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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41)

銅碗一下掉落到地,水濺四散。

“你……你!”

“放心,大人不是還沒喝第三碗麽。”遼西公主神情鎮定。

染幹長籲口氣,擦擦額,仔細想想:“不對,從頭到尾我根本沒看見你滴什麽汁液進去!”

遼西公主道:“一開始溫着的水裏面,就已經有了。”

“大夫人,你莫不是騙我罷。你溫着毒水幹什麽,”他惡毒地道:“難不成自己給自己喝?”

“我忘了說了嗎?”遼西公主道:“此汁液只喝半盅,有安神之效,我老啦,晚上睡不安穩——大人若覺得我在騙人,只管繼續喝便是。來,我給你倒?”

“不用!”染幹拂袖而起,粗聲粗氣道:“大夫人耍得我很開心,呃?”

遼西公主回複一臉漠然,“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你要坐賀蘭族長這個位子,得先掂掂自己夠不夠份量!”

“我怎麽不夠份量了?”

“第一不夠份量是,我不支持你;第二不夠份量是,我不支持你,一班老部衆也不會支持你;第三不夠份量是,我不支持你,一班老部衆也不支持你,而剛才事實證明,要你的命很容易。”

染幹氣得臉色發白。

“所以我勸你還是好好想想,到底該怎麽做。”

奇跡般地,賀蘭染幹放棄了對賀蘭讷的追捕,任他逃了出來。而賀蘭讷出逃後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賀蘭染幹反出賀蘭部,爾後在奚牧幫助下召集部衆,要把占據了山南牧地的染幹轟出去。

于是賀蘭部內的重新分列站隊開始了。賀蘭染幹一邊竭力争取更多人,一邊做好幹一場的準備,左右說如今消息傳開,要防止魏王趁隙來打呀,賀蘭染幹道,拓拔珪雖然打了不少小勝仗,但要跟我們拼,他還差了點兒。

屬下回去仔細對比了一番,覺得他說得有理,無論從部落大小,還是人馬裝備,從明面上看,賀蘭都占了很大優勢。此時,單單賀蘭染幹這邊,附衆就有超過大概五六萬,而合全魏之力不過兩三萬,而且多是新近收的散部,無論從戰鬥力、或者部衆凝攝力,皆遠遠不及;武器方面,聽說魏每次打仗後都要派人專門搜集刀槍和羽箭,據一名見過的講,那簡直是餓狗吞骨頭半點殘鐵餘屑也不留的,活脫脫大掃蕩啊!至于馬匹呢,倒是沒聽說特別寒酸的事,不過總的說來,想當年這支就是一個七拼八湊的流竄政團隊伍,混跡大小部落之間,要什麽沒什麽,今天不知道明天去哪,這樣一看,只要賀蘭出手,收拾他們簡直是易如反掌嘛!

說不定把他們吸收過來,到時對付賀蘭讷也綽手有餘了。

部下如此如此設想一番,自信心大漲,安安穩穩的上床睡覺去做起稱霸草原的美夢。不過問題是他也不想想,拓拔珪與劉顯開戰前,又有幾個是認為魏會贏的?

作者有話要說:

☆、秦王入質

聽到賀蘭部內亂的消息,拓拔珪确實盤算開了,還不單單只是打賀蘭染幹的盤算,還是打整個賀蘭部的盤算。他火速召開會議,和衆人商量來去,議定趁火打劫,先派部分人馬去打賀蘭染幹附衆,看看賀蘭兄弟及其他各部什麽反應;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憑自己目前實力确實沒達到整吞賀蘭部的地步,保險起見,他再次派遣使者出燕,而這次使者帶來的回複是,燕國請魏國一個親王前去做客。

做客?

