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43)
。”
什麽?!勃勃猛地擡頭。
“偷襲魏國?”
“是的,現今那魏王正全力對付柔然,郁久闾敗局已定,我們何不趁機攻他老巢,一來既解我族面臨之危,二來狠狠給他一擊,喂他點厲害瞧瞧!”
劉衛辰點頭:“我又豈不知,柔然若滅,我族恐難保了。”
直力鞮道:“如此更當殺他一個下馬威,免他嚣張。”
“不愧我兒!”劉衛辰贊道:“此策确是當行。”
勃勃暗翻白眼,直力鞮也并未表現出多大高興,畢竟剛才他還半腳踩進鬼門關。
劉衛辰打個嗝:“明日我便召集各部衆,以汝為統帥,三日內出發!”
作者有話要說:
☆、鐵歧一戰
拓跋珪在直力鞮率隊離開的第二天得到了消息,他早料到劉衛辰不會眼巴巴看着柔然被打而無動于衷,不過對于對手使這招圍魏救趙還是挺出人意料的,知道了直力鞮的方向是魏國南部後,他留下拓跋遵和倍侯利繼續前行,自己則領騎兵八千從戈壁返回,急趨直力鞮必經之地鐵岐山設伏。
“哥,我們只有八千個人,可安叔的情報是對方有六萬,我們打得過?”一路的馬不停蹄讓拓跋烈屁股發木,不過更讓人頭木的是他哥,到底怎麽想的?
換馬的時間很短,拓跋珪喝口水,道:“硬打自然不行。”
“可是即使埋伏,也只是小利,不可能全吞。”
拓跋珪問:“直力鞮帶的是輕騎不是?”
“不錯。”他們要趕速度,只有輕人快馬。
“那麽輕騎兵的天敵是什麽?”
拓跋烈想想:“輕騎兵有天敵?不過即使有天敵,也不是我們,我們自己一樣是輕騎。”
拓跋珪搖頭:“我們現在是輕騎,可等到鐵歧山就不是了。”
拓跋烈道:“不明白。”
長孫肥過來:“平王,我看主上早安排好了,你就甭擔心喽!”
拓跋烈說:“我看你是這一路打得太順了吧。”
長孫肥笑嘻嘻:“我們要相信主上哇!”
“盲目崇拜!”
“反正崇拜的不是你。”
拓跋烈翻白眼。
不等交談完,隊伍又要出發了。
一行人終于在直力鞮之前趕到了鐵岐山。騎士們個個風塵滿面疲憊不堪,像拓跋烈這樣從未如此遠程急趕的,更是連下馬都出了老大個洋相,他暗自慶幸沒有姑娘在,要不然平王的裏子面子可全丢光了。
有馬隊前來迎接,雙方對過脂珀,拓跋珪揮手示意手下就地休整,而他自己則開始詢問接應的人東西準備得怎麽樣。馬隊頭領表示所需弓矢、牛車皆備好在後山,問客人是先休息還是先去看東西?拓跋珪當然先去看東西,順便叫身旁拓跋儀先阖阖眼養神,拓跋儀含笑搖頭。
拓跋珪将硬弓利弩發給衆人,接着查勘地形,把備好的牛車驅到山南,列成方陣,直到這時拓跋烈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哥的打算是依車列陣,射殺來騎。
想想看,輕騎若想仰仗人衆馬多而一味沖陣,只怕真的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這下他還真有點佩服起他哥來。殊不知他哥又是夜裏熬油燈看了多少書,才知道此法漢代李陵用過,晉代馬隆亦用過,屢試屢爽,才能如此胸有成竹。
基本布置好之後,大約小半天時間,直力鞮隊伍果然出現。拓拔珪打個手勢,所有人都隐藏起來,山谷裏靜悄悄的。
“你這個孽畜!”
