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42)
要說:
☆、賀蘭大捷
燕王這次派來的是他的侄子——太原王慕容楷。
“慕容恪的兒子?”賀蘭姜聽到消息後問拓跋珪道:“那不也是你爺爺三女兒——王姝的兒子,你的表兄弟?”
慕容楷的風格與慕容麟完全不同,他既不出場就來個下馬威,也不打算搞偷襲,他拉着幾大車看護得像寶貝似的東西而來,抵達後略作寒暄,就開始指揮人騰出地方,把寶貝拆裝分卸。一天之後,六架如半個帳子大的巨型機械張牙舞爪的呈現在衆人面前。
大夥兒都好奇地上來圍觀,拓跋烈帶些敬畏的問:“這是——”
“床弩。”慕容楷答,“兩架雙弓,兩架三弓,一架五弓,一架六弓。”
“這麽多弓,能一齊發射?”
“對,不但一齊發,一次還可發五矢,一架便相當于十幾二十人了。”
人群中響起驚嘆聲,拓跋虔不服氣:“多找些人也是一樣效果哩。”
“不不,絕對不一樣,”慕容楷搖着指頭:“我給你們做個示範。”
他號令:“二組甲!”
一列由二十名健卒組成的隊伍跑了過來,在慕容楷示意下,他們來到雙弓床弩前,自動分成三撥:一撥兒上弩;一撥兒合力轉動絞架的軸,将手指粗的扣弦牛筋拉滿;一撥兒用望山定俯仰高度,最後在小組長總指揮下喊射,但聽嚓嚓嚓數響,十枝箭如飛蝗般撲出,消失在衆人視線中。不等回神,又一波發了出去,共發三輪,把衆人看得呆住。
“飛到哪兒去啦?”他們問,“影都不見呢!”
“這只是中等射程,”慕容楷道:“威力也不是最大的,最大的是三弓,需要的人比這更多,才能發動。”
“好吧,射得是挺遠,”拓跋虔承認:“可它準頭怎麽樣呢?”
慕容楷笑笑:“射遠的話就不精确要求準頭啦,威力夠大即可。”
拓跋虔無話可說,這時長孫肥問:“為何威力最大的不是六弓?”
“對啊對啊。”多數人不解。
“這要看各人如何使用,六弓以量多取勝,但力道沒有三弓猛,而且,用三弓發射火箭是最好的。”
“火箭?”
為了欣賞火箭之威,慕容楷提議可當晚對賀蘭部發動進攻。大家都被他風風火火的态度鎮住,包括拓跋珪,無人提出異議。
一箭就是一團火,遠遠對着賀蘭營帳,幾十團火球從天而降,剎時裏裏外外,頓成火海……
此事造成的後果是:拓跋部覺得贏得太容易太沒意思了,而賀蘭部衆則成為驚弓之鳥。既然有了如此厲害的武器,想必接下來不成問題,拓跋珪便提出他去對付移到賀蘭山南的賀蘭染幹。慕容楷沒有廢話:“願馬到功成!”
于是拓跋珪率衆五千趨往山南,遙見賀蘭染幹的營帳依着山一溜兒排列,很是齊整。他對拓跋儀道:“染幹的人數與我們相差無幾,硬打恐怕太消耗兵力。”
拓跋虔道:“可惜燕軍不肯借兩尊大弩與咱們用用,要不然多省事!”
拓跋珪道:“他自然不肯借……惟有想個辦法來對付了。”
“主上有何計策?”
“有阿儀在此,我料染幹必不敢輕舉妄動。阿虔,你過來,我授你一計,你且試試。”
話說這邊賀蘭染幹已知拓跋珪到達的消息,尚升帳不久,便聽士兵來報:“對方有個抗大槊的挑戰來了!”
“定是拓跋虔!此人力大如牛,倒是個開道的好手。”
部下一人道:“想當年拓跋無一兵一卒,全仰賴我賀蘭才得以喘息,如今卻大搖大擺找上門,實在該給他點厲害瞧瞧!”
