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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39)

對手。”

“是的,所以我們在投石問路,吐突鄰就是一枚石子。如果賀蘭願意放棄他,說明他還并不想撕破最後這張臉;現在他不願意……阿儀,我們要加倍小心,此番不但要穩住他,還要防止他反咬我們一口!”

“但是——中途不是冒出一個郁久闾社侖嗎?”

“對,這倒是突然殺出來的一個人物,也許他可以想辦法對付了吐突察臺,但從根本上講,這只是局部。不管成與不成,參加完阿雪的婚禮以後,我們回去得好好與洪龍他們從長計議一番了。”

“原來你是想參加完賀蘭雪的婚禮再走。”

拓跋珪一梗,“嘿嘿,是呀,哎,無論如何,阿雪總是個好女孩子嘛!”

這時他們望見勃勃在山口徘徊的身影。拍馬過去,“麻雀,怎麽啦?”

勃勃返身回來,一邊指着前面:“有點兒不對勁。”

拓跋珪與拓跋儀對視一眼,點頭,一前一後貼着路邊探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賀蘭染幹。拓跋珪暗暗叫糟,心道這一口這麽快就咬上來了?

染幹似乎正在跟某人談話,有幾分戒懼又不耐的樣子,拓跋珪伸長脖子,發現談話的對象卻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怎麽樣?”見他兩兄弟都不說話,勃勃問。

拓跋珪道:“賀蘭染幹想除掉我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只是神聖伊都幹何故出現在這裏?”

勃勃道:“你是說他想幹掉你?啧啧啧……吶,我可比你們早到這兒,我看得清楚,賀蘭染幹是剛來不久的,他安排了兩路人馬隐藏在出口左右的林子中,自己帶了一路像要進來,不過才弄好那個神聖伊都幹也來了,賀蘭染幹沒表現什麽,可他肯定吃了一驚,因為女的也帶了一大幫子人,然後兩人就聊起來了。”

“社侖也在,會不會是他——”拓跋珪自言自語道,“不對,不對,我們的死活對于柔然王子來說根本不在心上,那麽,難道是巧合?”

他的天性告訴他不對,但是如果不是巧合,木骨闾蓮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他實在想不出來。難道當年的侯引七事件已被他兩家化解于無形?還是又有什麽新勾當?不對,看賀蘭染幹的神态,這兩人絕對早不是一夥。

正當他絞盡腦汁猜測木骨闾蓮的意圖時,拓跋儀出聲道:“走吧。”

“嘎?”

“賀蘭染幹即使要開殺戒,當着神聖伊都幹及這麽多人面前,他也會改變主意。趁她還在,我們只管出去。”

勃勃看看拓跋珪,拓跋珪将手移到陰山錾上,又松開:“阿儀說得對。走吧。”

接下來的一幕正合幾家歡樂幾家愁那句話。

随着他們三人出現,神聖伊都幹臉上輕展笑容,而賀蘭染幹則喘了一口氣。

“天氣真好,賀蘭大人也是要上山打獵嗎?”

“啊,是啊,天氣不錯。”賀蘭染幹皮笑肉不笑的應着,手一揮,帶着一行莫名其妙的手下不得已往山裏去了。臨走時他看木骨闾蓮一眼,那眼神不知是陰冷,還是憎惡,連拓跋珪這個無意中窺到的非接收者都感覺不舒服。

而神聖伊都幹完全不理睬,她愉快的向拓跋珪打招呼:“魏王,我替你解決了一樁大麻煩呀!”

“謝謝。”拓跋珪道,心想自己可實在不想欠她人情。

“哪,我救了三個人吧?我要的不多,每個人都說聲謝謝來聽聽,如何?”若有似無的,她瞄向拓跋儀。

作者有話要說:

☆、蓮與社侖(下)

銀盤。黑沙。一只像雪花一樣的輕盈的手将沙子捧起來,讓它們從指縫間細細墜落。

重複,再重複,手的主人似乎樂此不疲的玩着這個游戲。

社侖從來沒見過神聖伊都幹這樣快活,她的嘴通常總是抿着,臉上也沒什麽表情,他見過她笑,但從未見過她快活。

“有值得高興的事嗎?”他問她。

木骨闾蓮莞爾。“他跟我道謝。”

“誰,拓跋珪?”

