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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38)

個轉彎,迎面一棵大樹,來不及躲,“砰”地橫身撞在樹上,那一瞬她感覺自己要四分五裂。

不過也許伊都幹真的是受長天眷顧的吧,這一撞倒使她的腳震脫出來,縱身飛出去的同時,狗毫無知覺的風馳電掣離去。

她躺在地上不動了,整個頭昏昏脹脹的,用力閉了閉眼,剛才逃出帳子的郁熱感散淡,換成腰腹部一動就疼,腳踝也傷了。

雪開始下了起來。

她轉了轉脖頸,可是喊不出聲。

雪下了又下,下了又下。

堆積着她,埋葬着她。

……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然後,她聽見了魏王焦急的呼喚她的聲音。

發生在劉家翁主兒身上的事後來大家都三緘其口,然而這并阻止不了各種謠言暗地裏四下流傳,關于劉家翁主的重傷,關于那個突然冒出的并不屬于拓拔部的青年,關于匆匆趕回來的劉羅辰……雖然魏王表示不管發生什麽事,訂婚決不受影響,但這種明顯屬于表面驚心動魄內裏肯定也動魄驚心的事情,怎麽能讓大家不各自回家有滋有味兒地揣度一番呢?

“你說那個青年姓乞伏?”

賀蘭姜拿出炒過揉搓過的青葉子,放進镬裏,慢慢兒開始搗茶。

“是的。”拓拔珪答。

“莫非跟乞伏國仁有什麽關系?”

“他說乞伏國仁前不久病死,後被推舉為王的是乞伏乾歸。”

“老乞伏死啦——”賀蘭姜嘆道,随後問:“他知道得如此清楚,難不成他是乞伏本家之人?”

“是的。因乞伏乾歸是弟及兄位,乞伏國仁長子乞伏公府心有不甘,趁乾歸宿于獵苑之機,招集黨徒沖進寝帳,刺殺乾歸及家人,逃出來的這位青年,名叫乞伏熾磐。”

“原來如此,”不意牽扯出這樣一段家恨國仇,賀蘭姜沉默良久,“所以即使他對華虤做了那樣的事,你也沒有深究。”

“他并沒有做成。”拓拔珪強調:“阿媽,他是亂了。”

“亂?”賀蘭姜冷笑:“他亂,華虤也跟着亂麽?明明是有人做了手腳,你卻想瞞着阿媽我!”

“阿媽——”

“誰想壞華虤的名聲,誰想毀了你這門親事,誰想破壞我們跟獨孤部的聯盟?幸好華虤控制得住,也難為了這孩子,換成別人,得鬧出多大醜事來!”

“是的。”拓拔珪承認。

“就算乞伏這頭我們可以原諒,但是誰給華虤下的藥,什麽時候下的,你一定要查清楚,誰知道還有沒有下次?”

“不會再有下次了。”

賀蘭姜起疑:“你保證這樣快,你已經知道了害她的是誰?”

“沒。”

“魏王。”

“阿媽,”拓拔珪說:“這種事深追下去有什麽好處?把大家都翻出來華虤難道就好看了?”

“好,是不錯。但私下裏,你總是要給劉家兄妹一個說法的。”

賀蘭姜悠悠地噓一聲,把茶葉掀一掀,“乞伏與我們同屬鮮卑,割據隴西,不管看在乞伏國仁的以前還是乞伏熾磐的以後,我都不問。然而我們內部有人搗亂,即使魏王你要包庇,我也想知道知道他是誰?”

“阿媽,我并沒有——”

“不要騙我。”

拓拔珪低頭喝水。

賀蘭姜繼續搗茶。

“你看,為了收拾你弄出來的亂攤子,他得應付多少麻煩。”

屋頂正趴着的紅發少年看向突然冒出來的人,骨碌碌差點沒滾下去,剛要罵,想起自己位置,壓低聲音:“你怎麽來了,你來幹嘛?”

拓拔儀雙手環胸:“你說呢?”

