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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37)

好消息告訴我,我告訴你哥,還說你肯定不知道……可惜啊可惜,王姬這死得可真是……”

“這就是他殺她的理由,這就是他殺她的理由!”劉亢泥一屁股坐下,臉色灰白。

“你的意思是,”劉羅辰故作驚訝地,“因為拓跋王姬有了你的骨肉,所以他就殺了她?可是為什麽呢?”

“這還用問為什麽,這不是明擺的嗎!王姬姓拓跋,孩子流了拓跋家一半的血!”

“這麽一說,我倒明白了。怪不得,單于當時說恨不得剝了拓跋家的皮呢!他是怕出現另一個拓跋珪嗎?”劉羅辰察言觀色道。

“可是,那也是我的孩子啊……”亢泥把臉埋進掌裏:“我一直盼着王姬給我生個孩子啊……”

“單于太狠了,你是他親兄弟,他怎能這樣對你?”

“你說,那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劉羅辰一怔:“男孩子吧?”

“不,應該是女孩子,像王姬一樣的女孩子,小小的,我會把她捧在手心裏長大,長成草原上最美麗的翁主兒,所有的騎士都來向她求婚,我就會對王姬說——可是——”他茫然的擡起頭:“王姬死啦,那個會爬樹的女孩子不見啦!阿媽不見了,小翁主可怎麽辦呢?”

劉羅辰道:“死者已逝……”

話剛出口他便懊惱,本應煽動眼前人怒氣才對,怎麽反而變成一副平息的口吻?不不不,他只是沒料到亢泥如此傷情,一時順口。不由瞅瞅身旁鬥篷人,一切都是他的主意,現在見了如此情景,他心中又不知作何感想?

“若是個別人,千刀萬剮也不足以解我心頭之恨……”劉亢泥喃喃說着,劉羅辰再度瞅瞅鬥篷人,但聽劉亢泥繼續說下去:“……可是偏偏是我哥,偏偏是我哥啊……”

及至劉顯入白峽谷,且戰且退,兩邊弓箭如蝗,至身邊最後一人死,不見亢泥部衆。

他在臉上塗抹了泥漿,把一身衣服也滾上,精神緊張,催馬疾馳。

不能投奔劉衛辰,只有到慕容永那兒試試,既然他僥幸不死……

一支鳴镝帶着尖銳的哨聲呼嘯而來,他頭一矮,箭射中馬頭,前腿乍軟,将他甩了出去。

半晌,栽在地上的人擡起頭來,往後看。

“劉顯?”對方叫他。

他怔怔的看着,好像沒有聽見。

追來的人微笑道:“還要跑嗎?”

現在他怕了,落在這個人手裏,他知道他活不成了。

“不要怕,沒什麽好怕的,不過是為你曾經所做過的付出該付的代價而已。”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是沒有聲音,好像死的壓力令他話也說不出了。

太陽漸漸落下去。

“我不知道怎樣處置你才能讓他們滿意……”說話的人嘆了口氣:“你知道麽,從他們死那一天起,我晚上再沒有真正合過眼。本來依照遺願,我們不應該還待在這裏,但是不殺你,我不安心——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我甚至沒有殺過人,是你逼的,你明白嗎?”

他抽出他的陰山錾,擋在胸口。

“這是要自衛呢,還是要自殺?以你的性格,是不會自殺的,當然是自衛——噫,我想到處置你的方法了,就用火燒吧,一點一點的燒——好了,薛延陀的漢子們,上吧,要活的!”

“仍然沒找到劉顯?”大帳內,拓跋珪嚴肅地站在案前,問。

叔孫建道:“翻遍所有屍體也沒有找到他,應該是逃了。”

“那麽多箭一起射下去,照理不可能還有活的機會。”

“也許是借了別人的屍體當掩護,然後不等我們清掃戰場,偷偷溜了。”

“唉,不抓住劉顯,始終是我們心頭大患。”

“這次打得徹底,他只剩單人匹馬,部衆地盤都沒了,不足——”

帳外士卒報:“主上,有人求見!”

