精兵盡在中軍,長孫、阿虔,你二人速率一支隊伍沖他左右兩翼,以助奴真。”

長孫肥、拓跋虔領命而去。

果然,分軍并進起到良好效果,長孫肥與拓跋虔又均是勇猛過人之輩,橫沖直撞帶頭便闖,獨孤稍怯。一見前軍得勢,後頭督陣的拓跋珪不再遲疑,麾衆齊進,鼓噪吶喊,獨孤大潰,一些小的部落甚至舉旗倒戈,奔降魏軍。劉顯見狀,一咬牙決定過黃河。

收集了黃河邊幾乎所有的船只,艄公願掌舵的便掌,不願的統統殺掉,獨孤勉強趕在魏軍殺來之前渡了河。望着滔滔河水,跟腳而來的魏王也下令搜船,得知劉顯已掠大部分後,便令造船。消耗數日,終于過河上岸,經休整半天,探子來報,獨孤于前方三十餘裏處安營紮寨。魏王大喜,發令道:“獨孤止有此數,統共擒之,此後無憂矣!”遂命奴真等前往踹營,後隊放火,襄助聲威。

到此份上,獨孤部的也未免憤怒起來,齊聲對劉顯道:“單于!想我匈奴祖先,橫跨朔漠,白山黑水,所向無敵,何時輪到他鮮卑嚣張至此!願速出擊賊,決一死戰!”

劉顯等候多時,便是等待此刻,惺惺流了兩滴淚,道:“哀兵必勝,去罷!”

也許老天此次站在了獨孤一邊,才剛迎戰,東北風遽起,飛沙走石,刮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這下不單掩蓋了獨孤部反擊的行蹤,更要命的是把火往拓跋自己方向吹了!

天昏地暗,不辨南北,猝不及防之下,魏軍只得後退。

那獨孤憑着一股奮勇殺出,變得縱橫馳驟,銳不可當。劉亢泥帶人殺了一陣,見魏軍撤圍,找到劉顯,問:“敵軍已沮,我們是回營,還是再追?”

劉顯道:“蒼天有眼,正宜長驅取勝,也讓拓跋那小子嘗嘗我們的厲害!”

劉亢泥于是籲集部衆直追,一口氣追出二十餘裏,将魏軍逼到了黃河邊上。

天陰沉沉的,河邊的風如同妖怪發出的嚎叫。

“看見須蔔部的人了嗎?”

“還沒找着。”

“叔孫部的呢?”

“主上,我在這兒。”

“好。阿虔跑哪裏去了……小弟!小舅也不在?”

“主上,我們再去找找。”

“不用了,長孫,你把到了的人先點點——這風刮得!護佛、莫那婁這幾個部的也沒回來嗎?”

紅發少年策馬過來:“喂,船找得七七八八,快上吧。”

“行,安叔、洪龍,你們先上。”

“那主上你——”

“我随後跟上,時間緊迫,快!”

“但是主上,洪龍身為臣子,豈能棄主先行?”

“嗐,你留下來也沒用,快上吧快上吧——喂喂,不要擠!”

安同道:“千金之子不坐危堂。主上小心。”

說罷不複多言,與張衮和其他人上了第一艘船。

拓跋珪注視了一會兒,回過頭,見拓跋儀在身側,問:“小舅他們找到了嗎?”

拓跋儀搖頭。

“阿烈呢?”

“他在那兒。”

“待會兒你和阿烈一人分坐一條船走。”

“不。”

“阿儀!”

“你不走,我不走。”

“我會走的,但敗軍如山崩,所以我不能先走。”

“你覺得是你的責任?”

“那難道我不該承擔責任?”

“要我說都是天氣的錯,”勃勃插進來:“這都什麽時候了,趕快上船最重要,檢讨個什麽勁呀!”

拓跋珪聞言一笑:“也是,此刻救亡圖存最是要緊,阿儀——”

“反正我不走。”

“阿儀,不要忘記,除了是我弟弟,你還是魏國順位第一的繼承人,你——”

“我不稀罕。”

“大哥!”拓跋烈沖過來,“小舅他們找到了!”

“很好,阿烈,你跟他們一起上船。”

“是!”拓跋烈拖着劍離開。

“拓跋烈。”拓跋儀喚他。

“嗯?”見二哥召喚,拓跋烈馬上筆直身體,劍也不當拐杖使了。

“魏國順位第一的繼承人是誰?”

