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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今朝波瀾落又起(五)

九娘倏爾蹙眉,這才知道原來自己一開始就着了言術的道,但她依舊不死心,盯着言術,質問道:“殿下以謊言相測,難道還妄圖得到真實答案?”

“難道不是?”

“自然不是,”九娘提高了音量,激動道,“我若真想殺他,剛剛在院子裏就不會放他走了。”

“誠然,彼時你并不想殺他,但此時,你卻殺了。”

九娘怒道:“他對我一再咄咄相逼,難道我不該反擊。”

言術頓了頓,濃密的睫毛下垂,掩住眸中情緒,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細膩的白瓷茶盞邊緣摩挲一陣,輕輕道:“你覺得天帝賞賜的九彩琉璃玉瓶如何?”

九娘不解其意,卻仍舊老老實實地答道:“自是珍貴異常。”

“……那一世佛祖坐化前手抄的真經呢?”

“更是無法以價值衡量。”

言術點點頭,贊賞地看着九娘道:“那若是有人将它們毀了?”

“毀了?”九娘一驚,這等寶貝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若真是毀了,豈不是萬死難辭!

言術輕嘆口氣:“毀了……”他墨眉攏成小山,困擾地捏了捏手腕,欲言又止。

“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言術張張嘴,還是搖頭道:“過去的事了,不說也罷!”

九娘逼着股勁兒,疑惑地擡頭看言術,今日的他,不知因何,越看越怪異,甚至從心底生出一種神聖感。

卻又并不強烈,細細去品,似乎又只是肅穆,可看得久了,卻又似渾身的力氣都被抽離般,失去反抗的力氣。

“或許,可以換個角度,”言術的聲音又突然響起,使得九娘瞳孔大睜,“殺了他,真的會使你快樂?”

九娘突然一震,腦中似有黃鐘大呂響過,跌宕的思緒漸趨清明,她脫力的後退幾步,一不小心絆到凳子,踉跄一下跌坐在地上。

九娘伸手在地上撐了撐,沒能爬起來。

她有些委屈,幹脆撒氣般坐在地上,聲音悶悶道:“我曾見過一種花,朝開暮敗,開放時,如同向陽的小喇叭,肆意生長,生機勃勃,枯敗時,又如同相思斷腸的美人,蔫噠噠的萎靡在枝葉間,它不驚豔,不張揚,不因無人欣賞就頹然,人們給了它一個非常好聽的名字——朝顏!”

言術微微點頭,眼神微妙地掃過九娘,道:“不妖不曼,不嗔不怨,朝顏閉晚,一生向陽。單純且執着,倒确實是好花。”

“正如殿下所言,”九娘吸了吸鼻子,哀嘆一聲,“我倒是連那花都比不上,心中雜蔓叢生,好的壞的,參差不齊,既盼着大家都好,也妄想實現一己之私。”

言術跟着嘆氣,道:“世間本無雙全法,總要做出适當選擇。”

“誰教我選擇了,”九娘猛然轉頭,眼眶有些微紅,激動道,“二重天的妖怪們,只會對對自己好的好,而想要殺害他的,統統都會殺掉。”

帶着淡金色光芒的溫暖力量輕輕将九娘包裹住,緊接着緩緩将她送到椅子上,然後化作一雙溫暖的大手,在她背上溫柔的拍着,直到九娘的情緒徹底放松下來,言術才清了清嗓子,溫聲道:“以殺止殺只是無奈之舉,生命可貴,若有其他解決法子,九可願一試。”

“自然是願意的。”

那股力量最後在九娘額頭輕輕點了點,就像是佛主點化執迷不悟的衆生,然後徹底消散開去。

言術又道:“你且跟朱昶比試一場,若他輸了,就讓他回三重天重新來過,但倘若你輸了,這首元居,也留你不得了。”

窗外突然一聲驚雷,磅礴大雨終于傾盆而下,言術皺了皺眉,轉頭去看窗外,九娘也随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不知為何,她總感覺窗外的情景離她很遠,如同隔着一層薄紗。

九娘迷惘的眼神一震,心中一個咯噔,穆然間,清醒了過來。

再看身前,本已消失的朱昶正跪在起初她看見那處,雙股顫顫,面如菜色。

而一旁的食神府侍衛們,更是驚恐萬分地盯着她。

九娘看了看自己泛白的指尖。

突然什麽都明白了,她這是中了言術的術中術。

難怪自己會那麽失控,難怪自己會說出藏在心底……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話。

九娘氣惱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轉念一想,又很快平靜了下來。

不就是顯露了自己的委屈嗎?哼哼!

反正她也“沒臉”,怕個屁。

而且,不就是丢個臉嗎?剛剛她在擔憂的,可是自己的小命!但看言術這般大費周章,顯然并非想要取她性命,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言術無非就是不想讓自己殺生,“豬大腸”雖曾欺壓過她,卻罪不至死。

九娘看得開得很!

何況,言術還要他們比試,那就比釀酒好了!她可是天上地下第一釀酒師,她怕誰!

