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人間自有道(四)
石犴吓了一跳,忙上前擋住了九娘的視線,擔憂道:“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九娘這莫名其妙一笑,頓時讓他慌了神,最近李重茂看多了,他也變得一驚一乍的,擔心九娘也跟着魔怔了。
九娘才不管他,“哈哈”笑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想知道?”
石犴猛點頭。
九娘勾了勾手指,等石犴靠近,卻又嬉笑道:“要你管。”
石犴噎得很難受,但是他不敢說。
九娘卻依舊喜笑顏開,一邊笑一邊在心裏咋舌:“這就叫‘衆裏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吧,真是太巧了。”
原來這踹門而入的姑娘不是別人,正是九娘到一重天最主要的目的——梅子。
九娘笑了一陣,突然又皺起了眉,看梅子這一身短打,外面還套着件油乎乎的外衣,兩只手上各握着一把與她清秀模樣極其不相稱的、油光程亮的殺豬刀,難道……她竟轉世投胎,做了屠夫。
九娘頓時火冒三丈,撩起袖子就要往前沖。
這也太欺負人了,真當她九娘是軟柿子,随意捏圓捏扁麽?
要知道,在這人間,屠夫是最最被人看不起的職業,有些姑娘家生在屠夫家,甚至都嫁不出去,她讓梅子來人間是來享福的,不是來遭罪的。
石犴吓了一跳,趕緊攔着,大聲提醒道:“姑娘,冷靜、冷靜,這只是瘋王爺的回憶,你沖過去也是沒用的。”
九娘根本聽不進去,撲騰着要往前沖。
石犴一激動,一把抱住了九娘的大腿,嚎道:“九兒仙子,您可千萬要冷靜啊,您別吓唬我啊!”
被這震天響的一嗓子嚎得,九娘頓時醒悟過來,立在原處不動了。
石犴這才小心翼翼的放開她,又委屈又惶恐的道:“姑娘,還撲嗎?”
九娘面目表情:“不了。”
“嗳!”石犴應了聲,長長的呼出口氣。
九娘看他一眼:“我怎麽覺得你挺失望的。”
石犴兩眼一瞪,無奈道,“我這是松了口氣!姑娘您可別亂遷怒。再說……就算那姑娘是您的仇人,咱也不能把瘋王爺回憶裏的她怎麽樣,得等回去,到時候,咱們再去現實生活中找她算賬,啊!”
九娘視線輕飄飄掃過,知道他是誤會了,也懶得解釋,敷衍道:“再說吧。”
石犴以為她是洩氣,忙鼓勵道:“姑娘不就是想把那小姑娘碎屍萬段嗎?”
“敢情在你眼裏,我就是這種人,是吧?”九娘突然懊惱道。
石犴一時語塞,好一會兒才擺着手:“不是的,我只是……哎我就是嘴笨,您就別再跟我計較了。”
九娘翻個白眼,無語道:“你先起來吧!”
石犴撓了撓頭,再次提醒道:“這是回憶,回憶,您可千萬別再沖動了哦。”
九娘實在不知道要怎麽說了,幹脆彎腰把石犴拉起來,無奈道:“知道啦,你先起來。”
就這麽一會兒功夫,李重茂已經抱着肉,重新縮回了石臺底下,拿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門口。
而門口的梅子,手裏雖然提着兩把殺豬刀,卻沒敢進屋,她膽子是大,但不代表屋子裏突然多了一個人高馬大的人,也敢直接往上沖。
兩廂僵持了一會兒,大概是發現了門口的人不會傷害自己,李重茂蹲在石臺下,又啃起肉來,也不知是餓了多久,那肉畢竟是生的,味道好不好且不說,肉塊裏還帶着血絲,撕拉中,血水順着他的嘴角流下來,他卻好像一點都感覺不到般,還啃得津津有味。
屋內的光線不是太好,以梅子如今的肉眼凡胎,估計只能看見屋內的一絲影子,但那空蕩中的咀嚼聲,因為看不見反而越發的吓人。
梅子喔刀的手出了不少汗,腳步也微微往後退了半步。
她這一退,正好碰到身側的木門,木門“嘎吱”一響,就見李重茂一抖,手裏的肉掉在了地上。
兩人也不知是誰吓到了誰,都愣在了原處。
難捱的氣氛蔓延看,九娘眉頭緊鎖,石犴在一旁更是緊張得很,他左看看,右瞧瞧,最後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九娘身上,手悄悄都擡起,随時準備再抱住九娘。
無聲的僵持。
最後還是梅子下定決心,提着刀準備進屋,然而她才剛剛走出兩步,外面院子裏,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似乎是來了一大群人馬。
梅子停下腳步,探身去看,也不知她看到了什麽,臉上先是一喜,繼而又變成了一種隐忍的憤怒。
石犴拉了拉愣神的九娘,示意她看李重茂。
李重茂的神色比剛才更慌張,手上抓着剛從地上撿起來的肉,整個人抱作一團,正努力的往石臺下擠,試圖将自己整個擠得更進去。
九娘往門口走了幾步,明知李重茂還沒看見的事物自己也看不到,卻仍然想早一點看到外面的來人。
于是,她真的看見了。
來的是一群身穿灰色軍服的府兵,打頭一人騎在一匹黑色大馬上,模樣神氣,若不是因為隔着段距離,九娘懷疑自己只能看見他的下巴。
這就有意思了,門外明明應該還不在李重茂的視線中,為什麽她能看見呢?