當然這是官方說法,真正意思是從魏王兄弟裏送一個為質,拓拔烈一聽這消息,當即反應慘了慘了,肯定輪到自己!想想,拓拔儀箭法那麽好,又跟哥是形影不離的,哥肯定舍不得他走;拓拔觚咧,阿媽讓誰去也不會讓他去哇!想想,自己就是個倒黴的娃,哥不疼娘不愛的,嗚嗚嗚……還是抓緊時間去找他溫柔的姑娘們在走前盡情醉生夢死一場吧……

但人生常常充滿意外,消息傳開,就在拓拔珪覺得頭痛的時候,拓拔觚居然主動請纓,要求前去為質。

拓拔珪的首句是:“阿媽知道嗎?”

拓拔觚搖頭。

拓拔珪嘆氣:“你是我們中最小的,你跑過來,對大哥太沒信心啦,回去罷。”

“正因我最小,平時都幫不上忙,去當質子是什麽都不用做的吧,只要乖乖呆着就好,哥,這個我會做——”

“胡話!”拓拔珪打斷他,嚴厲地:“你看了那麽多書,真不知道質子其實最是尴尬,甚至還要受主國的刁難?”

拓拔觚低頭。

“而一旦我們跟他們有點摩擦,首當其沖的也是你。你覺得你能行?”

“我,我……”

大棒後再給個胡蘿蔔,應該就能讓他乖乖回去了——拓拔珪清清喉嚨:“這件事你不用再管,交給大哥解決,聽話,知道不?”

“初民之始,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曰稼穑。”拓拔觚卻擡起了頭,目光堅定:“它的意思是,水是潤下的,火是炎上的,木是有曲有直的,土是可以種五谷的……那麽金,哥哥你知道從革代表什麽嗎?”

拓拔珪心想還會設圈給老哥跳哇,不過你老哥可是會手談的,偏偏不往你圈裏跳!

他笑眯眯:“阿觚,不管什麽意思,回去睡覺,阿?”

拓拔觚執着地:“我查了很久,直查到很久以前的文字,方明白‘從革’乃是‘縱橫’的本字。‘金曰從革’與‘木曰曲直’是對舉:金屬可以打成薄片,‘縱橫’擴展。所以兵家即金家,亦即縱橫家。縱橫家都是向各國諸侯上條陳、暢談戰術戰略的,哥哥,你是掌國,難道不明白金的重要?”

拓拔珪鼓掌:“阿觚,你的學問,改日可和洪龍一較高下喽。”

拓拔觚不被轉移話題:“阿媽說我身子弱,三哥也說我不适合練武,哥,我總得為拓拔家做些什麽。”

“你身體不好不是你的錯,而且不是一直在養着麽,你的心意哥領了,”拓拔珪拍拍他肩膀,“放心,總有你為拓拔家貢獻的一日,但不急在此時。”

“哥,我想過了,我底子就是這樣,不用安慰我,”拓拔觚道:“所以我提出當質子,想看看我适不适合當個縱橫家。”

“你要當——縱橫家?”

“對,”少年擡起頭,細看,他也有屬于他們拓拔家的一雙濃眉,藏着屬于他們拓拔家的堅韌與決心:“二哥會射箭,三哥會探消息,作為男兒,我該選擇自己的路走。”

當拓拔烈聽說出燕為質的竟是書呆弟時,嘴巴張大得足可以塞下一枚鴨蛋。

“怎麽可能!”他從美姬懷中跳起,直奔皇宮,不是去皇帝而是往賀蘭姜住的地方跑,他嚴重懷疑這事兒瞞住了阿媽!

但他再一次失算了。

他沖到門口的時候,賀蘭姜正摟着麽兒出來,似乎有抹過淚的痕跡,眼睛紅紅的,身後拓拔珪和拓拔儀都到齊了。

“這是怎麽回事?”他一個急剎,問。

賀蘭姜只顧看着幺兒,依依不舍的把他頭發撫了又撫,自然無暇答他;拓拔觚呢,平素是最怕他這三哥的,但今次為了安慰母親,也默然不語。

拓拔烈只好問拓拔珪。

拓拔珪道:“已經決定由秦王入燕為質,等打完賀蘭,一定再接他回來。”

