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40)
害你呢。”神聖伊都幹似笑非笑:“其實沒什麽,所謂忘川沙,是每一個已死的人在過忘川前扔掉的回憶,所以,那些瘋傻的人,是他們自己意志不堅定,被突如其來的大量幻像所噬——可見,人真是一種可憐的動物啊,本來就命如蝼蟻,短暫的一生裏卻多是痛苦而少為歡樂,以至忘川沙竟變作了魇物。”
木骨闾蘿聽得迷迷糊糊,大氣不敢出,只有更深的低頭。
她姐姐道:“你怕什麽,你是我妹妹,至多不過讓它們舔舔你的血肉,它們跟我來人間太久啦,為了讓它們維持活力,我可是很辛苦呢——”
語音未落,一個人挑了布簾探頭:“是這嗎,怎麽外面一個人都沒有?”
木骨闾蘿立馬感受到了她姐姐的不悅,剛要回頭呵斥擅闖之人,卻聽見一陣細細簌簌的響動,順着注目,驚見銀盤中的黑沙居然一粒粒跳動起來,就像将爆出鍋的黃豆,劇烈彈起,劇烈落下,然而不過兩三眨眼的功夫,它們又突然休止,從來都無規章的散落的沙子們先是自發自動的縮在一塊像張鐵餅,後來又怕不安全,四散踅到盤子邊,緊緊貼着盤沿,仿佛能給它們些依靠似的;後來再次覺得分散沒有團結好,于是重新密密盤成鐵餅狀。
仿佛一群小人——木骨闾蘿為自己豐富的想象力自嘆不已。
“你就是神聖伊都幹?”紅發少年将帳簾撩得高高,帳內太暗,他過了會兒才看清楚帳內兩人。
“啊,你是魏王身邊那個、那個——”木骨闾蘿想為姐姐介紹他,以看在魏王面上減輕惱怒,可張口起來卻發現不知解釋紅發少年到底是何身份,只好說:“是魏王的一個小朋友。”
“我叫勃勃。”少年一邊直盯着神聖伊都幹看一邊走進來:“不錯,确實算漂亮。”
“喂,怎麽這麽對神聖伊都幹講話!”木骨闾蘿去打他,暗地裏朝他擠眉弄眼:難道不知道惹到神聖伊都幹的後果麽?
少年渾然不覺似,自說自話:“烏龜為了個女的躲起來喝酒去了,我說那女的有啥好看,突然想起來不是說你是草原上最美的嘛,現在瞧瞧,果然不錯。”
真實情況是他昨晚婚宴上一宿沒見着拓跋珪,早起去他帳子裏也沒人,找到拓拔儀,拓跋珪正在弟弟褥上呼呼大睡呢,滿身酒氣,拓跋儀也微醺的樣子,不過精神尚好,聊起魏王這樣,不外乎女人的原因。拓跋儀突然帶了點兒神秘的笑說,你不是自認沒人比你好看麽,倒是可以去見見賀蘭的神聖伊都幹的。
于是他就跑來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木骨闾蘿要在旁邊吐血,不得不拔高嗓音:“哪裏來的登徒子,趕緊給我出去!”
又去拽他,眼色也不使了,反正使了也白使。
勃勃一把推開她:“你別碰我。”
木骨闾蘿捶胸:小子,我是救你哇!
她都不敢朝她姐姐那兒看了,生怕下句就是拖出去喂狗。可神聖伊都幹先是盯着忘川沙沉默半晌,繼而擡頭看向少年,良久笑了:“居然是你……原來是你……”
一共八個字,由她說來,像音圓微冷的駝鈴,經歷過千年的時光而來。
每一個字,餘韻幽長。
勃勃指着自己:“你認得我?”
神聖伊都幹撫挲瑟縮的沙子,唇形優美的翹起:“它們都怕你呀,朱雀殿。”
“什麽?”
“沒什麽,人間真熱鬧,不是嗎?”
勃勃看她一眼,好不容易有個能入眼的,偏偏古裏古怪。卻聽神聖伊都幹道:“殿下要不要我為你蔔上一蔔?”