當郁久闾溫纥提看到滿地鮮血、四個兒子都倒在血泊之中的時候,發出一聲心肺皆裂的悲鳴,手中木杖高高舉起,對準始作俑者。
社侖下意識擡手護住了頭頂,眉毛攢了起來。
沉重的啪的一聲。
木杖悶悶的擊在社侖身上。
等木杖第二次舉起來時,他伸手一下就把棍子奪了過來:“父汗,我也是你兒子。”
“你這個喪心病狂的畜生!你竟然殺了你四個兄弟!”
柔然可汗狂亂揮舞着手臂,去奪木杖。
社侖把木杖橫在膝蓋上用力折成幾截,扔到旁邊熊熊燃燒的火架子中,轉眼化成灰燼。
郁久闾溫纥提搶救不及,嘴唇哆嗦着:“你竟然,你竟然……你要遭長生天懲罰的!”
社侖看一眼地上四具屍體:“如果死後真的有魂靈的話。”
“你竟然連長生天都敢質疑!你這個孽子啊!” 郁久闾溫纥提老淚縱橫,趴在地上一一去翻看他的兒子們,企圖着微弱的希望,“你為什麽要害他們?!你想要我們柔然喪失殆盡嗎?!”
“聽說匹候跋已經投降了魏,他們也密圖投奔,被我撞見,勸說無效,沒有辦法。”
“就因為這個?”
“我們跟誰都無所謂,但決不能跟拓拔魏。”
柔然可汗道:“為什麽,上次解決吐突鄰部,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社侖突然狂笑:“好好的???”
“好好答話,別逞兇狂!”
社侖果然停住笑:“父汗,難道你也打算投魏。”
“我們已經被魏國打成這樣,只怕逃不到鐵弗,況且咱們跟鐵弗那麽多年,卻不見他們有絲毫動靜——劉衛辰啊劉衛辰,終究是缺了一分氣候。”
“父汗,我說了,無論情勢如何,我跟魏誓不兩立。哪怕是你也不行。”
郁久闾溫纥提騰地站起:“怎麽,你還想弑汝父不成!”
社侖再次攢眉。
郁久闾溫纥提暴跳:“呸!別說你怎麽怎麽樣,你還是我兒子,你敢!”
社侖看着血跡未幹的戟尖。
柔然可汗的腰一下佝偻下來。他明白了。
“那你現在想怎麽做。”
“前面就是鐵歧山,翻過山去,只要小心一點,我們不久就能到達鐵弗部。”
日頭漸漸升至中天。
直力鞮搭個涼棚看看四周,沒什麽狀況,吩咐兵士們拿出幹糧休息。
衆人得令,三三兩兩下馬,忽地人聲大震,一線兒牛車轟隆隆從兩旁冒出,直力鞮情知不妙,大叫:“上馬!”
鐵弗反應不慢,齊刷刷翻回馬背。
牛車從東西側合到一處,最排頭豎起一線盾牌,牛車上架滿弓弩,密密麻麻,對準了他們。
因地形窄仄,直力鞮一時看不出來人有多少人馬,眼見得這陣勢,心裏一下沒底起來。
他甚至不能确認對方是何等人物,不過現在與他們為敵的,只有拓拔魏。
如果真是他們,那是怎樣知道自己行蹤的?
他們現在不是正在追柔然嗎?
疑惑間,兩列人馬排開,正中黑色大纛下,出現一名玄色盔甲的年輕将領,前來接仗。
直力鞮觀他,不似左邊背弓那位妖瞳冷隽,也不似右邊年輕那位飛揚俊美,他的眉梢唇角,甚至帶着笑意。
然而直力鞮讨厭這笑意。
“阻我去路者何人?”他沖對方喊話。
“拓拔珪。”對方答。
鐵弗部衆嘩然。直力鞮也萬沒料到,含笑之人竟是魏王本尊。
“你你你……”怎麽會在這裏出現?
“大王子想造訪我國,為表隆重之意,本王親自在此迎接,恭候大駕。”
啊啊啊,直力鞮想大叫,他更讨厭他了!
還有什麽說的?打!
