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西北的回響(一)
九娘知道自己并非聰明之人,但她一向還算豁達!
她知道自己有些被遺忘的過往,也知道過去的自己并不想再記起那些過往,這些年來,即使是被剝臉那回,她也只怪自己不夠謹慎,太大意輕為了。
但她也有後悔的時候!
第一次後悔,是梅子瀕死那回,那時她多希望自己有足夠的本事,能夠不受人轄制。梅子就像她的親妹妹,她想要保護梅子的心絕對不會比梅子少,看見梅子受傷,比她自己受傷還要難過……
現在,是第二次,她痛恨自己沒有本事。
傾暮一此刻就躺在她面前的地上,胸口那個碗口大的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着暗色的血,小麥色的肌膚失去光澤,泛着一種死氣沉沉的灰……他的頭枕在藥圃邊緣的石頭上,目光柔柔地看着她,半張着嘴發出微弱的氣息。
九娘的眼睛有些澀澀的。
她沒看見結界閉合後的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蓮玥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沙疏”卻叫九娘的心跳都滞了片刻。
她猜,那時沙疏突然轉身,傾暮一一定也抓住了那個時機。
為了不讓蓮玥懷疑,九娘根本沒跟傾暮一商量。
而傾暮一早就對蓮玥懷了殺心,怎麽可能放過那難能可貴的機會,可沙疏更不會眼睜睜看着蓮玥出事,所以傾暮一的殺招,應該被沙疏裆下了。
一切都是偶然,卻又是必然。
那麽現在,結界外的沙疏……也一定傷得很重。
“殿下,”九娘的聲音竟帶上了哭腔,“現在……要怎麽辦?”
她被人欺辱時沒哭,被打得半死時沒哭,這會兒……卻快要哭了。
言術心下一震,腳下的動作更快,留下一路飄忽的殘影,但他的聲音卻依舊慢條斯理,帶着安撫人心的平靜,道:“先将那株半江瑟瑟半江紅給雪……抱歉,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給他服下,注意千萬不要碰到他,再去把角落裏那株七瓣冰花采了。”
怕她着急莽撞,言術又細心地交待道:“用我教你的方法給五姐,你先別出去,她可能還會對你動手。”
九娘的腦子一片空白,此刻接到指令,立馬就行動起來,言術怎麽說,她就怎麽做。
等她将藥帶回來,傾暮一已經神志不清,九娘将藥塞進他嘴裏他都不知道下咽,但九娘心急如焚,便狠狠一咬牙,将整株藥直接震碎了,用法力控制着,全部塞進了傾暮一嘴裏。
怕他吐出來,還順手将剛才剔下來的葉子,拍在了他嘴上。
這才起身,腳步踉跄的往外走,再次站到山壁前時,九娘的手腳都在發抖,手更是不聽使喚,試了好幾次,才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手結了法印。
結界裂開那刻,她鼓足勇氣叫了一聲“沙疏”,嗓音沙啞得完全不像她的聲音不說,還有半個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但她也沒機會再來一次了,趁着蓮玥沒反應過來,九娘狠狠地将藥抛了出去。
就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叫她渾身大汗淋漓,結界合上的瞬間,她就脫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她看見了……看見了沙疏幾乎被砍成兩半的身子,大片大片的鮮紅,他粉嫩的肌膚白的透明,往日如花瓣般嫣紅的唇變得毫無血色,靈動的金眸毫無生氣,幾近渙散……
九娘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九,呼氣。”
九娘有瞬間的茫然,她覺得難受,身體裏好像要燒起來般,悶得慌,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是言術在叫她。
“呼氣!”
九娘反應過來,頓時大口大口喘起氣來,她剛才竟然忘記了呼吸?!
“你怎麽這麽笨!”
微弱的笑聲響起,九娘扭頭,就見傾暮一正捂着肚子,胸腔一起一伏,他的模樣依舊不大好,神色卻緩和了不少。
九娘的臉有些發燙,同時被這兩個男人看見自己犯傻,這也太糗了。
“有心情笑話他人,不如考慮怎樣自救。”言術淡淡的聲音從紙片人中傳出,不知是不是九娘的錯覺,她覺得言術對傾暮一好像……不太友善。
傾暮一不以為然,笑道:“生盡歡,死無憾,老子現在高興,為何不笑。”
他雖這樣說,卻因為發笑扯到傷口,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動作。
九娘也不好意思笑話他,但也不想搭理他,便将注意力放到了紙片人身上:“殿下,您還有多久能趕到?”
言術大概算了算距離,隔了一會兒才輕聲回道:“怕還需要一點時間,貓兒有五姐,暫且不用擔心,那位好漢的傷雖被靈藥穩住,但餘毒未清,恐怕還需想想辦法。”
“殿下是有辦法了嗎?”