勃勃瞅他神色研究半天:“你知道了?他告訴你的?”

“我哥答應你不說,就不會告訴任何人。”

“那你怎麽——”

“你以為乞伏熾磐是怎麽出現的?”

“難道不是碰巧?我明明安排的是另一個——等等!難道你——”勃勃瞠大眼,指着他:“難道你——”

“如果随便找個人的話,最後即使成其好事,以我哥的性子,他也許并不在乎而依然履行他的承諾,你沒想過?”

“我當然想過,不過到時候我自然再想其他辦法。”既然攤開,勃勃坦承,當然他在拓拔珪面前并不是這樣說的。他對他說他讓巴圖媽媽放那藥本只為惡作劇一下穆凜真,誰知劉華虤誤喝了,他也沒辦法,拓拔珪拿他又氣又無奈,換了凜真也不行呀,哪弄來這麽些亂七八糟的!

“乞伏熾磐就不一樣了,以他的身份,如果他事後提出要人,按各方面考慮,劉家和我哥都不會不給面子,那才是徹底解決,你明白嗎?”大陰謀家教育小陰謀家。

小陰謀家笑:“我就說嘛,你難道看你哥跟個醜女成親?咦,你是怎麽認識乞伏熾磐又讓他答應這件事的?”

“他來找我幫一個忙——不過這個也沒必要跟你細說了,問題是有人真是命大。”

“是啊,醜女竟然在最後關頭跑了出來,那藥是皇帝們夜禦百女的藥哇!”

“你從長安皇宮帶出來的?”

“對。”勃勃坐下,有個同謀的感覺不錯,他道:“可惜這次不成功,下次就難了,而且這次她被摔成那樣都沒被摔死,也不知說她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壞。”

“當然是運氣好。”

“也不見得,她運氣好的話就不會想去遛雪橇,也不會搞得一身重傷了。”

拓拔儀看着他笑笑。

笑裏有內容。勃勃蹙眉,難道說的不對?

“畢竟還是小孩子。”拓拔儀打算離開了。

靈光一閃。

“難道說那雪橇是——!!!”

拓拔儀揮揮手,消失在檐下。

勃勃沖上去,一聲“喂”大喊沒出口,馬上降低音量。

背弓的身影漸漸走遠。

他從頭到尾回想一遍,突然有點悚然的感覺。

難怪,為什麽拓拔虔拓拔烈賀蘭小弟他們最怕的是這個人,現在他算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夜渡女水

“等等,等等!”初春的将夜,河邊停着一只木筏,筏載兩人,一人撐杆正欲離岸,一個人疾沖而來,大聲呼喊。

來者是個十六七歲的青年,肩寬體高,提一支長戟,頭發分成三绺,着裘衣,聲調語态亦不似鮮卑人。

“叫你們停下,聽到沒有?”他跳下馬,也不管筏上的人同不同意,一腳就踏了上來。

筏子往下沉了一沉。

筏上兩人對視一眼,撐杆的道:“我們這是自己的筏子,不載客。”

“你要過河,我也要過河,搭一趟有什麽關系?”

“但是——”

“少啰嗦,快劃快劃!”他把戟用力一插,戟末卡擦一聲陷入木筏的縫隙裏,立住。

站在船首背着弓一直沒有說話的少年冷冷睇過來一眼。

青年與他打個照面。少年很快轉回頭去了,青年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啊,眼睛,他的眼睛!

“給我站住!”緊接着岸上又有人聲傳來,一頭紅發在月光下有如跳躍的火把。

“臭烏龜,給我站住,我也要去!”

“不行。”撐杆的不假思索的反對,手中一動,嘩,水波蕩漾,船便離開。

“喂——”少年跨進水裏。

“這筏子又不擠,再多上一個人也沒關系吧?”青年看一眼撐杆者,若有似無的流露出不屑的神情。

撐杆者一句話不答。

“臭烏龜,爛烏龜……”少年數落着罵着,最後還是上了筏。

筏上十分沉靜。紅發少年是怨氣未消,青年也不是個擅于搭讪的主。而撐杆的只管撐杆,船頭立着的那個則從頭到腳紋絲不動,仿佛是座石雕。

打破寂靜的是另一只筏。

“那邊是誰?”