勃勃昂頭:“沒興趣。”
木骨闾蘿捅他:“多少人求我姐姐都不得,你居然不要?”
勃勃挑眉:“我叫你少碰我,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木骨闾蘿倒地:這到底是個什麽神人!
神聖伊都幹微笑:“殿下還是蔔上一蔔罷。今日之密友,他日之仇雠,誰也說不定,不是麽?”
勃勃哼一哼:“我的命怎麽樣,不靠——”
“神聖伊都幹,神聖伊都幹不好了!”一個女奴連滾帶爬出現:“吐突鄰部首領的屍體在海子邊被發現,大王說請您過去!”
吐突察臺的屍體被濕淋淋的擡起,放到了地上。
“有人指認昨晚看見吐突首領被人故意推入海子中,”主位上的賀蘭讷迎下來:“在我部如此明目張膽的殺人,是對長生天之大不敬,特請神聖伊都幹在此,也好做個見證。”
神聖伊都幹點點頭,在他引領下于主位旁另一張案上坐下,環視,拓跋兄弟及社侖等在左,賀蘭染幹等踞于案右,吐突鄰部衆密密麻麻圍在外頭。
賀蘭染幹盯着拓跋珪:“是我部下親眼所見,我為堂堂一部大人,難道會說假話嗎?!”
奚斤似乎是仲裁人,道:“可魏王說他昨晚與他兄弟在喝酒,并未踏近海子一步。”
“哈,他當然不會承認!和拓跋儀喝酒?明顯是假話!昨晚婚宴那麽多好酒,要喝為什麽不跟大家一起喝?昨晚有誰在婚宴上看見他了嗎?”賀蘭染幹喝問。
“是啊!”外圍吐突鄰部衆紛紛搖頭:“沒人看見!”
“不錯,他正是看大家都放松了警惕,所以找到這個機會下手!拓跋儀能做什麽證人,他是他兄弟的幫兇!”
四周嘩然。
見拓跋珪不說話,賀蘭染幹更添得色,朝賀蘭讷道:“大王,此次魏王來我部為了何事,大王想必心知肚明。他們的目标就是察臺,如今察臺已死,除去他們,還有誰與察臺有如此枝節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這……”賀蘭讷沉吟。
“是漢子就敢作敢為!魏王,變啞巴了?”賀蘭染幹走到拓跋珪面前,咄咄逼人。
拓跋珪站起,與他平視:“人不是我殺的。”
“說得好聽,誰給你作證?”
拓跋珪轉向賀蘭讷:“賀蘭首領,如果我要使卑鄙手段殺吐突察臺,我就不會光明正大來找你,方法多得是。我要的是把吐突察臺帶到須蔔建和葬處前,完成奴真未了之心願。”
賀蘭染幹不屑的哼一聲。
“再退一萬步講,即使人真是我殺的,難道我殺了之後不會趕緊走人?我為什麽要留在這裏等你們發現?你們從心底一早就認為我要對付他,我這不是自己打自己巴掌?”
“我看你是見我大哥不把人交給你,所以你急紅眼了!”
“你!”
“怎麽,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了?”賀蘭染幹道:“關鍵是證據,沒有證據,一切免談!”
“我!”一個人從人群裏擠出來。
“勃勃?”拓跋珪訝道。
紅發少年大步上前,來到拓跋珪身邊,沖賀蘭染幹道:“我跟他在一起,他一夜在喝酒沒錯。”
“你?”賀蘭染幹笑。
“怎麽?”
“你是他一派的,你以為你的話比拓跋儀更有用?”
“你操蛋!”勃勃朝他狠狠就是一腳,賀蘭染幹跳腳,巴掌揚起:“你個小羊巴羔子!”
他的手被拓跋珪擋住,同時上頭傳來一個聲音:“我作證,可以麽?”