另一人道:“大人派誰出去迎戰?”
首戰是鼓舞士氣的重要一戰,賀蘭染幹不敢掉以輕心,他點中倍侯利:“你去罷。”
斛律部的首領領命,一言不發轉身,賀蘭染幹叫住他,“務必得勝。”
倍侯利翻身上馬,召集部衆來到陣前。但見營外只百餘騎魏兵,還老的老少的少,長的長短的短,除了最前頭的拓跋虔,竟再無一個像樣。當即忍不住大笑道:“我道魏軍變得如何強大,怎知盡是些廢物!也想來踹營?”
拓跋虔咕哝着沒應,只把兩手唾了唾,揮着槊沖上來,雙方絞在一塊。
戰不多時,魏軍明顯不是對手,拓跋虔一個猛力格開倍侯利的刀,大喝一聲:“撤!”
倍侯利追了一程,待欲返軍,驀然想到染幹“務必得勝”之語,心忖當抓些人回去揚揚威才好,調頭一看離營亦未很遠,于是再趕。魏軍竄上一個小坡,倍侯利猶豫了一下,但聽拓跋虔回首喊道:“諒你不敢追趕,你若再趕,教你個個沒命!”
倍侯利冷笑:“殘兵敗将,也敢妄言!”索性橫了心直追。
才越過山坡,馬忽墜倒,細目一看,竟瞧見一根絆馬索!當下心知不妙,猛地兩旁烏壓壓冒出無數魏兵來,将被絆倒的其餘的斛律部衆拿下,他也一并被擒。
“好好好,快快快,把他們衣服剝下來,打扮打扮!”拓跋虔火燒火燎地吼着:“抓緊時間!”
可憐斛律部衆不單個個五花大綁,還面臨衣不蔽體的悲慘局面。
倍侯利叫:“魏王在哪兒?我要見魏王!”
“為什麽你們頭上要紮根布帶?”拓跋虔喃喃,順手過來把他頭上頭巾解了,繞在自己腦袋上:“你看怎麽樣?”
倍侯利道:“你們這是幹什麽?”
“別問這麽多,要知道若不是主上叫留着你,我早把你拍扁了。”
“我要見魏王!”
拓跋虔騎上他的馬:“別一口一個魏王搞得很熟樣的,主上沒時間見你。準備好了沒有,出發!”
拓跋部的人喬裝成斛律部衆再次來到染幹營前,直到栅欄被挑了賀蘭部才發現來的原來不是凱旋的戰友,而是萬惡的敵人,頓時大亂。賀蘭染幹還算鎮定,組織人起迎敵,不防山後殺出一隊雄師,吶喊前來,領頭的正是拓跋珪。前後夾擊下賀蘭軍心潰散,不少人選擇當逃兵,加之拓跋儀箭箭傷人,拓跋虔槊槊致命,衆人更是恐懼,染幹見勢如此,知不能勝,引衆西退,想着山北不得行,直往玉門關而去。
拓跋珪先聲既振,乘勝追擊,賀蘭染幹前腳方進關門,門還不及阖攏,後面魏軍已到,一擁殺進。染幹真正慌了神,一幹随從又是疲累又是驚吓,想再反擊顯然已不可能,沒奈何只好悶頭接着跑。幸而入關不久便望見一座城池,牆垛雖然矮小,居然圍着一條護城河,染幹心頭大喜,對左右道:“沖進去!”
邊城一向匮人防守,他們很容易過了吊橋進入城內,回頭遙望,遠遠禿黑大纛迎風飄揚,如飛而至。
手慌腳亂升起吊橋,賀蘭部衆爬上城頭,以期能暫阻魏軍于城外。
轉眼魏軍來到堞下,馬不敢涉水,在河邊打轉。染幹見此,提着的一顆心稍稍放寬,卻見拓跋虔躍馬一勒,竟跳過了護城河!
