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2章 魔族一枝花(二)

兀忱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九娘放在了要多加防範的位置上。

他久久聽不到回答,不得不再次站起來,摸索着從主位上往下走,他雖看不見,卻也有方向。

九娘一擡頭,就看見兀忱差點絆倒,雖然心裏罵他是“烏鴉”,但看他這般樣子,又忍不住同情心泛濫,“你……你坐着……就是!”

她的聲音聽上去委屈極了。

兀忱聽得抿唇一笑,連忙安慰道:“沒事沒事,仙子不用擔心。”

說着,跌跌撞撞的摸索到九娘旁邊坐下。

那位置正是剛剛言術坐過的地方。

九娘下意識往外挪了挪,惹得兀忱又是一陣輕笑。

“你怎麽這麽好玩!”兀忱笑道。

他笑起來時格外明豔,卻因為那雙總是迷茫的眼,看起來又特別惹人憐。

九娘不知他說的好玩是什麽,抿了抿唇沒說話。

兀忱又道:“你真好看,除了雀卿,就是你們那位朱雀神君,你是最好看的……”

九娘微感詫異,輕輕在兀忱眼前晃了晃,發現他根本看不見,但他又确實在看着自己這個方向。

她眉頭輕皺,卻不肯輕易詢問。

兀忱等不到她開口,只好自己解釋道:“我是真看不見,不過我能“看”到些別的,我叫它魂火。”

“每個生靈都有魂火,”兀忱笑道,“雀卿的,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火鳥,而你的,卻是一只變幻莫測的眼睛,時明時暗時而又五彩斑斓……真是奇特。”

“這可是我的秘密,仙子可不能拿出去說給別人聽哦!”

九娘點點頭,越發不明白他說這些是要做什麽了。

兀忱卻似乎談性很濃,又道:“我懂事以來,我府上的人都很怕我,球球府上的人,表面上對我恭敬,其實都很憎恨我,你是我遇見的第二個……把我只是當我的女子。”

兀忱說着笑了笑,笑容很是落寞。

“第一個也是你們天界的,不過她現在已經是雀卿的老婆了,雀卿那個醋壇子,”他說着不知想起什麽,又自己笑起來,“連司羽多跟我說幾句話都不樂意。”

他說話實在不像魔族人那般粗魯,而是帶了幾分軟綿,就像入口的米酒,還會回甜。

好在九娘對甜口并不貪戀,她依舊屏着呼吸,聽他閑話家常。

“你不說話,是因為怕我嗎?”兀忱突然問。

九娘深吸口氣,猶豫着否認道:“不是!”

“還說不是,”兀忱又笑起來,笑得眼睛完成一道月牙,“你都吸氣了。”

九娘下意識又想吸氣,忍了忍,決定不再跟他糾纏:“大魔殿有什麽話還是直說的好。”

她本是打定主意不說話的,她可還記得當初梅子的話——魔族有人要對言術不利。如今言術身邊最親近的人就是她,九娘很怕不經意被這人套了話去,到時候就追悔莫及了。

可他幾句自說自話,九娘又不自覺被他的情緒感染,她在心裏已經狠狠的唾棄了自己八百遍,這不就是明擺着的事嗎,兀忱就是只披着兔子皮的猛虎。

可她就是忍不住擔心虎會不會餓着!

兀忱被九娘直接質問,不但不生氣,反而更加開心起來:“哪有什麽一定要說的,就是很久沒有人跟我這般平等的聊天了,球球他總是嫌我煩。”

“我看二魔殿似乎對你很是……”九娘想了想,找了個還算恰當的詞,“敬畏。”

話落又趕緊将話題拉了回來:“大魔殿剛剛不是說有消息要告訴我們!”

她實在怕了跟他講話,她已經控制不住自己要跟他搭腔了。

兀忱心裏還挺委屈,他若真想騙她,哪裏會這麽容易被她發現的,想想又覺得好笑,依舊忍不住逗她,“你還是怕我!”

九娘揉了揉耳朵,無奈道:“是,我怕你,行了嗎?”

兀忱笑道:“可我并不希望你怕我。”

他話音落,就見九娘的魂火從憂郁的藍色徹底變成了灰色。

知道不能再逗她,他趕緊收起笑容,故作嚴肅道:“我只是想跟你說陳臻兒的事。”

九娘瞳孔微縮。

“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她如今就在我魔族……”兀忱道,“且,如今已經是我父王的坐上賓。”

九娘閉了閉眼,冷聲道:“恕小仙愚昧,不明白大魔殿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兀忱頓了頓,“我并不太喜歡這個人,但我也不能公然與我父王作對……”

九娘手腳發涼,腦子卻徹底冷靜下來:“大魔殿的意思是想跟我們合作,讓我們幫你拔了這顆眼中釘、肉中刺?”