賀蘭染幹驚訝的回頭,四周躁動的聲音也一下止住了。
神聖伊都幹面無表情地道:“昨晚我和魏王兄弟在一起。”
拓跋珪與拓跋儀對視,耳旁傳來社侖一聲莫名其妙的冷哼。
賀蘭染幹陰陰地:“神聖伊都幹,你一定要與我作對?”
神聖伊都幹睬都不睬他,只對賀蘭讷道:“大王,我這麽說,可算證據?”
賀蘭讷道:“當然,當然——”
“大王!”賀蘭染幹惱怒。
賀蘭讷道:“神聖伊都幹的話你也敢質疑?”
奚斤道:“就是啊,既然跟神聖伊都幹在一起,那應該沒有什麽問題了。”
“神聖伊都幹的話雖然向來不錯,可是,”有個聲音插進來:“這次,小王卻要說她說得不對。”
竟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衆人一致瞧去。
社侖看着神聖伊都幹:“神聖伊都幹可能不知道,昨夜一夜我守在你的帳前,我可以作證,拓跋兄弟從來沒進去過。”
堂上靜可聽針。
拓跋珪不太明白社侖的突然反水,照理說,吐突察臺之死,正和社侖心意。即使他們與社侖各有圖謀,但在這一點上,卻是一致的。現在神聖伊都幹願意出來作證,那麽——等等!他看向社侖的目光變了,這個社侖!他是趁機想一并除了他!
很好,很好。
很好的一石二鳥之計。
好到他不得不懷疑,吐突察臺其實是尊貴的王子自己動手殺的。
他冷笑:“王子說守在神聖伊都幹帳前,那又有誰看見呢,誰知道你是不是說謊呢?”
賀蘭染幹眼睛乎溜溜一轉,“魏王,你這話未免太無禮了!照你這麽說,豈不是沒有人的話能信,豈不是無論誰都要找個人來作證?”
“不錯!”拓跋珪有力道:“大人你說你的部下看見我把人推進海子,做的就是僞證!”
“你你你你你——”
“魏王說的也有道理,”社侖卻笑了:“只是,昨晚小王守在伊都幹帳外的時候,來來回回不知多少參加婚宴的人過往,我跟很多人打了招呼,不信,可以一一去問。”
賀蘭染幹一聽,滿臉放光:“魏王,你還有何話說?”
拓跋珪失語,神聖伊都幹卻道:“我說魏王兄弟跟我在一起,就跟我在一起。”她掃一眼社侖,“這個人是誰,能掌握我的行蹤?”
奚斤拊掌:“不錯,王子啊,雖然神聖伊都幹說和魏王在一起,卻沒有說他們一直待在帳中呀!”
有人附和:“就是,神聖伊都幹有通天之能,她說的一定不會錯!”
社侖道:“不在帳中?”
賀蘭讷道:“那麽,染幹你的手下應該是看錯——”
賀蘭染幹道:“怎麽會錯,吐突察臺一定是他們害的!”
拓跋珪道:“你這是想當然!”
雙方激烈争辯,賀蘭讷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忽而社侖再度開口:“神聖伊都幹一定在帳裏。”
大家視線重新凝聚過去。
面對每張臉上寫滿的為什麽,社侖哼笑一聲,似乎挑釁的看着賀蘭讷身邊端坐的人影:“因為我确曾實際的看她出去過一次,然後不久又回來。”
“啊——”
勃勃嗆:“什麽話都是你說!還是魏王那句話,你這個證人不算!”
堂下嘈雜一片,神聖伊都幹只問賀蘭讷一句:“大王,你信我,還是信他?”
“當然是——”
“大王,吐突鄰部依附我部多年,頭領一夜之間不明不白死了,如果不查出真兇,我們怎麽跟吐突鄰部交代?以後怎麽庇護于人!”賀蘭染幹言辭激烈。
“這——”
“既然你說了真兇,那就不該亂扣屎盆子!”勃勃反駁:“我跟伊都幹都作證魏王他們昨晚一直在喝酒,你卻說你的人在海子邊看到了他——我看你是自己一心想誣賴,吐突察臺的死就是你自己幹的!”
