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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人間自有道(六)

這些孩子打人雖然不痛,但那七八歲孩童扔的石頭,卻是結結實實砸在了李重茂的背上,就聽他忍不住悶哼一聲,身子一個踉跄,差點栽倒在地上。

九娘看得着急,氣道:“石大哥你別攔我了,你倒是想想辦法。”

石犴也很為難,可這些都是發生過的事兒,他根本無能為力!

想了又想,最後撓着頭,猶豫道:“要不……”

九娘一喜:“什麽?”

石犴支支吾吾,道:“您把眼睛閉上,把耳朵塞上?”

“我……”九娘握緊拳頭,沒好氣的瞪一眼石犴,最後想了想,卻當真用手捂住了耳朵,閉上了眼睛,為求心裏好受,嘴上還不停的喃喃自語,安慰自己,“這都是過去的事兒了,這都是過去的事兒了……”

石犴聽她念念有詞,不由有些好笑。

但他似乎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麽那麽多仙子跟他家殿下示好,殿下卻獨獨對這一個青眼相看——她既沒有身份,也沒有地位,但那些個仙子,個個眼高于頂,哪裏會在意旁人的死活,而這位,卻總是心懷善意。

雖然脾氣不太好,有時候又沖動倔強了些,讓他為難了些……

石犴看着九娘小鼻子一皺一皺的,突然覺得她還挺可愛的。

大概在殿下眼裏,也是這麽覺得吧!

回去是不是應該跟殿下說說,看他雖然一直把她帶在身邊,但卻好像沒有別的意思,可像九娘這樣難能可貴之人,不看緊些,萬一哪天被人搶走了,他家殿下豈不是要傷心死。

石犴暗自琢磨着。

那邊的小孩子們似乎終于打累了,又一窩蜂散了。

李重茂抱着胳膊等了好一會兒,才戰戰兢兢看了看四周,确定四下無人,趕緊快步往梅子家跑去。

也不知是心慌還是故意,既然自己左腳拌上右腳,摔在雪地上,啃了一嘴的雪,好不容易爬起來,沒走幾步,又右腳絆左腳,再次吃了一嘴的雪。

如此,也不知吃了多少雪,終于跌跌撞撞到了梅子家外的巷口。

梅子家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往日總是冷冷清清的院子,今兒個隔得老遠就聽見了人聲。

李重茂杵在門口,似乎突然不好意思推門進去般,沒了動靜。

九娘趕緊飄過去,腦袋湊到李重茂旁邊一看,原來那兩扇木門間有一條不大不小的縫隙,剛好能看見院子裏的場景。

今日,梅子家格外熱鬧,院子裏站了半院子的人,還都是些穿紅着綠的婦人。

石犴也湊了上來看,頓時喜道:“怎麽這麽多媒人?這是要給梅子姑娘說親嗎?”

九娘一驚,她還以為屠夫的女兒嫁不出去,怎麽楊屠夫家會有這麽多人來提親呢?

石犴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才道:“好像那些人都挺高興的啊,說什麽有肉吃有衣穿……”

九娘若有所思,恍然道:“原來如此。”

當今天下,先有女皇當政,女皇死後,又歷經家臣掌權,皇位多次變更,政局的動蕩,民心不穩。

老百姓們也就圖個安心過日子,能吃飽飯穿暖衣服,自然就是頭等大事。

如今,新帝登基,雖大赦天下,卻不知這安穩日子能過幾日。

屠夫以往不受待見,但在這特使時候,他們既有本事,又有錢,日子總比大多數人家要過得好。

說起來,每次見到梅子,她都是有肉吃的,在這貧瘠人間,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只是九娘從天上來,一開始反而忽略了這點。

其實第一次見到梅子時,他就應該有所察覺的,畢竟梅子見到李重茂啃肉,竟也沒多激動,想來是從小就家境殷實,根本不在意這些。

如此看來,梅子此次投胎,倒也沒有去錯地方,九娘不禁開始懷疑,難道陳臻兒是诓她的。

九娘琢磨片刻,理不出個頭緒,幹脆将耳朵湊到門上,試圖聽清裏面的人在說什麽。

但聽來聽去,除了些叽叽喳喳的婦人聲,她硬是一句沒聽清楚。

李重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準備離開,他一個“傻子”,見到這麽多人,害怕得要逃走,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不過總有人不這麽想。

李重茂剛剛退了幾步,就有兩人從暗處跳了出來。

他被腳步聲一驚,一個急沖就縮進了離兩人最遠的角落,抖抖縮縮抱着身子,蜷了起來。

跳出來的高個兒對于他這樣的反應似乎極為滿意,插着腰獰笑道:“王爺,來都來了,不進去看看,怎麽就要走了呢?”

另一個也跟着大笑道:“可不是,今兒個全集州有名的媒婆可都來了,就為了給楊梅姑娘說親,您難道不想進去看看?”

高個兒也道:“對呀!我們大人可是一番苦心,你看你,天天這麽吃人家姑娘的,也不為人家姑娘家的想想,還是我們大人體貼,不然,讓外人知道王爺你白吃白喝人家小姑娘,多不好聽。”

九娘狠狠咬牙,她敢用自己的所有修為做擔保,那該死的中郎将絕對沒安什麽好心!

他是不敢明目張膽對付李重茂,就想要從梅子身上動手,真是好狠毒的一顆心,她家梅子一生的幸福,豈能給這些人糟蹋了。

九娘越想越氣,好在來這裏也有段時日了,在生氣的同時,腦子裏就會有個聲音告訴她,這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了,雖然無法讓她不生氣,但是好歹不會想沖出去揍人了。

那兩人又奚落了幾句,高個兒那個就沖着另一人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嗤笑着跑遠了。

九娘咬着牙,恨恨道:“你說他這是要去幹嘛?”