“進來。”

來者是一個高大的漢子,身後斜背一個布袋。

“你是——”拓跋珪沒見過他,看一眼叔孫,叔孫也搖搖頭,手已經按在佩刀上。

“薛延陀部庫那仁見過魏王陛下!”

“薛——延陀部?”拓跋珪訝道。

漢子點頭,解下身後布袋雙手呈上,很是恭敬:“這是我部頭領囑我送來與陛下,前蒙大恩,永世不忘,聊表謝意。”

拓跋珪接過來,解開,低呼了一聲。

叔孫建趕緊湊上前,他也驚訝住了。

“……陰山錾!”

寒光閃閃,水樣磨紋,誰說不是呢?

“劉顯他——你們頭領是誰,冼夫人,延陀九?”

漢子搖頭。“劉顯已死。頭領說,陛下心患已除,而我族大仇亦報,從此我們遠離中原,以後天各一方,願故人保重。告辭。”他略略躬身,沒等兩人緩過神來,已快步走了出去。

“喂!喂!”拓跋珪叫,終歸遲了一步。

“這是怎麽回事?”二人面面相觑,“劉顯死了,不是做夢吧?”

“應該是的,”叔孫建道:“誰都知道,陰山錾只屬劉顯。”

聞言,拓跋珪慢慢轉着刀,“薛——延陀部,薛延陀部!”

作者有話要說:

☆、魏王訂婚

劉顯已死,劉亢泥率衆不願降魏,投奔燕國慕容垂。燕王大喜,立其為烏桓王以撫其衆,遷戶入中山,劉羅辰則歸服拓跋珪。經此一役,魏得土地及人口牛羊以萬數,國力大增。

以隆重的禮節為須蔔奴真舉行了土葬大禮,劉華虤深吸一口氣,摘下面具。六月的盛樂天氣晴朗,她的哥哥陪同矯健的少年魏王在陽光下向她走來。

她聽見自己的心怦怦跳。

過去的一個月以來既忙且亂,她随着大部隊來到盛樂,其間她只是禮節性的見過他兩次,遠遠的凝望他。她了解到他很忙很忙,他周圍的人很多很多,當然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于妖瞳與紅發。沒有女孩子,她很高興的發現。穆凜真也許可以算上一個,但因為勿忸于之事,她從不隐瞞她對老大與老二的微詞,所以她可以排除在外。她站着,試圖搬出一個笑容,然而她的笑容被意外的一頭紅發打斷了。

“烏龜!”他沖過來。

劉羅辰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嘴角不可避免的抽搐了一下。他實在不理解魏王為何會允許一個臭小子如此放肆——當然,人們告訴他這是因為魏王十分寵愛這小子的緣故——要不是年紀不對他懷疑這簡直是在寵兒子,但寵兒子也不會寵到沒大沒小吧!而勃勃呢,勃勃則認為這是因為自己叫某個人姐夫之故,至于這某個人和魏王之間的關系……嗯,他暫時還沒弄得十分明白。

“過來過來。”他拉着他。

“什麽事?”拓跋珪問。

“一件挺有意思的事,走吧!”

“等等,我得先跟伊都幹道謝。”

“哎呀,不走就來不及啦。”勃勃連拖帶拽的拉着他就跑。

拓跋珪對劉羅辰道:“我去去就來。”

劉羅辰兄妹以目送之,一名女奴姍姍而至:“大人,伊都幹,夫人有請。”

“到底什麽事呀,這不是阿觚的房間?”

說人人到,只見拓跋觚一臉焦灼的在房門外打轉,一見勃勃,如卸大石:“你總算——你你你、你怎麽把大哥帶來了?!”說罷連忙朝拓跋珪行禮。他人最小,卻是最懂規矩。

拓跋珪上前扶住他:“你們兩到底在搞什麽鬼?”

