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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白蓮花黑化史(七)

“小七,你要記住,你與其他人是不同的,”天帝目光和藹,他的身影一半映在月光下,一半照在燭火中,他的手上有些微的汗濕,撫上面前之人的頭頂,溫聲道,“任何時候,你都要保護好自己。這次傷了右手,我不罰你,以後,就用左手練劍,一遍練不好,就兩遍,三遍,百遍。”

“我不懂,”年幼的言術搖着頭,他的面頰還帶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澀,明亮的眼眸還能裝下漫天星光,此時,那眸中卻只有疑惑,“父君,你說的不同是什麽,我又為什麽一定要學會用劍,我只想好好讀書不行嗎?”

他說到用劍,又想到了別的傷心事,眼眶一紅,就要落淚。

天帝卻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他的手很寬大,一只手掌就能将他整張臉傾覆,使人覺得溫暖踏實,但他說出的話,卻讓言術心中一涼:“不許哭,你将來是要做天帝的人,怎麽能輕易落淚。”

“可是小八……”

“沒有小八了。”天帝的聲音,變得肅穆,他頓了頓,道,“古語言,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這右手傷了未必是壞事,以後,就沒人知道你會用劍了。作為帝王,适當的隐藏,或許能幫你出其不意。”

“可我不想做帝王,我想要小八!”

天帝沉默下來,他凝視着小小的言術,看着他倔強的咬着牙與他對視,他的五官跟他很像,尤其是那清明的眼,看上一眼,就能知道他在想什麽,這很好,但也很不好。

這雙眼睛,會洩露他的情緒,成為他致命的弱點。

德川天帝的神色黯淡下去,于心不忍只會害了他,他要做得,是為他鋪就更長遠的前程。

室內的光線暗下去,他嘆息一聲,揚起了手,一巴掌狠狠拍在了言術的屁股上:“從今天起,你必須聽我的。”

“我不……”

“啪。”

“不……”

“啪啪”

“殿下,殿下……你還好嗎?殿下?”熟悉的聲音打斷言術的夢魇。

言術掙紮着醒來,瞬間收起心神,掃過四周——身邊,九娘正焦急的拉着他的衣袖,不遠處,沙疏化成的貓兒圈着蓮玥,正在休息。

言術神色自若地抹掉額頭的汗水,輕聲道:“無妨,噩夢罷了,什麽時辰了。”

“子時剛過,”九娘依舊不太放心,“殿下真的沒事嗎?是不是身上的傷勢發作了,我看殿下似乎很難受。”

言術眼裏閃過一絲詫異的神色,勾着嘴角笑了笑:“多謝九關心,但我确實無妨,再休息一下就好。五姐呢?”

這一笑如同杏林盡放,餘香悠長。

九娘醉酒般晃了晃神,皺着眉道:“還睡着,我剛剛看過,呼吸平暢多了。”

“辛苦了!”言術挪了挪身子,九娘趕緊上前扶了一把。

“殿下還有新的大氅就拿出來用一用,這麽天寒地凍的,若是生了病……”

“沒了,”言術無奈地攤攤手,逗趣道,“最醜的給了你,最好看的給了五姐。”

這話若是早些時候說,九娘一定氣惱得緊,但這會兒聽得此言,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誠然言術給她的袍子是最醜的,但卻是最保暖的。

這暖不僅暖了九娘的身子,也暖了她的心。

“那就用這個!”九娘不容分說遞了一件舊狐裘過去。

言術看了看,有些眼熟,這似乎還是他第一次帶她進冰鏡那會兒給她那件。

見他不接,九娘幹脆直接将狐裘扔在了他身上,羞惱道:“殿下既然這麽好的精神,不如跟我講講我們走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言術挑了挑眉,将狐裘披好,又在胸前仔細地細系了個漂亮的結,才慢吞吞道:“遇到了一群雪怪,五姐把他們都毒倒了,我們就跑了,然後,找到了你們。”