拓跋珪拊掌嘉獎,揮一揮手:“上!”随即他第二個縱馬過來,拓跋儀緊随其後。見主上如此,拓跋部衆不再遲疑,能躍的躍過,不能越的凫水,未幾重新聚攏攻城。
城門搖搖欲墜,衆屬下一齊揩汗觑着染幹。
染幹一拍牆磚:“拓跋珪!你不要欺人太甚!可否敢堂堂正正與我一戰?”
堂堂正正?拓跋珪不禁哂笑,仰頭,“好,你盡管出來,我讓你一箭地,輸也請你輸得心服口服。”
“你且等着。”他轉頭不見了蹤影。
拓跋儀道:“小心他耍什麽花招。”
拓跋珪搖搖頭,陰山錾舉起,部衆果真後退數步,讓出一塊地出來。
等了半日,門扉無聲無息。拓跋虔道:“他莫是真跑了吧?”
拓跋珪大聲問:“賀蘭染幹若再跑,我們追不追?”
屬下搖旗吶喊:“追!追他個屁滾尿流!”
哄笑聲中,拓跋珪對拓跋虔道:“這種情況,染幹再跑也是徒勞,只管耐心等待。”
“他是學婆娘換衣服還是怎麽的,要打就幹脆痛快出來打一場,扭扭捏捏作甚?”拓跋虔叨叨不耐。
拓跋珪一笑,對另一側道:“阿儀,今晚捉住染幹,先交給你。”
拓跋儀正專注的盯着城牆上的一舉一動,眼光一閃:“為什麽?”
“當初他派侯引七放蛇咬到你,你願意放過他?”
“那本來是咬你的。”
“真咬了我倒随他,卻險些害你喪命。”
“如果我要殺了他?”
“那就——殺了他。”
拓跋儀忽然笑起來,拓跋虔盯着他瞧,不知他笑什麽。
“如果我不殺——”
“那就饒他一命。”
“主上,”拓跋虔嚷道:“為什麽要饒染幹,他害你的次數還少了?明的暗的,花樣都使盡了!”
拓跋珪望向緊閉的城門:“留他自然是為了以後安撫他的手下。在如今看來,他曾經所做的一切,于我個人而言,都可以原諒,但唯一不能原諒的是,他殺了尉古真。”
拓跋儀盯着他哥哥的臉。
“尉師傅死了,我不能問他怎麽辦,但我可以——總可以——”
乍然城門一響,拓跋珪住了嘴。
兩扇木扉辟開,人潮滾滾而出,魏軍迎上去,兩軍對圓,拓跋珪一看:“染幹呢,莫非害怕躲起來了?”
他的聲音裏飽含刻意的諷刺,屬下一聽,立刻鼓噪大喊。
兩旁分裂,正當中便是賀蘭染幹。
他緩緩引馬上前:“魏王今日真威風。”
“不敢,大人跑得辛苦。”
染幹将面前的年輕人上下審視,細長的眼睛裏閃爍着讓人琢磨不定的光。他道:“魏王知道否?我反對我兄長的原因,大半是因為你。”
“因為我?”魏王不動聲色,“那真是榮幸。”
染幹冷哼一聲。“只要有拓跋王女和賀蘭姜在,他始終不敢真正動你,而你終有一天是賀蘭大患。”
“這就是你想的?”
“不錯,若我是族長,早不會讓你有如今之勢。”
“更遑論落到如今之境。”
“——什麽?你說什麽?”
“沒什麽。”魏王微微笑着,因為自小便受到這個人的威脅,所以在心底裏,他始終有些怕他。但現在,他發現自己不怕了,也許這就是為什麽可以原諒的原因吧?
“只容我提醒一句,大人,你發動突襲卻仍然沒能把賀蘭讷扳倒,有一半原因,是你把他想得太簡單了。”
賀蘭染幹陰沉地:“你這是在教訓我嗎?”