勃勃捂嘴笑,指着房門:“進去,你進去就知道了。”

拓跋觚扯他衣角:“我不是叫你去叫三哥?”

“這種事啊,鐵定是你三哥搞出來的名堂,你還去找他?他等着看你笑話!書呆,聽我的沒錯,讓你大哥去教訓你三哥。”

拓跋珪進了房門。

房內整齊有序,與他處不同的是,一切皆按漢人的習俗布置。左邊是一個大書架,書一摞摞的疊着,右邊置着坐榻,上面懸了一幅字畫。環視四周無異,拓跋珪轉頭瞄兩個少年一眼,一個竊笑一個憂慮,他甩手轉過屏風,裏面有一張帶床帏的床。

帳子是放着的,自帳縫窺去,被子似在蠕動。勃勃的竊笑聲更大了,拓跋珪一把将帳揭開,紅衾軟被,一個人面朝裏卧着,覺出有人打擾,懶懶扭了個身,眼皮卻沒睜開。

本以為是個嬌娥,拓跋珪差點吓一跳,如今見着人頭臉,卻明明是個少年郎!

他回頭叱問:“阿觚,這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回房內就看見床上躺着這麽個人,好像是昏了,我叫他他一動不動。”

“此人是誰?”

拓跋觚搖頭。

拓跋珪訝道:“你既不知他是誰,又不知他如何進入房中?”

拓跋觚點頭。

“要是個刺客怎麽辦?”

眼見要生氣,但見床上之人迷迷糊糊睜開眼,坐了起來。

衾被順着下滑,那少年一片赤裸,渾身潔白,便賽個粉雕玉琢的一般。

他起初還渾然不曉,見三個人瞠目看他,驚叫一聲,連忙将被掩上。

“這這這——”拓跋珪覺得頭痛,“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書呆弟~~~~”門外傳來一聲熱情的呼喚,“喜歡三哥送給你的禮物嗎?”

拓跋觚張了口不知怎麽回答,勃勃忍笑到內傷,這下有好看了!

果然,只聽拓跋珪一聲暴喝:“拓跋烈,你給我進來!”

自認英俊潇灑舉世無雙的平王拓跋烈捏着兩朵花出現:“大哥?”

“這就是你的禮物?”拓跋珪指着少年郎。

“是啊,嗳嗳嗳,大哥不要生氣嘛。來來來,”他塞了一朵花到拓跋觚手中,又持着剩下的一支爬上床,示意少年郎接過:“瞧瞧,你一朵,我一朵——”

“拓跋烈,”拓跋珪磨牙:“馬上給我說清楚,你、在、幹、什、麽?”

拓跋烈無辜的:“我在教書呆弟常識呀!”

“常識?”拓跋觚問。

“是呀是呀,男女常識呀,”拓跋烈笑眯眯,“瞧你多走運,碰上我這麽貼心的哥哥,當年可是沒人教我,全靠我自己摸索哩!”

拓跋珪道:“男女常識?我沒看錯的話,這個是男的吧?”

“大哥,前兩日我弄了個女的來,可這小子他不感興趣!所以我給他弄個男的試試——”

拓跋觚渾身雞皮疙瘩亂冒:“男女大防!男女大防!”他怎麽會攤上這麽個三哥?

“哦,那你還是對女的感興趣喽?”

拓跋觚猛點頭,然後又猛搖頭:“我現在對誰都不感興趣,我只喜歡看書!”

“哎呀呀,虧我怕你吃虧,還特地給你弄了個不帶把的呢。”拓跋烈笑着一只手伸進被裏,那少年忙把兩腿夾住。

拓跋珪沒反應過來:不帶把的——男的?

動作快過頭腦,将被子掀開,少年緊緊阖攏腿,蜷着,往裏面縮去。

“把手拿開。”拓跋珪道。

見他面沉如水,拓跋烈收起嬉皮笑臉,讷讷下床。

拓跋珪攏上衾軟,也下床,對拓跋觚道:“去拿身衣服來給他穿,我看他跟你差不多大,應該合身。”

拓跋觚轉過屏風去了。

“起來梳洗罷。”他對少年道。

少年擁着被子,渾身顫抖,臉都黃了。

拓跋珪放柔了聲音:“你不要害怕,快去梳洗了,吃些東西——”

“主上?”外頭女聲喚。

“何事?”