賀蘭染幹氣得頭發豎起,去抓勃勃:“哪來的毛嘴子!”
奚斤在一片哄哄中試圖出頭:“咳咳,各位,各位,請聽我說——”
“吐突鄰的好兒郎們,你們都知道你們與拓跋部的恩怨,難道你們不為你們的頭兒報仇嗎?”賀蘭染幹朝外大喝。
群情湧動,吐突鄰的人被鼓噪起來,眼看局勢控制不住,賀蘭讷起立:“現在事情還沒有弄清楚,各位稍安勿躁!”
“大王小心!”奚斤的兒子奚牧猛地拉低他。
一枚小小的鐵箭不知從哪裏射來,叮一聲,穿在了梁柱上。
奚斤大叫:“快來人,保護大王!”
不叫還好,一叫場面更加混亂,拓跋珪抽出陰山錾,拓跋儀取下紫胎弓,勃勃拔出了随身匕首。
有人朝他們撲來,有人朝賀蘭讷湧去,還有的圍向神聖伊都幹。三人被迫散開,但見賀蘭染幹深沉閃爍的臉,和社侖莫測難辨的晦暗目光。
拓跋珪格開迎面的一把刀,瞄見社侖慢慢朝拓跋儀趨攏,他叫:“阿儀!”
把弓扔開,拓跋儀空手奪白刃,反掌将最近一人斬掉,正面對上社侖。
“小王子,快跟我走!”這邊叱幹他鬥千辛萬苦擠向小主人:“趁更多人還沒沖進來!”
勃勃道:“更多人?”
“這都是設計好了的,社侖和賀蘭染幹聯手要把拓跋家的幹掉!”
“阿?”
“快走吧,後頭圍着的人多着呢,打都打不完,”大漢将一塊布罩住他顯眼的紅發,“遲了我都保不住你!”
“社侖這個兩面三刀的東西!”勃勃唾,“我不走!”
“走吧!”大漢一把挾起他,鐵掌順出起碼兩三個人被掃倒,勃勃掙紮半天,發現掙不脫,正要施展手段,大漢這回卻聰明了,一個手刀,他後腦一黑,暈了過去。
“阿儀!”
而拓跋珪已經無暇顧及這邊,拓跋儀方面險象環生。社侖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腹部,拓跋儀趔趄兩步,社侖不給他喘息機會,又是一記結實的直拳,拓跋儀一下倒在地上。拓跋珪看得着急,偏偏自己被纏得死緊,不等第三拳落下,拓跋儀以手撐地,空出一腳,自社侖下盤往上踢,社侖斜開,拓跋珪趕過來,陰山錾直取社侖前胸,好個社侖!腳尖一踢将剛才放下的大戟騰空翻入手中,左腕微沉,一個戟花抖出,拓跋珪不得不迅速避開。
兵器的長短在此刻優劣盡顯,加上四周越來越多的人,形勢越發不利。拓跋珪發現社侖的重點一直在拓跋儀身上,雖然對此頗為不解,但他終于瞅準一個機會近了社侖的身,反手攀上他手腕,在他做出反應後,用力拗了出去。
社侖沒有被拗動,然而拓跋珪這招也是虛招,另一只手在這招招式使老後切了過來,在他虎口重重劈下!社侖愕住,戟落地,只是他反應也極是迅捷,馬上抓住拓跋珪尚來不及收回的手掌,一把扣住,右腿彎曲踢出,拓跋珪被實打實的踢中,緊接着立即被交扣住雙臂用力反扭,拓跋珪龇牙,肩胛仿佛要被扭斷!
拓跋儀解決掉兩個小啰啰從後面攻上,社侖一個反手摔,手掌中光芒一閃,拓跋珪大驚,“阿儀小心!”
但是來不及了。
從拓跋儀角度并看不到社侖手中多出來的東西,他被社侖撲倒,手被壓制在腰側,兩人姿勢看來十分暧昧,然而一個手中高高揚起的的卻是殺人利器!