“啊?——那、那不是你嗎?”他小心翼翼地。

拓跋儀笑:“不,是你。去吧。”

“啊,哦。”

他的身影淹沒在陸陸續續回來的人群中,同時獨孤的追兵亦到了。

“人撤得怎麽樣?”拓跋珪逮着拓跋遵,問。

“走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除了眼前這些,應該都犧牲了。”

拓跋珪的眉間擠出深深的皺紋。“奴真呢,還沒有找到?”

“沒有。”拓跋遵沉默了一下;“還有一個問題,這兒有百餘人,可是,船不夠了。”

“還剩幾艘?”

“三艘。”他答。

“你們,”拓跋珪果斷地:“阿遵、阿虔、叔孫、長孫——還有勃勃,你們馬上走。”

“不行!”被點名的幾個人異口同聲。

“沒有不行,你們看,前邊已經打起來了,我惟有盡量拖延時間,否則即便上了船,也來不及逃走。”

“主上,你難道想親自涉險?”剛趕過來的受傷的拓跋虔睜大眼:“留下來只有等死的份!”

“不會,即令萬一,我還會游水。”

“絕對不行,”叔孫建道:“要走一起走。”

“你會游水嗎?”

“不會。”

“行了,那就別廢話,上船。”

“不可能的,會游水不是理由。”拓跋遵道:“第一,迎擊獨孤不一定靠在河邊,就算靠在河邊,也不一定有機會一下子跳下去讓人找不着,沿河一大片都是濕泥灘;第二,即使真入了水,萬一像阿虔一樣受了傷,也難以支持;第三——”

拓跋珪打斷他:“現在不是長篇大論的時候,反正眼下百來號人,只有三條船,載三四十人,剩下的七十多個怎麽辦?更何況,還沒找見奴真。”

“那就留下來一起找他!”拓跋虔豁出去了。

“閉嘴,受傷的人不要再打腫臉充胖子!”拓跋珪喝回去:“你們趕快走,聽見沒有!”

他很少這樣冷下臉,一幹人等愕住。

“走!”他再次惡狠狠地,拉馬掉頭,朝喊殺聲方向去了。

拓跋儀看了他們一眼,也執缰而去。

片刻後。“其中有一艘船是我的,你們誰也不許搶!”勃勃率先打破沉寂,道。

“誰跟你搶,膽小鬼!”拓跋虔哼哼:“我們才不——喂喂喂,你們幹什麽!”

長孫三人組将他架起,往船上走。

“你們幹什麽!你們難道也變成膽小鬼了嗎!”拓跋虔掙紮,長孫肥刻意碰一下他的傷口,他嗷嗷着消聲了。

“誰叫你受傷了呢?所以這次沒你戲了。”長孫肥道:“船上全是我長孫部的人,你就乖乖呆着吧。”

拓跋虔被放到人堆裏,跳起來,又被周圍大漢壓回去。

長孫三人組下了船。

“喂喂喂,你們——”不上來?

“見到我家老頭,轉告他一聲,他兒子從來不聽他的話,他白寵了——所以根本不必傷心,明白嗎?”

嘩啦,船槳入水。

拓跋虔哇哇大哭:“喂,你們、你們怎麽能這樣?這算什麽?……你們太不夠義氣了……阿、阿遵……”

“哭得真難看,”拓跋遵微笑着:“我代你留下來就夠了。記得幫我照顧閃電,它現在很難整塊吞肉,要切小了給他,這樣才不會餓——”

“餓死了活該!哇哇哇,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就這樣,在未來将被封為桓王、提起名字能讓小孩子吓得止住啼哭的這個後來絕不承認自己曾經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人的極其難聽的哭聲中,船漸漸遠去了。

“好了,現在可以大幹一場了!”畢竟不慣傷春悲秋,長孫肥恢複了豪情,掄起戰斧道。

“那小子在幹什麽?”叔孫建指着不遠處的勃勃。

“在找人?在找會劃船的吧?去,也是貪生怕死之輩,我們走吧!”