照直力鞮設想,以鐵弗戰騎之勇悍,一葫蘆碾過去不砍死但壓死幾個總不是問題,沒成想正面一撞上,那箭矢飕飕飕飕連串兒過來,去一個損一個,去兩個損一雙,前鋒轉眼就折了。
這樣下去不行。他命令大軍繼上,自己另帶了一隊伍,從兩側探陣。
繞到東邊,一軍殺到,當先之人,光頭大眼,面目英偉,巨斧呼呼生風一看就不是吃素的,他只好引兵退卻。
溜到西邊,喊聲又震,領頭将領,手中一根長長馬杆,如風驅來,趕人如同趕馬。直力鞮心想自己的長镗本就夠長了,殊料這裏還有一個更長的,底下拿刀的上去,沒近身就被掃下馬來,個個叫苦不疊。
似乎也沒戲。
正是心焦氣躁,忽屬下來報:“大王子,大王子,柔然王子社侖帶隊來了!”
“天助我也!”直力鞮大喜,“快快叫他前來!”
“見過大王子。”社侖行禮。
直力鞮道:“你們怎麽到這邊來的,你父汗呢?”
“父汗老弱,柔然事務已交給我打理。”
直力鞮一楞,“是這樣?那正好,趕緊把你的人叫過來,一起活捉拓拔小兒!”
社侖望望鼓噪而行的方陣,鐵弗騎兵只要一入,紛紛潰散。
他道:“此刻我們柔然還不能上。”
“什麽?!”直力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社侖微躬一躬身:“大王子請息怒。依我觀察,拓拔此次是早就想好了怎麽對付我們,所以專在此埋伏,故只可計取,不能力勝。”
直力鞮冷笑:“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為了保存你自己的實力。”
社侖道:“大王子請聽我言:現下兩軍厮殺,大家都是人,殺得時分一久,他們再能撐,也必定饑渴交迫,勞倦乏勁,專俟彼最疲之時,我們柔然再遣精騎出擊,必得大勝,此時還需靜待呢!”
直力鞮道:“他們難道不會換另一批人?”
“大王子有所不知,此陣乍看排場很大,實則不然。方才來時我特意登高看了一遍,拓拔的人不多,而我們足可支撐到他們支撐不住的時候。”
直力鞮面色漸緩,又道:“你打的好盤算,竟是要我們的人給你做鋪路哩!”
社侖捧他道:“這不是我們柔然勢微力小麽!再說,此戰若勝,倘能生擒魏王,即便全軍覆沒,也是值得,對不對?”
想到一戰成名,直力鞮的心激動起來了,注視着正中那杆禿黑大纛,道:“定要殺折了它,方洩我恨!”
得知趕來的人馬是社侖帶隊後,拓拔珪眉頭擰了起來。他登上高處,觀戰良久,對拓拔儀道:“你看社侖久不出戰,是為何意?”
拓拔儀道:“只怕是拖延戰術。”
拓拔珪點頭:“至多到酉時,一旦天黑下來我們還不能拿下,就功虧一篑了。”
不知直力鞮又下了什麽命令,被殺退一陣的鐵弗騎兵重新集結,橫亘數裏,開始新一輪的競相踩陣。
拓拔烈指道:“哥,你看!”
原來左右抵禦的叔孫、長孫兩部被增加數量的鐵弗騎兵包圍,竟有不支之勢。
拓拔珪道:“不好!若讓鐵弗人接近到車子,将不可複制!”
立在身後的拓拔虔聞言,即刻道:“主上,讓我去吧,我手早癢癢了!”
拓拔珪颔首,拓拔虔奮然躍出,帶領長矛兵兩百人,先奔助最最危險的叔孫建。他一當十,十當百,頹勢稍挽。鐵弗部稍稍退後,随即三整旗鼓又來踏陣,拓拔虔叔孫建長孫肥等依舊死鬥,不準越雷池一步,眼看夕陽西下,暮色橫天,還是勝負難分。
拓拔儀道:“哥,你說箭最長能射多遠。”
拓拔珪與他心有靈犀,“擒賊先擒王?”