“這我知道!”拓拔烈急躁地:“可是怎麽能讓書呆弟——”

“本次出使,将由衛王作為護送使節一路保護秦王。”——此條乃鑒于賀蘭太後的嚴厲要求作出——拓拔珪一副公事口吻:“至于燕國方面,平王放心,我們會有相關人員在那邊打點。”

拓拔烈被大哥的官腔官調唬得一愣一愣,事情好像就這麽決定下來了,而他一時半會兒不知道接什麽好。

拓拔珪卻又突然換了語氣,親切的朝拓拔觚點頭,爾後感慨地對另外兩個弟弟道:“我們的四弟,長大了呢。”

藍天白雲下,老大笑得一臉舒心,老三卻郁悶得想吼:什麽意思啊,從頭到尾我做了那麽多心理建設是為嘛啊,原來根本沒我的事啊啊啊啊!!!

由于此次來見的是兩位親王,為了表示該有的尊重,燕王慕容垂特于正殿設宴。

正殿一年幾乎難得用上兩回——唯一的一次自然是每年過年。拓拔儀與拓拔觚在金壁輝煌的丹墀下行拜見之禮,大燕皇帝狀似随意地道:“魏王應該親自來一趟、看一看啊!”

這是什麽意思?

恭謹的群臣們秉持着食不語的原則,端看衛王如何回複。

不過太子不在群臣之列。他一聽父皇這麽說,不由得意地道:“就是,你難道不知如今我大燕國,鼎立中原,威震寰宇,四方莫不來朝?”

拓拔儀不急不徐道:“我們的先王與燕國的祖先曾經一起為晉朝帝室做事,世世代代情同兄弟,臣今奉使,于理未失。”

皇帝頗為傲慢:“如太子所言,吾今威加四海,豈得以昔日為比!”

太子撇嘴,“就是,你說的是哪輩子的事?”

拓拔觚聽他言辭皺眉,只聽拓跋儀接道:“燕若不修德禮,欲以兵威自強,此乃将帥之事,非使臣所知也。”

“在大殿迎接,還不算德禮?真是白擡舉了!”太子掏掏耳朵。

慕容垂畢竟雄傑,雖受拓拔儀一番不軟不硬的頂撞,反對他生出幾分賞識來,不再為難,轉而對拓拔觚道:“秦王看來年紀尚小,不知到時過不過得慣我燕國氣候。”

“回陛下話,拓拔觚覺得燕國氣候很好。”拓拔觚清晰的回答。

“嗬,這孩子倒是個知禮的!”慕容垂從他行止儀态及話語辨出他的尊敬,喜上眉梢,叫他近前來,問:“秦王拓拔觚?”

“是。”拓拔觚低眉順眼。

老皇帝益發高興:“好,這個小親王好。小親王啊,孤聽說你們魏王取的官名頗有意思,都是些鳥啊什麽的,你給孤講講。”

拓跋觚跟他一一道來,以諸曹走使謂凫鴨,取飛之迅疾;以伺察者為候官,謂之白鷺,取其延頸遠望,自餘之官,義皆類此……正是賓主皆歡,門外奏報:“範陽王慕容德、遼西王慕容農、高陽王慕容隆回朝見駕!”

“哦?回來了?快快快,請上殿來!”慕容垂高興地道:“合口大捷,快慰人心!”

是年張申、王祖叛變,一個攻廣平,一個攻樂陵,燕皇先派了高陽王慕容隆發兵攻讨,兩個月後,範陽王慕容德與遼西王慕容農、趙王慕容麟三路大軍會師于合口,攻張申。王祖為救援夜襲燕軍,遭燕軍反擊大敗而逃。慕容德和慕容麟繼續圍攻張申,慕容農與慕容隆兵分兩路乘夜追擊,及至天明,燕軍大獲全勝,将所斬首級懸挂于張申陣前。張申見大勢已去,遂繳械投降,王祖亦歸降。

“追王祖的時候,我問他,王賊軍力比你大,器械比你精,你有什麽把握?”說起行中趣事,慕容德指着慕容隆:“大家猜猜他怎麽說。”

“怎麽說?”太子興致勃勃問。

慕容德拍拍侄子的肩:“你自己說。”

慕容隆一副有什麽不敢講的架勢,聲如洪鐘:“我說我沒有把握,不過惡奴有把握,他的把握就是我的把握。”

惡奴是慕容農小字,慕容農微微笑,太子哂,慕容德道:“哈哈哈,一對好兄弟!”

