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欲上七天尋往事(八)
好歹梅子暫時沒事了!九娘邊走邊安慰自己。
原以為天帝他老人家會一怒之下直接給梅子個痛快的,也省得她痛苦,誰能料到,他竟然要關起門來私下處理。
梅子也奇怪,好好的為何要再提魔族,難道是為了幫她,怕她一個人去魔族太危險,想要拖上整個天族?
但既然提到魔族,又為何要承認天妃是自己殺的,她大可以将罪責都推到魔族身上……
九娘又是擔心,又是着急,一時心亂如麻,想不明白。
她的心思全在梅子的事兒上,故而不曾多看言術一眼,若是看了,她一定會發現言術此時的臉色……也并不那麽好。
九娘出得大殿,便想尋個廊柱靠着,胸口的傷隐隐作痛,脖子上殘留着被掐的淤青,這會兒吞咽時都還痛。
最近真是倒黴透頂了,不知去聽一場佛陀論法,能不能替自己跟梅子去去黴運!
還沒走出幾步,九娘就被笑容滿面的商乂攔了下來,“這位仙子請留步,我看七弟對你頗多照顧,不知仙子跟我七弟,是什麽關系?”
不知為何,九娘就覺得這人笑得很是不懷好意,想說管你屁事吧,不敢!不得不收了心思,矮身行禮道:“回禀三殿下,家師與七殿下乃是舊識,路上碰到,七殿下仁善,便答應照顧小仙一二。”
“原是如此,那不知仙子師從何處?”商乂打着扇子,笑着追問。
九娘哪裏有什麽師傅,她就是怕三殿下找自己麻煩,才找了這麽個借口,哪知這位大神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九娘只得硬着頭皮繼續瞎編:“回禀三殿下……家師……已隐世多年,向來不喜徒兒們打着他的名聲在外招搖,故而不便告知。”
“如此,倒是本殿唐突了,仙子莫怪,”商乂立馬更客氣了,殊不知九娘卻更加防備,“聽七弟說仙子現任酒官一職,想必是極會釀酒的,本殿正好有些問題想要請教,不如我們去那邊亭子坐坐?”
九娘心道,看吧,就知道沒這麽好打發。
擡頭看一眼那邊綠柳半遮的亭子,地方還挺偏,在那兒叫一聲這邊大殿裏的言術絕對聽不到,九娘有些猶豫,如今梅子的事還沒有着落,她還指望着讓言術幫點小忙,好少讓梅子受些苦。
“仙子可是有什麽為難處?”商乂見她不答,又追問道。
九娘幹笑兩聲,此刻的三殿下只讓她想到了人間的一句話,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她支支吾吾想找個理由,結果理由沒找到,倒是把臉黑得堪比墨石的參铄給引了過來,“這是作何?”
商乂似乎挺怕參铄,見了他立馬行禮解釋道:“這不七弟身邊帶着的小仙子會釀酒,我家那岳丈愛酒,就想着找仙子讨教一二。”
參铄面色更沉,将眉一橫:“天妃剛死,你不想着點正事,整天就知道搞這些歪門邪道,有時間不如回去多讀幾本書。”
“是是,”商乂連連點頭,面露嗒然,“二哥教訓的是,我這就回去讀書。”
又轉身對着九娘道:“那仙子……我們後會有期。”
“恭送三殿下,”九娘可不期待什麽後會,趕緊福了福身子,起身後身子一轉,又對着參铄拜下去,道,“恭送二殿下。”
參铄眉頭攏成小山,深深望了眼九娘才轉身離開,動作太大,身上的甲胄碰到一處,撞出一聲悶響。
九娘驚得左眼一跳,心肝撲通撲通亂跳一通。
還不及緩過勁,身後又一名親衛從大殿匆匆出來,看見她急慌慌上來打招呼,“這位仙子可是九、九……”
“……九娘。”九娘揉了揉眼睛。
“對對對,九娘,”護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我記性不好,您別介意,裏面那位讓我帶您到偏殿休息,還請跟我這邊走。”
裏面那位難道是說言術?
九娘怔忡不定,望了眼還沒走遠的參铄跟一步三回頭的商乂,又看了眼護衛。
九娘鬧中一場天人大戰,最後……護衛以一招混混沌沌糊塗腿大勝黃鼠狼的油頭滑腦狡猾拳。
“哎!”九娘輕呼口氣,緊走幾步,跟上了護衛。
星君府的偏殿延續了大殿大氣古樸的風格,挑高的屋頂,雕花的支柱,紗幔是清爽的天青色雲紗,最打眼的,是屋子中央一扇八門鎏金嵌明珠立式屏風,屏風前,黑檀木制的雕花八仙桌上放着幾盤精致的時令糕點,白瓷茶杯中青煙袅袅……
難到有人?
九娘立在門口,沒再往裏去。
忽而,有人自屏風後走了出來,月白色銀絲暗紋團花錦袍在昏暗的室內散發着柔柔光彩,九娘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下一刻,便毫不猶豫地伏地跪拜下去。
天帝提着袍子走近,卻又立在三步開外,他的手還有些顫抖,好一會兒才輕聲喚一句:“九兒。”
那聲音似在夢境裏,輕飄飄的。
九娘卻很清醒,她的頭皮發麻,膝蓋磕得生疼,她弄不明白天帝的意思,只能小心翼翼地回:“小仙九娘拜見天尊,天尊……是認錯人了?”