“是的,我們的實力已被社侖窺知,直力鞮沒被吓唬住,畢竟我們少他們那麽多人,這局下去最多是個和局,然而我若能将直力鞮射下,任他社侖三頭六臂,也無法施展了。”
拓拔珪張望一下,搖搖頭:“不行,太遠了。”
“是根本不可能嘛!”拓拔烈在一旁小小聲。
拓拔儀道:“沒有什麽不可能。”
拓拔烈扁嘴。
拓拔儀将弓取下,對拓拔珪道:“我去找個位置。說起來,若是功成,哥賞點什麽給我?”
拓拔烈心想,對我那麽兇,對哥就會讨賞。
拓拔珪張開手,哈地一笑:“兄弟間說這個幹甚,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雕翎呼嘯而來,一箭洞穿在直力鞮結起的發辮。
擡擡眼,看看眼皮子上還在抖動的羽毛,有那麽一瞬間,直力鞮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紫胎雕翎!”
短暫的驚喘後,四周部衆叫起來,心腹們紛紛圍攏過來在他身前,四下張望,可是誰也沒弄明白箭是從哪裏射來的。
“沒用的!據說被紫胎雕翎看中的目标,從來沒多一刻鐘活過!”
“那這是要大王子的命麽?”
“可是沒射中啊!”
“肯定會有下一箭吧!”
……
四周竊竊私語,直力鞮摸摸自己的頭,還在。剛才的兇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知道那箭本來是要穿過他額心的,可是神使鬼差,馬撲騰了下,他略略低頭,才撿回一條命。
“後退。”他道。
部将們沒回過神來。
“後退!!!”他惡狠狠大吼。
他有預感,那雙眼睛還在某處盯着他,伺機而動。
“不可!”社侖聞訊過來阻止。
直力鞮一馬鞭抽向他,拍馬飛奔,遠揚而去。
拓拔珪高處瞅見,立即命人大呼:“直力鞮敗走了!”
“直力鞮敗走了!”
拓拔烈邊喊邊下山,麾動銳騎,鼓噪而進。
鐵弗部衆回頭,果然大王子所率部棄他們而奔,打了這麽久一直打不下來,本來就很洩氣,現主将一走,更無鬥志,四散逃生。
社侖是阻也阻不了,喊也沒人聽他的,眼見大勢已去,只得帶着自己的柔然部衆也朝直力鞮走的方向撤退。
拓拔珪一道下山率兵追擊,同時令士兵齊呼:“解甲投戈者,悉令免死!”
但似乎沒人聽。
拓拔虔看了,哇哇大叫,舉槊直追,追一個,刺一個,鐵弗跑得稍慢的人,幾乎被斬得幹淨。鐵歧山下,屍骸枕籍,敗旗斷刀,遍地皆是。
魏軍砍得鋒刃都卷了起來,凡斬首兩萬級,獲馬五千匹,弓箭刀槍四五萬件,生擒一千餘人。
是役大勝。
而大勝後拓跋珪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個地方睡覺,直睡了兩天兩夜,才算睡足。
作者有話要說:
☆、代來放行
鐵岐大捷後,魏乘勝追擊,時值隆冬,黃河渡口冰封,魏軍自五原郡金津強渡黃河,直插鐵弗境內,進逼劉衛辰所轄代來城,匈奴部衆駭亂。
劉衛辰還沒能從痛失六萬的口氣裏松緩過來呢,就接到告急,又不能不管,左抽右調,直力鞮極言要戴罪立功,劉衛辰看他那不成功便成仁的勁兒,想想就再信一次吧,給了他兩萬為前鋒,往并州進禦,同時親自披甲上陣,告誡兒子千萬不要性急,老爹帶了主力在後面跟進。