魏王咂咂嘴:“啊,還是亮刃吧,你說的,要堂堂正正——一戰呢。”
賀蘭讷最終還是沒扛住慕容楷的生猛火炮,出逃被擒,而拓跋珪在玉門關擊敗賀蘭染幹,數萬人聞風投降,掠回牛馬不計其數。遠在中山的燕王慕容垂聞訊大喜,當即封拓跋珪為西單于、上谷王。面對風塵仆仆的來使,魏王聆聽了诏書後報以一笑,款以豐盛的筵席招待。随後使臣與慕容楷一起返朝。
“兒臣觀拓跋珪之舉動,要不就是不貪心,要不就是太貪心,父王不可不防。”
中山燕國皇宮。
偏殿。
聽完慕容楷對慕容垂關于賀蘭一役的報告,站在一旁的慕容麟奏道。
龍椅上的燕王兩鬓在歲月侵蝕下,是愈見發灰了,但聲音依然威嚴:“賀麟話中有話?”
因為打獨孤時慕容麟曾與拓跋珪共事,所以他被單獨留下來聽慕容楷的報告。
“太原王以為,以塞外整天放牧的這些部落,得封一個單于、大王,是不是當欣然接受?”慕容麟問。
“是的。”慕容楷答。
“而我們這位魏王,他當時的反應是什麽,到底是接受還是不接受呢?——不錯,诏書他是接了,父王可否記得,拓跋儀送拓跋觚來京,在大殿上,拓跋儀都說了些什麽?”
燕王久久不語,慕容麟繼續道:“他改代稱魏,放棄世代之代王稱號,兒臣以為,此舉就是不想只在一方稱霸,他欲與天下英雄平起平坐,又怎會接受我們的冊封?而此次大敗賀蘭,從遷徙問題上也可以看出——”
慕容楷皺眉道:“各國都希望自己的人多,北方因戰亂更是如此,他要求留下一部分人口也屬人之常情。”
“你不覺得他野心越來越大?”
“賀蘭部世居代北,你要把他們全徙到中山,說不定反而暴動。現在賀蘭讷待在原地,賀蘭染幹進京,我們并沒有費多大力氣就獲得大量人馬,兼控制住代北,已是他自動讓出許多好處。再說,哪個将不希望自己手下兵多,哪個王不希望自己占得地廣,只是能不能将想法付諸行動罷了。”
慕容垂哈哈大笑:“阿楷這話講得好!有野心是件好事,沒有野心,也就沒有英雄!”
“相反它也造就惡魔。”慕容麟頓了一頓,“父王,兒臣還是建議找個借口召他觐見,然後将其軟禁,不許出燕京一步,國事可由他那些弟弟們監管,如此魏國國內也無話可說。”
慕容楷道:“你是不是對拓跋珪有偏見?”
“我看太原王是與他惺惺相惜了吧。誠然,拓跋珪這個人确實有一些優點,像你說的,這一戰中他自動讓出許多好處——面對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他能夠斷然放棄,這優點讓人不可忽視。正因如此,我不得不更加注意此人,他到底是不貪心呢,還是太貪心?”
他繞回一開始的問題上去了,慕容楷有點不以為然,慕容垂則一臉玩味。
“我拿我自己去想,如果我處在他同樣位置,換了是我,我會不會把大部分好處交給燕國?不,我不會。我只會竭盡全力擴大我自己的那一份,甚至希望獨吞,這也是大多數人的想法,不是嗎?所以我剛才覺得不正常的,并不是他要求留一部分人,而是他竟只要求留一小部分!不,太原王,不要告訴我他胸襟寬廣之類,因為我跟你最終的結論是一樣的:他确實胸襟廣闊,只有胸襟廣闊的人,才能不貪眼前抵制誘惑,才能有勇氣狠下心腸,才有遠大的抱負——他太貪心,他的心太大,所以我們才需要擔心,明白嗎?!”