是役可謂血戰。尤其當劉亢泥擎起奴真首級,拓跋珪仿如撕心裂肺一般,不管不顧沖了上去,多虧得長孫肥等拼力突入陣中,将他搶了回來。此時魏王已挨數道傷口,如半個血人一般了。

拓跋儀對拓跋遵道:“今日敗局已定,我們沿河疾走,能跑多遠是多遠,你們護着我哥,我在後面用箭稍止其勢。”

沒時間多說什麽,拓跋遵點頭。

于是長孫三人組及拓跋遵在前,擁着拓跋珪抽馬狂奔,後邊是叔孫建及僅剩的幾個族人,最後是拓跋儀。

不知何時風漸漸止住,幾十個馬身之外,獨孤部如嗜蜜的馬蜂,嗡嗡銜來。

但見拓跋儀松開絲缰,擎弓在手,猛然一躍,縱身立在了馬背之上!

他側身搭箭,從叔孫建的角度望去,劉海擋住了妖瞳。

一指三矢,嗖嗖嗖,三發同射,目不交睫再抽出三箭,如此一排連珠,最前頭的數名獨孤人躲閃不及,當場一口血噴出,齊刷刷翻滾泥中。

“好!”叔孫建情不自禁高呼。

後頭的獨孤人見狀,兇焰滅了一半,速度頓時慢下來。中軍劉亢泥瞧見,喝道:“吊馬腹!”

屬下們剎那明白,個個側身藏匿,遠遠看去,人全不見,仿佛只有一匹匹馬在飛奔。

拓跋儀冷笑。劉亢泥隔得太遠,算他識相。再次拉弓,刺!正中馬眼,馬驚痛得跳起,吊在他腹側的人倒了大黴,被翻騰得差點沒把隔夜的黃水都吐出來。

又快又準對于拓跋儀來說,只是基本要求。劉亢泥無計可施,只好采取人海戰術:你大爺再強,也總有個累的時候吧?

“這樣下去肯定不行啊!”連長孫肥都看出問題來了,“再說他們備有副馬(見注),我們總會被追上的!”

沒人回答他,就連平常時不時要鬥上兩句的李栗和拓跋他也面色凝肅,只顧催馬。長孫肥瞧瞧拓跋遵,拓跋遵的左臂被砍了兩道口子,整個袖子一片血污,軟軟的垂着,單手馭馬,也很嚴肅。至于主上?呣,他得承認他從來沒見過拓跋珪現在這種樣子,雙眼像垂死的動物一樣無神。唉,奴真,奴真的事一定很讓他自責,但是誰又能預料到呢?也許他們本身也離死不遠了……啊呀!主上不會這麽傻,真想用一命抵一命吧?他不由得更加注意起比自己還小的年輕人來,在那些還不知實際情形如何的慘烈的傷口以外。

“喂——”長長遠遠的一聲喝。

“船!”他們的眼睛亮起來,簡直就是黑暗中的黎明!

紅發少年在船首舞動雙手:“快,這邊!”

“我不是叫你走了嗎?”拓跋珪出聲。他皺着眉頭,與長孫肥幾人欣喜欲狂的神态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你聽見我答應了?”勃勃下巴一揚。

“太冒險啦!不過這險冒得好,冒得妙!”長孫肥對勃勃刮目相看,一手扶了拓跋珪下馬,明顯感覺他踉跄了一下。

“主上,不如我背——”

“沒那麽嚴重。”拓跋珪拍拍他。船停的地方離河灘還有一段距離,水齊膝深,勃勃正吩咐艄公收錨。拓跋珪看着這一切,又返頭,叔孫及阿儀也趕過來了,在紫胎弓的威懾下,獨孤人隔得甚遠,應該沒問題了吧?他想,應該來得及吧?都是自己的錯啊……

喉間一抹甜腥湧上來,然後眼前一黑,他什麽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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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副馬:古時騎兵,若長途征戰,一個人配兩匹馬,輪翻換乘,馬歇人不歇,到達會戰地點,不必休整,即可直接換乘另一匹沒有負重的馬參加戰鬥。

作者有話要說:

☆、陰謀詭計

“主上還沒醒?”

“哦呀呀,這是造了什麽孽,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傷……”

“莫要擔心,我準備給主上服一劑五石散,發熱之後也許就能醒過來了。”

“五石散?”

“對,來,幫忙将他衣服敞開……”

他感到有什麽東西灌進自己嘴裏,身上似乎黏糊糊的,很痛,又很涼,然後似乎有股熱氣冒出來了……他在黑暗中沉下來又浮上去,意識再度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誰在拍他的臉。

“喂,烏龜,真的假的啊,還不醒?”