如此一來,還可以名正言順地将“豬大腸”徹底的踹回三重天。

想通這些,九娘頓時就舒坦了,她用力抹一把臉,吸了吸鼻子,暫時将言術三番五次的戲弄丢在了一旁,仰着頭道:“比試可以,我要比釀酒。”

“憑、憑什麽?”朱昶立馬反駁道。

九娘卻根本不看他,她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言術,言術本來在看窗外,也不知他看到了什麽,一直一副若有所思道模樣,待聽到朱昶的質問,他才回過神來,望向九娘。

言術的目光很淡,帶着一絲難得的疲倦,與九娘對視片刻,才轉頭看向朱昶,道:“若我沒記錯,朱大人應也是酒神居出身?”

朱昶的頭耷拉下去,弱弱地回道:“殿下有心,小人确實是,可……”

“既如此,就好,”言術阻止了朱昶繼續說下去,道,“安排下去吧,首元居外的杏花開得正好。”

朱昶還想說話,卻被言術一個眼神制止了。

這還是九娘第一次見到言術這般霸氣的模樣,她向來是有些怕言術的,但剛才那一瞬間,她卻突然想到了一句詩: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倚重較兮,善戲谑兮,不為虐兮。

九娘心中一熱,趕緊低下頭去,但心底那股溫嘟嘟的暖流,卻如夏日午後的池水,緩緩流淌過四肢百骸。

帶着這種別樣的心情,九娘的身形在竈臺前忙碌起來。

鬥酒的地點就設在花廳裏,言術命人臨時搭了兩個竈臺,分別給兩人設了結界,就算是正式開始了。

結界是透明的,九娘可以清晰地看到朱昶慌亂的模樣,但卻聽不見那邊的聲音,她也不屑聽見。

九娘埋首于竈臺前,細心地将還挂着雨珠的杏花花瓣一一洗淨,用法術蒸幹多餘的水分,再用臼杵細細碾碎,一層一層仔仔細細的鋪上蒸爐……

言術審視的目光掩在長睫下。

這些動作也不知她做了多少回,每一個動作都幾乎成為了她的本能,清洗挑選時的嚴格,法術強度的把握,搗碎花瓣時的力度,都那般完美,她的手指翻飛,腳步連動,仿佛是在臺上跳舞的仙子,又似枝頭漸漸綻放的花朵……

而與此同時,朱昶那邊卻是裹足不前。

即使是跟着九娘的步驟,他也手忙腳亂,一團糟。

這也難怪,他從前或許也是會釀酒的,但自從嘗了別的甜頭,就再不肯踏踏實實練習手上功夫,只将一身阿谀奉承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

但今日,坐在上位的七殿下,并非是他那點小把戲就可以唬弄讨好的。

時間過得很慢,前來伺候茶水的小丫頭換過幾波,九娘那邊,終于停了下來,就見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酒壇,取出一個白玉雕花酒碗,酒水入碗,頓時,酒香四溢……

朱昶的臉紅了紅,最後徹底的黯然下去。

白玉酒碗被送到言術面前,言術看了看透徹清亮的酒水,微微一笑,道:“且給朱大人也嘗嘗。”

九娘沒意見,又取了個粗瓷碗,倒了一杯,命人送了過去。

九娘的酒入口是杏花微微的苦,等入了喉,又慢慢呈現淡淡的回甜,細細去品,似乎還有夏雨中青草的味道,似纏綿又似爽利……叫人回味無窮。

朱昶的碗掉落在地上,碎成幾瓣,他趔趄幾步,跌坐在地上,手掌紮入幾片瓷片,他也毫無所覺,兩名不知何時到來的執法天兵及時出現,将人從地上拽起,不客氣地拖了出去。

待到門口,九娘才想起什麽,緊追幾步,問道:“豬大腸,你是不是認識那女人?”

朱昶已經失了神采,無神的目光盯着九娘的面具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

九娘有些急,還想再問,卻被言術叫住了:“帶走吧!”

九娘咬着下唇,閉了嘴。

食神府的護衛們目睹了一切,他們本是乘興而來,如今卻只能膽戰心驚的歸去了。

至于回去如何交代,言術已經替他們拟好了書信,他們只需将信帶回去,交給食神大人,就好。

待到花廳中的人事散盡,言術才終于呼出一口氣,慵懶地攤坐在了主位上,他的手中還端着那白玉雕花碗,碗中的酒随着他的動作,蕩出一圈圈漣漪。

他在等,等她開口。

九娘沉思了片刻,終究呼出一口濁氣,開口道:“今日三次承蒙殿下恩情,九娘不甚感激,不知殿下可有興趣與我做個交易?”

作者有話要說:相信聰明的小可愛們都看出來了,這一章是個類似夢中夢的場景!

另外,言術這麽不喜歡殺戮是有原因的,并不是白蓮花聖母,但是原因我現在不能劇透,所以……跪求諒解!

(其實,作者君沒有覺得言術術白蓮花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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