“夫人請您過去,有事相商。”

“好,我馬上就來。”他應着,一手把拓跋烈拉到外間:“人從哪裏弄來的?”

“一個手下獻上的,好玩而已。”

“以後不許再做這種荒唐事。去查查他身世,沒問題就放了他,嗯?”

“好吧。”拓跋烈洩氣。

平王的第一堂常識課,以完敗告終。

拓跋珪匆匆往賀蘭姜的宮室趕,勃勃緊随其後:“烏龜。”

“啊?”

“那男的真的是不帶把的?”

“你與阿觚不是先我一步見到他嘛,你們不知道?”

“誰會去管那塊兒呀!”

拓跋珪笑了笑,但笑意沒有到達嘴角就消失了。

“南朝把這種人叫宦官,有些人家裏窮,沒辦法把孩子賣到宮裏……你不是在長安皇宮呆過,應該清楚這些吧。”

“我又不住在後宮。”

随後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勃勃欲言又止。

“什麽?”拓跋珪問。

“你喜歡那個小宦官嗎?”

拓跋珪差點跌一跤,什麽跟什麽呀!

“不對,你要是喜歡他,也不會放他走了。”勃勃自言自語。拓跋珪不明白他在想什麽,擡頭,已到了門口。

整整衣衫,他提高嗓門:“阿媽。”

“進來。”

座中除了賀蘭姜,赫然還有劉羅辰兄妹。雙方見禮,拓跋珪與賀蘭姜并排坐下,勃勃在拓跋珪右手邊找個位子也坐了,驀然感覺到一股目光掃來,他回看,是劉華虤。

這女人看我做什麽?他心想,難道沒見過長我這麽好看的?——不可否認,人人稱勃勃臭屁,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絕非空xue來風。

“魏王。”

“是。”

“阿媽今日找你來,也找了羅辰跟華虤,是有一件事情要與你作主的。”

作主?拓跋珪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如今以你之年紀,雖稱不上大,但也不算小了。一國之君,開疆拓土、造福百姓固然重要,然傳承子嗣、使江山穩固,也是同等重要的。”

他猛然明白了什麽,朝劉華虤看去。伊都幹穩重沉持,沒有看他。

“我選來選去,一直沒找到适合的人,直到我見到長大了的華虤……我與劉大人商量,他也沒有異議。你們倆小時候一起長大,相互間自然也了解——”

“夫人,”勃勃脆生生打斷:“你說要烏——魏王跟這女人成親?”

鑒于賀蘭姜是烏龜的母親,他的稱呼裏多少多一些尊重。

“不錯。”

“但魏王根本不喜歡這女人呀!”

他也不怕得罪人,劉羅辰臉色馬上就變了。

“是嗎?”賀蘭姜看看自己的兒子,又看看勃勃,她倒沉得住氣:“難道魏王有意中人了?”

不叫珪兒叫魏王,拓跋珪明白事情大條,他張口:“阿媽,不是——”

“魏王喜歡小宦官。”勃勃簡潔有力。

房中一時寂靜。

“夫人,既然如此,我們先告辭——”劉羅辰起身。

“不用。”賀蘭姜一個手勢阻止了他,“來人,先請我們這位小阿郎出去。”

“不要碰我!要走我自己會走。”勃勃哼一聲,決定去找人來當幫手。

房內幾位一致目送他離開,終于可以好好說話了。

“孩子,”賀蘭姜道:“婚事你可同意?”