“怎地不見賀麟?”賜酒三杯後,皇帝問。

“禀陛下,”慕容德答:“回師之時遇到了司馬眭瓊,那小子竟想打我們的主意,皇上猜他現在投奔了誰?”不等皇帝回答,道:“竟然投奔了丁零翟遼!翟遼那小子現在混得風生水起,自稱魏天王,又是改元又是置官,豈能容他如此放肆,所以賀麟去追去了。”

“哈,翟遼也稱魏?”慕容垂大笑着朝拓跋儀道:“兩個燕,兩個魏,有意思!”

慕容德瞅瞅拓跋儀拓跋觚:“他們就是以前老代王的孫子?”

“是啊,遣了這個孩子來我們這玩兒,”慕容垂拉過拓跋觚,無比慈祥的模樣,“你看跟太子他家阿策是不是有點像?”

“阿策?也許吧。”慕容德似乎并不太感興趣,轉向太子,“說到這,太子,有一件事我想請教。”

太子正正身:“範陽王請說。”

“京城的金吾衛是你掌管的吧。”

“正是。”

“剛才進城,經過灞橋,看到一大群人從城內出來,扶老攜幼,聽說是你下令把他們趕出來的?”

“有這種事?”太子竭力想想,“啊,是這樣,這群人是流民,你也知道,如今各處流竄的人多,也不知道有多少是混進來的奸細,所以我派人徹底清查了一遍。”

“可我看大約都是些赤手空拳的老百姓。”

太子搖手表示不必關心,慕容德接着道:“你趕出去也就罷了,可正是他們過橋之時,橋上水洩不通,突然從後面出現一群士兵,百來人,每個人手裏都持着刀,殺氣騰騰,沖開一條通道,前面過橋之人,紛紛掉落水下……這群兇神聽說正是你的人馬。”

“有這回事?……”太子殿下無辜地說:“也許士兵們是要出城辦急事吧。”

“太子,百姓是一國之基,你身為儲君,怎能當做兒戲?”

太子不悅:“我清除奸細,為國盡功,哪裏兒戲?”

慕容德道:“國家長治久安,民心最重要。便是我們出去打仗,你問問惡奴阿隆,如果不得民心,會發生什麽事。”

慕容農沒說話,慕容隆搶着答:“最怕吃敗仗、或者糧草不濟的時候,那個時候去搜集點糧食,簡直是打另外一場仗,他們要麽把糧食藏起來,要麽逃走,更甚者直接反抗,頭痛得很。”

太子道:“我們燕國的騎兵所向披靡,難道還怕小小平頭百姓?”

“夠了太子!”慕容垂沉喝,太子悻悻。

“來來,”皇帝起身,各大臣也紛紛不敢再坐,皇帝擎起酒杯:“今日我們是為了迎接魏國使者,同樣也為了我們打了勝仗的大功臣,各位,幹!”

拓跋儀找機會去見了梁眷,對于照應拓跋觚一事,梁眷當然表示義不容辭,同時道,如今太子慕容寶錄尚書事,政事都歸其處理,皇帝不過總則大綱,所以為了秦王今後考慮,有必要去太子府一趟。

拓跋儀贊同,遂打獸形金飾件四件一套攜拓跋觚登門拜訪,慕容寶連連稱好,後又說:“可惜小了點兒。”差點沒把正在吃茶的拓跋觚一口茶噴出。

得了東西,太子面上也和顏悅色多了,閑與拓跋儀聊久聞他發則命中但願一見的客套話,外邊傳裨将段速骨求見。

“段速骨?宣吧。”

身材高大的漢子行禮,落座,照例上了茶,太子懶洋洋問:“你來見我何事?”