“不。”

“拓跋儀?”

“嗯。”

社侖哼了一聲,那有什麽了不起。

“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在海子邊玩嗎?”

“啊?”木骨闾蓮道:“小時候?”

“我第一次騎馬,你說你也想騎。”

木骨闾蓮不置可否。

“蓮……”他急切地走近一步。

“如果沒什麽事——”

他受不了她這種漫不經心的态度,懊惱的抓一抓頭發,他道:“跟我走吧!”

“走?”

“對,回柔然!”猛然想到這是一個辦法,他興奮起來,臉色漲紅:“你本來就應該回去的,不是嗎?”

神聖伊都幹打個哈欠。

“蓮!”

“那他們一早把我派到這兒來的目的豈不是達不到啦。”

“沒關系,我跟父汗說,讓你妹妹留在這行了。”

“沒有國師的允肯,恐怕可汗也做不了主吧。”木骨闾蓮揮揮手。

“你放心,我想過了,國師那老頭子快不行了,你師傅又只有你一個徒弟,回去正好接他位置。”社侖越說越自得,差點手舞足蹈。

木骨闾蓮又打了個哈欠。“你忘了,師傅還有一個吩咐,找不着‘天蠶手’是不準回去的。”

“那種失蹤了好幾十年的東西怎麽可能找得到!”

“我要休息了。”

“蓮——”

“來人,送客。”

不等社侖回過味兒來,他已經被架到了門外。

接下來幾天社侖不再總纏木骨闾蓮,他在附近仔細觀察她。以本性而言,社侖并不算一個莽漢,也許因為小時起大多數人的遷就造成了他性格的暴躁,但整體來說,他是有頭腦的,只是難免目空一切。可是現在,他不得不承認,他的目空一切正遭受前所未有的打擊,給他打擊的不是其他,恰恰是他可以“目空”所有但絕不可能“目空”她的那個人。

她對他一點不留意——連直截了當的提問都常常不作回答,她能做到看着他連嘴都不張。他和她已經接觸數日,該認的全認了,該談的全談了,可他對她的了解一點也不比初次驚豔時多。

她越是不看他,他越是想要獲得她注意。

不久社侖變得非常讨厭拓跋儀,因為他發現只要有拓跋儀的場合在,蓮的眼睛就時刻也不離開他,無論是偶然相遇,還是在作祝禱。即使神聖伊都幹表現得一點都不明顯,但一直盯着她的社侖又怎麽會不知道?

他有些明白那天蓮為什麽突然提出要去賀蘭山口了,他也豁然明白,他與她之間應該提起什麽樣的話題——現在,他對父汗派給他的任務有興趣多了。

“小王子!”

勃勃被突然竄出來的人吓一跳。

“是我!”滿臉胡茬的大漢瞪着一雙閃亮的眼睛:“叱幹他鬥!”

勃勃前後看看:“你怎麽來了?”

“拓跋部沒有把您怎麽樣吧?上次是我不好,竟然真的把您丢下了!後來我在附近蹲了兩天,實在進不去,只好先回跟單于報告情況……”

勃勃聽他喋喋不休,心想竟沒死在亂軍之中,不知是運氣還是本事。

“這次郁久闾家的派人來,我一聽,當然下定決心跟來一定把您帶回去!單于跟蘭阏氏也說了,特別是蘭阏氏,說要是沒把您帶回去,我也就不必回去了!”

勃勃翻白眼:“他們不是已經交代給社侖一遍嗎?”