這邊拓拔珪得知,派長孫肥帶領一萬騎兵也往并州而來,半路上碰到鐵弗的數十員偵察兵,長孫肥下令立即出擊,把這幾十個兵全部活捉,進而輕易地問出了直力鞮所率軍隊的位置,反過來直力鞮可就不知道魏軍跑哪裏去了。長孫肥把消息報告拓拔珪,拓拔珪馬上抽出主力,大軍合圍,出其不意把直力鞮的兩萬軍隊包圍在了汾河以東的柴壁。直力鞮看到魏軍衆多,只好下令築城堅守等待援軍。
劉衛辰在後面得了兒子被圍的消息,一邊跺腳,一邊率着他的後續軍隊前來救援,到了西岸蒲阪,遣人一偵察,結果發現不知道下一步是過去救人好還是襲擊魏軍縱深好。
他這邊還在各部獻議,那邊拓拔珪已經連夜鋪設浮橋,帶領三萬軍隊渡過汾河就來了一個迎頭痛擊,鐵弗被殺一千多人,劉衛辰只好往後撤退,結果這一撤就撤了四十裏路。
拓拔珪分兵把守柴壁附近的各路要道,發誓要困死直力鞮的軍隊。劉衛辰無奈,只得在汾河西岸安營紮寨,和對岸的兒子相互呼應,就是過不去。劉衛辰也想學魏軍那樣架設個浮橋,結果一架就有魏軍從他們的浮橋上跑過來砍他們的工地,這樣反複幾次,鐵弗的浮橋就是架不上來。劉衛辰又跑到汾河上游紮了很多木筏,點上火順流而下想燒掉魏的浮橋,拓拔珪知道了,讓工匠趕制了一批大鈎子,等劉衛辰的火筏子流過來時就鈎到對岸當柴火用,只一天鈎來的木筏就堆積如山,魏軍整個冬天都不愁沒柴燒。
僵持了兩個月,天寒地凍,被團團包圍的直力鞮箭盡糧絕,只好星夜突圍往南跑,劉衛辰在河西敲鑼打鼓點着火把給東岸的軍隊喊號子打氣。
直力鞮巴望着老爹能攻下浮橋來接應,劉衛辰則指望着兒子能力戰搶下浮橋脫險,結果哪個條件都不成立,而魏這些天調集了三四萬大軍前來包圍直力鞮的兩萬軍隊,直力鞮一動頓時人人喊打,哪兒能逃得掉?直力鞮一看知道再也跑不了了,就帶着手下準備游過汾河去。
魏軍得知哈哈大笑,十一月份的天氣,直力鞮是想跳河做冰棍耶?
直力鞮的部下想逃命想瘋了也跟着往水裏跳,幾乎全部被淹死或凍死在湍急的汾河裏。不久北魏大軍四下合圍,剩下的一萬多人全部束手就擒。那些跳到水裏還沒凍死的鐵弗人都被用大鈎子鈎起來——看來魏王做鈎子做得挺有先見之明——可惜直力鞮已經撈不着了。
鐵弗此役慘敗,兩萬主力全軍覆沒。劉衛辰的援軍看着自己人被殲而無力援救,全軍嚎啕大哭,聲震整個汾河河谷。
然而事情還沒算完,代來城守将火上澆油派人來報:單于您再不管咱,可就別怪咱棄城了!
劉衛辰一琢磨,這不行啊,我這一路不是太丢臉面了麽,丢了柴壁不能再把代來也丢了啊,還是威震四方的大單于麽!不行,得咬着牙上,怎麽着也不能被個毛頭小子給攆得太不像回事了!
于是單于下令,重整旗鼓,由蒲阪向代來進發!
拓跋珪和幾名好友兼臣子熱烈的讨論着方陣的排列組合,帳中奶茶飄香,焰火紅紅,談到興頭上,臣子們也顧不上為臣的禮儀了,甩開架勢,半欹的半欹,歪斜的歪斜,各自争相發表自己的意見。
自上次方陣大破直力鞮鐵騎後,拓跋珪充分認識并發掘到平原對陣時此法的威力,先是與阿儀張衮探讨,初步組成一種叫步騎混合方陣的陣法,步兵用長矛,騎兵用重劍,以步兵之密集隊形抵抗敵人沖擊,騎兵則作為中心機動力量調整堵漏或伺機突襲——柴壁第二次包圍直力鞮就是牛刀小試,結果發現好用得很,驚喜之下一再試之,常常可以少勝多,魏王大快,竭力推廣此陣法,并将叔孫建拓跋虔長孫肥他們也聚攏來,問問可有改進之處。
叔孫建搖頭:“這個不行,上次我用這個對付他們一支騎兵,被他們繞來繞去,一點好也沒讨到。”
長孫肥道:“我也用過兩次,一次靈一次不靈,不知道怎麽回事。”
拓跋虔大喇喇:“我覺得好用得很哪!”