“剛才是有些眉目,”言術有些意興闌珊道,“不過現在,好像又忘了。”
這回九娘确定不是自己的錯覺了,言術就是不太待見傾暮一,至于為什麽不待見,九娘不敢問。
“這滿園靈藥盡在我們腳下,小娘子又何必舍近求遠,去問旁人。”傾暮一不甘示弱,擡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幾株藥草,“小娘子就把那幾株給我就是。”
九娘不懂這些藥,看傾暮一信心滿滿,她也沒多想,就要起身去挖藥,言術卻叫住了她,道,“紫絮天星草雖能鎮痛祛瘀,卻極度寒涼。另一株銀根烏頭雖性熱,卻有個別稱叫五毒,而那株百年茵陳更是不得了,這吃下去……”
九娘的心被高高吊起,言術卻磨磨唧唧不說了,引得一旁的傾暮一也蹙眉望了過來。
“到底會怎樣,殿下,你倒是說啊!”九娘忍不住開口催促,她明知這是言術故意拿喬,卻又迫切想知道答案。
言術吊足了胃口,終于緩緩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生盡歡,死無憾!好漢既已笑夠,那該也無甚遺憾了。”
九娘捂額,這都要死人了,還叫“沒什麽大不了的”啊!
傾暮一原本緩和的神色瞬間就陰翳了,他微眯着眼睛,靜靜望着那幾株藥草的方向,沉聲問道:“這位殿下既然如此博學,那請問……如果一定要用這幾種藥,結果會如何?”
九娘眨眨眼,她也想知道。
言術的紙片人在九娘肩膀上伸了個懶腰,道了句“都是好東西……”後,又閉上了嘴。
傾暮一有些惱:“殿下這是也說不上來了?”
言術不答。
傾暮一又道:“奇了,你們天界的傳聞都是這般虛假的嗎?前一個善良仁慈的公主是個毒女,後一個博學多才的殿下也名不符實。”
言術怎麽可能名不符實,他絕對是這天上地下最最最博學多才的人,沒有誰比他懂得更多了,九娘撇撇嘴。
言術卻不受傾暮一的激将,轉着紙片人的身子俯身在九娘耳邊,低聲道:“我快到了,一會兒先在外面看看貓兒的情況,等我給你說‘開’時,你就按剛才的方法,為我打開一道裂縫。”
九娘點點頭。
那邊,傾暮一的眉頭卻皺成了小山。其實九娘大概能猜到他為什麽這般心急,那雪怪大夫來這兒,帶走的就是那幾種藥。
但現在言術卻告訴他,那藥并非解毒的,這若是換了九娘,估計早就炸了,傾暮一卻只是着急了些,如此看來,他倒并非如她先前所想的那般——是個莽撞的人了。
這次也承蒙傾暮一的照顧,若他們将她留在雪城,她怕是已經被蓮玥的毒給放倒,等醒來的言術趕到,她的屍體估計都涼透了。
九娘還是很感激他的,故而,她打算幫他問問。
言術卻沉默了許久,才十分勉強地回道:“我雖涉獵廣,卻并不精通,這些藥理論上是不可能共用的,若要用,怕也需要些特殊的手段。你若真想救他,就找找那藥圃裏有沒有什麽能鎮住仙魂的東西。”
“鎮仙魂”三字叫九娘心中一顫,她的八寶镯子內不就有,金絨望月蓮,那可是最好的鎮仙魂肉白骨的靈藥。
可正因為它最好,也就成了最稀少的,若是此刻拿出來,言術一定會一眼認出來,他若問她來路呢?她要怎麽解釋。
九娘有些猶豫。
言術卻以為她是因為不認識那些藥而為難,開導道:“帶我到藥圃走一圈,我來認就好。”
九娘怕被看出端倪,只得站起來,她今日也是心境起伏,這會兒還覺得全身乏力。
一人一紙片人穿梭在藥圃間,言術時不時就會提醒她注意不要碰到這個不要挨着那個,鬧得九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言術卻毫無所查,依舊一路都在貼心的提醒。
這時本不應該分心的,九娘卻突然想起那晚言術的話。
——“我實在不能理解她口中的喜歡,當然,我也不太理解貓兒的厭惡。”
可他剛剛……是不是不喜歡傾暮一了?或許還沒到不喜歡的地步,但比照他此刻對她的聞言細語,和想想剛才對傾暮一的态度……
九娘咬住下唇,殿下對誰都好,只是對傾暮一不好而已……對,就是這樣!
“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在看文的小可愛們,你們在評論區吱個聲好嗎,再這樣單機下去,我感覺我就要自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