“交代一遍怎麽夠,說到底咱們才是自己人!再說,您是蘭阏氏的心頭骨肉,您是我們鐵弗的祥兆啊!您還記得不,您出生的時候大家都看着的,漫天紅雲,遮空蓋日,大家夥兒說了,那是長生天降福啊!”

勃勃說:“你別瞎嚷嚷,還這麽大聲。”

“哦是是是,得別讓拓跋部的人看見了——”大漢探頭探腦:“小王子,他們打你了嗎?餓你飯了嗎?讓不讓你睡覺?有沒有——”

“你瞧我現在這個樣子像被虐待的?”

叱幹他鬥将他周身打量,老老實實答:“不像。不過他們要是真敢對您怎麽樣,我叱幹他鬥也不饒他!”

勃勃嗤笑。

“趁左右沒人,小王子,咱們趕緊走吧,雖然我叱幹他鬥不怕他人,不過聽說有個叫拓跋儀的挺厲害,為了小王子您的安全,單于吩咐見機行事,咱們就甭管柔然人了,走吧!”

他拉起勃勃要跑,勃勃甩手:“別碰我。”

大漢愕訝。

勃勃說:“首先,拓跋部人知道我身份的沒幾個,所以你別再一口一個王子,反而把一直沒暴露的暴露了;第二,你說帶我走,我就跟你走?我現在在這裏混得好好的,你回去告訴父汗和我娘,兒子想回去了自然會回去。”

“唉喲這可不行!小王子,您一定得回去,我保應了單于的!”

勃勃拔腳就走。

大漢道:“我真的保應了單于哇!”

勃勃懶得理他。

“拓跋部跟咱們不兩立,小王子,您待在哪兒也不該待在這裏,保不齊哪天咱們就跟他們幹起來了,到時您怎麽辦?”

勃勃當沒聽見。

“小王子——啊我知道了!”他恍然大悟。

見勃勃還不理他,他貼上來:“小王子,您是不是特地待在他們這裏打探消息的?對,一定是這樣!我就說嘛……”他想通了一件大事般捶捶腦袋:“我當時還奇怪,怎麽您一個人在外邊這麽久也不見單于着急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勃勃睨他一眼,能拐彎抹角然後得出全不是的事實的“事實”,還自以為是,難為他了。

“不過小王子,單于既然說讓您回去,您就別在外邊辛苦了,拓跋部嘛,以前是風光過一陣,但早就不是我們對手啦,那個拓跋珪跟咱們單于比起來,不過是小犢子一只罷了~”

勃勃說:“我有我的主意。”

叱幹他鬥頗躊躇一陣:“如果您不回去,那我只好跟着您不回去了。”

勃勃擺手:“去去,別來煩我。”

大漢委屈地:“小王子,我力拔千斤可赤手奪馬孤身搏熊——”

勃勃道:“平空多出一個人,你以為拓跋家的不會起疑?”

“那、那我還是在社侖那裏跟着,什麽時候您想回了,告訴我一聲就成。”

“行行,你快走吧。”

勃勃轉過身來,沒出兩步,就看到了斜倚在木桶旁的社侖。

青年雙手環胸,腳上踢着大戟玩兒:“他終于找你說話了,再不來,我在旁邊看的都憋着難受。”

勃勃說:“如果要回鐵弗我早就回去了,不差你的份兒。所以你也可以閉嘴了。”

“啧啧,不愧是蘭阏氏生的,牙嘴倒利。”社侖笑笑:“不過小王子放心,雖說單于的指令我不敢違抗,但如果你堅持不回,我還能綁着尊貴的王子怎地?那是大大的不敢哪!”

勃勃看出他說得毫無誠意,揣度他既然不是來說回去的事,那還有什麽事好說的?“——你找我,是為拓跋?”

“聰明!”腳尖往上一挑,大戟略沉後向上一彈,輕輕松松落到主人掌中,社侖笑道:“我觀察幾日,看你跟拓跋兄弟似乎很熟,咱柔然跟鐵弗可是一家,小王子,跟我說說他們的性格如何?”