兀忱搖頭:“我只是不太喜歡她而已。”

言下之意,占便宜的還是九娘他們。

九娘哂笑,身下的手卻握得更緊:“那大魔殿可能找錯人了,我并不認識什麽陳臻兒。”

“哦?”兀忱短暫地驚訝了片刻,便笑着搖了搖頭,“仙子又說謊。”

九娘的心跳得更快,聲大如鼓。

兀忱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道:“眼睛看不見的人,耳朵總是特別靈敏的。”

“大魔殿怕是聽錯了,”九娘依舊不願松口,“真不認識。”

她的确不認識什麽陳臻兒,她只認識那個瘋女人。

“那就當你不認識吧!”兀忱攤手,“可就是她一直想要找你們天族的麻煩,而且……”

兀忱停下來,身子微微前傾,靠近九娘,壓低聲音道:“就是她,一直想要七殿下的命。”

九娘目瞪口呆,幾乎僵在原處。

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只是那時她還不喜歡言術,沒道理陳臻兒會為了對付她,就冒險去對付一位天族殿下。

除非,她跟天帝……也有仇!

這也不是沒可能的事,否則她怎麽會舍棄一個妃位,只是為了單純的報複自己嗎?

傳聞天帝十分寵愛小北天妃,難道她的死,對天帝就沒有打擊?

“仙子喜歡七殿下吧!”兀忱又突然問道。

本已呆滞的九娘突然打了個顫,這些人都是屬蛔蟲的嗎?她就表現得有那麽明顯,随随便便是個誰,都能一口道破她最想隐藏的秘密?

明白自己終究還是踏入了對方的語言陷阱,不論如何,她現在的情緒都已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九娘深吸口氣,勉強笑道:“殿下英姿,天族何人不喜,我們還是說說陳臻兒的事,大魔殿想如何對付她。”

兀忱笑笑,沒再刺破九娘底線,而是不知從哪裏變出一碗茶湯,遞向了九娘。

九娘眨了眨眼睛,剛才說連杯茶都不能奉上的是誰!

這不是茶嗎!

“這是毒藥。”兀忱柔柔笑道。

九娘一噎,這他娘的……哪裏是什麽嬌花啊!是食人花吧!

還告訴她是毒藥,這她能喝嗎?她是腦子有坑嗎?

半刻鐘後……腦子有坑的九娘心甘情願端起了那碗毒藥,咬着牙,一口悶了下去。

言術知道九娘怕仇懸遲,但他也并不希望九娘單獨跟兀忱相處,比起看臉就可怕的仇懸遲,一個瞎子能在魔族這種弱肉強食的地方穩坐大魔殿之位,才更讓他忌憚。

但兀忱竟然鐵了心要将兩人分開,他就算多留片刻,也沒什麽意義,索性大大方方的走了,還能讓他心有所憚。

不過他沒想到,跟出來的仇懸遲會直接動手。

“抱歉,手滑。”仇懸遲幽紫色的火球與一動不動的言術擦身而過,他扯着嘴角,說着抱歉,卻面露挑釁。

來而不往非禮也!

言術莞爾一笑,擡袖間也是一道冰刃丢了過去:“是挺滑的!”

仇懸遲很滿意他的反應,擡手又是一個火球,這回卻是直接砸向了言術的面門:“會還手,不錯!我還當你們天族都是些只會耍嘴皮子的。”

言術沒動,只是眨了眨眼,面前就憑空升起一面冰牆,火球撞在冰牆上,霎時,爆了一地的冰渣子、火星子。

言術若有所指的看了一眼仇懸遲,緩緩道:“你說的,怕是不忍心跟你動手的仙子們吧!”

仇懸遲生平最恨別人拿他的臉說事,他眉頭壓得更低,嘴角的弧度也變了方向,再不跟言術廢話,閃身直接攻向了言術。

言術早有準備,他的劍握在手上,卻沒出鞘,帶鞘的劍點、刺、挑、抹将仇懸舞得眼花缭亂的赤紅拳頭,擋得嚴嚴實實。

二人你來我往,誰也沒有盡全力,但誰也不肯讓半招。

好在院子夠大,他們有足夠的空間比鬥,只可惜了路旁的那株枝葉扶疏的迎客松,一樹的松針都被化作了利刃,而後又被震成了碎段。

“別打了,”兀忱的聲音突然響起,“仙子中毒了。”

言術聞聲後退,仇懸遲卻不肯放過他,一把松針再次襲來。

這次言術連眼睛都沒眨,只是眼睑微擡,掃了眼勢如破竹的松針,剛才還披荊斬棘松刃立馬一頓,紛紛無力的落向地面。

言術的人已經到了兀忱跟前:“你說什麽?”

兀忱沒說話,微微側了側身子。

花廳內,九娘還在剛才的椅子上,只是整個人都軟綿綿的癱在那裏,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粉唇微張,眼睛閉着,垂下去的手邊,落着一個陌生的茶碗。

言術一步跨近,手輕輕撫上九娘的頭,揉了揉,若是往日,她必定已經伸手來拍他的手,但此刻,她卻毫無反應。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