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人間自有道(五)
“走水了。”
“抓刺客啊!有刺客!”
驚慌雜亂的尖叫聲驚醒了九娘。
她瞬間彈坐起來,沖到柴房門口去看外面,可惜這裏不是現實世界,她能聽到很多聲音,卻只能看見依稀的火光。
石犴在她旁邊,也焦急的往外看。
這種感覺十分奇怪,就好像眼睛被蒙上了一層黑布,能聽見,就是看不到。
九娘悻悻然的嘆了口氣,打算躺回去繼續躺着,忽而一條黑影推門而入,速度之快,門口的兩人根本來不及躲閃,那門就從他們身體裏穿過去,又快速的被穿回來。
一陣冷風,透體來回。
九娘眼前一花,門已經再次關好,仿佛剛才那門的開阖都是她的錯覺。
她皺着眉去看石犴,兩人面面相觑,雖然知道這不是真的,一時卻都有點接受不了剛才發生的事兒。
九娘揉揉耳朵,決定下次還是遠離門口這種地方。
屋內的腳步聲喚醒了各懷心事的兩人,回頭一看,只見一黑衣人,手上提着猶自帶血的刀,正一步一步走向沉睡的李重茂。
九娘心下一緊,難不成這刺客是來刺殺李重茂的?
但看衣着,又跟他們在小樹林外遇見的不同。
“來了?”
突兀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又幹又啞,十分難聽,但音色幹淨平穩,沒有絲毫的慌亂。
黑衣人頓時停住,抱拳跪拜,行禮道:“王爺,您這嗓子……”
李重茂依舊一動不動的躺着,平靜道:“沒事,那邊如何了?”
九娘神情怪異,與石犴交換了個眼神,感嘆道:“看來,這其中還頗多隐情啊?”
石犴點點頭。
既然這來人與李重茂認識,那這場所謂的刺殺,就很是耐人尋味了。
那邊黑衣人沉默了一瞬,上上下下将李重茂打量了一遍,确定他确實沒事,才将頭埋得更低了些,低聲道:“自從您……傻了……的消息傳回京城,那些人對老夫人的追殺就放松了很多,我們的人借機用了您先前準備的金蟬脫殼之法,現在老夫人已經徹底安全的安頓了下來。”
李重茂呼出一口氣,道:“這就好,再多排查一段時間。”
“是!”
李重茂又道:“我們還有多少人?”
來人拱了拱手,沉聲道:“還有一百三十九人。”
“嗯,”李重茂頭仰了仰,緩緩道,“暫時就別再行動了,都收着點吧!”
“可是王爺……”來人激動地想要站起來,卻最終停在了原地。
李重茂終于看了他一眼,輕聲道:“阿實跟了我十七年了吧,難道還不了解我嗎?在我的心願達成前,我是不會有事的。”
來人身子一抖,顫聲道:“韋後已經在您的挑撥下,被那位公主殺了,您……您還有什麽理由這樣折騰自己,不如我這就帶您走,天涯海角,總有一個容身之所。”
李重茂嗤笑一聲,嘆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黑衣人憤憤不平道:“既然如此,王爺當初又何必将那位置拱手于人,以至于現在将自己落到如此境地。以王爺之才能,這天下難道還管不了了?”
李重茂似乎笑了笑,自嘲道:“阿實說得沒錯,我确實管不了,且不說我出生低微,就我那姑姑的手段,也不是我能輕易承受的,何況還有臨淄王,再說我本就胸無大志,當初登上那個位置,也是皇後以母親之命相脅。”
又道:“與其膽戰心驚,不如退一步,求得一世安穩,只要能讓母親安度晚年,我受這點苦,又有什麽關系!她這一生,太難了。”
“王爺!”
李重茂看了一眼外面,搖頭道:“不必再勸了。去吧!讓他們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我還有個好哥哥需要你們幫忙呢!”
見他心意已決,來人終究什麽都沒再說,跪下行了一個大禮,起身走了。
與來時一般,動作極快。
李重茂吸了口氣,又重新安靜下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錯覺。
直到他呼吸再次綿長,九娘才深呼吸幾次,嘆息道:“言術說得沒錯,不管是瘋是傻,他真的是裝的。”
石犴在一旁使勁點頭:“這也裝得太像了,我一直以為他是真的瘋子。”
九娘嘆口氣,同情道:“誰說不是,不過他也挺厲害的。”
石犴道:“我聽殿下說,他母親本是家奴,他小時候就一直在幾位哥哥的欺淩下長大,後來也過得不順遂。”
“他怎麽沒跟我說?”九娘嘟嘴,不樂意道,“不行,我不能繼續在這裏浪費時間了,我要回去問問言術……”
石犴忙道:“仙子,您不想知道他為什麽裝瘋了?”