“有意思,”勃勃笑了,“你跟他們合作也好,不合作也好,突然多此一舉又是幹什麽?”

“此話錯矣,”社侖搖搖頭:“如果做朋友,當然要先了解他們的性格;如果做敵人,那豈不是更需要了解,以後才能更好打敗他們啊!”

勃勃做佩服狀:“有理。”

“所以說你把拓跋兄弟——特別是拓跋儀是個怎樣人,簡單跟我說說吧。”

重點竟然是拓跋儀?勃勃覺得有什麽不對,反問:“其實,你只要把那個什麽神聖伊都幹說服,不就一切都解決了麽。你跟她談得怎麽樣?”

一直掌握話語主動權的社侖沒料到眼前小孩居然一下子就将兩件事聯系了起來,雖然可能是無意,但這一反問直逼核心,天知道他有着怎樣敏銳的直覺!

不敢再小觑,他正了顏色,倒也毫不避諱:“我要了解拓跋儀,正是因為發現他與蓮之間似乎有某種特殊的關系。”

“你找我?”

晚飯後,神聖伊都幹終于姍姍而來。

她沒有穿她日間常穿的那件五彩斑斓的神衣,而是套了件墨綠近乎黑的袍子,松松地、長長地裹住了身體,明明不像其他草原少女那樣面色紅潤前凸後翹,可是卻顯得無比修長,甚至帶了點曼妙的感覺。

社侖一時說不出話,看她在油燈前慢慢坐了,側着臉,照着燈光,正好映着她睫毛濃密,皮膚裏透出淺淺的光澤。

她出門不喜歡帶女奴,社侖回轉來朝守在門口的侍衛使個眼色,侍衛們出去了,他親手過來給她斟奶茶,神聖伊都幹道:“幾次三番請我,有話快說。”

社侖定定心神,道:“你知道拓跋家的這次來賀蘭的目的是什麽麽?”

“我記得你已經說過了,而且你的目的跟他們是一樣的,所以你們想聯手。”

“我們已達成一致看法,最好的辦法是兵不血刃。”

“又是老話題!”神聖伊都幹覺得無聊:“我說了,你幹你們的,不幹我事。”

“你別忘了你姓郁久闾。”

“那又怎樣?”

“蓮,你該幫我們啊!”

“我走了,以後這種事不要找我第三遍,麻煩。”

她起身,卻發現帳簾被放下,緊緊拉住。

她轉過頭:“你要做什麽?”

社侖卻好整以暇了:“我在想,蓮是從什麽時候起開始變成這副模樣的?”

神聖伊都幹冷冷望着他。

社侖笑:“我從前總想,神聖伊都幹是多麽可敬的,她同長生天那麽接近,不是一般人可以接觸到的。可現在也有和你這麽接近的時候,看來長生天還是眷顧我的。”

“放屁。把門打開。”

社侖道:“要是不顧面子的話,你就嚷起來得了,我自信待你不錯,你也不應該同我翻臉。”

“哼,你常用這招來對付小姑娘吧。”

“一般小姑娘用不着我這麽對付。”

“我不是一般小姑娘。”

“當然,當然。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談談,誰讓你平常總看也不看我呢?”

“談就談,可是現在你我兩個在這裏,又算怎麽回事?”

“我沒有別的壞意,只是想多同你待在一起,多說幾句話。我喜歡你喜歡得快瘋了!”

“不關我事。”

社侖還是維持着笑容:“是的。你看,那邊有兩樣東西,一樣嘬子,一樣呢,是我的貼身師比。你若是拿了嘬子,不必客氣,吹一聲,門外自然會為你打簾,請你走出去,往後咱們也不必再論交情了!若你拿的師比,那代表我的一片心意,可就要等到咱們好好聊兒玩才走了。我從小對你不忘,你該明白,你若是走了,那麽那把師比就将插在我心口上。”

神聖伊都幹聽了這話,走到火架子旁,果然有一只嘬子和一把黃金師比。

她拿手指比比脖子:“我走了你真自殺?”