段速骨答:“新派龍城守将,特來謝殿下。”

太子手中的茶碗頓一頓,詫道:“……誰派你的?”

“自然是太子殿下栽培。”

太子問得更妙了:“是我派的嗎,什麽時候派的?”

段速骨道:“令表已經發幾天了。”

太子把茶碗放下,支着颔想一想:“哦,那天我從外邊射箭回來,蘭汗拿命令來請我蓋印,大概就是你的事。”

拓跋觚在一邊看得眼珠子要掉下,段速骨倒是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也不知他是習以為常了還是怎麽,只是謝恩。

太子說:“那就好好幹吧。”

段速骨告辭,太子正要繼續剛才未完之話題,宮內送來急報,太子展開一看,河東地區吳深起兵造反,數道告急,河東道更是表示打了幾仗,不但沒壓下逆賊,更不慎将關防丢失,請予援發望準是荷。

太子憤憤:“沒用的東西!給我回批河東道守,關防丢失,怎麽沒丢他的人頭?”

作者有話要說:

☆、勝報頻傳

弱落水。

魏王伫立遠眺。

青色的河彎彎曲曲一路流來,不算寬,也并非清澈,卻任意奔流,自有一股子氣勢。老人們說正是這看似渾濁且帶點腥氣的河水将草原澆灌的茁壯肥美,正是無數這樣的河流彙聚成泊,才有了莺飛草長,牛羊遍地。

才有了我們,才有了你們。

這是長生天的恩賜。

後面有笑聲哈哈過來,一聽就是拓跋虔,以及長孫三人組。

拓跋珪轉身,拓跋虔大聲道:“主上,給你講個樂子!”

“哦?”

長孫肥搶話:“主上,賀蘭北部的白部鮮卑被我們收拾得服服帖帖!”

拓跋珪笑道:“已經聽說了,正要恭喜長孫大将軍。”

長孫肥撓撓頭,“不過那裏白部鮮卑人少,打起來也不過瘾——”

拓跋虔拆他臺,“謙虛啥呢,剛剛不是還跟我炫耀吃羊肉吃得很過瘾?”

拓跋他道:“怎麽講也沒有阿虔你那麽聲威大,我們打白部的時候聽得不少,說你把依附賀蘭的那些小部吓壞了!”

拓跋珪道:“慢着,你們這一個一個說,好像有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似的,不行,從頭到尾好好說來聽聽。”

拓跋虔聞了拓跋他話,也跟着長孫肥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和稀泥道:“你聽我們打了勝仗就行嘛!”

他這麽說,長孫肥嘿嘿一笑,馬上拆他臺了,“主上,我跟你講,咱們這位胡洛真啊(見注),那可了不得!每次打仗所率部戰,無論碰上誰,都齊聲高呼‘他個熊’——或者‘他××個熊’——然後發起前仆後繼、有進無退的進攻,整排整排,一往無前,哪怕後隊踏屍而過,總之決不後退。咱們雖然都是硬碰硬,那總也得看看情勢吧,他不!管敵人英雄也好狗熊也好,有準備也好無準備也罷,每次他帶頭一吼,下面人馬上就跟着大喊三個字直奔敵人而去,如此三番,搞得那些賀蘭小部只要聽到三個字,立馬望風而逃。”

拓跋虔有些緊張的看拓跋珪,深怕他又說他莽撞。

拓跋珪未語。

李栗在一旁道:“阿虔,我一直沒想明白,難道你就不怕敵人設了個陷阱專等着你?”

誰敢設陷阱?敢設我也敢把它踩平了!對別人拓跋虔通常如此豪情萬丈答,現在卻半忐半忑:“我難道幹等着別人來打我?當然是我先打別人!”