“……”

“舉旗,舉旗!”

“……”

“不是一路的,放箭!”

“哇,這是幹什麽?”青年大叫,吐出一大串旁人聽不懂的話,一邊趕緊伏倒。

撐杆的連忙快撐兩下,稍微拉開了些距離,但擺不脫襲擊。

“你××快點不行嗎?逃命呀!”青年用戟甩開幾杆箭,嚷道。

“筏上人多了。”撐杆的答。背弓的少年擋到他面前,為他攔箭。

青年瞅紅發少年一眼,眸中掠過一絲冷光。

紅發少年感受到了,譏道:“幹嘛,想把我扔下去?”

“是又怎樣?”

“嗤,那也該先輪着你!”

“放屁!”青年向來被捧慣了,哪受得了有人比自己還神氣,馬上要去拎他。紅發少年毫不示弱,以迅雷之勢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來,朝他飛镖。

“該死!”

“行了行了,這會兒争什麽?”撐杆的皺眉:“當初我不讓人上,就是擔心會出現這種情形。現在人既然都上來了,又怎能因為情況危急而棄之不顧?”

“就是!”紅發少年橫青年一眼:“再說,有草原第一神箭手在,慌什麽慌!”

說着,只見背弓的少年揮手示意撐杆的先伏下,而後慢條斯理地,抽弓搭箭,唉喲,唉喲,一連串落水聲之後,箭雨消失了。

一切恢複平靜。

“草原第一神箭手、妖藍異瞳……你是,拓跋儀?”

“唔。”

“那你——莫非你是拓跋珪?”

“不錯。”

“紅頭發,紅頭發!我早該想到,你是劉勃勃!”

“你是哪個?”

“我乃郁久闾社侖,奉我父汗之命,前來會見魏王陛下。”

“社侖——郁久闾社侖?”拓跋珪突然笑笑,玩味許久之後方道:“你們柔然不是一向效忠鐵弗,找本王不知有何貴幹。”

“好事,對拓跋大大有利的好事。”

“哦?”

“你們不是在打吐突鄰嗎,我們願意助一臂之力。”

“你們?不知是劉單于的意思呢,還是貴部族主的意思?”

“實話告訴你,是我們部自己的意思。”

拓跋珪點點頭。“你若說是單于,我反而不信了。”

勃勃咳嗽一聲:“你說來找臭烏——咳,魏王,可這是去賀蘭的方向,不當過河才對。”

社侖道:“我确實去了拓跋人紮營的地方,可他們告訴我魏王不在帳中,要等,所以我幹脆先來賀蘭部。”

“賀蘭是包庇吐突鄰的,你去幹什麽?”

社侖忽爾笑:“我要去見一個人。”

勃勃哼道:“賀蘭讷。”

社侖搖頭。

“那就是賀蘭染幹。”

再搖頭。

勃勃朝拓跋珪看看,“遼西公主?”

“不是。”

“切,那還有誰!”

社侖又笑。

“你笑什麽呀!跟公狗發春似的。”

社侖破天荒沒還嘴,只帶着幾分得意勁兒道:“你猜不出來。”

“你去找神聖伊都幹。”

社侖詫異地看向聲音的來源。拓跋珪聳聳肩:“她姓木骨闾。木骨闾、郁久闾——本來就是同一姓,不是嗎?”

