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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今朝波瀾落又起(二)

身為九重天的第一釀酒師,按理說,九娘理因配得上一個酒仙之職了,奈何總有些放蕩不羁的神仙,喝了酒就誤了事,造成些不大不小的災難,致使酒官們在天界的地位一度十分尴尬。

德川天帝上任後,更是嚴令軍營、朝政等機要處禁酒,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卻比先帝放得寬松許多。

就連曾經多為私辦的酒坊也被統一編管,由食神府直接管理。

從四重天的八十一酒仙居,到五重天的九大酒神居,如今,九娘所在的就是這九大酒神居之首的首元居。

首元居建在五重天的杏花林深處,回去的路上,要經過一條杏花紛揚的小徑。

粉□□白的杏花帶着股淡淡的苦香,紫紅的花萼如同修身的裙頭,将潑灑的粉白花裙包裹,黃色的花蕊則是裙底晃動的無限風光……

風過處,一片迷人的花雨散落。

九娘從前最愛在這裏漫步,今日因為心裏揣着事兒,只粗粗看了一眼那些常開不敗的花,就匆匆進了首元居。

首元居裏今兒個可真夠熱鬧,平時沒什麽人的前庭,今日擠滿了人,酒童、酒侍、酒官們占據了大半庭院,剩下的一半則是府裏的莺莺燕燕。

九娘到門口時,一群人還在争執……

一名稚童脆生生的聲音首先躍入耳中,“你們可別瞎說,大人不是那樣的人。”

另一個嗓門更大:“你連她臉都沒見過,你怎麽知道她是怎樣的人?”

“我就是知道,我爺爺也知道!”

……得,九娘算是明白了,這是大夥兒在就她的事兒在開大會呢!

一群人面紅耳赤的,唯有一直張望着門口的管事第一個發現她,趕忙拉着自己的小孫子,推開衆人走了過來,恭敬地行禮道:“主子,您回來了。”

說着又朝她身後望去,“梅子姑娘沒跟您一起嗎?”

院子裏突然安靜下來。

九娘沒答,擺擺手,沉着氣往裏走。

管事的便又自言自語道:“梅子姑娘可是有事,暫時不回來了?”

“什麽暫時不回來,是回不來了吧?”

一道略僵硬的譏諷打斷了管事,九娘步子微頓,沒去看說話那人,而是看了一眼管事。

管事平日裏不是個多話的,今日突然說這麽多,原來是有心要為她找臺階。

九娘心下動容,伸手拍了拍管事的肩,目光淡淡掃過人群,便擡腳繼續往裏走。

“這回你們信了吧!”那道惱人的聲音卻再次響起,“就是她毒害小北天妃的罪魁禍首,卻讓梅子姑娘替她頂了罪……”

九娘手中的鞭子直等到那人把話說完,才一甩一圈,纏上那人的脖頸,蛇鱗鞭冰冷的觸感如同一條毒蛇,緩緩收緊,那人驚得瞳孔大睜,嘴巴也張得老大,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九娘掃了一眼,那人穿着一身淺麻色短打,看樣子是個搬酒的酒侍。

但怪異的是,他的脖子明明被勒住了,他卻并沒有奮力掙紮,除了一開始的驚恐,很快就轉為了麻木,目光也很呆滞,動作更是僵硬得如同凍僵了。

九娘皺眉,手腕一轉一扯,将人直接拉了出來,她的動作很粗魯,那人自然站立不穩,一下子摔在地上,摔了滿身的泥,爬了好幾次才狼狽地爬起來。

周圍人都不說話了,這會兒有點眼力見的都能發現這人不對勁了。

九娘傾身,仔細打量了片刻,心下突然一涼。

怎麽會是這個?

又是那個女人!

九娘咬牙,惡狠狠将人扯起來,手上一個用力,将人直接丢進了屋裏,一把大鎖落下,九娘立在門口一動不動,渾身都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

庭院裏的諸人面面相觑,既不敢上前詢問,也不敢竊竊私語,這會兒他們才突然意識到,首元居的主子,并不是他們可以随便非議的。

人們讪讪然摸摸鼻子,散了。

一開始與人争辯的稚童跟管事卻留了下來。

稚童扯着管事的衣角,目光清明且執着,管事幾番猶豫,最後一咬牙,硬着頭皮往前走了幾步。

九娘卻率先轉過身來,夕陽打在廊柱上,在她藍灰色的面具上投下一抹陰影,陰森森的,有些可怖。

管事暗暗吞了口口水,稚童卻又往前走了半步。

“老李,”九娘突然有點喪氣,頹然道,“你來這兒多久了?”

管事不明所以,但還是恭敬地躬身答道:“五年了!”

“那不短了!”九娘若有所思點點頭。

“是,”管事微微偏了偏頭,阻止想要搶白的孫子,皺巴巴的手在稚童頭上拍了拍,臉上難得浮起一抹薄笑,畢恭畢敬道,“我本是在第七居做雜役,是您看我祖孫二人可憐,将我帶了過來,做了這首元居的第二把手。”

“是你有本事……”九娘擺手,從兜裏掏出一塊糖糕遞給稚童,看他微眯着眼睛吃完,才嘆息道,“不過,你年歲也高了,也是該頤養天年的時候了,一會兒去收拾收拾,夜幕前帶着小莫離開吧!”