社侖苦澀地:“我同你說,我愛你比愛我的性命還要重,你若不愛我,我這性命不要了。”

“那好吧,”神聖伊都幹輕快的拿起嘬子:“我走了,不打擾你自殺。”

不管身後人什麽表情,她朝帳門走去。

“果然婦人狠毒起來,比男人無情多了。”悠悠一聲嘆:“如果我說,是拓拔儀來請求你呢?”

作者有話要說:

☆、好女出嫁

紅箱籠上立着一面銅鏡,銅鏡裏映出一張少女的臉。

“來,該梳妝啦。”遼西公主的聲音響起,五名仆婦得令,依次奉起大大的漆盤。

頭一個盤上是一碗清水,一碗鮮奶,一根棉線和一柄犀牛角梳子。

第二個托着一整套銀簪。中指長度平平的是扁簪,尖尖三角形的是轅簪,扭成彎弓狀的是柱簪……光燦累累,耀壞人眼。

第三樣為一副練垂,由三部分組成:珠片、發套,以及飄帶。

第四樣是頭戴,前額有璎珞流蘇,左右吊下六根流穗,全部用珍珠珊瑚松石瑪瑙串成。六根穗子兩兩穿在一枚銀片上,每枚銀片下再穿三根小銀鏈兒,小銀鏈兒下去再穿更小的銀鏈兒,一路分出,最後共墜出六六三十六個銀鈴兒,碰撞間發出叮叮咚咚的好聽的響聲。

第五個上面是耳環,項鏈,還有吉祥結。

把少女兩根烏黑的大辮子解開,秀發似濃雲般垂下。

“好頭發呀!”遼西公主嘆道,拿起犀角梳,蘸了蘸清水,慢慢給她梳起來。

“大媽媽。”賀蘭雪輕輕開口。

“什麽事,我的孩子?”

“……不。”

“說吧,今天是你當姑娘的最後一天,以後成為別人家的人,受了委屈就不能再往家裏訴說啦。”

“……我想問,大媽媽以前出嫁的時候,像我這樣的時候,害怕嗎?”

遼西公主笑了。

“當然會有些害怕。那個時候,我甚至不知道你阿爸長什麽樣。”

“是麽。”

“來,喝一口。”遼西公主遞上鮮奶。

賀蘭雪抿一抿,再遞回去。

将梳子放入已嘗過的鮮奶中浸一會兒,拿起來時,持之将頭發從正中一分為二,每一邊都變得順貼而有光澤。遼西公主滿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瞄到鏡中,卻發現少女并無半點喜悅勁兒。這時兩名仆婦上前道:“大夫人,接下來讓我們來吧。”

遼西公主點頭。

一個婦人用棉線開始勒新娘子臉上細細的絨毛,另一個從放練垂的盤中取出珠片,将頭發覆于其上,用銀扣緊緊卡住。

剃臉和卡發都是很痛的,可新娘子沒有發出半聲叫痛的呼喊,甚至眉頭都不皺。兩名仆婦不禁對這位翁主刮目相看起來,遼西公主在一旁不緊不慢坐下。

将卡緊的發順入發套裏,以轅簪從上往下、柱簪由下往上、扁簪從兩簪中間一一插進發套裏,如此将兩個粗粗的發套固定住,再讓繡花飄帶從兩面長長的垂下來,整個練垂就算完全收拾停當。

“真美啊!”兩名仆婦由衷的發出贊嘆。一朵鮮花在太陽下緩緩盛開,連葉片都鍍上了金色的光芒。這就是賀蘭雪的模樣——周身奪目,光彩照人。

太美了。男人見了他,頭腦都會不清楚的,遼西公主想。

“最後戴上頭戴。”一名仆婦小心翼翼的放輕了聲音,仿佛生怕驚醒了這美。

賀蘭雪望望鏡中的少女——不,不能再叫少女了,以後她将永遠用這裝束。

“翁主?”