除非……
李重茂知道來人是誰!
難怪他吓得那麽慘。
高頭大馬很快進了院子,後面跟着的一群府兵也整整齊齊的進了院子,一名手臂上綁着條紅巾的府兵率先出列,抱拳道:“大人,屬下剛才就是看見王爺往這裏來了,屬下這就帶人去搜。”
馬背上的人摩挲了下腰間佩刀的刀柄,緩緩一擡右手,做了個搜的手勢。
後面幾十名府兵立馬行動起來。
他們就像沒看見這院子裏還站着個梅子似的,在院子裏翻起來——晾菜的簸箕被打翻,鹹幹菜灑了一地,牆角的石板被掀到地上,接雨水的杠子被直接打破,水井裏的木桶被絞上來,又被放下去,那府兵轉身時,還将麻繩斬斷了。
一翻搜索,毫無所獲,留下的卻是亂七八糟的一個院子。
“大人,院子裏沒有,想必躲進了屋裏。”
那大人再次一揮手。
幾名持刀府兵似乎這才看見梅子,走過來,大聲喊道:“我們奉命尋找王爺,王爺如今癡傻,随時可能傷害到旁人,不想被傷到的,就一邊待着去。”
梅子不知在想什麽,在門口站了一瞬,才慢慢移開了腳步。
九娘眉頭皺得更緊,她了解梅子,梅子現在看起來雖然沒什麽表情,但這正是她生氣的征兆。
可令九娘不解的是,梅子最終卻做出了讓步。
府兵們獰笑着進了屋,又是一陣兵乓亂想,然後石臺下的李重茂就被拖了出來,看他們托人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拖犯人。
被拖出去的李重茂被扔在了黑馬前。
李重茂被重重摔在泥地上,卻依舊沒吭聲,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活像只煮熟的蝦。
這裏發生的一切,都讓九娘覺得匪夷所思,尤其是這些明顯只是府兵的人,怎麽敢這麽對一位王爺呢!
黑馬上的人,連看都沒看地上的人一眼,如同來時一般,調轉馬頭,往外走去。
幾名府兵将地上的李重茂重新拖上,跟着後面,小跑起來。
九娘二人被迫跟着一起走。
臨出門時,九娘忍不住回頭去看梅子。
她依舊站在竈房門口,夕陽的餘晖打在她臉上,看不出喜怒,但滿院子的荒亂,看上去卻是那麽的孤寂。
九娘的怒意一點點湧上來。
“啪!”
背上傳來的鈍痛,驚得九娘差點跳起來。
她回身怒視石犴:“石、大、哥,你又搞啥幺蛾子,你要是說不出個一二三,出去我非揍你不可。”
石犴十分委屈,可憐巴巴道:“您剛剛的情緒跟瘋王爺同步了。”
九娘一愣,眼神輕輕掃過前面的李重茂,他此時真是狼狽得可以,被府兵拖着這一路,腿也不知撞到了多少地方,一身華服磨得破破爛爛,本就散亂的頭發更加淩亂,但他的手上,卻依舊死死拽着那一塊生肉。
他肯定是餓了很久了吧!
也難怪會生氣,哪個正常人被這樣對待不生氣……
等等,李重茂真的是正常人嗎?
言術先前說他瘋是裝的,難道這傻……也是裝的?
九娘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愈濃,跟着往前的心情突然好了許多。
府兵一路小跑着回了襄王府,李重茂則被丢進一間柴房,房門随着一關,四周,便再次黑下來。
好在九娘他們不怕黑。
就見被扔進柴房的李重茂先是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然後喘着氣,爬到草垛子邊坐好,他的神情隐在亂發之下看不真切,九娘只能看着他用緩慢的速度,将身上的袍子解開,用裏面還算幹淨的衣服,将已經看不出模樣的生肉擦了又擦,最後,一口一口咬碎,吞進肚子。
直到吃完最後一口,他才呼出一口氣,擦了擦嘴,靠在草垛子上,閉上了眼睛。
自始至終他都安靜異常。
九娘也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她現在更加肯定他是裝的了。
夜幕漸漸降臨,柴房裏越來越暗。
石犴摸了摸胳膊,他覺得,有什麽危險……似乎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