李栗若有所思:“最好的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栗子,你行!”拓跋虔興奮的捶他一拳,李栗說:“你輕點!”

“主上,”拓跋虔得了理論上的支持,信心大漲:“你可千萬別把我調到後衛去。”

拓跋珪笑笑瞅他,對瞪得久了,英勇的胡洛真眼看撐不住,靈機一動,居然想起了轉移話題這一招:“啊!主上,我還沒跟你說他們仨吃羊肉的事哪!”

拓跋珪還是笑:“你說。”

拓跋虔摸摸寒毛,心想說了之後你老千萬別只再盯着我,于是繪聲繪色講起來,可憐他講話還從來沒這麽加油添醋聲情并茂過。

說起來多是李栗的功勞。白部鮮卑素來不弱,個個都是人精,不知哪個腦殼想出了手損招,居然聚集一批羊,羊頭上綁刀,羊尾上拴麻,羊身上披布條,趁夜間歇戰時,點燃羊尾上浸過油的麻,驅趕羊群來襲擊長孫部——本來這手萬無一失,偏偏當晚是細心的李栗巡防,他發現不對,将火箭射上天空發現了對方意圖後,立即布防,長孫肥拓跋他率先人首,用箭掃退了敵軍,同時把送上門的火燒羊拖回帳房,做了下酒菜。

“那白虜忒生狡詐,怎麽樣,你們都把他們幹掉了吧?”拓跋虔講述完,順便問。

李栗道:“我們把抓住的部衆人口列了張名單,正要給主上閱覽。”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羊皮紙,拓跋虔正愁沒表現機會,馬上跳過去,“這還要主上費心麽,這個,還有這個,都殺了,省得麻煩。”

他以手劃圈圈示意,李栗手指末尾處:“這是我的名字。”

長孫肥在旁哈哈大笑。

拓跋虔這才注意圈劃大了,鬧個大紅臉,一面改劃,忙說:“你也知道,其實我不認字的麽——”

拓跋珪也笑:“行了拓跋大将軍,把名單拿給我吧。”

拓跋虔一聽喚自己大将軍,巴巴的把紙遞了,一面又巴巴的望着拓跋珪,他不要調到後衛隊去呀!

拓跋珪看着名單,對長孫三人組點頭:“做得甚好,暫時回去休整罷。”

長孫三人組叩胸退下。見拓跋虔沒有動作,拓跋珪道:“你也可以回去了。”

拓跋虔道:“那個,那個——”

“還有事?”

“長孫說的,其實也有幾分誇張啦~~~哈哈哈~~~”拓跋虔幹笑着。

“所以?”

“所以——所以主上你不會——?”

他殷切的望着他,希望得到否定的答複。

拓跋珪摸着下颔:“千軍萬馬,大喊三個字,發起沖鋒,所向披靡,破敵奪帥,其狀,思之甚偉。”

拓跋虔眨眨眼,他聽不太懂。但是,看主上漸漸泛出的笑意,莫非代表着——

他高興得嘬了個長哨,哨子在水間山畔徘徊,勇悍的青年又蹦又跳:“謝謝主上!謝謝主上!”

雖然自己單獨發動的攻擊都取得了一系列勝利,但拓跋珪還是期望燕國有好消息帶來。拓跋儀不負所望,半個月後率先趕回,告知燕軍不日将至意辛山。

拓跋珪大喜,為二弟接風洗塵,酒足飯飽後,自然問起燕國國內狀況。

“燕主慕容垂老衰,太子慕容寶暗弱,慕容垂一旦出什麽意外,想那範陽王慕容德自負才氣,聽不聽慕容寶的不說,就是慕容寶本身幾個兄弟,慕容隆只聽慕容農的,慕容麟更非慕容寶所能駕馭,若至該時……”

拓跋珪沉思。

“對于我們再次請他出兵,燕主表現态度如何?”