陰山錾已經被打掉,拓跋珪掏出無名,抛了出去。
社侖皺眉。
就趁這刻,拓跋珪縱身一個虎撲,社侖手中的刀鋒閃了兩閃。
“當心!”
“哥!”
“阿儀躲開!”
三聲大叫同時響起,拓跋珪把社侖撲倒的同時,眼睜睜看着社侖将刀子甩開,畫着精準銳利的弧線朝拓跋儀飛去。
而拓跋儀卻以為社侖要刺的是拓跋珪,正自地上躍起,朝他奔來。
不得不承認,社侖算得十分準,也十分狠。
準的是利器的方向,狠的是對他們兄弟的計算。
等到拓跋儀想避,慣勢已經卻不容人反應,尖銳的刀鋒眼看就要紮入他胸膛。
拓跋珪覺得自己五髒六腑都移了位。
然而。
哄哈與托力的清脆碰撞響起。
金絲法裙的人兒驀然出現在拓跋儀身前。
誰也料不到。
既料不到神聖伊都幹為何始終沒走,更料不到她突然插手,更更料不到的是,她竟然以身體為拓跋儀擋下了那一刀!
所有人,無論是敵對的還是友好的,無論是鼓噪的還是被鼓噪的,目睹這幕,全部都停了下來。
神聖伊都幹,那是他們心中敬仰的天神啊!
是大王誰都可以當,唯有她無可替代的存在啊!!
誰都不可以亵渎的堅定的信念啊!!!
社侖一瞬間仿佛癡了,他瞬也不瞬的望着神聖伊都幹,而神聖伊都幹,卻望着拓跋儀。
拓跋儀停了一停,看她一眼,推開,朝拓跋珪走去。
她苦笑。
社侖發瘋般沖了過來,抱住委坐在地的她。
鮮血不斷從胸口淌下。
“吐突察臺……是我殺的。”她道。
衆人頓默。
誰也無法再說什麽。
這個時候,相比吐突察臺,神聖伊都幹顯然更重要。
“……讓他們走。”她伸手指一指拓跋兄弟。
見衆人沒有動靜,她深吸一口氣,看向賀蘭讷。
賀蘭讷如夢驚醒:“快、快請——”
話到嘴邊僵住。請誰呢?一般人病了都請伊都幹或博來治,可這是神聖伊都幹,誰能治?
神聖伊都幹完全不管自己。“讓他們走。”
“好好好,您別使勁,我馬上找人來給您治,來人,來人!”
……
後面的一切都聽不清了。
社侖似乎在耳邊不斷說着什麽,可是這關他什麽事?
他是男的,不是女的。
他僞裝這麽多年,可笑啊,唯二知道的那兩兄弟,卻都避自己如蛇蠍。
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人間的幾年,回頭望去,像夢裏頭的另一個夢。
他可以在衆人面前高傲睥睨,可以裝腔作勢滿口謊言,甚至可以——但內心深處,他知道,被推開的一刻遲早要來。
他欺騙着自己,他跟着來到這人世間,以為終會有機會。只是,現實是一把尖刀,輕輕一劃,便看到真實。
永遠不在他眼裏呵。
他關心的只有那個人。
他的眼裏,永遠不會有自己。
夢依然在,只是,他要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兄弟阋牆
神聖伊都幹殒滅的第二年,也是勃勃木骨闾蘿及郁久闾社侖回鐵弗的第二年,同時是登國三年,拓跋珪盡起魏國各部落,率軍西征,沿弱落水西進數千裏,到達鹿渾海,先選輕騎急進百餘裏,襲袁纥部,大破之;六月在弱落南畔征解如部,獲男女雜畜十數萬;七月北渡過河,襲叱奴部;八月讨豆陳部于狼山;九月解如部複襲魏軍,拓跋珪大破之,并将其部落全部東遷。西征北伐節節勝利,賀蘭部有人坐不住了。
先是賀蘭染幹重返賀蘭山,力陳唇亡齒寒,賀蘭讷不納。染幹道:“大王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任,終有一日追悔莫及!”賀蘭讷依舊不語。染幹拂袖而出,逐漸布置,賀蘭讷召心腹奚斤、乙弗代題入見,道:“染幹恐要害我了。”
乙弗代題大驚:“他不是說為了對付拓跋珪麽?”