“大媽媽,我——”她想說些什麽。

“啓禀公主,有人送來一樣東西,說是送給翁主的。”門外有人道。

“進來。”

來的人手中也托着一個大大的漆盤,鼓鼓囊囊,上面蓋着一層繡布。

“是什麽?”賀蘭雪問。

仆婦上前将繡布揭開,衆人驚呼一聲。

“天哪,白虎皮!”

草原上以白色代表神聖,連遼西公主都不由注目。

“真的有白色的老虎嗎?好漂亮,我從來沒見過!”

将皮毛展開,光滑柔軟,讓人無限留戀的美妙的觸感。仆婦們圍住竊竊私語,掩不住一臉羨色。

“誰送來的?”遼西公主問。

“魏王。”

“嘩!”

“好了,收起來吧,替翁主謝謝他。繼續梳妝。”怕引起騷動,遼西公主擺擺手。

“是。”

衆人戀戀不舍的準備将皮子卷起。

“等等!”賀蘭雪突然發聲,她問進來的人:“他……在外面嗎?”

“已經走了。”

聞言賀蘭雪不免閃過一絲失望,她站起身來,撫摸着那毛皮,良久。

“大媽媽——”

“女人要嫁給誰,是半點由不得自己的。”遼西公主低眼,撚着手腕上的佛珠。“哦,說起來,魏王已經向獨孤部的翁主兒下禮了,你知道吧?”

賀蘭雪雙手猛然紐緊,半天擠出一個是字。

“真是個為人想的,就不應該讓人家為難,在他不需要你的時候,安靜退出。啊,大喜之日的,瞧瞧我在胡說些什麽。”遼西公主擡起頭來,停頓一下,看她一眼,“你——懂我的意思吧,嗯?”

嘭!遠處天空竄上一簇火光。

“來了,來了!”一聲歡呼,牙帳前正張羅擺布的人們興高采烈起來,“他們已經敬了天神了!”

“點火!”賀蘭讷道。

蓬!早已準備好的放置在東邊神臺的篝火倏地引燃,與火光遙相呼應。依風俗,新郎娶親之夜,上馬前家人要先舉行宴會送行,然後選一塊高地,向天地四方灑酒,同時點火朝女方致意。

兩方雪白大氈刷刷并列鋪開,氈上擺上案幾,幾上擺着奶皮子、奶茶和酸馬奶,還有大盤的肉跟餅。

氈子靠近牙帳一頭是女方家屬的席位,沿着考烤全羊的兩堆篝火過去,一直到盡頭,又鋪上一條長長的白氈,那是迎接新郎下馬的地方。大約剛剛準備完畢,就聽到傳來嗒嗒的馬蹄聲,大夥兒都樂了。

倍侯利一行來了十人,在大夥們的呼聲中他率隊沿着牙帳及外圍整個場地轉了三圈,最後于神臺處停下,這時作為女方總調度的乙弗代題和祝頌人迎上來,先接他同伴入席,再引他至白氈處,遞給他一枝白色羽箭。

許多人圍上來,女人們多半好奇,男人們多半羨慕。倍侯利微微一笑,從背後取下弓,搭着白箭,對準新娘所在的雪白氈帳就是一發。撲棱!箭筆直地插在氈門頂上。

“好!”大家鼓掌。倍侯利信手把弓扔給身旁之人,直接朝首席走去。

首席共坐三人。正中是賀蘭讷,左為賀蘭染幹,右手是遼西公主。倍侯利朝三人一一行禮,三人坦然接受。接着随同倍侯利前來的部下們陸續擡着東西上來,最前面是一只肥大的全羊——因為這特殊的場合的緣故,它有了一個特殊的名稱,叫德額吉,表示男方的心意。還有一方方的茶磚、酒等一齊擺到首席之前。

乙弗代題從呈上的酒壇裏倒出滿滿一碗給新郎,新郎在全羊面前朝着三人跪下,大聲喊道:“美酒和額德吉備齊了沒有?”