拓跋儀答:“塞外不寧一日,他就高枕一日,朝內有人不贊成支持我們,聽說劉衛辰也向他表示過好意,他不置可否。”

拓跋珪饒有興味:“我猜,總不會真因為我們與他那點親戚關系。”

拓跋儀道:“是因為我們的馬。”

拓跋珪揚眉。

拓跋儀道:“他不想跟我們翻臉,有兩方面原因。一是因為他有更需要對付的敵人,一個我們都知道,西燕慕容永;另一個,是剛剛成立的、也稱為魏的政權,翟遼。”

拓跋珪一口入口的葡萄酒差點從鼻子裏出來:“翟遼稱王了,還稱魏?”

“是啊,我們之前都忙着塞裏塞外跑,所以不知道。”

“該說英雄所見略同麽?”拓跋珪嘲道。

“翟魏素與燕有仇,沒什麽領土,整天周游于兩燕之間,或者也跑到晉邊界去,總之反複無常,偏又骁悍,令慕容垂很是惱火,除慕容麟之外,他又專門調了慕容鳳助陣,意圖徹底先消滅之。”

“那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是你說的馬?”

“對,燕的主力部隊是騎兵,而且是甲裝騎兵,不但需要大量的馬,尤需能負重的優質馬。上次安叔提供的馬很不錯,讓慕容垂很滿意,所以為了維持他們南征北戰的需要,必然也會優先考慮我們——哥,你專辟馬場,很有先見之明。”

拓跋珪道:“我那是為我們準備的啊~~~”

拓跋儀淡淡笑。

“說起來,阿儀,你看這個怎麽樣。”談興已起,拓跋珪走到帳角打開一只紅木箱,取出個绫布包裹的小玩意兒,展開一看,卻是方印。

“我打算以後以此為通信印記,老用金箭,哪來那麽多金子呢!”

拓跋儀端詳着,印為龜紐,巴掌大小,銅制,亮镫镫,沉甸甸,周身镌刻花紋。

“哥是從小就對龜另眼相看吧,”拓跋儀說:“這次又選用龜當紐制。”

“也算有這方面原因吧,”拓跋珪毫不掩飾:“不過以龜為制,也不是從我始,戰國起就有了。”

拓跋儀注意到狀如駝鈴的花紋:“這是——如意果樹?”

“如意果樹是長這樣子的麽?”拓跋珪訝道:“印成過程中我做了一個夢,一棵好大的樹,有時又是一個人,樹上開滿了花,人不說話,但是感覺……很熟悉,”停了一停,“很溫柔。”

月光從敞開的篷頂流瀉下來,帳中宛如充溢着一池清澈透亮的水。

水光隐隐綽綽,倒映出兩個人影。

“……為什麽要離開?”

“……”

“為什麽要離開……”

他的聲音如幽蔓的水草,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阿儀?”

傾來的身體頓住。

拓跋珪眨眨眼:“你怎麽了,我一直在這裏,離開到哪裏去?”

藍眸緩緩再度逼近。

他一聲不響地過來,攀住他的衣頸。

拓拔珪好像失去了知覺一般,傻傻地,任他擺布。

“你竟然真的什麽都忘記了。”他在他耳邊喃喃的說。他的嗓音帶着啞,嘴裏的熱氣噴到他臉上來。

突然間,拓跋珪推開了他,口中含糊的說着自己也不清楚的話,然後猛拍腦袋:“對、對了!除了龜紐,我和洪龍還特別研究了一下《考工記》,關于想改進作戰的弓和箭一事,特、特別說等你回來有什麽建議。”

拓跋儀沒出聲,直直的站着,保持着剛才被推開的姿勢。

拓跋珪再接再勵:“我想先把我們的宿衛軍裝備起來,你說怎麽樣?”

拓跋儀低語:“哪個夜晚沒有月亮呢?哪裏沒有如意果樹呢?只是那樣的悠游歲月的時光,真的再也回不去了麽?”