拓跋珪盯住劉華虤,少女仍然沒有看他,他注意到她的手。

論容貌劉華虤絕非美麗非凡,可她的手,拓跋珪發現,纖巧細長,指尖柔圓,美得少見。它們時而互相拉扯着,時而交叉疊圓,不動聲色的表達着它的主人的情緒。

“阿媽,”他道:“對于娶誰不娶誰,兒子全憑阿媽作主。”

話語如箭,雙手仿佛被擊中不動了,癱軟了,所有的動作都消失了。它們疲憊已極的倒在一起,以致于拓跋珪按捺不住去看它主人的臉。但那臉上還是一片淡漠。

“當然,”他加上一句,“可以娶翁主,希望翁主不要嫌棄我才是。”

劉羅辰哈哈大笑:“好好好,這婚事咱們結定了!”

賀蘭姜也笑了起來:“如此一來,拓跋與獨孤盡釋前嫌,以後當永結盟好,合而為一。”

左手慢慢地動起來,找上另一只,握住。

拓跋珪看得入了迷。他突然想起另一雙手來,另一雙手也很靈巧,穿針引線……他的腳動了動。他在想什麽?難道他對……不不不,從輩分上來講……

他聽見賀蘭姜道:“畢竟是大婚,許多事要做,不急在一時。我們先宣布這個消息,再慢慢擇一黃道吉日,大人以為如何?”

劉羅辰道:“但聽夫人吩咐。”

勃勃連跑了幾個地方都沒有找到拓跋儀,他出了宮,來到宿衛營。

“不準進,”營口的軍事是兩個大個子,“沒有主上或衛王的令牌,誰也不許進。”

“衛王在裏面嗎?”

“不能告訴你。”

勃勃眼珠轉一轉:“我從宮裏來的,如果你們看見衛王,就告訴他,主上快死了,叫他馬上回宮。”

“什麽,主上他——”大個子眼睛睜得銅鈴大。

“就是那樣。”他肯定的把頭一點,轉身就走。

“你等等!我去禀報衛王殿下。”留下一個同伴守門,另一個跑步而去。

等了半天才見拓跋儀出現。

“喂,你動作也太慢了吧,這就是你的兄弟情誼?”

拓跋儀眼皮擡擡:“得了,找我什麽事?”

勃勃知道牛皮被戳破,“你怎麽知道的。”

“我哥若出事,輪不到等你來報信。”

“那你還出來?”

“今天的訓練已經完成,我本來也就要出來的。”

勃勃氣得牙癢癢,他道:“那你回宮親自看出了什麽事好了。恕不奉陪。”

“我還不回去。”

“咦?”

“得去看看為宿衛軍造的兵器。你有什麽事就說吧,我看你也憋得難受。”

“不急,我現在一點都不急了。事情恐怕已經定了,還是等衛王殿下幹完所有該幹的事,回宮再慢慢去問你哥吧。”

拓跋儀道:“我哥真有事?”

勃勃想,扳回一城。

聽了敘述之後的拓跋儀并沒有預料中的激動,讓勃勃覺得不可思議。

“你這麽——”倒是拓跋儀打量他一眼:“一臉憤憤不平是為什麽?”

“那女的長得醜哇。”勃勃理所當然的答。

拓跋儀道:“你覺得哪個女的長得漂亮?”

勃勃昂着頭想想:“怎麽可能?”

拓拔儀道:“那難道你嫁給我哥?”

勃勃炸毛,瞪着他,難得一向的伶牙利嘴嚴重失常:“你!你你你你你!!!”

拓拔儀很正經地:“只怕我哥是不同意的。”

勃勃吐血。

作者有話要說:

☆、許謙供馬

天寒地凍的時候,牧民們無事,最喜歡的是三三兩兩坐在火架子前抓嘎拉哈。嘎拉哈分六個面,一、二、三、四、五、六那麽抓,抓一把得多少個點,抓得多就勝。

“唉喲,又是穆家的姑娘贏啦,這人就是伶俐,每次都比咱們多抓幾個!”帳內一群婦人嘻嘻哈哈,穆凜真笑道:“巴圖媽媽不知,我家阿爹還一手抓十二個滿筒哩!”