賀蘭讷三人齊答:“備齊了。”也就是表示女方已經滿意了。

仰頭将酒一口而光,他的祝頌人此時也跪下來,開始唱一段長長的聲情并茂的禮贊,表示對雙方的祝願。

接着女方祝頌人上場,這是一段頗有意思的場面,明明雙方很熟,卻偏偏要假裝不認識。女方以唱的形式劈頭蓋臉的發問:“看你一身鮮袍,看你弓箭無雙,你莫是走錯了門庭,要射我家的帳房?”

男方祝頌人答:“為着隆重的禮節,為着美麗的姑娘,我渴望見她面呀,千裏迢迢趕到她的帳房!”

女方又道:“王公貴族的規矩,從全羊開始,九九八十一件聘禮,你帶來了哪樣?”

“虎的指爪,牛的蹄瓣,馬的鬃領,羊的絨毛。你是要一樣一樣清點,還是整個兒交到手上?”

在熱鬧的一唱一答之間,倍侯利起身開始向女方各次席賓客敬酒。

“吐突察臺跑哪裏去了?”賀蘭染幹放下酒樽,問身邊的人。

屬下答:“剛才看見他在海子邊。”

“海子邊?”賀蘭染幹皺眉:“在海子邊幹甚?”

屬下搖頭表示不知。

“去看看,我告訴過他這陣子凡事小心,沒事的話趕緊回來。”

“是。”

屬下領命而去。

賀蘭染幹環視全場,沒看見拓跋珪,他心裏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覺。

一切都開始悄悄腐爛了……手指,指甲,甚至還有……

吐突察臺把手塞進袍子裏,神聖伊都幹說了,這是長生天的詛咒,若想解開,今晚到海子邊等她。

海子邊停着一床腐爛的舢板,雜草荒蕪的長着。

他走過去,在舢板上坐下,靜靜等待。

霧升了起來。

有點冷。

這時舢板夾縫中一塊紅色的東西映入他眼簾,他伸手去抓,以為大概是某家姑娘來玩的時候發帶掉了,他把它拽了下來。然而在他手心攤開的除了一根帶子外,還有帶子系着的一縷濕淋淋的卷發,上面粘着一小塊頭皮。

他覺得又氣短又眩暈:這是什麽東西?這到底算什麽東西?

男方的祝頌人在唱:“磨得膝蓋要穿啦,垂得腦袋要掉啦,新阿郎跪了一夜,何時才能見到他的新娘?”

女方笑着回應:“我家姑娘上月騎上駿馬,去那聖地雪山,請赫伯格泰賜福尚未歸來。”

男方一聽,道:“我家阿郎上月也去朝拜聖主,在歸途中同你家姑娘在定親嶺上吃過餅子,現在已經回來了。”

女方為他的機靈勁兒一樂,終于松口:“就像紅花與綠葉,就像羽毛與翅膀,就像草原與大地,前世的姻緣,考問百般也無法阻擋!”

她話音未落,男方祝頌人歡呼一聲,大聲道:“請新娘出來!”

“出來!出來!”最激動的時刻來臨,大家停止吃喝,與祝頌人以同一個節奏一起呼和。

火篝中牛糞燒得正旺,淡藍色的火苗染出一層輕煙般的紗幕。

“出來!出來!”

在熠熠火光和炯炯目光的交織中,兩名仆婦掀開帳簾。

華麗莊重以額絡覆臉的新娘由六名女奴攙扶,緩緩步出,在篝火前站定。

全場鴉雀無聲。

半晌。

倍侯利清了清嗓子,跨腳。

“慢!”兩名仆婦阻止:“請新郎從火堆中穿行。”