拓跋珪的爺爺是什翼健,而什翼健的爺爺是拓跋猗盧,早在猗盧甚至更早的時代,拓跋部就已成為一方強胡。猗盧晚年,掠騎得一奴,發始齊眉,忘其本姓,于是猗盧戲稱他為“木骨闾”,也就是首禿的意思。後木骨闾獲罪,逃至溪谷,投奔他族,那族懼拓跋懾規,偷偷報信。木骨闾得知自己差點沒命,急忙逃到更遠的廣漠地區。木骨闾有子車鹿會,雄健非常,集聚部衆,自號柔然,以後子孫繁衍,又因木骨闾為奴姓,訛之為郁久闾。

“你說的這些,我一概不知。”聽完拓跋珪的敘述,柔然王子攤攤手:“不過,我确實要去找蓮——木骨闾蓮,啊,應該叫郁久闾蓮。”

“唔,那是很有力的一招——如果她肯出手的話。”拓跋珪點頭。

“‘魏王若有眼光,當知她一個人,便抵一族不止’——這是我父汗說的。怎麽樣,魏王該相信我們的誠意了吧?”

“說是這麽說,可不派一兵一卒,就來你一個人,這也叫誠意?”勃勃撇撇嘴。

社侖不耐煩的睄他一眼:“對,還有你。單于自長安城破後就一直在尋你的消息,不明白你為什麽會與拓跋混在一起,囑我辦完事後帶你一起回去。”

“什麽?”

“蘭阏氏天天跟他鬧,把他鬧煩了。”

“……”勃勃沒了話。

拓跋珪拍拍他手,對社侖道:“拓跋與鐵弗的關系,不消我說,大家也很清楚。正因如此,我不明白,此次柔然何以甘冒大不韪,助我部消滅吐突鄰?”

“哈哈,本來我也不明白,不過聽你剛才講的那段後,我明白啦!木骨闾獲罪逃到溪谷之時,投奔的正是吐突鄰部!”

“如他所說,柔然與吐突鄰倒确實是很早就結下了血海深仇。”上岸目送社侖離開,拓跋儀道:“但這可信麽?”

拓跋珪點頭,“他并非诓人。”慢慢解開腰間的無名,他道:“你還記得我跟你講過,我是怎樣得到這把刀的?”

拓跋儀颔首。

“當時我就想,為什麽那牧人一聽到我說追我的是吐突鄰後,馬上就像變了個人。現在我完全清楚了——刀上這個人頭,就是‘禿頭’,也就是郁久闾一族的象征。那牧人恐怕是柔然王族一個什麽人,只不知為何離群索居在那裏。無名無名,只怕不一定無名……改天我去試試社侖看。”

勃勃道:“即使無名實際非常‘有名’,只怕社侖也不一定知道。”

拓跋珪笑:“你跟他是對上了?以前沒見過?”

“去,誰認識他呀!”

“我倒是見過。”

“耶?”

“不信?不信就算了。我說我還見過你出生呢!”

“去去去,你是不是看到我要走心情特別好啊——”

月色寧靜,草色含霜。三個人的腳印印過去,灑下一路笑語。

拓跋珪刻意選在第二天才去見賀蘭讷。

“魏王光臨,真是榮幸之至,”賀蘭讷親自迎出帳來,滿面笑容,“請,請。”

“今天門口怎麽這麽熱鬧,這麽多車啊箱的。”拓跋珪指着一駕接一駕的牛車馬車道。

“哎,都是嫁妝。咱們鮮卑重陪嫁,三年四季的衣裳、前面趕的後面套的,不是都得陪送嘛。”

“哦?你哪個女兒要嫁了,怎麽說我也該送匹馬啊。”

“不敢當不敢當,不是女兒,是妹子,阿雪要嫁啦!”

拓跋珪的笑容凝住:“阿雪?”

“是啊,這不,染幹已經到倍侯利那兒挑牲畜去了,彩禮交換一完,過兩天就可以辦事兒啦。”

“嫁給倍侯利?”

“唉,說來話長,不提也罷。走,走,讓他們忙去,裏邊請。”

“來試試新釀的馬奶酒,放了十來天,沒有半點腥味,正該好飲。魏王?”