“小子,不要亂摸!”大嗓門,是拓跋虔。

“摸就摸了,你想怎樣?”

“你……”

拓跋遵咳嗽了一聲,拓跋虔喃喃着把音量壓了下去。

拓跋儀的聲音響起。“把手拿開。”

勃勃道:“衛王殿下,我好歹救了你一命,用這種語氣不太恰當吧?”

拓跋虔真想一掌拍扁眼前的臭屁小子,忍不住張嘴,拓跋遵又咳了一聲。

“我可沒要你救,你太自擡身價了。”拓跋儀不緊不慢答。

拓跋虔爆笑,不愧是衛王!

“有本事你當時別上船!”

“有本事你當時阻止我上船——你阻止得了嗎?”

“你——!”手從他臉上移開了,想必現在用作其他用途。

上船?水?追擊?……一幕幕慢慢回想起來,“奴真!”

“你醒了?”

一匝面孔圍上,他有些茫然的看着,一時辨不清誰是誰。

“來來來,大家都退後,我來看看。”此刻張衮最大,衆人沒有異議的讓開。

“主上,還認得我嗎?”見病人直楞楞地盯着他,張衮展現最溫柔的笑:“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洪龍——”

“臣在。”

“我做了一個夢——”病人的嗓子是啞的,“我夢見奴真他——”

張衮的聲音也無限溫柔:“……那不是夢。”

“——嗯?”他好長時間反應過來,“不是?”

“嗯,好了,你累了,什麽都不要想,先閉上眼睛休息會兒。一切都會好的。”

病人垂下眼睑。

張衮向周圍的人使個眼色,大家心有靈犀,同時放輕腳步往外走,生怕踩死了螞蟻。

“洪龍?”

“臣在。”

病人的眼睛沒有睜開,微弱的,軟軟的:“他頭上有一個可怕的洞,像被誰狠狠毆打過,打穿了……短發浸滿了血,也幹了,他的眼睛沒有閉上……我找不到他的軀體在哪兒,我也奪不回他的頭……那是奴真啊,那個跟我騎馬跟我摔跤為了我殺了他叔叔的奴真啊……那個、那個早上還跟我笑跟我說話活生生的奴真啊……”

“主上——”

“……都下去吧。”許久後,病人揮一揮手,“我想靜一靜。”

“主上好難過吶——”拓跋虔跟着拓跋遵回營,難得他帶上幾分感性:“聽得我……唉,要是我死了主上也這麽傷心,那我也不白死了。”

拓跋遵搖搖頭,到了自己帳前,掀簾瞧見案上擺着一封信柬。

“哎呀,報告閃電近況的信又來了?簡直比戰報還準時,你托秦王真是托對人了。”拓跋虔眼尖瞧見,道。

拓跋遵拆開封套,入目是拓跋觚工整的筆跡,仔細記述着閃電的起居飲食,末尾照例添上一句:“它很想你,真的,我看得出來。”這次多出五個字:“它很不開心。”

他開始研墨,拓跋虔大為不解地看着他:“要寫回信嗎?”

拓跋遵搖頭,邊磨硯邊沉思,直到墨将滿溢,他才動筆,

拓跋虔在一旁看着,可惜他不認字,不知道兄弟在寫些什麽。還好阿遵傷的是左臂,他瞄一眼,要不然豈不寫不了字了?……說到寫字認字,整個族裏有哪幾個會的扳着指頭數也數得過來,他可是一點也不自卑的……

胡思亂想遠沒結束,拓跋遵已龍飛鳳舞寫完,将墨跡吹幹,找個套子封好遞給他:“明日上午,幫我轉呈主上。”

拓跋虔道:“你為啥不自己交?”

“主上看了這封信必定會生氣,我嘛……嗯,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生氣?不不不,這可不行,你明知道他才清醒,你還惹他生氣,我到時不被長史他們罵死?不不不,你自己去。”

“你都推我這兒就行了。”

“不行,還是不行。”

“我跟你說,只要你交了這封信,劉顯有一半就玩完了。”

拓跋遵眨眨眼:“不明白。”

“你想不想打倒獨孤?”

“當然!”

“大半年了,和獨孤糾纏這麽久,單單你一個,你看看自己全身上下受了多少傷?奴真死了……高柳那次若不是閃電找到你,你比他還早走……我不希望這種事情再發生。”

他的語氣讓拓跋虔覺得陌生。

“那個——和這封信有什麽關系?”