拓跋珪問叔孫建:“你确定是按我們說的方子擺陣的?沒有哪裏多加人或少減人?”
多加或少減是推廣過程中經常出現的問題,有些部落頭領依照自己喜好,或是認為自己的配置更加合理,往往改成不倫不類。
叔孫建搖頭。
“那那次是什麽情況。”拓跋珪覺得有必要拿出來仔細研究。
叔孫建剛要陳述,一邊李栗道:“主上,這個問題我觀察過,”他看看長孫肥:“因為我們也曾遇到,我認為,不是陣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拓跋珪大起興趣:“哦?”
“叔孫碰到的那一次,跟我們輸的那一次,我們遇到的對手,是郁久闾社侖。”
長孫肥在旁點頭:“對對對,那小子猾得很,不好對付!”
李栗道:“社侖此人,戰術雖然比不上,但厲害之處在用兵靈活,別人都敗,唯他時時能出奇兵,彈性非常好,繞來繞去就把我們的陣法優勢給抵消掉。”
“此人不除,以後勢成大患。”
一人在門口道。
拓跋珪一望:“阿遵?快快進來,事情有眉目了?”
拓跋虔道:“主上差他辦什麽事哇,這幾天都不見人影!”
拓跋珪道:“為了增強方陣的威力,讓他找人去了。找到了嗎?”
拓跋遵含笑:“幸不辱命。”
寒冷的清晨,劉衛辰派袁纥術沖上岸帶上七千騎兵向代來城外的魏國軍隊發起攻擊,企圖解救城內的圍困部衆。沖了三箭地,撞上魏軍擺出來堂堂一個半圓形陣勢,一邊靠着河,二十來輛兵車,每輛車上坐十個士兵,士兵前立一張厚盾——鐵弗部剛剛研究好怎麽對付拓跋的方陣,一看傻眼,怎麽變了?
大夥兒眼巴巴的看着袁纥術,袁纥術不敢亂動,忽見對方士兵尖哨一吹,後邊騎兵背着長弓從兩邊擁上。袁纥術琢磨琢磨,他們幾個人,我們幾個人,心裏感覺有底,便遣四千騎兵先行進攻,魏軍果然後退,袁纥術沖上,誰知陣勢突然一變,厚盾側開,露出好大一座弩!
約摸三四尺的尖矛被裝了上去,兩個士兵在後面用鐵錘一敲,矛刺飛出,帶着銳利的嘯聲,頓時洞穿三個鐵弗人的心窩!鐵弗大駭,一兩支試過力後,魏軍信心大漲,那矛突突地就如飛蝗般争先恐後飙了過來,鐵弗四散奔潰,橫屍遍野,魏軍乘勝追擊,運氣好馬跑得快點的鐵弗人只得再次跳水,袁纥術無奈也跳,幸而劉衛辰遣社侖前來接應,急救起袁纥術,但見他負箭着傷,社侖問:“怎麽一下就敗了?”袁纥術咬出箭杆,“厲害至極的玩意,別說是人,就是黑瞎子也給你射穿了!”
他箭頭尚陷在肉內,社侖讓脫去濕衣,用刀剜出箭頭,才欲回轉,四下裏吶喊大震,袁纥術一瞧:“不好,他們追上來了!”
左邊是叔孫建、拓跋虔兩軍從柴壁西邊殺來;右邊是長孫肥、拓跋他、李栗三人組從柴壁東邊趕到;正中拓跋珪、拓跋儀、莫題大隊船只都到。社侖冷笑:“好哇,他們這是全軍出動了!”
袁纥術道:“代來城破了麽?”