“啊,”拓跋珪回過神來,端起碗:“請。”

“近一年來魏王武功不小,東征森林,西征大漠,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讓人佩服。”酒過三巡之後,賀蘭讷道:“過不了幾年,就要趕上當年代國的規模了。”

拓跋珪笑:“只是一些小部落而已,豈敢誇大。”

“劉羅辰帶了很多人馬過去了吧,我聽說,陰山錾現在在你手裏?”

“是的,高車薛延陀部派人把它送給了我。”

“這麽說來,劉顯真的死了。”

“唔。”

“獨孤曾是和我們一樣的大部落啊——”賀蘭讷感嘆着,話鋒一轉:“羊圈裏總是要有羊的,羊越多,羊圈才越大,魏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那麽——”

“我固然明白。但是大王,你也應該明白,我為什麽獨要你羊圈裏的這一只羊。”

賀蘭讷沉默片刻,“你覺得可以報仇了?”

“難道我等得不夠久嗎?”

“你一直沒有忘記……”

“不該忘記的,我絕不會忘記。”他以平靜的口吻說着,賀蘭讷卻感受到一種意想不到的脅迫。

到底要不要舍棄一只羊,來喂前來尋找目标的幼狼?他首次産生了懷疑。不,不,如果對方真是一頭狼,那他得到甜頭後是不會輕易滿足的,況且現在以賀蘭的實力,倒也還并不懼怕。可是,他又想,既然是一頭狼,總不要過于激怒的好。

主意一定,他堆上滿臉笑:“魏王的意思我已經懂了。這樣罷,既然親自來了這兒,正巧碰上阿雪的婚事,不如先喝上一杯喜酒,其他暫且放一邊不談,如何?”

想到社侖,想到賀蘭雪,拓跋珪略略沉吟,答應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蓮與社侖(上)

說是要助拓跋一臂之力,可社侖對這個任務其實半點興趣沒有。賀蘭讷以為他是鐵弗派來同盟的表示,自然熱情有加,聽說他想見神聖伊都幹,也很爽快的表示立刻安排。第二天上午,也就是拓跋珪與賀蘭讷會面的時候,這位貴客已經在帳中等得不耐煩了。

“你們大王不是說安排,到底什麽時候安排得好?”

侍候的女奴道:“大王事情多,王子莫急。”

吃吃喝喝到了下午,他再問:“現在怎麽樣?”

“請再等等。”

社侖冷哼道:“我看不是大王安排而是神聖伊都幹安排吧?”

女奴跪下:“神聖伊都幹向來不見客,不過王子放心,大王出面,定然了王子心願。”

“行了行了,你告訴我神聖伊都幹的廬帳在哪,我自己去找行了。”

女奴道:“萬萬不可,神聖伊都幹會不高興的。”

“帶路。”

女奴不動。

“喂!”他擡腿就是一腳,女奴“哎唷”一聲,滾到帳角去了。

社侖提戟出門:“哼哼唧唧的,煩死人,我就不信我找不到!”

陽光溫熱,牛羊漫野。社侖信馬由缰,一路打聽,都說神聖伊都幹的廬帳在東邊。

神聖伊都幹廬帳方圓一裏內是禁地。

神聖伊都幹乃天人美貌。

神聖伊都幹之卧榻,據說由白玉雕成。

以及雖死猶榮的“死亡之路”……

遙遙已見五色穹廬,多年不見,社侖慕思甚深,馬腹一夾,迅速朝它駛去。

未想駛到半途,十多只超乎尋常大的巨犬汪汪叫着朝他逐來,社侖連忙扯缰,瞅見不遠處立着一男一女。

男的瘦巴瘦巴,女的低着頭,只迅速瞟過來一眼,社侖乍見,容顏嬌美。

莫非這就是……

他下得馬來,朝他們走去。

“我、我——”女的怯怯。

“怎麽,你不願?”男的咄咄。

社侖一個箭步就擋在了女的身前,男的皺眉:“你幹什麽?”