“是嗎?”喚巴圖媽媽的跳下鋪來不抓了:“難怪!不過你怎麽還用着這副半紅不白的嘎,上次不是贏了我一副血嘎走了麽,哪兒去了?”

凜真咧咧嘴:“我不是舍不得嘛!”

“喲,攢着哪?血嘎雖少見,我這兒倒不缺兩副……哎喲,劉家翁主兒,何時把主上送你的那副生嘎帶出來給我們玩玩,大夥兒可都看見了,眼饞着呢!”

所謂血嘎,是指用通身血紅透亮的胫骨做出來的嘎拉哈。做血嘎不容易,假若用豬胫骨,先得把豬溜足了,跑得血活活絡絡,然後瞅準時候一刀砍斷它腿。砍高了不行,血沒沖到嘎上,砍低了也不行,半拉子紅半拉子白的,正是穆凜真玩的誰都不要的那種。而生嘎則講究整嘎純白,半線血絲不見,一摸光溜溜,比血嘎還難攢。

劉華虤獨自一人坐在一旁,像與所有人保持着距離,見巴圖媽媽叫她,她擡起那雙沉黑色的眼睛來。大多數她帶上面具的時候,那雙眼睛總像蒙上一層霧霭,而此刻,它們無比明亮。

“就是啊,翁主兒,讓我們長長眼吧!”有人附言。

“對呀,咱們裏裏外外這麽多人,論起生嘎,還是只有翁主兒你有呢!”巴圖媽媽從吊壺裏沖一碗茶,端到她手邊:“冷了罷,換一碗暖暖手。”

劉華虤謝過,意思意思啜了一口,擡頭來對着衆人灼灼目光,她起身:“如果大家想看,我去取來便是。”

“翁主——”她的女奴上前:“不若由奴婢——”

“不用了,我自己回一趟。”

待纖瘦背影一出門,不知誰道:“瞧她那樣!有什麽大不了,最好聽說還有虎骨的呢!”

巴圖媽媽似笑非笑,瞄了吃剩的茶碗一眼:“沒辦法,誰叫她是咱們未來的魏王後,咱們可不得求着她?”

風刮得很大,暮野四合。劉華虤緊了緊鬥篷,下午将盡了,空氣中有雪暴的氣息。她擡眼望向遠方,風聲飒飒,哥哥劉羅辰帶着部衆在冬天到來之前趕到另一個地方過冬去了,本來她要一起去,可是羅辰說現在她不應該再跟着他啦,賀蘭姜也提出她留下,于是她只好留了下來。天氣這麽冷,不知道魏王在幹什麽?

嗒嗒嗒,蹄聲傳來,她轉頭,馬上橫伏一人,就在越過她眼前時,滑下馬背。

馬兒一陣風似的消失不見了。

那人跌跌撞撞爬起,拖着步子,搖搖晃晃。

看眼前不過二十左右一青年,步履艱難竟如老者,兩只手軟軟的垂着,頭低背彎,這樣充滿疲憊和絕望的動作,劉羅辰還從未曾見過。

他向她走來,對周遭一切視而不見,她也不見,徑直經過。劉華虤一驚,為那張年輕的臉上籠罩着的死亡的灰白顏色。

那其實是一張非常好看的臉,它幾乎如同女人般俊秀,又像半大的孩子,柔軟的波形鬈發貼在前額,半遮住一雙似乎凝定的、從無瞬息轉動的眼。

一個哆嗦,某種念頭像閃電般劈進她頭腦裏,她立刻明白了這個年青人不處于常态,他是要走向死亡。

她的腳步開始移動,這完全是不自覺發生的,不知道是什麽推動着她,來不及考慮,也來不及思索,就這樣跟着他,尾随着這個蹒跚的背影。

風力變強了,細碎的東西打在臉上,噼裏啪啦,還沒反應,一陣冰粒子砸了下來,她急急忙忙拉鬥篷蓋住頭,左右尋找就近的帳篷。風呼呼灌進她的衣衫,異常猛急,便似要将人掀倒。她穩了穩身子,邁出半步,下意識看看前面的青年。