九娘咬着牙,将手邊的雪團成雪球,在空中抛了抛:“……有沒有人說過,殿下很會講故事。”

大西北的夜裏沒有月亮,白天雪白的世界變成一片黑,好在他們都不是凡人,夜裏,也并非兩眼一抹黑。故而四人選擇的休息之處在一處山頂上,雖然風大了些,但勝在視野夠好。

言術雙目遠眺,假裝沒聽出九娘的嘲諷,淺笑道:“九想聽故事,那就在講個:從前有一傻子,她很愛聽別人講故事,但她不管聽了多少,別人問她問題,她依然只會回答‘沒有’,這個故事,九可聽過。”

九娘不說話,只拿一雙明亮的眸子盯着他瞧。

言術裹在狐皮裏的笑容有些虛幻,他今夜還是有些不同的,往日他想損她,多得是高深莫測的言論,今日……倒更像是精力不濟。

言術也知道這樣的小把戲逗不到她,她并不多聰明,但絕對不笨,他想了想,問她:“你覺得,光是什麽?”

九娘想了想,不情不願地回:“不知道。”

言術又道:“光是暗的源頭,沒有光,就無所謂暗……”

“不對,”九娘搖頭,打斷言術的話,“不是這樣的。”

“那九覺得,是怎樣的?”言術偏頭看她,目光中帶着鼓勵。

九娘垂下眼眸,努力的想要抓住腦中一閃而逝的東西,她從前不曾想過這麽複雜的問題,就是想,也頂多是想想哪一樣酒應該怎樣去釀,最近想的最多的,也無非是哪個菜,要如何去做。

“光……滋生暗,但……沒有暗,也就無所謂……光。”她斷斷續續将腦子深處的話語念出來,卻自己怔愣住。

言術若有所思,最後笑着點點頭:“你說得沒錯,或許五姐正是知道這些,才不願意讓暗生長。”

九娘似乎明白了言術想要說的話,但又似乎沒懂,兩人都不在說話,夜,終于徹底靜了。

蓮玥是第二日午後才醒過來的,她一醒來,什麽都沒說,一把抱住身邊的言術就開始哭,言術明顯楞了楞,但很快回過神來安慰她。

九娘從沒見過哭得那麽傷心的人,淚水漣漣,聞者傷心。

蓮玥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拉着言術的手又是哭又是笑:“小七,我做到了!”

“嗯!”

“可我做夢看見它們都盯着我……”蓮玥抽噎了一下。

言術搖頭:“它們都化雪了,不會的。”

蓮玥又抽噎了一會兒,突然看見言術的手,想起剛剛自己猛然沖上去,忙道:“手是不是給你撞疼了,你可別再受傷了,要不我真得瘋了。”

“說什麽傻話!”言術搖了搖頭。

畫面極其溫馨,九娘看了一會兒,就偏開了頭,找沙疏閑扯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往雪地深處去,一行人變得更加謹慎,尤其是對于九娘的感應,其他人明顯的都重視了起來。

但這些天,九娘卻再沒出現過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反而是另一種牽引,時時擾亂她的心神。

九娘心底有些隐隐的猜測,但她不敢肯定,也不敢跟衆人說。

越往深處走,雪就越發厚實,四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用上輕生的功法,否則,一步踏入,雪能沒過大腿,寸步也不得行。

正午時分,一行人停下來吃了頓還算豐盛的午餐。

九娘做飯的功夫是越發娴熟,這一頓熱食用了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還能因地制宜,因材擇法——雪水雪蓮湯是這兩天他們天天喝的,沙疏抱怨過一次湯苦,這兩日,九娘就花了不少心思琢磨把這個苦味去了。