“什麽?”管事不可思議地直起身子,下巴上的白胡子因為激動而顫抖着。

九娘卻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我記得梅子私下有給你買了宅子。”

“是、是的!”管事諾諾地應着,可他想問的并不是這個。

他想問她為何突然要趕走自己,卻見九娘目光真摯地望着自己,她的眼神清澈中藏着一抹劃不來的擔憂。

管事一怔,想要說的話,便再也沒有說出來。

入夜的風還帶着白日的溫度,輕拂過時,能感覺到其中的燥動。

屋外的蓮池內,蛙鳴聲亂作一團,就像是酒粬入了缸,蒸騰出一整片的淩亂。

就像此刻的九娘。

她坐在蓮池邊,望着下弦月那一絲銀鈎,想起幾日前,也是在這裏,她遇見了言術。

言術,言術,她反複咀嚼着這個名字。

“那人說,他只要那位殿下。”梅子清越的聲音猶自在耳,“我什麽都不在乎,不在乎這天界,也不在乎其他,我只在乎你,主子,我希望您好!”

九娘輕嘆一聲,究竟什麽才算好呢?

相遇或者別離,是福也可能是禍,亦或者……冥冥之中,早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撥弄着他們的命運!

又一陣風吹過,蓮池上起了一圈圈漣漪,一聲貓叫乍然響起,身後,她等了一夜的腳步聲,漸漸近了……

但令九娘錯愕的,卻是那腳步聲竟然不是一個。

九娘回身,看着圍上來的黑壓壓一群,不禁嘆了口氣。

不是沒有料想到這種情況,但總忍不住想要知道那個女人又在玩什麽花樣。

這些圍上來的“人”,白日裏也曾這樣圍着她,只是那會兒他們的身體還受着自己意志的支配,維持着表面的禮貌,懂得适可而止,這會兒……看那一個個雙目無神、眼神呆滞、動作僵硬且雜七雜八的生物……

九娘深深嘆了口氣。

黑壓壓的生物群越來越近,九娘依舊坐在蓮池邊,待到最前面的人快要碰觸到她,她才腳下輕點,正預退至蓮池中央,一道聲音卻打斷了她的動作。

“阿九,別動。”

竟是那瘋女人嬌媚的聲音!

再次聽見這個聲音,九娘竟仍不住打了個顫兒,她以為自己不會怕的,但顯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好在還能強制控制住自己,她循聲去望,卻沒有找到聲音的來源。

九娘沒敢動,既然是瘋女人親自來了,接下來……怕也沒什麽好事了。

女人見她真的不動,既然特別的開心,“咔咔”亂笑一陣,才道:“這麽快又見面了,意外嗎?”

九娘确實有點意外,但這事發生在這個瘋女人身上,她又覺得十分正常。

“看來你并不意外啊!”那聲音并不生氣,依舊愉悅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今日來做什麽嗎?”

本着讓她順心就是讓自己堵心的思路,九娘很幹脆的對着空氣甩了個大白眼,沒搭腔。

但她的行為完全沒有打擊到對方的積極性,女人依舊怪笑着道:“我今日來,不過是無聊,想打你一頓罷了,看見那個穿了條麻褲的樹了麽?他枝幹挂着的壇子……對,就是那個,将裏面的東西倒在你身上,他們就會好好招呼你哦!”

“不……”

“噓!”那聲音打斷九娘的拒絕,嬉笑道,“我可是會生氣的,我一生氣,這裏這麽多人就都要死了……”

月色很暗,如同九娘的心境。

她實在看不清女人到底附在哪個人身上,不過就算知道也沒用,她又沒有瞬間掃平這裏幾十號人的本事。

“我可以按照你說的做,”九娘咬着下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語調,“但是,你要先給我這些人的解藥。”

“聽起來還挺公平的,”女人似乎思索了片刻,過了一會兒才又道,“可我若給你解藥,你跑了怎麽辦?畢竟你那麽沒良心,連梅子都可以舍棄。”

放屁,梅子現在在天牢裏吃香的喝辣的,日子過得可比她潇灑多了,且再過幾日,她就可以直接去六重獄投胎了。

她都跟天帝商量過了,不要大富大貴,但求小康平樂。

不過這些都是九娘心裏所想,她才不會告訴這個瘋女人,雖然說出來也許能讓她很不爽,可好不容易把梅子從這個事情裏摘出來,她才不要把她再卷進來。

那女人卻以為九娘的沉默是無言以對,頓時笑得更開心了。

“笑夠了,就把解藥給我吧!”九娘強裝硬氣,道,“你就算不給我,我依舊可以轉身就走,你也知道,我可不在意這些人。”

話雖這樣說,九娘背在身後的手卻攥得更緊了。

“就說你沒良心了,”女人怪笑一聲,“還是我善良,我可是……眼睜睜看着那祖孫二人,出的咱們府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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