社侖張一眼岸上,只見城上城下,火光競天而起,厮殺一片,社侖人手不多,趕緊登岸,迎面擁出一軍,人人緊張,卻是直力鞮。
兩軍相應,直力鞮道:“正要去接着單于,一起走罷。”
他叫二人引馬開路,袁纥術左右道:“我家頭領受了傷,且堕入水中受寒——”
直力鞮斥道:“什麽時候了,難道還等你們回去休息不成?!”
袁纥術以眼色示左右,左右遂不敢再說話。
等到三人趕到,代來城內外早已無一處不着,黑煙滾滾,流血漂橹,不少人穿心而死,袁纥術道:“這便是那大弩之力。”
“快看!”一卒指向城頭。
一杆禿黑大纛迎風豎了起來,一個人影出現在旗下。
“拓跋珪!”直力鞮咬牙切齒,朝手下道:“給我射了他!”
“不行,快走!”社侖喊。
一彪軍呼喇喇圍來,為首之人大叫:“拓跋虔在此,速速納命!”
一部衆躍馬而出,沒交鋒兩下,即被他大槊挑于馬底,衆皆膽寒。直力鞮與拓跋虔在鐵岐山交過手,知道他厲害,朝社侖道:“你長戟不正好對他大槊?”
社侖不悅,心知直力鞮想趁機逃走,道:“人縱不怯,馬力已乏,安能複戰?”
直力鞮道:“我等還要去接應單于,豈能在此耽擱?叫爾上爾就上,安得多言!”
社侖沉臉:“今若不死,來日亦不必相見了。”
“你你、你什麽意思?”
社侖帶部下橫戟而出,與拓跋虔混戰一團。直力鞮不及細想,撥馬而走,部将各自脫身,等直力鞮回馬看時,追兵已漸遠了。
稍稍心安,沒走出一裏,喊殺聲再到,直力鞮道:“這又是誰?”
“獨孤劉羅辰部。”人報。
“沒有猛将,倒可鬥上一鬥。”直力鞮說。
哪知雖無猛将,人數卻比他們多上兩番,直力鞮望着烏壓壓困過來的人馬,對袁纥術道:“賊鋒太銳,宜保存實力為宜,這裏交給你了。”
袁纥術剛欲開口,直力鞮截道:“你自述與拓跋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時不報,更待何時?”
袁纥術苦笑。
直力鞮得脫,顧頭點點人數,三停折去一停,自認損失還不算大,只是人人均被趕得灰頭土臉,十分萎靡。正待鼓勵兩句,噠噠噠,前面又傳來馬蹄聲!
前後驚惶,皆張大眼睛觀望,卻見一隊人馬,衣甲不整,個個帶傷,直力鞮瞅清帶隊之人,大喜:“父王!”
原來是劉衛辰。
劉衛辰見了兒子,也感高興,兩軍合到一處,劉衛辰道:“人馬盡失,若不想束手就縛,唯有快快奔出此地為妙!”
直力鞮道:“父王,我們要報仇!”
劉衛辰道:“事已至此,如之奈何?等逃出困境,再召集人馬不遲。”
直力鞮睇到他身後勃勃:“這小子也逃出來了?”
勃勃道:“你不也逃出來了麽?”
直力鞮道:“父王,我聽到一些傳聞。”
劉衛辰道:“什麽?”
直力鞮乜斜着眼:“跟咱們的小王子有關。”
劉衛辰道:“關于什麽的?”
直力鞮明顯不懷好意:“弟弟你自己不覺得有什麽要說的?”
勃勃道:“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直力鞮氣得面皮發紫:“好,給你機會你不要,別怪我——”
言未畢,喊聲四起,有人大叫:“鐵弗哪裏去!”
“不好,是長孫肥!”劉衛辰對他的巨斧左砍半爿腦袋、右砍腦袋半片印象深刻,亟亟勒缰,後邊左右卻同時齊刷刷湧上來人,豎起彎弓,截住去路。
鐵弗兩頭皆不得進,對比懸殊,不由亡魂喪膽,面面相觑。
劉衛辰道:“難道今日要命喪于此?”