社侖打量他,哼哼:“就你這渾身五兩肉,也敢打姑娘家的主意?”

男的道:“你是哪個。”

社侖将大戟滴溜溜旋了個圈,“郁久闾社侖。你,報上名來。”

“乙弗倍金。”

“乙弗部的?”

“知道了就快點閃開。”

身後姑娘悄悄附耳:“他是乙弗首領的兒子。”

香氣襲人,社侖有點暈糊糊,連忙立定:“首領的兒子又怎樣?”

乙弗倍金沉郁的眉間抹過一抹戾色,以口為哨,那十幾只巨犬張着嘴撲來。

姑娘驚叫。面對這麽多張利口尖齒,社侖也不免着慌:“這些狗都是你養的?”

乙弗倍金又呼哨一聲,惡犬們在千鈞一發之際停住了,卻仍圍住兩人咆哮不止,乙弗倍金道:“看在神聖伊都幹領地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滾。”

社侖聽他話語,來不及表示對他語氣的不滿,疑惑側問身後人:“你不是——?”

“倍金,好膽色,居然敢将你的狗帶到這裏來!”

一聲嬌叱,三人轉頭,看見一個人倚定在樹下,神帽法裙,襯着粉撮撮的腰身,長得是不必說了,連手、腳都好看。

社侖想,莫非這才是——

乙弗倍金見了她,讪笑:“伊都幹,我并非故意,馬上就走。”

聽了倍金稱呼,社侖更加确定了,仔細打量起樹下少女,越看越滿意。

少女道:“快走!”

“是,是。”縱心下不屑,表面乙弗倍金還不敢公然挑釁,臨末瞪社侖身後姑娘一眼,姑娘只低垂頭。

乙弗倍金帶着他的狗走了。

“阿梧,怎麽回事?”少女走過來,問。

叫阿梧的姑娘道:“多謝伊都幹解圍。那倍金強迫我、我——”

伊都幹道:“你長得确實好看,又是漢人跟我們不一樣,很多人都看中你呢!”

阿梧撲通一下子跪下:“伊都幹救救我!”

“怎麽了?”

“請伊都幹收留我做個侍女吧,我不願意跟着倍金!”

伊都幹沉思了下:“那你可有其他看中的人?”

阿梧停了一下,然後使勁搖頭。

社侖道:“你既是漢人,那就回中原好了。”

阿梧搖頭。

伊都幹道:“是嫌中原遠麽?”

阿梧搖頭。

社侖道:“肯定難成行,她孤身一人怎麽回?”

“她有了意中人。”

一個富有磁性的聲音插進來。

“姐姐!”

“神聖伊都幹!”

以額叩地,掌心朝上,兩個女的全趴伏到地上去了。

看着緩步過來的人,社侖完全怔住。

他簡直不知如何去形容。

他呆呆地看着她,卻發現那雙如蓮花般的妙目光僅是瞥了他一眼,那一瞬的對視中,神聖伊都幹的眼神裏不帶任何情感,不是輕視,不是蔑視,是無視──這讓社侖心裏升起莫名的不甘。

“擡起頭來。”神聖伊都幹對阿梧說。

阿梧依言擡首。

“你有了意中人,所以你不願意走,對嗎?”

阿梧俏臉緋紅一片。

“可是他不知道你中意他。”神聖伊都幹瞅她一回,用一個指頭在她額上按了一按,說:“可惜,可惜!”

衆人正莫名其妙間,她飄飄然走了。

直至她不見蹤影,兩個女的才起來,伊都幹突然指着阿梧道:“你的額頭,你的額頭!”

阿梧不解,伊都幹拉她至河邊:“你看。”

河中倒影眉間多出個黑黑的指印,伊都幹連說洗洗,阿梧掬水擦拭,愈拭愈真,而且黑斑逐漸擴大,不出多會,竟連右眼的上下眼皮都黑了。

“這可怎生是好?”伊都幹着急,“好生一副模樣俱毀!”