後來她想,也許正是這一瞥,導致了本來不應該發生的一系列事情的發生。

那個年青人,在這樣黑蒼蒼冰涼的将夜裏,跪倒在枯黃的地上,毫不動彈。

冰粒坑得人生疼,隐隐有雷聲從雲間傳出,無邊無涯的窒塞中,天地仿佛只剩她與他二人,而他安然不動。

這一刻她不勝驚恐,怎能有人如此絕望。

沒有別的辦法了,她猛然縱身,沖上前一把拽住青年的胳膊。

“跟我來!”

青年長長的睫毛動了動,遲滞的眼睛向上擡,沒有聽懂她的話。

“起來!”她吃力的想拉起他。

“你是誰?”瞳孔慢慢有了焦距,他試圖看清這個多管閑事的人。

“先離開這裏。”她再扯。

他不知所措的站起,這會兒他更像個孩子,她此時唯一的感覺,就是一定要救他。

“走!”緊緊抓着他的手臂,她辨認着方向,往自己的白廬走去。

侍候的女奴們都不在,這樣正好。她莫名放下心來,将鬥篷松開,內裏衣衫不是太濕,她一邊生火一邊看着從剛才起便一直默默無言的青年。他靠在進門的椽柱上,全身沉重無力支撐,濕了的外衫和頭發也不甩動,木木的,像什麽也不在意。

下一步該怎麽辦,劉華虤完全沒有打算。就這麽冒冒失失的把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領到自己帳裏,明顯是頭腦不清醒的後果。她強制自己一點一點想,得先問清楚這個男的叫什麽,是哪個部的,然後讓他回去。

可是,一看到他那副心灰意冷的表情,她卻道:“你是不是出什麽事啦?”

青年吃驚的望向她。

“如果方便的話,說出來,也許……我可以幫你。”

“你是個好心腸的人,”他道:“但是謝謝,恐怕沒有用了,一切都完了。”

“是什麽事呢?什麽事值得你這樣——”

“算了吧。”青年冷淡的道:“你幫不上忙,誰也幫不上。我最好還是走吧,免得污了你幹淨的帳子。”

火哄一聲點燃,她的眼睛跳躍着光芒。

“你說什麽傻話!年紀輕輕的,就怯懦得想抛棄自己的生命?我看你現在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覺,明天起來,你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

“明天!”他悲慘的笑,又奇異的帶着一絲譏諷:“明天我要能知道我自己還在不在世上就好了!不,美麗的姑娘,不要再為我耗費精力,這一點都不值得。”

“到底是什麽事?”她堅決地問。

“我說過——”

“什麽事!”

“好吧,”他讓步了,“雖然結果都一樣……”

一個老套的争權奪利的故事。他的伯父是一族之主,月前病死,為了酋長之位,部內展開了一場明争暗鬥。其中長子實力最強,而先主大弟衆望最高,最後根據草原規矩,宗室推長以立,先主之弟被舉為首領。可是長子不甘心,發動暴亂,趁新主打獵宿于獵苑之機,召集黨徒沖進寝帳,欲行刺殺。一片混亂之中,他目睹新主被刺,兄弟被殺,自己亦被人追趕,長子要趕盡殺絕,他們不久應該就能找到他了。

她聽着,沉默了很久。

“現在,你明白了吧?”

“我很難過,不管是你,還是任何人……碰到這種事情……”她慢慢的說着,“但是,如果你就這樣死了,豈不更讓你的仇人拍掌稱快?我聽我哥說,沒有誰是永遠的強者,同樣沒有誰是永遠的弱者,是男人,就要擔得起挫折與失敗,只有經歷過,面對過,承擔過,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外面的冰雹依舊繼續,打得篷頂噼啪有聲。

“好了,”她站起,“我去幫你找頂帳子,你換換衣服,然後閉眼休息。明天一早我到帳口等你,再作安排。”

她重新拿起鬥篷,經過他身邊:“別再多想,嗯?”