“反正你的任務就是把它交給主上。記住,一定要等到明天。”

拓跋虔帶着滿心不願兼一頭霧水走了,拓跋虔開始忙碌起來。

一刻鐘後,青年收拾停當,最後決定把臂上的草藥再換一次。血還是有滲出來,那兩刀砍得太深了,将繞滿整個胳膊的布條解開,草藥末子有些粘刺到傷口裏,他微微皺眉,細心的将它們撥掉,睇到肘彎處鮮紅的五點如梅花般的圖案的時候,目光沉了一沉。

第二天讀了信的魏王差點沒從胡床上跳起。

“阿遵他在哪裏?”

拓跋虔回不知道,心想阿遵料得真準。

魏王快被氣得吐血,大聲叫人去河岸找,後來果然士卒來報,昨晚确實有人瞧見拓跋遵搖船往對岸去了,說是奉了主上的命令。

“到對岸?”拓跋虔道:“他要躲也不用躲到劉顯那兒去吧?”

魏王聽了,差點沒吐血而亡。

既然得了黃河天塹依守,不日前又把魏軍打得落荒而逃,劉顯自然是聲勢重張,調兵遣将,頗有一舉收複失地之勢:先是火召附近部落,也不管人家願意不願意,一股腦兒充入自己軍中;又派劉亢泥沿河列栅紮寨,密切釘牢地方動态;自己則遣探騎另尋道路,打着甕中捉鼈的好算盤。

是日劉羅辰來見,閑談了一陣,羅辰道:“聽說亢泥帳中得喜,單于想必早已知曉了罷。”

劉顯道:“近日事忙,何曾管得了那些,你聽誰說的?”

“華虤昨兒告訴我,有兩三個月了,不過恐怕亢泥還不知道呢,哈哈。”

“他帳中哪個?”

“拓跋王姬呀!”

“拓跋家的?”

“她素來得寵,亢泥與她坐必同席,行必同輿,我看要是把這好消息告訴他,他準在黃河邊呆不住喽。”

“既然剛懷上,倒不着急……怎麽是拓跋家的,現在一聽拓跋兩個字我就想剝他們的皮。”

“單于言重了。”劉羅辰笑,又坐了一會兒方去。

劉顯晚上找王姬是臨時起的意,他處理完諸事經過那兒,想起劉羅辰的話就進去了。後來他想,真他媽是個臭主意!

一連數日不見拓跋遵人影,問別人別人都以一副“他最後不是給了你一封信嗎,沒告訴你他去了哪兒?”回答的拓跋虔,來到河邊對着滔滔江水,郁悶的想,難道阿遵真的過河去了?

不知不覺步至一船側,他跨進去,一會兒躺倒,對着天空發呆。

“哥,河邊風大,你才剛好一些,快回去吧。”

是衛王。

拓跋虔一驚,剛想坐起,便聽衛王的哥哥道:“我在想阿遵。”

拓跋虔呆住。電光石火間他決定偷聽下去,要是他們發現,就假裝自己一直在睡覺好了。

拓跋儀道:“是因為那封信麽?”

“阿儀,我本來以為對阿遵,不說十分,七八分我總了解,可現在看來,我竟好似一分也不了解他。”

“——那封信上到底寫了些什麽?”

“離間之計。”

“離間——劉顯與劉亢泥?”

長孫道生以“劉顯殺叔”一事離間劉羅辰與劉氏兄弟他們這幾個人後來都是知道了的,所以不難猜出,若再行離間,便當在劉氏親兄弟間玩花樣了。

饒是如拓跋儀,也有幾分不置信:“拓跋遵去離間劉氏兄弟?”

這邊拓跋虔快從船裏跳出來,拓跋珪一句話把他壓了回去:“阿遵素來優容,不會做此事。”

就是就是。拓跋虔點頭,阿遵怎麽可能耍陰謀詭計?頂多去騙騙他們家那只笨狼多吃兩塊肉。

“但這信裏又寫得清清楚楚,并向我請罪。”

“如果真的離間成功,例是大功一件,何故言罪。”拓跋儀問。

“因為此計要犧牲一個人……”拓跋珪閉上眼:“一個根本無辜的人。”

“以小博大,也不算什麽。”

是啊是啊,暗處的人贊同。

“那個人是——我們的姑姑。”

良久,拓跋儀出乎意料的問:“如果那個人不是我們的姑姑呢,你還會生氣嗎?”