作者有話要說:
☆、縱橫塞北
汗烏拉,匈奴語義為王之山,或又稱山之王。正如賀蘭有賀蘭山、鮮卑有大鮮卑山一樣,每入冬季,匈奴單于便會率領着他的部衆們離開生機漸退的草原,沿山駐下,準備幹糧和肉條,來度過嚴寒漫長的冰凍長日。
此刻,側面山崗上,筆直沖下來一騎馬,濺起一條垂直的雪霧,把崗下散步的大角鹿驚得撒蹄四散。
“喲,這是哪個呀!”操着木杵的粗壯婦女卷着袖子從帳中憤憤出來,只見一頭紅發呼嘯而過。
“啧啧啧。”她徒勞地揮舞了幾下棒子,朝着鹿群吆喝了幾聲,重新返回帳裏。帳中架着火盆,一個人枕着胳膊躺在那兒,問:“是誰?”
她笑一笑,帳角她的兒子正将奶酪擠出汁,她把奶渣子搜一搜刮進木臼,接着用杵搗,道:“是小王子。”
“那小怪物。”躺着的年輕人哼了一聲。
“這樣說不太好吧,”帳角青年道:“畢竟他是你的弟弟呀。”
“我可一點不了解他,他方回來那陣子,我好意待他,他不領情,反騷我個灰頭土臉,遇上這種人,誰也會惱火的。”
“他怎麽啦,他怎麽敢頂撞大王子你呀!”婦人問。
“咳咳,阿媽,這種事情有什麽好知道的呢?”
“格溫你閉嘴。”
躺着的年輕人,也就是鐵弗部大王子直力鞮半坐起來,喝口水,“确實沒什麽好說的,反正小怪物把誰都不放在眼裏,單于也不管他,所以拿他沒辦法。”
“可也不能太過分了呀。”雖然他好像并沒有惹她,婦人還是附和道。
“說到過分,天底下最過分的莫過于魏國的那個拓跋珪啦。”直力鞮道。
“哦?”婦人大為好奇地道:“你是指最近四處都在議論紛紛的咱們老對頭的那個遺孤嗎?”
“正是,他叫拓跋珪,據說年紀比我還小哩,可是你瞧,獨孤曾經收養他,他把獨孤滅了;賀蘭幾番庇護他,他把賀蘭吞了,你說,世上還有比這更不知感恩更過分的嗎?”
“啊呀,”婦人不假思索答:“那也确實太歹毒了。”
“比這所有更過分的是,他如今又要對我們下手了!”
“啊呀,這些天大家說的正是這事呀。”
格溫一本正經地,“獨孤與賀蘭于他有恩,那樣做确實過分。可鐵弗與拓跋一向世仇,他來打我們也說不上過分吧?”
直力鞮的語氣大為不滿,他狠狠道:“你難道不知道,柔然已經被他打垮了!”
“什麽?”格溫母子同時停下手中幹的活兒,格溫鄭重的問:“之前不是說柔然遁走舉國無恙嗎?”
“我告訴你你們可別告訴別人,”直力鞮壓低聲音:“之前是秋末的事兒,柔然不敢與魏國的那位正面交戰,就并不代表魏國的那位會放過他們。拓跋珪千裏追擊,從草原到沙漠連着六百裏,據說糧食都沒了——這點我倒佩服這小子,居然還想追下去。張衮還記得不,很久以前在我們部裏呆過的一個漢人?現在他做了魏國的高官,拓跋珪很聽他的,他也勸‘不如早還’,你們猜這小子怎麽答——‘若殺副馬,為三日食,足乎?’——好個若殺副馬,為三日食,足乎!莽撞,但沒辦法,他有運氣。”
格溫道:“所以他們真的追了下去,并且追到了?”
“是的。”直力鞮嘆口氣:“兩日後的清晨,他們發現了南床山下栖息的柔然部落,發動突襲,柔然幾乎全軍覆沒。”
“那可汗他們——”
“郁久闾溫纥提倒是逃了出來,他有個哥哥匹候跋也逃出來了,兩人一個往西一個往北,現在還沒有确切的消息,不知道……”
格溫道:“那也就是說,魏王現在正想辦法捉他們喽?”