賀蘭讷太息曰:“防魏是假,染幹嘗自負甚,早不願屈居我下,今铤而走險,若一舉功成,則可為所欲為了。”
奚斤與代題齊聲道:“王當大義滅親,否則國亡無日矣!”賀蘭讷于是讓兩人調動庫莫奚及乙弗部回聚賀蘭山。
繼而染幹窺知兄意,趁援衆未齊,一日忽率屬下直闖牙帳,抽戈露刃,賀蘭讷愠怒道:“這是怎地?你果真欲除我麽?”
染幹斜一眼他兩旁,半笑不笑道:“弟豈敢殺兄,但大王左右讒語亂言,必須誅死數人,方可清淨。”遂不待賀蘭讷應答,遣左右曳下奚斤、代題二人,雙刀并舉,兩頭當場落地。
賀蘭讷劇痛,但無可奈何,此刻僅剩他一人,帳外恐怕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不得已強作鎮定道:“我自認不曾虧待過你。”
賀蘭染幹道:“正因如此,今日之後,兄與我分而治之,何如?”
賀蘭讷道:“你這是逼我麽?”
賀蘭染幹道:“自代亡後,我等橫行塞外十餘年,今為時勢所逼,實在是不得不令大王清醒。”
賀蘭讷道:“你這是借口。”
賀蘭染幹道:“大王此話錯矣,若非大王一再放任拓拔,何至有今日!”
賀蘭讷道:“你一徑想消滅拓拔珪,可我告訴你,沒有拓拔珪,難道你就能一統草原?!如果是劉顯劉衛辰那樣的對手,那我寧願選擇拓拔珪!”
賀蘭染幹道:“但是你要明白,如果只有劉顯劉衛辰,我們根本就用無需擔心!”
賀蘭讷道:“退一萬步講,假若他當真一日草原一統,又有多大不好?”
賀蘭染幹道:“寧為雞頭,毋做牛尾!”
賀蘭讷長籲口氣,道:“汝不聽我言,我無話可說。”
染幹道:“據我所知,兄長對拓跋珪也不是沒暗地裏使過絆子,要命的事只怕做得不止一次,奈何朝令夕改,讓人摸不着頭腦。”
賀蘭讷停住一住,緩緩開口:“有次我出去,到達玉門關一個小城,由于長期打仗,城裏百姓只剩下一二百人,第舍萬間,空空蕩蕩。一戶人家把鄰居剛死的屍體偷去煮着吃,一看,死者腸裏一團團不消化的東西都是紙絮,這個偷屍者不禁放下刀,自殺了。”
染幹道:“那又如何。”
賀蘭讷道:“不容拓跋珪,是為我們部族;而最終決定放過他,是為了邊塞所有部族。”
染幹大笑,不以為然,揮揮手,左右即刻将賀蘭讷縛住,拿出他平日所使金箭,號令各部前來,同時以刀脅在賀蘭讷腰側,對前來的各部酋長表明讨伐拓拔部的意思,并觀察他們的反應。賀蘭讷在一旁暗暗焦急。
入夜,将賀蘭讷身上所有武器搜刮幹淨,帳中也不留任何刀具,染幹粗粗綁了他,留二人在外守住,然後處理事情去了。
賀蘭讷掙紮,繩子倒是容易解脫,但外面的人怎麽解決?
情急生智,他瞥到帳角擺放的一盆舌葉草。
那是吐谷渾族帶來獻給遼西公主的禮物,共兩盆,遼西公主給他一盆,葉闊肥大。
他輕手輕腳過去,摘下一片葉子,三下五除二撕開葉片外層,露出白色內芯,把內芯揉搓兩下,內芯散開,直至舌尖處。他回想着,接着碾,果然,舌尖出現一枚堅硬的刺,長約半個手指,褐黑色,試試,刺輕而易舉穿透衣袖,堅固非常。
他大喜,恰針尖還連着剛才剝開的葉絡筋脈,于是像極了一根紉着長長麻線的縫針,他甩了兩甩,發出大叫:“快來人!”