阿梧以手撫額,卻若有所悟。

社侖不管那麽多,逮住問伊都幹:“你不是蓮?”

伊都幹詫異:“我是木骨闾蘿。好久沒人直呼過我姐姐的名字,你是誰?”

“哥,你要出去?”

“唔,社侖那邊始終沒有消息,我進山打獵去。”

勃勃道:“這種時候有什麽好獵的。”

拓跋珪把靴子綁緊,挂上箭弩:“看能不能打只大蟲。”

“耶?”勃勃跳起來:“你要去打老虎?”

“嗯。”

“就你一個人,行嗎?”

套上皮腕,配上無名與陰山錾,拓跋珪道:“你沒有聽人說過,‘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需多’,等着吧!”

“哥,等等!”拓跋儀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勃勃顯然對老虎比較有興趣。

拓跋珪聳聳肩:“想來的就來吧。”

三人騎馬沒走多遠,看見一夥人圍着一個人拳打腳踢。

“嘿,那個挨打的居然跟長孫肥一樣沒有頭發!”勃勃道。

拓跋珪一瞧,确實如此。那人不僅光頭,還死抱着一支木杖不撒手。

等等……木杖……叮叮當當的……那是禪杖!

他拍馬過去:“住手!”

幾個年輕人停了,滿不在乎的看他:“你是誰?”

“我是誰你不必管,這麽多人打一個不能反抗的人,還認得草原的規矩嗎?”

“嗬嗬,草原上的規矩什麽時候由你訂的了!我們想打誰就打誰,你管不着!”

拓跋珪冷笑:“既是這個理兒,那我也想打誰就打誰了——”他話音未落,馬鞭一甩,最前頭的年輕人不及提防,被淩空飛抽的一記給掃出老遠,嗷嗷大叫。

“他今兒受了什麽刺激,在別人部裏就這麽幹?”見年輕人一個個被打得哭爹喊娘,後頭的勃勃疑惑的問道。

拓跋儀沒有回答。

場中人不久全部落荒而逃,拓跋珪跳下馬,走向顫顫巍巍勉力撐起禪杖之人:“樂僔師傅。”

幾年未見,樂僔比以前更顯老顯瘦,他嘴角流着血,一只眼睛也被揍得腫得睜不開,努力用另一只辨認着:“你是——”

“我是拓跋珪,以前在獨孤部見過一面,忘了?”

“哦——哦——”樂僔回想着,他化緣所見之人太多,終于記起:“長高啦,有些認不出來啦!”

拓跋珪看他站着吃力,兩手不住發抖,便道:“先坐下來歇會兒罷,是不是很痛?”

這時拓跋儀與勃勃也策馬而來,勃勃指着樂僔道:“這個人是幹什麽的?”

拓跋珪道:“師傅是游方僧人,傳揚佛法的——對了師傅,想必你是來見遼西公主吧?”

樂僔點頭:“施主聰慧。貧僧已經見過公主,三年前她答應幫助修建一窟,貧僧此次前來,便是想告訴她進展情況。”

勃勃道:“窟?什麽窟?”

“莫高窟。”拓跋珪簡短的回答,又道:“觀師傅形容,栉風沐雨,怕甚辛苦,莫高定然小有規模了罷。”

提到此處,被打得凄慘的人驀然煥發出一種無與倫比的神采來,仿佛傷痛一瞬間全部離他遠去了似的:“是啊,托得衆施主修緣,已經将近七窟了。”

勃勃大笑:“七窟?鑿七個洞?”

拓跋珪斥道:“不得胡說,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勃勃還是笑,樂僔雙手合什,低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既會遼西公主,怎麽會挨打?”拓跋儀問。

“貧僧也不知情。也許是貧僧裝束獨特,那幾名施主攔住貧僧盤問一番,可能因為貧僧不信薩滿——”

“你不信薩滿,那你信什麽?”勃勃插道。

“佛。”

“佛是什麽?”

樂僔頓了一下。“佛——講求四大皆空。”

“四大皆空——什麽都是空的?”