直力鞮點頭:“一旦捉住他們就完了,柔然是我們的屏障……我猜溫纥提十有□□會朝我們這兒來,只是我們不知道他從哪條路走,只能空坐着等。”
“也并非毫無辦法可想。”格溫若有所思道。
“唔?”直力鞮驚訝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我所想的正不正确——”
“沒事沒事,說來聽聽。”直力鞮熱切地。
格溫遲疑的看一眼母親,婦人道:“你就是這樣!講什麽就講,不要吞吞吐吐的。”
“其實,我認為魏王說的殺副馬為食,絕非莽撞或運氣,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直力鞮大為洩氣:“你說這個?”
“因為我們從未見過魏王這個人,所以只能從他的行動上去了解他的性格,而這與我後面說的辦法大有關系。”
“好吧好吧,你說。”直力鞮一副悉聽尊便的神情。
格溫道:“剛才你講柔然為避鋒銳舉部離遷,撲了個空的魏王想必為千裏迢迢卻沒抓住半個影子十分惱火,一開始的追擊是自然的。可當軍糧不繼甚至連大臣都不贊成再追的時候,他真的是因為年輕氣盛而要賭一口氣嗎?不,他看到了這場追逐中最關鍵的一點:柔然拖家帶口牽牛拉羊,而魏只有騎兵——誰跑得快?不要忘了他最終是在哪兒追上了柔然人,我記得南床山下是南床河,遇到有水的地方,大部隊的柔然人必然停留,他只要抓準了方向,計算出路途的遠近,三日之內,又何愁追不上柔然!”
直力鞮有些不高興了,他敷衍地道:“得啦得啦,被你一說,這小子還成神人了呢!快說說你的辦法吧!”
“正因為照分析來看魏王不是簡單人物,我怕我想到的他也早想到啦。”
“你說都沒說怎知行不通?”
“就是,格溫,快說罷,別又惹大王子發怒。”婦人也在一旁道。
“……我所想的是,如今魏王既遠襲柔然,國內空虛,正可趁而襲之,一挽我族頹勢。”
“呀!”直力鞮一拍大腿躍起:“我怎麽沒想到!格溫,說得對呀!”
“但是——”
“我馬上去告訴父王,這确實是個絕妙的機會!”直力鞮已經迫不及待了。
“但是你首先得确定魏王是否真的還在——”
“行了行了我都知道了。”直力鞮興奮的拍一拍他肩膀,根本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帶起一陣風出去。母子倆面面相觑,旋而帳簾一掀,直力鞮的腦袋重新探進來:“機密,記住,剛才我們說的都是機密。”
一個人從牙帳中踉跄而出,兩個大漢在後面推着他,被推之人面色如土,嘴唇泛紫,雙眼空洞。
牙帳裏傳出男人的吆喝聲和女人的嬌笑聲。“來啊,接着幹!”
一條大漢把僵硬的人綁在木杆上,沉重的皮繩紐了一道又一道;另一個抽出一塊深色的布條,緊緊蒙住了他的眼睛和嘴。
“喝啊!”誰在笑,誰在應?
兩名大漢面無表情的站起身後退。
木杆上的人突然掙紮起來,他仿佛才明白自身的處境,但發不出聲音。他的手扭動着,漲得通紅。
一名大漢抽出刀。
“聽見沒有,給我喝!”吼聲。
大漢的刀揮起,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弧。落下。
手不動了,漸漸的,轉成白色。脖子上的青筋如皮繩一樣暴露出來,一個生命消逝了。
側旁站立不動的另一名大漢上前審視,點點頭,兩人轉身,然後回到牙帳裏。
一個少年牽着馬從帳後轉出來。他慢慢踱到木柱前,端詳着這個不久前還是單于寵臣的斷了氣的人。
帳中的歡笑仍在繼續。
坐騎似乎感到不安,接連噴嚏。他伸手安撫它,眼神變幻莫測。
這時帳簾悄悄打起一角,一個白胡子老頭貓腰現身,像是大松口氣,他拍了怕胸脯。
“小王子?”