天帝沉默了,垂眸細細打量着身前之人,直待她不自覺動了動身子,才惡狠狠咬牙道:“祝九兒,你就是化成灰本尊都認識。”
“……”
九娘沒吭聲。
天帝頓覺一股怒火直沖腦門:“當年為了躲我,你先是打傷陳臻兒,後又自爆內丹,真是……好狠的一顆心。”
“……尊上,”九娘心驚肉跳,聽得“陳臻兒”三字時,她機會本能地心悸了一瞬,她趕忙将身子伏得更低,面具幾乎貼在地面,強作鎮定,“小仙當真不知君上所言之人是誰,小仙只是二重天出生的小妖,不敢對尊上有任何隐瞞。”
“不敢?我看你就是膽大包天了,”天帝一拍桌子,情緒頗為激動,“二重天的小妖是你這樣的,你欺君不說還敢狡辯,當真以為本尊不會殺你?”
九娘抖了抖。
“亦或者……”天帝握緊拳頭,“那小丫頭和天妃的死,跟你……毫無關系?”
九娘抖得更厲害了。
傳聞德川帝是天界自古以來脾氣最好的天帝,今兒個她既然把這樣一個老好人惹怒了……九娘心涼了一大截,這回怕真的是要玩完了,她這是剛出狼窩又入虎口,天要亡她啊!!!
九娘還沒在心裏感嘆完,一只手突然擒住了她的肩膀,力度不重不輕,将她拽了起來,“你從前最是讨厭這般遮遮掩掩的,如今……怎麽還學會戴個面具來躲避我了?”
說着就要伸手去摘九娘臉上的面具。
“不要……”九娘惶恐地大叫。
天帝眸色一黯,無名的怒火蹭蹭蹭地往上漲,他一把扣住面具,卻取不下來。
“不。”九娘還在推拒。
天帝目光幽幽,手上一道術法下去,幹脆利落地将面具震了個粉碎。
“卡擦。”
一聲脆響,就像是珍貴的寶石在瞬間支離破碎,藍灰色的粉末在空中紛紛揚揚……
還在拼命掙紮的九娘愣住了。
怒火中燒的天帝也愣住了。
被遮掩起來的臉,此刻就暴露在他眼前,那是一副怎樣可怖的場景!
被完全剝離了面皮的臉頰上,不曾愈合的猩紅血肉相互糾纏着,幾絲青筋在眼窩處跳動,鼻梁處及眉弓骨點處,隐隐外露的白骨被包裹在一層單薄的皮脂下,靠近耳根的地方是一片紅黃交錯,一眼看去……整張臉血腥恐怖。
而此刻,這張臉正因主人的顫栗而微微顫抖着……
唯一完好的兩片薄唇,被貝齒緊咬着,已經有些沁紅。
怎麽會這樣?天帝微眯起眼睛,臉色從憤怒轉為錯愕,漸漸的,又生出許多隐忍的痛苦。
兩人靜默了足有半盞茶功夫,九娘才回過神來,一把推開陷入某種自責情緒無法自拔的天帝,掩住臉背過身去。
“抱歉,我……”天帝猛然回神,失态地喃喃道歉,“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是、是陳臻兒做的?”
陳臻兒?九娘将這個名字反複咀嚼,卻發現腦海裏一片空白,仔細去想,又是一陣鈍痛。
她趕緊收起思緒,不敢再想。
“九兒?”
九娘矢口否認:“我不是九兒,我也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好吧,”天帝嘆息一聲,聲音裏已經沒了剛才的威勢,“我讓人重新給你拿張面具,你稍等一會兒。”
九娘明顯感覺到對方的服軟,一下竟有了底氣,賭氣道:“不要。”
“難不成你要這樣出去?”
“這樣出去就這樣出去,反正我也看不着,吓死你那些屬下算他們活該。”
“胡鬧。”天帝努力壓制着自己的怒氣,他本不是易怒的人,但一遇上她就總是失控,他擡手傳了消息出去,咬牙威脅道,“你別以為我不會揍你。”
“你來啊!”九娘猛然轉過身去,這會兒她也不怕他了,反正該丢的臉都丢盡了,最主要的是——她發現他不會對自己咋樣。
她就破罐子破摔了。
天帝被她突然的動作弄得一愣,迷瞪瞪看她許久,倏爾頹然嘆息:“算了,我認輸。”
九娘被眼前垂頭喪氣的天帝吓得不輕,到這會兒,她才真的開始懷疑天帝或許真的認識自己,而那個女人……或許真的就是陳臻兒?
但她從前既然選擇遺忘那段過去,現在每每回想就頭疼欲裂,想來過去的那個祝九兒過得也并不快樂。
既如此,也就沒必要再執着于過往,如今,她只想做她的九娘,護她想護的人,而那個女人叫什麽,并不重要,至于她的臉,她也不想要了。
但那個女人不會善罷甘休的,她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君再次貼心劇透,後面,我們的九娘一定會變得美美噠!所以大家就安心地往後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