九娘往外走的腳步頓住,揉着耳朵想了一陣,煩躁道:“還是挺想的。”
石犴趕緊趁機道:“那您這麽着急走幹嘛?再說我們在這裏就算待上十天半個月,外面也就個把時辰,您又何必這麽着急。”
九娘想想也是,于是又躺回了她的草垛子裏。
再睜眼時,九娘發現自己又到了昨日那小院兒,院子裏已經收拾過了,只有屋檐下那口大水缸依舊破着。
九娘揉了揉眼睛,看見石犴正百無聊賴的坐在一旁,便問道:“怎麽又到這裏了?”
石犴便跟他這樣那樣解釋了一番。
原來昨晚刺客襲擊後,柴房就來了幾個府兵,将李重茂重新換了個地方關着,當時九娘睡得沉,石犴就沒叫她,反正只要李重茂挪地方,他們就會被動的跟在後面飄着,醒來或者睡着,都不會影響。
九娘眼睛一亮,拍手道:“那一會兒李重茂再走,你就躺着飄給我看看!”
她兩眼亮晶晶的盯着石犴,石犴只能撓着腦袋答應下來,又勉勉強強道:“但我個頭大,萬一飄不起來怎麽辦?”
九娘想了一下石犴在接近地面的空中,飄飄沉沉,一路擦着泥地前行的模樣,“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笑了一會兒才擦擦嘴,四下打量一番,奇道:“怎麽又不見李重茂,他又躲哪裏了?”
石犴指了指那口破水缸,啧道:“有人故意将他房門的鎖打開了,他從屋子裏出來,就徑直來了這裏,進了那口大水缸。”
若這人真是個傻子,九娘還能猜測他是為了來這裏繼續偷肉吃,可現在知道了他是裝的,九娘敲了敲臉上的面具,轉頭問石犴:“你覺得他來幹嘛?”
石犴搖頭,眉頭擰在一起,愁道:“我猜不到。”
好吧!既然兩人都猜不到,就只能靜觀其變了。
令人意外的是,這人還真是來偷肉吃的,且從這天起,只要襄王府那邊放人,他就會往這裏跑。
而且,來這的目的,還真就只是為了吃肉。
有意思的是,梅子竟然就真的回回都讓他吃,開頭兩回她還興致勃勃的看他啃生肉,後來幹脆把肉煮熟了給他啃,再後來,甚至做了飯,跟他一起吃。
九娘也了解到,原來梅子這次投胎,真的投到了一戶屠夫家,這屠夫姓楊,生了三個女兒,老婆在生楊梅時,難産,走了。他一個人将三個女兒拉扯大,如今大女兒跟二女兒都出嫁了,大女兒嫁去了隔壁村,這幾日剛好要生孩子,楊屠夫就看大女兒去了。
二女兒嫁到了隔壁縣,故而家中只剩下了楊梅,楊梅從小就喜歡看楊屠夫殺豬,還偷偷跟着學習,後來被楊屠夫發現,楊梅便直言自己想要學父親的本事。
“可是我爹死活不肯教我,說我一個小姑娘,學這沒用的東西,将來嫁不出去。”楊梅撅着嘴,又狠狠吃下一大塊裹着大蔥的回鍋肉,憤憤道,“不過,我是誰,我可是最……咳咳,最聽話的楊三郎,我就跟我爹磨,磨了兩年,他最後終于答應教我,卻只是教我手腳功夫,說給我防身用。”
桌子上的大蔥回鍋肉分了兩盤,楊梅面前擺着一盤,傻子李重茂面前也擺着一盤。
“也就是我家梅子善良,這要換個旁人,都不會讓這傻子上桌子。”九娘啧啧兩聲,看着李重茂裝瘋賣傻的用手抓着盤子裏的肉,毫無美感的往嘴裏塞。
石犴深以為然,不過:“他也是沒辦法吧!好像門外一直有人在監視着。”
九娘點點頭。
如此過了半個月,天氣越來越冷,這日外面下了雪。
李重茂從襄王府出來時,雪花還飛揚着,落在他單薄的衣裳上,看得人怪心疼的。
九娘撸了把胳膊,雖然這裏的天氣他們感覺不到,但看着這些雪花,依舊讓人從心裏生出一種冷的感覺。
李重茂如同往日一樣,畏畏縮縮的從街邊一路穿行,往梅子的院子去。
哪知剛剛穿過一條小巷,迎面就被一群小孩兒堵住了去路,小孩兒們似乎是受了指示,見着他就将讓人團團圍了下來,指指點點,又是罵又是打的,其中最大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還搬了塊石頭,準備砸他。
李重茂就抱着胳膊捂着頭,任他們欺淩。
好在孩子們都不大,手腳上也沒多少力氣,但九娘見着就格外感同身受,差點沒忍住想撲上去,好在石犴及時把人攔住了。
他算是深刻理解到臨走前,殿下的那番叮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