他發現了他。
少年微微點頭回應。
老頭有幾分不自在,笑一笑趕緊走了。
接踵出來的是一個矮胖健壯的男子,這麽冷的天,袖子卻卷起,露出長長的茸毛密布的前臂,酒氣沖天。他差點撞到少年,露出一臉不悅的神情,等認清楚是誰,嘴裏咕嚕着連他自己也不甚清楚的話語,深一腳淺一腳的不見了蹤影。
下一個是個小個子。但凡在裏面的人應該都被灌了不少酒,但他看起來很平靜,眼神清醒。他問勃勃道:“小王子來見單于嗎?”
少年搖頭。
“那我先行告退。”
“父王為什麽殺他?”勃勃指指木樁上的人。
“哦,單于賜他酒,他竟趁單于不注意時把酒倒了,單于大怒——誰叫他不識相呢?”
“……所以你們怕做第二,一個個逃了出來?”
小個子笑答:“今日所用巨觥,委實難飲下肚。”
“行了,你去罷。”
小個子行一禮,三步并作兩步離開。
勃勃也打算走,幾道人影顧步而來,領頭那人道:“王兒,左右請不到你,今兒卻在這見着了?”
苻蘭縷拉着勃勃進了鄰邊一個帳內。
“阿媽,找我有什麽事?”少年并不坐下。
“站着怎好說話,來來來,到阿媽身旁來。”
勃勃皺眉:“你知道我不喜歡隔人太近。”
“你這孩子,我是你阿媽呀!”
少年沒有半點妥協的意思,苻蘭縷軟的不行來硬的,沉下臉:“怎麽,大了就不聽阿媽的了?”
勃勃無動于衷:“你有話快說。”
苻蘭縷沒他奈何,只好道:“叫你在你父王面前好好表現,阿媽就靠你了,你明不明白?”
“父王如今喜怒無常,要是喝醉,我看表現掉腦袋的機會可能更大些。”
“這是什麽話!他殺誰還會殺自己的親兒子不成?”
“那可不一定。”勃勃撇嘴,“不如阿媽你學會喝酒,贏過帳內那個姓禿發的女人就行了。”
“那個小賤人!”苻蘭縷狠聲道:“死了一個又來一個,沒一個好東西!哼,就憑她那樣,諒也得意不了多久!”
“不是吧,現在最得寵的不就是她?聽說父王醉時,她在一側,想殺誰便殺誰,想宥誰便宥誰,哪個敢得罪的。”
“單于那是捧她玩哩,你以為你父王還真有心?”苻蘭縷啐了一口,“早晚有一天我要讓她壞在我手裏。”
她的語氣陰毒入骨,勃勃想,自己是不是在那個人身邊呆久了,所以對這種從小就聽慣的口氣居然不适應?以前,在秦國天王還是威風八面的以前,那時的蘭阏氏要多風光有多風光,他也跟着要多神氣有多神氣,那時他就想,阿媽什麽都有了,用這種口氣說的是誰呢?
“就是那女人死了之後,你父王才變成這樣的……呵呵,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那女人?”
“你父王的心啊!”
“誰?”
“拓跋王姒。”
她猛然驚覺自己吐露了什麽,從一霎的迷離恍惚中回過神來,縱然對象是她的兒子,氣氛也變得迥異尋常。
拓跋王姒?勃勃隐約記得那是一個安靜的女人,不常露面……拓跋?難道跟烏龜有什麽關系?
“阿媽,要是我沒記錯,她根本不得寵,甚至連自己的親生孩子都沒有。”
如果一直以來阿媽嫉恨的是她,未免有些可笑。
“一個女人的感覺是無所不知的。你父王表面冷落她,可在他心上的,也只有她。”
她是不是得了妄想症?