一旁的石犴還趴在門上,聞言回頭看了一眼,瞎猜道:“叫人?”

九娘敲着面具,他們這幾日天天跟着李重茂,除了那晚的刺客,他就只來了梅子這邊,并沒與旁的誰接觸過,不過偶爾聽到守門的幾句閑話,也能猜想到想要對付他的是誰。

往小了說,是那個中郎将,但中郎将背後呢?怕是這天下現在的主人。

國家動亂,好好一個前朝退位的太上皇,卻落得一個裝瘋賣傻,甚至差點客死他鄉的結局。

九娘沉默下來,難道不争不奪,得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嗎?

那人走後,高個兒就一直在奚落李重茂,這大概也是受了上面的指示,或許,他們也一直懷疑他是裝的!

大群人馬來得很快,好像他們原本就在附近似的。

人群最前面的,依舊是那匹黑馬與馬上只能看到下巴的人。

馬快行至門前時,那高個子率先一步,一腳踹開了梅子家的大門,一群來人便就此浩浩蕩蕩進了院子。

李重茂明顯想跑,但還沒跑出兩步,就被四人抓住,推推搡搡,一并帶進了院子。

院子裏真是熱鬧得很,在外面還不覺得,一進來,就覺得打擠,前面那人說把全集州的媒婆都請來了九娘還覺得是誇張,這一進來,才發現……還真是。

一群塗脂抹粉,手拿絹娟的中年婦人,正熱情的攀談着,往裏看,還能看到屋裏還坐着滿滿一屋子——好在李重茂悄悄看了一眼,不然九娘跟石犴又要睜眼瞎了。

就着那一眼,九娘看見梅子今日打扮得格外漂亮,水紅色的裙子,襯得她還有些嬰兒肥的小臉水嫩嫩的,淡淡的脂粉,又描摹出三分妩媚。

九娘頗感欣慰,她就知道她家梅子長開後,定然是個小美人。

小美人身邊還坐了個年輕的婦人,模樣與梅子有三分相似,卻更加的嬌媚,看樣子該是傳說中的二姐,二姐身邊還站着個青年,大概是梅子的二姐夫。

梅子身邊則坐着個中年漢子,漢子身材高壯,滿臉的絡腮胡掩蓋了他大半個臉,因為只看了一眼,九娘也沒看清他是個什麽模樣,只能就着他大喇喇安然坐在屋子正中央的模樣,猜測他是這屋子的主人,也就是梅子的父親。

沒想到他回來了,還帶着二姐跟二姐夫。

昨兒個他們跟着李重茂過來,也沒聽梅子說起,怎麽今兒個不但人回來了,好像全集州的媒婆也知道了。

如此看來,九娘就更加确定,那中郎将沒安好心了。

這屋裏屋外原來吵吵鬧鬧的,此時突然進來一群官兵,院子裏頓時就安靜了。

那些還在努力往屋子裏擠的媒婆,此刻又開始努力往外擠,生怕落在最後,顯出自己的不敬。

可她們急,屋子裏還有人比她們更急,這種看表現的時候,誰也不甘落後,雖然方向一致,但步調不一,很快就亂作一團,甚至有人跌倒在地,不知被踩了多少腳。

有意思的事,明明應該維持秩序的官兵卻好似沒有看見一般,只是安靜的立在院子裏,只有後面的李重茂,時不時掙紮一下。

如此混亂好一陣,那些個打扮的光鮮亮麗,這會兒頭發也亂了,衣服也破了的媒婆,才終于齊刷刷跪到了大黑馬腳下。

就連那些個被踩傷的,也捂着胳膊腿兒的,跪在最後。

待到院子裏靜下來,楊屠夫才領着兩個女兒并女婿從屋子裏慢悠悠走出來。

九娘看得分明,楊屠夫滿臉的腮幫胡子掩住了臉上的不屑,卻掩飾不了他眼中的輕蔑。

行過禮,衆人誠惶誠恐的站起來,立在兩旁。那中郎将也不下馬,就穩穩做在馬背上。馬腿邊上,一侍衛趾高氣昂道:“楊老頭,我們王爺受了你家三小姐的恩惠,所以特意請了這麽多媒人來幫三小姐解決終身大事,你可知恩!”

楊屠夫幹笑兩聲,視線不經意掃過李重茂,卻抱拳對着大黑馬大聲道:“小人知恩,承蒙襄王擡舉。”說着,竟然恭恭敬敬的對着馬上之人又拜了一拜。

九娘暗自琢磨,突然勾了勾嘴角,對石犴道:“你說他故意的還是故意的。”

石犴捂着嘴,笑道:“我猜他是故意的!”

九娘沒忍住,也笑了起來。

院子裏,想笑的不少,但敢笑的……卻不多。

畢竟襄王來集州已經時日不短,全集州的人都知道王爺一夜之間傻了,楊屠夫呢?難道不知道。

楊屠夫拜完,似乎也察覺到周圍氣氛的不對,一拍腦子,吞吞吐吐道:“哎呀,不好意思,老糊塗了,我們王爺是個傻子才對,那這位比王爺坐得還高的想必是……大……大王爺?”

院子裏終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但笑聲還沒傳開,拔刀聲就壓過了所有的聲音。

院子裏噤若寒蟬。

只有楊家四人似乎感覺不到似的,楊二姐在與二姐夫眉來眼去,梅子偏頭在偷看李重茂,而楊屠夫,埋着頭不知在幹啥。

這一家人,倒是挺有意思。

難道豬殺多了,氣勢就不同了?

九娘與石犴對視一眼,對這家人更加刮目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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