拓跋虔為衛王捏一把冷汗。

“阿儀,任何人的性命都是性命。”

“倘若一個人的命可以換很多人的命,我想拓跋王姬會理解的。”

“但她是一介女流,憑什麽該我們男人做的事,要用她的性命且不經她同意就拿來作代價?”

“因為你是王。”

拓跋虔覺得風吹得讓人難以忍受。

“……這不是濫殺的理由。”

“卻是不得不殘忍的理由。拓跋遵是對的,他料定你會反對,所以先斬後奏。”

“……”

“哥,星星出來了。”

不知什麽時候天已經全黑下來。

“你看見那顆星星了嗎?”

“哪個?”

“那個,最亮的那個。”

“嗯。”

“它越亮,背後的黑暗就越深重。”

他轉過草場,穿過牛羊馬群和大大小小的帳篷,走向牙帳。劉顯坐在那兒,劉亢泥進來時他擡頭看去。

“來得正好,我有事找你。”

劉亢泥沒有回答,他在兄長面前站定。“王姬死了。”

劉顯往後靠靠,捶捶手臂:“嗬,你說這件事,我聽說了。”

“聽說?”

“對,我知道了,她讓你趕了回來?”

“她是被人害死的。”

“當然,當然,她死得不太正常。不過也許是個意外,例如吃了毒蘑菇什麽的,對嗎?好吧,我知道你對她不錯,我會請薩滿來幫她送祭的。”劉顯不甚在意的道:“說起來,我正有個計劃對付拓——”

劉亢泥粗魯地打斷他:“你難道一點都不心虛?”

“唔?”

“你敢保證你跟她的死一點關系都沒有?”

劉顯捶打的動作停了下來。“你什麽意思。”

“在她死的那天晚上,你跟她見過面。”

“所以?”

“也許你跟她說了些什麽。”

“對。”劉顯平靜地道,“事實上,我确實跟她說了幾句話。”

“然後——她就死了。”

一陣寂靜。

“你真的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我的兄弟?”

“我知道,我知道你做事不擇手段。但我不知道王姬跟你有什麽仇,你要殺了她!”

劉顯的臉色變了。“你——你懷疑我殺了她?哈哈,真是好笑!”

“臨走時有人看見你在帳口跟她說話。”

“不錯,那正好證明我走的時候她還活着!後來我回到牙帳直接睡覺,直到現在我也沒再見她!”

“是啊,你沒再見她……你沒必要見了,因為在你離開時,她就已經死了。”

“有人聽見我跟她說話!”劉顯一字一頓咬得特別重:“這是你說的。”

劉亢泥輕輕道:“他們‘聽見’你和她說話……假裝等着她回答,然後再接着說……沒有人真正看見她,她在帳內,你在帳外,簾子是你放下的,不是嗎?”

又一陣長長的寂靜。

“你已經咬定是我幹的,對吧?”

劉亢泥沒點頭也沒搖頭。

“好吧,即使是我幹的,我根本沒必要親自動手,明白嗎?再說,動機呢,我為什麽要殺她?”

“那就是你深更半夜到那兒去的原因。”

“很好,很好。”劉顯騰地站起來,踱來踱去:“你認定了,是吧?是誰,誰叫你來這的,把那個唆使者叫過來,看我不宰了他!”

“你承認了。”

“你這個笨蛋!幹過的事情我不會不承認,有人在挑撥離間,懂嗎?”

“那好吧,”劉亢泥幹澀地道:“我再問一個問題。叔父——是你殺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獨孤之滅

半個月後。深夜。牆頭。

一名士兵打着哈欠走向他的同伴,“換班啦換班啦!”

俯身往牆下的同伴回頭瞥了他一眼。

“咦,難道拓跋到了城下不成——”士兵也湊過頭來看,看見一條長長的繩索:“咦,這是幹什麽?你——啊!”

他被迅速捂住口鼻,倒下去了。

幾個人影急匆匆行來,垂索之人看清,朝來者行一禮:“大人。”

為首者瞄了瞄倒地的士兵,向身後随從做個手勢,立時兩人上前,将屍體擡了下去。

“放了幾條繩了?”