“你不相信?不,你只是不明白……拓跋王姒很久以前懷過一個孩子,可是不知道什麽原因,流掉了——我猜是單于的過錯,後來她再也不能生了,于是每次碰上那些沒父沒母的種,單于就把他們送到她那兒去養,讓他們叫她母親,重用他們。她沒生一個孩子,可叫她阿媽的人卻最多……那副模樣兒,真讓人讨厭!她憑什麽?……我追尋舊跡,我窺視他與她之間的一舉一動,她越不還擊我越要打擊她……呵呵,如果不是單于暗中維護她,她能次次逃脫?”
“那她是你害死的嗎?”
“……”
“所以父王對你變成這樣?”
“……”
“所以父王開始酗酒?”
“一派胡言!”她騰地站起來,嚴厲的斥責他,嘴唇抖索着。
勃勃掃她一眼:“別這樣,你可別生氣,我沒什麽特別的意思。我看哪——”
他頓住了,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到了帳前,蹄聲乍止,有人下馬,先在牙帳前轉了兩圈,而後朝他們這兒行來。
“大王子。”帳外仆婦喚。
“誰在裏面?”來人邊說邊掀起帳子,“喲,你兩位。”
苻蘭縷迅速的換了一張冷淡的臉,“是大王子呀,怎麽,來找你父王?”
“不錯。”直力鞮把馬鞭在手中徐徐轉着,在門口走來走去,苻蘭縷笑道:“大王子似有急事,何故不進牙帳禀告呢?”
直力鞮道:“蘭阏氏為何在這兒,本王子也就為何在這兒。”
“大王子是單于器重的王子呀,連這點膽量都沒有?”
“阏氏有這個膽量,何不讓本王子開開眼。”
“呵呵,”苻蘭縷尖聲尖氣地道:“王子在用激将法?可惜啊,現在得寵的是禿發蝶查,我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呀。”
仆婦進來:“阏氏,筵席好像結束了。”
直力鞮一聽,當先領步,來到牙帳之前。帳中杯盤狼藉,各酋長果然散了,唯剩一人尚在席中。
劉衛辰醉眼模糊,瞅見,問:“底下可是叱幹部他鬥麽?”
叱幹他鬥回答:“正是。”
劉衛辰呵呵一笑,“看你肚腹不大,何能容酒?”
叱幹答:“酒在別腸,不在肚大。”
劉衛辰眼一瞪:“酒在別腸?來人!”
剛才執刑的兩大漢出現:“在!”
“把他押下去,看看果有別腸否?”
叱幹他鬥大驚,忙起身伏地拜倒:“單于饒命!”
“父王!”直力鞮上前求情:“叱幹部長一向對我族忠心耿耿,望父王三思!”
劉衛辰作色:“何容你來插嘴!拖出去!”
叱幹他鬥被架起,面無人色。
“父王!”直力鞮重重道。
“怎麽,你也想作陪不成?”
此語一出,直力鞮是既駭且愕。
眼見他鬥将被帶走,經過勃勃,勃勃道:“父王如殺他鬥,來日和人侍父王終飲呢?”
“哦?”劉衛辰才看見他,眼睛眯起,“你也敢來學宇文晟強辯麽?”
宇文晟是劉虎時一個敢說直話出了名不怕頂撞的家夥,可劉虎偏偏還容他。
勃勃道:“父王好比曾祖,兒亦敢自拟宇文了!”
劉衛辰一聽,高帽子戴得格外舒暢,心一喜,手一揮:“放了他。”
叱幹他鬥撿回一條命,磕頭謝罪,再向勃勃深深行禮,急趨而出,是片刻也不敢多待了。
直力鞮目送他離去,叩胸道:“父王,兒有一事相禀。”
“講。”
直力鞮睇一眼他身邊的禿發蝶查,以及苻蘭縷。
劉衛辰揮手:“婦人們出去。”
“是。”
“好了,只剩你我父子三人,說罷。”
直力鞮并不把勃勃放在眼裏,所以對于他的留下也并不在意,整了整嗓子,他道:“兒懇請父王發兵,偷襲魏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