守帳的進來,他一甩,刺針準确無誤沒入那人脖頸,那人倒下。他抽出,等第二個人出現的時候如法炮制,手法幹脆利落。
那麽接下來?
乙弗代題的兒子多半與他離心,沒指望;去找奚牧?也許只有去找他了。
将地上其中一人衣服剝下,換了穿了,往外窺窺似乎沒人,他直一直身,大搖大擺出戶,一路居然蒙混過關。經過上午染幹那一番盤問,對于哪些部落該信哪些不該信他心裏大致有了底,只是一路行來,發現竟是不能信任者多,未免又升起一股悲哀。
偏偏這時染幹帶着幾人從前面匆匆經過,風風火火的樣子。自己多年來待他不薄,可每次交待他辦點事,都是愛理不理,對比現在?說反就反,還把自己最心腹的兩個屬下殺了,等于生生扯下他的左膀右臂,現在又去聯絡各部,簡直是要把自己逼入絕境!
瞬息轉念,從早上一直壓抑到現在的憤懑突然爆發出來,正好染幹身後也沒幾個人,賀蘭讷捏一捏手中葉針,跟上前,兜兜轉轉幾個帳篷之後,看他在其中一頂前停下來了。
他回頭交待屬下事宜,有兩個點了點頭,走開。
剩下四個,加上染幹,五個。
好機會。
他靠近,再靠近。
就在他要沖上去的時候,染幹心有感應般,轉過頭來。
雙方都愣了那麽一愣。
然後。
賀蘭讷倒退一步,倒退兩步,在他回身就跑那剎,染幹反應過來了,高叫:“抓住他!抓住他!!!”
四名屬下追了上來,賀蘭讷瘋跑。
從腳步聲可以判斷,加入追捕的人越來越多,賀蘭讷大口喘氣頭也不敢回,猛地趴嗒一下,被地上什麽東西絆倒了!
天不佑我!
就走他以為生路斷絕的時候,一股大力從後拉來,他才爬起來又一個趔趄,正要大喊,一只手捂住他嘴巴,拖着他進入一片黑暗。
腳步聲橐橐過去。
賀蘭讷聆聽至無聲,才有空回過神來打量到底到了一個什麽地方。
也不是全然黑暗,他辨出是一頂帳子,帳中另一頭燃着昏黃的羊油燈,羊油燈下坐着一個人。拖他進來的人走到端坐的人身前,默聲不響的行了一禮,同樣默聲不響的消失。
“阿媽?”賀蘭讷訝道。
燈下坐的正是遼西公主。
賀蘭讷爬起來,幾步搶到遼西公主身前:“剛才那個人是誰?你讓他救了我?你知道染幹的事了?”
“我不知道染幹什麽事,”遼西公主說:“但是我知道有亂子端頭。出了什麽事,得你告訴我。”
賀蘭讷歇口氣,一五一十陳述,遼西公主聽完問他怎麽辦,賀蘭讷道:“染幹這樣做,我不會饒過他。”
“所以你就赤手空拳的上?”
“我正看到他,所以——”
“你怎麽這樣糊塗!現在染幹一定大肆搜索,只怕你是插翅難飛了。”
賀蘭讷愀然。
說話間外邊有人問:“公主睡了麽?”
“是染幹!”賀蘭讷旋身:“他親自追到這裏來了!”