天邊響起一道悶雷。她不自禁瑟縮一下。

他猛然鉗住她手腕,粗暴的,沉重的……

她吃了一驚,擡起頭想說話,可是喉嚨被堵住了……上方那張臉蒼白柔媚,變幻無窮。

她被拉了回來,明明該抵抗,該逃脫,可偏偏全身癱軟,難道那道雷擊中了她?

真是神智昏亂了,發癡,愚蠢,她甚至連這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然而心底卻有什麽咆哮着沖出來,像燃燒,又像是開江的波浪,先時無聲,然後轉為猛烈,從胸口,到四肢,到臉龐。它們呼啦啦洶湧着,把她撕成碎塊,爆成裂片。

這是怎麽回事?

為了避免自己的老本被魏王這個無情無義的人掏光,新上任的錢糧調度使安同大人在将答應給燕國的兩千匹馬如數供給後,望着空空如也的馬場,對着每次都以養出絕世好馬的高目标開始、卻每次将種馬弄得奄奄一息結束的糧馬使穆崇,毅然決然的、絲毫不顧老友面子的、迅速的派出人馬将許謙請到了盛樂。

魏王深知馬的重要,故對臣下這種先斬後奏的舉動不但沒追加責任——安同撚着胡子哼哼:追究責任更好,魏國這筆爛帳安某還不想管呢!——相反對許謙的到來表示了隆重的歡迎和禮待,雖然冬季這個日子似乎不是育馬的好季節,但安同大人要求不高,只要能讓被穆崇折騰得碩果僅存的幾匹馬熬過這個寒冬就夠謝天謝地了。

許謙話少,幾番交流後魏王發現了他是個悶頭做實事的人,魏王感到十分滿意,想到來年馬場裏将多出一匹匹不斷臨世的馬駒、不斷被馴服的野馬群,那個樂呀,嘴巴差點沒咧到耳朵根上。

“嘿,麻雀,你老往外張望什麽哪。”因為驅寒,拓拔烈有點喝高了,以至于跟着他哥亂喊人家外號。

勃勃瞪他一眼,奇怪的是這次他并沒有跟他計較,而是又往帳外瞟了一眼。

“小子,你有好事,對不?”拓拔烈呵呵。

勃勃一把擄過他的酒囊,嘩啦啦,全潑到火裏,焰苗頓時竄起一丈多高,把另一旁正說說笑笑的長孫三人組吓一跳,“幹嘛哪這是?”

長孫肥更是叫:“我頭發沒了,想把我眉毛也燒光是怎地?”

拓拔烈拍掌:“好主意,好主意!”

主座上的魏王道:“阿烈,你喝醉了。”

“我沒醉!”拓拔烈摸到鄰座叔孫普洛面前,叔孫普洛以為平王殿下要他的酒,剛要遞過,平王搖手,嘿嘿嘿道:“叔孫大爺,讓我摸摸你的胡子。”

衆人哭笑不得,外頭忽有人慌慌張張進來:“主上,劉家翁主兒她,她——出事了!”

狗拉的雪橇載着她飛往前奔,樹影刷刷從身邊掠過,她把袍子的前襟解開,明明很冷,她卻熱。

很熱。焦渴。

狗似乎也傳染了她的興奮,跑得都要離地飛起來了,她站的木撬在後面被甩來甩去,震得暈頭轉向,感覺随時都能被抛出去。

雪橇沖進了林子裏,路變窄了,她試圖去拉繩子使狗慢點,可車左颠右跳,她能立住已經很勉強,怎麽也拉不住,越要拉越抓不住,猛然一個前頃沒掌握好,狗還在飛奔,劉華虤已經摔了下去。若真摔了也沒什麽,反正積了厚厚的雪,可是她的左腳踏進了木板裏,不單踩壞了,更急的是卡在了裏面!

就着樣被拖着跑了一陣,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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