“是啊,是啊!”剛才還幫着喊出來的漢子們突然集體倒戈,有人飛快的找來食鹽投入火堆,火瞬間變得濃煙滾滾,還不時爆出噼裏啪啦的響聲。

倍侯利大笑,袍襟掖到腰帶,撸起一層袖子,沒等別人再耍什麽手段,他已風風火火連闖兩個火堆,自一群女人中橫腰抱起新娘。女奴們尖叫,他毫不在意,打個唿哨召坐騎過來,俯首看時,但見新娘杏臉桃腮,鬓亂蘇搖,哈哈地掏出一方大紅綢蓋在新娘臉上,攔腰上馬,揚長而去。

一滴淚水自紅綢角邊滾落下來。

拓跋珪,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茹人飲血

“自從阿梧臉上長那麽塊斑後,乙弗倍金就再也沒找過她了,其他糾纏的人也少了很多。”木骨闾蘿對神聖伊都幹道:“上次她見到我,說本來一定要來親自謝謝你的,可總見不着,所以托我謝謝你。”

神聖伊都幹漫不經心撫摸着銀盤:“是麽,她不怪我毀了她的美貌?”

“沒有,她說她相信她的意中人即使她臉上有一塊黑,也還會願意娶她。”

“她跟她的意中人在一起了?”

“嗯,居然是奚部少主奚牧!不知怎麽搞的,就在大家都嫌棄她的時候,奚牧居然找到她,她回避,可奚牧說看看就會慣的。阿梧問他是不是可憐她,猜猜奚牧怎麽答,打死我都不相信那是平日鐵眉鐵面的人會說的話——‘我疼你’!哎,傳出來所有婦女都麻暈一大片了!”

神聖伊都幹笑笑。

“姐姐,既然那黑印是你弄上去的,應該還有辦法再弄回來吧?”木骨闾蘿眼巴巴地問。

神聖伊都幹道:“她自己不急,你急什麽?”

“難得看到有人找到好歸宿,如果阿梧恢複的話,他們會生活得更幸福吧!”

神聖伊都幹無可無不可地道:“看我心情吧。”

這是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的意思。木骨闾蘿識相住嘴,盯着在神聖伊都幹手間宛如有生命般不住向上纏繞的黑沙,咽了咽喉嚨,又忍不住問:“姐姐,這個為什麽叫‘忘川沙’?”

神聖伊都幹今日心情似乎頗為不錯,“因為它們從忘川帶來。”

“忘川是個什麽地方呢?”

神聖伊都幹笑:“每個人死後都要經過的地方。”

“啊!”木骨闾蘿捂住嘴巴:“那不是北方的——”

神聖伊都幹道:“說法不一樣。”

“那麽,姐姐通過它,真的可以連通生死麽?”話剛出口,她馬上滑落到地,趴伏認錯:“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懷疑姐姐,我只是、只是——我們雖然是神的使者,可是,可是——我想終我一生,也永遠趕不上姐姐吧。”

“你來試試。”

“阿?”

神聖伊都幹手腕輕抖,黑沙蜿蜒如柔順的蛇,退回銀盤裏,安靜的趴伏着,一如地上的她。

可是木骨闾蘿知道,眼前的安靜只是表象。曾經有一個女奴,因為一個極偶然的機會,主人不在,她沒忍住好奇碰了碰那沙子,只是剛剛沾到,沙子迅速地爬滿她整條手臂,女奴慘叫,等外面人趕到時,女奴兩眼渙散,像是曾見到什麽極為可怕的場景,不久即發瘋死去。

神聖伊都幹道:“過來。”

木骨闾蘿深悔自己提起忘川沙的話題,背後寒毛絲絲豎立,嗫嚅着:“這是……神物,我,我怎麽能大不敬……”

神聖伊都幹看着她,她擡頭望一眼,馬上又深深的低下頭去。

“哈,你怕了。”

“蘿、蘿沒有這個資格。”

“不是沒資格,是怕跟其他人一樣,對麽?你應該聽說了,任何觊觎忘川沙的人,非瘋即傻,沒一個有好下場。”

“蘿、蘿不敢!”

“我就是要你敢。”

“蘿、蘿……我、我……”

“不用怕,我讓你碰,怎麽會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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