遼西公主道:“你藏到木櫃後邊去。”
“不,阿媽,我不能拖累你。”他往帳門走。
“給我站住!”遼西公主厲聲。
自賀蘭讷當上賀蘭族長以來,他還是頭次被人如此喝罵,微頓。
遼西公主神色不改:“你如果要出這個帳子,就先把阿媽殺了。”
賀蘭讷道:“阿媽何出此言。”
“染幹既然敢搜到這裏來,就說明做好了準備,你這樣跑出去,怎麽是他對手?如果你死了,阿媽又怎麽樣活下去?所以你如果你要出這個帳子,那你走之前阿媽不如先死,也好免得老腸挂念。”
“阿媽——”
“兒啊,但凡你還願意聽阿媽的話,就先躲起來。染幹我自有方法對付。”
賀蘭讷只有遵從。
他剛剛避好,帳簾已經掀開一角,想來染幹等得不耐,擅自進來了。
“上了年紀,行動多有不便,”遼西公主盤着的腿放下,站起,對賀蘭染幹道:“有失遠迎。”
染幹掃視帳內一周,嘴邊笑道:“不敢不敢,叨擾大夫人休息,是染幹之錯。”
“聽得外邊鬧騰騰的,可是有什麽事?”遼西公主問。
“沒有,沒有。”說是沒有,可卻也沒有走的意思。
遼西公主笑了,“難得你來,我就權當招待一回客。請坐。”
染幹示意身後的人在外面等着,真坐下了。
遼西公主把火架子裏殘餘的星火點着,将架上猶有餘溫的水壺拎起,給染幹倒了杯水。
染幹拿起溫手,思索着怎麽開口說話,不知不覺啜了一口。
“相傳拓拔氏的由來,以土為拓,謂後為跋,”時間消耗,他提起的卻是不相幹的茬兒,仿佛真的來聊天:“大邗城有碑刻載,染幹是無緣相見的了,大夫人乃老代王長女,應該見過?”
遼西公主道:“那是先祖所記,歷有來承。”
“所以大家都對拓拔部另眼相看。因為拓拔家是古老的家族,最先的最先,我們所有先輩部落都只是你們的從屬。”
遼西公主為他續水。
“可是難道因為這樣,我們就要世世代代為庸一輩子?”染幹的聲音不大不小的說着:“大夫人你嫁進賀蘭多年,拓拔有難,你不遺餘力的挽救——好吧,女人要都是這樣也就罷了,可是那賀蘭姜,她明明姓賀蘭,嫁到拓拔,也變成了一心一意向着拓拔家!拓拔到底有什麽好,我就是看不過去!”
“你錯了。”
“阿?”
遼西公主平靜地道:“我并非不向着賀蘭,賀蘭有難,我亦是賀蘭一份子。”
染幹道:“如果賀蘭跟拓拔打起來呢?”
遼西公主道:“賀蘭跟拓拔打起來再說,依我看,賀蘭自己怕要是先打起來了。”
染幹聞言,揚起視線來和她平齊,不是驚訝的語氣:“大夫人果然已經知道。”
遼西公主道:“這不正是你來這裏的目的?”
染幹拊掌大笑:“還是大夫人爽快!明人不說暗話,大王被你藏哪裏去了?”
“如果我說不知道,你是不信的了。”
“不錯。誰都知道我那兄長敬母愛母,他要是不出現,我只有請大夫人到我那邊坐坐了。”
“我若不去,看來也不行。”
“大夫人是通情達理之人,又怎會不去呢?”
遼西夫人手略擡一擡,看着是撫了撫鬓邊,實則阻止櫃子後面想沖出來的人:“染幹大人真是越發出息了,難怪不願屈居人下。老身再為你添杯水罷?”
染幹點頭:“大人一字,實不敢當。”
看着眼前大搖大擺嘴謙實倨的人,遼西公主真像仆婦般的給他倒水,等染幹舉起遞到嘴邊的時候,問:“染幹大人,這是第三杯了吧。”
染幹頓住:“怎麽。”
遼西公主嘴角隐約一點神秘的笑意,指指帳角地上:“大人知道那是什麽花草麽?”
染幹順眼望過;“哦,那不是上次吐谷渾的人送來的,名字怪,叫——叫什麽舌頭之類來着。”
“叫舌葉草。”
“對,是這個。”
“那麽大人知不知道,把它的汁液滴在水裏,連續三盅左右,人就會中毒而亡。”
啪啦!
賀蘭染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