長孫肥喝道:“鐵弗部衆聽着,爾等被我包圍,速速放下手中弓箭刀槍,下得馬來,也許可以饒爾等一條性命!”
鐵弗部衆惶惶無策。
劉衛辰道:“我鐵弗雖敗,卻絕不是屈膝求饒的孬子!叫你們魏王出來,我要跟他說話!”
長孫肥道:“不過敗軍之将,我們主上是你說見就見的?”
劉衛辰道:“要我投降,先叫你們魏王出來!”
長孫肥道:“你投了降,我們主上自然會見你。”
雙方你來我往,突然雙方都起一陣騷動,長孫肥拉馬讓開,魏王來了。
風很大,呼呼的吹着,兩邊是黑鴉鴉的魏軍,雖然人數龐雜,但秩序井然。
勃勃望着騎馬而來的青年。
只擡一擡手,偌大場中即刻安靜下去,數萬的人,竟然半點響聲都聽不到了。
多日不見,仿佛跟平常的他已大不一樣。
王者之風在他身上初顯。
盡管他只穿一件樸素的黑甲,可是眼中烜烜光華,任誰也蓋他不住。
勃勃心中升起又欣羨、又嫉厭的感覺。
欣羨的是他成為現在衆人仰視的樣子。
嫉厭的是他成為現在衆人仰視的樣子,自己卻站在了他的對面。
直力鞮一見着死對頭,眼內就開始噴火,劉衛辰一把拉住兒子,縱馬向前,朝魏王叩一叩胸,鐵弗嘩然,這是行起禮節呢!
魏王見狀,居然也還一禮:“單于別來無恙乎?”
劉衛辰道:“魏王無恙,我卻有恙耳。”
魏王笑道:“何不握手言和。”
劉衛辰道:“我等兵敗勢危,到此無路,望魏王放一條生路。”
長孫肥道:“乖乖束手就擒,自然有生路。”
劉衛辰忽地放聲大笑。
長孫肥道:“你笑什麽?”
“你可知我鐵弗,從來不怕死;你可知我鐵弗,自與拓跋兩立,就從未再想過歸服!”
魏王道:“敢問單于,兩族間有什麽解不開的深仇大恨?”
他的姑母拓跋王姒嫁給他,他仍記得,毒蘑菇湯一事,姑母蒙受不白之冤,卻無從申訴。
既如此,當初她為什麽又要嫁給他?
既嫁給他,那說明兩族間還是有過和睦的時候?
劉衛辰神色變幻:“有些事情,魏王不會明白,也不必多說了。”
魏王道:“單于如果堅持不降,應該想得到後果。”
劉衛辰沉默。
“降者不殺。”
直力鞮嚷:“我們不會投降!”
長孫肥回敬:“那就都殺了!”
形勢瞬間變得緊張,連馬兒們都感受到,不停的刨蹄噴氣。
“過去了的事情,終究已過去。”這一回,魏王正正看向勃勃,嘴裏對劉衛辰道:“王子都知道的道理,單于難道不明白?”
劉衛辰順着他目光,帶着疑問:“勃勃?”
魏王道:“無論過去是歡樂還是痛苦,可以回憶,可以忘記,但誰也改變不了。我也有我放不下的東西,也有我後悔的事情——絕不可能改變的過去,但一定可以改變未來,”他語音緩緩:“因為一直堅信這兩句,才可以面對過去,才敢面對未來。”
他移回目光:“在對過去的執著上,單于,你跟我一個朋友很像,我不希望再看到那樣的結局,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直力鞮道:“說這一堆廢話做什麽,要麽放我們走,要麽就戰到底!”
劉衛辰制止他,問魏王:“如果我願意想一想,那麽你能給我時間嗎?”
魏王看一眼他的殘衆,長孫肥大驚:“主上,你不是真想放他們走吧?!”
魏王沒答他,對劉衛辰道:“是不是沒有其他的路?”
長孫肥聽了腦筋疼,明明是鐵弗沒路,什麽時候變成他們沒路了?
劉衛辰答:“在我沒想通之前,如果魏王不高擡貴手,唯有決一死戰。漢子們!”他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