今日這湯,終是成了。

但九娘的保證,沙疏不太信。自打兩人聊過‘從石頭裏蹦出來的’這種話題後,沙疏跟九娘的關系就好了不少,當然也不排除是沙疏的胃被九娘收買了這種可能。

不過沙疏說話也更加直了,“一句話,不信,不喝。”沙疏臭屁哄哄地說完,埋頭專心地啃起了烤鹿腿。

九娘本來是要做紅燒鹿塊的,但沙疏說想吃烤鹿腿,九娘便答應了,反正除了沙疏,其他兩位從來不挑食。

處理幹淨的鹿腿劃上幾道口子,抹上一層果酒,包進寬大的芭蕉葉內,裏面還塞滿了香料,再用辟火繩纏上,這才放到火上烤。

烤至芭蕉葉幹枯,再将鹿腿取出,再抹上一層蜜汁,再烤。

如此,肉質鮮美,外焦裏嫩,入口汁多肉美,彈口味鮮。

蓮玥這幾日精神都不太好,有時候,九娘甚至覺得能看見她周身被隐隐的黑氣纏繞,但這一口肉吃下去,頓時就回過神來似的,一連啃了三大塊兒,才羞澀地停下來,端起湯碗,小小的抿了一口。

嘆息道:“這湯倒真不苦了。”

沙疏一聽蓮玥這話,頓時眼冒金光,“噌噌”一下蹭到蓮玥身旁,腆着臉要了湯碗過去。

咕嚕嚕喝下一碗,一抹嘴,激動地問道:“你是怎麽做到的?”

九娘驕傲地揚起了頭:“叫聲姐姐,我就告訴你。”

“趕緊說,”沙疏不買賬,瞪着眼睛威脅道,“信不信下次遇到危險,我不管你了。”

這……這就有點讓九娘為難了,畢竟從表面來看,戰鬥力最強的,還是小團子。

九娘輕咳一聲,癟癟嘴,道:“你吃過蛇吧?”

“自然吃過。”

“那蛇肉不苦吧!”

“……”

“但蛇膽,苦吧?”

“廢話。”

九娘微不可察地笑了笑,道:“我就是把雪蓮的苦膽給摘了,自然就不苦了。”

一旁的蓮玥笑出了聲,就連一直板着臉的言術,也勾了勾唇角。

沙疏氣得不輕,冷哼一聲,朝着九娘就是一撲,九娘吓了一跳,後退不及,一屁股摔到了雪裏,但人沙疏根本沒有要攻擊她的意思,只是一把奪走了她盤子裏的烤鹿肉。

兩人這一鬧,氣氛倒是輕松了不少。

“等穿過前面的峽谷,”衆人吃飽喝足,蓮玥看了看地圖,指着一處道,“再有兩日,咱們就能到采藥的地方了。”

九娘滞了一瞬,抿了抿唇。

夜裏,他們依舊歇在高處,守夜是輪流的,蓮玥與沙疏一組,九娘與言術一組。

待到九娘跟言術守夜時,言術先是問九娘讨了一壺酒,喝了一口,才平靜地問道:“中午想說什麽?”

他今日又換了件煙紫色袍子,下擺處繡着朵若隐若現含苞待放的蓮,就如同他的人,時近時遠,看不清,摸不透,卻又散發着致命的吸引。

九娘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才艱難地撇開頭,低聲道:“我們明日不過峽谷,繼續往西行可好?”

她知道這一路都是蓮玥在拿主意,言術幾乎對路線沒有提過任何意見,她說這話,可能會使他為難。

但她夢中的呼喚越來越急切了,若是按照蓮玥的路線,她将與它失之交臂。

“理由呢?”言術審視着九娘。

她的面具成了最天然的屏障,下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情緒,然而她的身子在微不可察的顫抖,握緊的拳頭也洩露了她心中的緊張。

但九娘沒有退縮,她抿着嘴,堅定地道:“正如我不問殿下關于劍的事,殿下這次,能不能也不問我原由?”

作者有話要說:什麽都不說,跪求收藏!跪求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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