拓跋珪不知為何又退了半步:“你到底怎麽了,這突然地。”

拓跋儀搖頭。

“你看,書上說,弓人為弓,以幹、角、筋、膠、絲、漆六材為重,以幹先論,材選柘木為上,次有檍木、柞樹等,竹為下——我們用的通常似乎是桦木?”

“是的,黑桦木做裏層,它韌性大,也算是好材料了。”藍眸漸漸回複正常。

“那麽角呢,我看到我們的弓似乎很少有貼在內臂的角。”拓拔珪緊接着問。

拓跋儀翹起嘴唇,似乎對于拓拔珪的樣子感到好笑似的,看他笑,拓拔珪知道沒事了,果然,拓拔儀盤腿坐下來,剛才的一切好像從不曾發生,水光幻影,不過月光下的昙花一夢。

“當然講究不了那麽多,好點的,至多用松木做一層外層,兩層之間加墊鹿筋或牛筋,然後用細鱗魚皮熬成膠使之牢固地粘在一起。”

拓跋珪問:“你的紫胎弓有角沒有。”

拓跋儀搖頭。

拓跋珪跟着盤腿在他對面坐下,遺憾的道:“不知道燕山脊有沒?以後若看到燕山脊,阿儀,我一定想辦法弄來給你玩兒。”

拓跋儀搖兩根修長的手指:“角跟筋的作用都是增強弓臂的彈力,固然我這弓沒有角,但筋用的是極好的牛筋,适補之不足,所以不以為憾。”

“不行,阿儀當然要用最好的。”拓拔珪又變成了溺愛弟弟的好哥哥,拓拔儀微笑。

拓拔珪道:“依他上面寫,整一張合格的好弓,要等兩三年,以至于冬天幹什麽、春天幹什麽、夏天幹什麽、秋天幹什麽都嚴密規定,制成後又需再藏置一年,方可使用——阿儀,你有沒有什麽縮短的方法。”

拓跋儀道:“要好弓,這個我亦無能為力。只有先置辦起,各項工作交錯進行,縱然頭一兩年沒有出品,但以後自然成批而來。況且,哥考慮過箭的問題麽?”

好弓配好箭。當一張合格的弓制得後,箭的好壞就是決定使用威力的關鍵。

拓跋珪嘆:“我本以為做箭肯定比做弓容易,真是不了解不知道,單單箭上一個箭頭與箭杆的組成比重,我看了整整大半個晚上才粗粗明白!”

“包括箭頭的設計,是注重射人的三棱頭或倒鈎角,還是射馬的兩開肩,又或專斬繩索的溜月牙,又或火箭的蓮子頭,哥都要分配。”

“哈,你笑我!”

瞧瞧,什麽兄弟,幸災樂禍都寫在臉上吶!

“不過我可以透露一個至關重要的秘密武器,”拓跋儀當作賠罪:“我看知道的人很少。”

“什麽?”

拓跋儀從背筒中取出一支箭:“箭尾。”

“哦?”

“小時候我試過,如果是三根羽毛組成的箭羽,每根箭羽長度為三寸,此箭飛得一定比其他箭準。”

“好哇,這個時候才告訴我!”

“還有,幹脆一次都告訴哥得了,”拓拔儀笑得很欠揍:“羽毛是何種鳥羽也非常重要。”

拓拔珪捶他一肩:“好小子,趕快說!”

“也就是說,我的神箭手得來,別人總以為是弓,其實雕翎箭要占上三分的力量。”

“仔細點。”

“除了比賽,任何弓箭大概都在殺敵射馬的情況下射出,相比大雁或普通的鷹鹞類羽毛,雕羽不單飛行速度更快,且抗風吹,比它們足足多飛出十來步外。十來步,哥,在殺人的時候,你想想,這意味着什麽?”

拓跋珪兩眼放光:“那麽雕翎是最好的麽,還有沒有比它更好的?”

自然沒有。

要有,拓跋儀早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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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洛真:鮮卑語,帶仗人的意思。

作者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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