“是。”

“哈哈,什麽奇怪的東西。吶,我問問你,剛才被打得痛麽?”

“痛。”

“那你想報仇麽?”

“不想。”

“……騙人的吧?”

“出家人不打诳語。因為仇恨是空的。”

“你這人!被人欺負了還說什麽‘空’?”勃勃覺得不可思議。

“小施主不必疑惑,在佛面前,人的肉身也是空的,不過一具皮囊而已。”

簡直是個瘋子,要不是個傻子。勃勃懶得理他。

倒是拓跋珪想了想,問:“那世上有什麽是真的呢,如果連人的存在也是空的的話?”

樂僔笑一笑:“施主認為呢?”

拓跋珪看着他,和尚的眼睛理滿含包容與鼓勵。

他躊躇着道:“現在我和師傅在一起,這一刻總是真的吧?”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這就是佛法裏講的‘緣’。世上千人萬人,獨你與貧僧相見;有緣也不行,還要有情,千次萬次相見,不是擦面而過,而是可以坐在這裏相談。所以,千物萬物,只有情是真的。”

“妙啊!”拓跋珪拊掌大笑:“難道這就是佛法?”

“這只是佛法的一部分。”

“唉,只恨現在沒有時間,以後若有緣,一定抽空專與師傅長談。”

“是啊,一切随緣罷。”樂僔再次合什,起身,微微低頭,表示要走了。

“師傅先去我帳裏把傷口處理一下吧?”拓跋珪跟着站起來。

“一點小傷,無礙,告辭。貧僧有預感,施主,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一瘸一拐的身影蹒跚着走遠,勃勃道:“走吧!”

拓跋珪收回目光,“唔。”

獵虎的過程說簡單不簡單,說複雜也不複雜。主要是有運氣。他們發現虎蹤後布置了個陷阱,然後爬到一棵大樹上守株待兔,同時以防萬一。在經歷一天一夜的潛伏後,老虎終于落網。現在他們走在回程的路上。

“你到底要那虎皮做什麽,不是有一張虎皮褥子了嗎?”這次打到的是一只罕見的白老虎,勃勃十分心動,試圖讓拓跋珪把虎皮給他。

“我早說了,這次獵虎我只要皮,其他什麽都不要。”

“喂,憑什麽你拿好的。”

“我說,打獵的時候某只麻雀好像只光動動嘴皮子,老虎是你射的,對吧,阿儀?”

拓跋儀笑,對勃勃道:“沒見到老虎以前你說要虎骨,現在給了你虎骨你又得寸進尺。”

“好哇好哇,我知道你們倆是一夥的,他要你殺人放火你絕對不會放火殺人,對吧!”勃勃聲一哼,頭一偏,快揮了幾鞭走到前頭去了。

拓跋珪朝拓跋儀做個無奈的表示。

“越來越沒大沒小。”

“沒辦法,不過這孩子雖然比較淘,比較拗,但卻不是什麽大毛病,他有心,會感知身邊的一切。”

“沒看出來。”拓跋儀哂道,“你為什麽叫他麻雀?”

“哈哈,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就想這麽叫了。你不覺得他的紅頭發很像?”

“——麻雀是灰的吧?”某人頭冒黑線。

拓跋珪嘿嘿笑。

“言歸正傳,哥,你打算什麽時候離開這兒,我看賀蘭讷似是下了決心要幫吐突察臺的了。”

“嗯,吐突察臺在賀蘭染幹手下那麽多年,染幹也不會随随便便就棄了這枚棋子的。”

“那,哥你還打——”

“打,必定要打。其實我來這兒之前也并不抱多大希望,只是我期盼賀蘭讷能明白,他若一定要庇護吐突鄰,那以後……我們之間就很難再有轉圜餘地了。”不複剛才談笑神色,拓跋珪的雙瞳,變得如烏木一般堅定。

“但以我們現在的實力,尚不是賀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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