“一條。”

“動作快點。其他處也都換成我們的人了。”

“是。”

“今晚負責巡視的是拓跋窟咄,小心別被瞧出破綻。”

“是,大人。”

為首者回首示意他繼續做事,微微側頭對身旁一個披鬥篷遮住了頭臉的人道:“真奇怪……你們的人還沒來?”

披鬥篷的人答:“一定會來的。”

“不是沒繞過劉亢泥吧?”

“不會。說到這兒,此城破後,劉顯一定會讓劉亢泥來援,介時希望大人跟上次一樣,完美發揮才好。”

為首者面色一沉,不是因為聽到的言論,而是不遠處出現了一行人。

由于天氣漸熱,一向不太出來的拓跋窟咄見晚上風吹得涼爽,興起了走走也不錯的念頭。他的巡視素來由拓跋意烈代勞,所以登牆前他特地派人告知意烈,侄甚辛苦,叔叔良心發現,侄兒你今次可以一覺睡到天亮啦!

“呀,劉大人也在,辛苦辛苦。”他一眼瞅見前面的劉羅辰,含笑招呼,渾然不知危險的降臨。

“我還以為代王事忙,今夜不會出來了呢。”

“哪裏,”窟咄有些不好意思,“今晚就交給我,大人放心去休息吧。”

劉羅辰慢慢朝他走去。“我建議還是代王回去休息。”

“嗯?”窟咄不解地。劉羅辰比他高,所以他擡起頭來看他。

這個人,是将自己和意烈從替人放牛放羊奴隸般的生活中解救出來的人,雖然現在的傀儡位置并不見得多好,但是意烈喜歡做大将軍,每次看着他神采飛揚的情景,他就想,兩個人之間,只要有一個滿足也是值得的吧。更何況,他還是伊都幹的哥哥……伊都幹……不,他不願去想……

“代王?”見青年呆呆的,劉羅辰再次發聲。

“哦,哦,”青年疊聲應着,“大人太客氣了,我總該盡些責任。”說完準備舉步。

“這可不是轉一圈就完事了的,接下來整個下半夜都不能睡——我看代王別勞神了,請回吧。”

他看不起他。不,整個獨孤部的人都看不起他,他早知道的,不是嗎?

劉羅辰看着青年又低下了頭,等着他的退讓。

深沉的夜中,那顆紅痣閃着暗色的光。

他沒有退讓。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勇敢與怯懦、亢奮與痛苦一起降臨。

“我今晚一定守完下半夜。”他宣誓般地道。

劉羅辰的嘴唇緊緊的抿起來,目光緊盯着他。這回窟咄敢與他直視了,盡管他看出對方的目光裏飽含警告,他卻毫不在意。

“那麽,我走了。”他驕傲地,絕望的驕傲。

“等等。”劉羅辰攔住,微微彎腰,像要說什麽。

青年覺得罩下一片陰影,然後,他猛地一顫。

“代王?”後面跟着的幾個族人才發覺不對勁,已被劉羅辰的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一解決。

“你把他……殺了?”注視着青年緩緩倒下去的軀體以及濺上鮮血的男人的手,鬥篷人半含驚訝道。

“怎麽,你還想他巡視一圈把事情搞砸?”

“但只要打昏他也一樣達到效果,要是被劉顯知道,豈不打草驚蛇?”

“你們的人來了。”男人俯瞰城下,一列列黑衣黑束的人無聲無息下馬,如螞蟻般抓住缒繩,攀援上來。

他冷冷地道:“如果今夜你們還不能打敗劉顯,那我就親自去跟他算算我們之間那一筆帳。”

魏軍既得內應,獨孤被殺個措不及防,苦戰至黎明,終于潰敗。劉顯狼狽出逃,一面遣人火告回到黃河邊駐紮的劉亢泥曰:兄即引兵至白峽谷,此處地形兄前已探之,甚好埋伏,務使兵速去。俟兄至,則來擊退相救,成敗在此一舉矣!

亢泥得信,前腳剛擡,後腳劉羅辰趕至,道:“兄有一言語之。”

亢泥道:“事危矣!你與我趕緊救人為要,其他以後再說。”

劉羅辰道:“當時我有沒有跟你說,王姬肚中孩兒的事?”

劉羅辰的腳硬生生頓住:“孩子?”

“是的。”

“誰的孩子?——王姬的?”

“是。”

“她有孩子了?”

“瞧瞧,我果然忘了!華虤先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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