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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傻子的道理(一)

院子裏的氣氛微妙。

除了楊家人,個個自危,趴在地上大氣都不喘一個。

但九娘卻滿腦子都在想着她家梅子——梅子怎麽可以這麽好看,梅子怎麽可以這麽臨危不亂。

直到楊屠夫再次淡淡開口:“我就是個大老粗,大家也看到了,況且我家梅子還小,實在是不敢勞煩大家。”

院子裏響起隐隐的抽吸聲。

馬上的中郎不說話,只拿冷冷的目光掃視着場中。

有為了讨好他的媒婆,率先摸着額頭,吼道:“哪裏小了,都十六了。”

有一個人開口,接二連三的,便有了更多人跳出來指責,衆人七嘴八舌。

“就是就是,十六也該說親了。”

“可不是,楊老漢你可莫要仗着自己條件好,就故意拿喬,說白了,你也就是個殺豬的,有什麽好嘚瑟的。”

這話就過分了,什麽叫“就是個殺豬的”,他要不是個殺豬的,能有這條件,“他要不是個殺豬的”,能讓你們這樣蹬鼻子上眼?

那肯定是……不能的!

九娘聽得火冒三丈。

楊家人卻依舊淡定。

尤其是楊屠夫,一雙吊角眼一擡,頓時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神态,朗聲道:“我說小,就是小,你們上外面打聽打聽,我楊老三的女兒,是不是都是十八才開始說親?”

“爹爹,”還不待衆人回嘴,一直不曾說話的二姐嬌滴滴喚了一聲,笑道,“還打聽什麽,人家可不是十九才說給葉郎,二十才嫁的。”

那被稱作葉郎的二姐夫笑得那叫一個雲淡風輕,他腳步微微向前,擋住媒婆對二姐的怒視,朗聲道:“父親跟夫人說得對,我們家三妹現在确實太小了。”

九娘正看得津津有味,石犴冷不丁拐了她一下,低聲問道:“這一家人怎麽回事啊,都不帶害怕的嗎?這麽多刀對着呢!”

九娘眼珠子一轉,笑道:“梅子跟傻子聊天時,你打瞌睡了吧?”

石犴不好意思撓撓頭,納罕道:“您再說說?”

九娘挑了挑眉,驕傲道:“作為一名合格的屠夫,有三大守則,是必須要做到的。”

“哪三?”

“第一,刀要快。第二,刀要穩。第三,”九娘動了動脖子,做出一個兇惡的表情,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石犴咽了咽口水。

九娘緩緩道:“心,要狠。”

石犴抖了抖,再看楊家那一家子,就感覺他們像鍍了層金般,又高大了些。

古人言,君子遠庖廚,就是說君子要有不忍之心,但這屠夫過的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生活,若有不忍心,那這牲口就不用殺了。

古來統治者都以仁政自居,這屠夫一職卻最是殘忍,上頭不待見,這地位,自然就卑賤了。

“你們這叫什麽話,往日能同今日嗎?今日可是王爺跟大人擡舉你們,不然以你們的身份,能請動我們這麽多人來給你家這黃毛丫頭說親?”

“可不是,有些人就是給臉不要臉。”

這些媒婆慣會看人眼色,明白中郎将的意圖後,更是見風使舵的開始對楊家人進行口舌攻擊。

但很快,她們就發現,無論她們說什麽都對那幾人沒有影響。

院子裏再一次陷入安靜,一直不曾開口的中郎将第一次開了口。

“行了,愛女心切我理解,想必……老人家也是寶貝女兒得緊,不如,就把三小姐,嫁給王爺好了,”馬上之人一聲長笑,又道,“反正他們兩人也日日相對,說不定早已情愫暗生呢!”

“大人所言甚是。”一群媒婆、府兵紛紛附和。

九娘蹙眉。

楊屠夫咳嗽兩聲,歉意道:“大人怕是誤會了,小女的确是太小了。”

中郎将笑道:“不小了,若是老頭兒覺得我家王爺不行,我看城西那個王癞子也不錯。”

哦喲!

還能這麽來。

九娘不知道王癞子是誰,但聽他暧昧的口氣,也明白絕對不是什麽好東西。

楊屠夫似乎也怔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背脊卻打得筆直,只怕那中郎将從馬上下來,氣勢也不如他。

“婚姻之事,向來是講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大人不妨等我問過夫人意見再說?”

中郎将略一琢磨,倒也不想表現得太兇惡,點頭道:“也好,那老頭兒就先商量商量。”

楊屠夫拱了拱手,招呼楊梅三人就要進屋。

馬腿邊的侍衛一見,立馬吼道:“你們想幹嘛,大人還在這裏呢!你一個人去就是。”

楊屠夫站定,搖頭道:“那可不行,孩子她娘肯定要問問閨女意見的。”

侍衛瞪眼,怒道:“那就把人請出來!”

楊二姐嬌嗔一聲,道:“不成不成,這麽多人,會擾了娘親的清淨。”

“大人跟王爺都在這裏,你娘親又算個什麽東西,不出來拜見已經是大不敬,還不快點叫出來。”另一名府兵立刻吼道。

“哎喲~”二姐也是一聲嬌呼,“這位官爺這麽兇幹嘛,常言道,死者為大,難道王爺跟大人,還會跟我娘計較嗎?”

一院子的倒吸涼氣聲。

這不是在戲弄人玩嗎?

“大膽,竟敢戲弄我們大人!”

楊屠夫擺手,道:“誤會,誤會,我只是跟閨女她娘感情好,這人雖沒了,可這些年大事小事,老頭子我都是跟她有商有量的。可沒有戲弄大人的意思,大人還請明鑒。”

中郎将忍着氣,冷哼道:“呵,我不跟你計較,這事兒就這麽定了,正好這麽多人在這裏作證,月底日子不錯,讓你家三姑娘跟王癞子辦了吧!”

這話本是說給楊屠夫聽的,但他的眼神卻頻頻看向被人“扶”着的李重茂。

李重茂渾身都在抖。

楊屠夫也在抖,卻是笑的:“既然是大人下令,那就這麽定了。老頭子這就去給閨女置辦嫁妝,就不送大人了。”

“咦?”九娘驚嘆一聲。

石犴也甚是疑惑,奇道:“怎麽就答應了?”

九娘也想不明白,但總覺得這其中必有文章。

中郎将本以為楊屠夫要反抗,誰知他竟笑呵呵的答應了,他一時也有些楞,随即回過神兒,一甩馬缰,道:“那老頭兒就好好準備,狗子,你留下來,幫他們跑腿。”

被叫道到名字的正是一開始在門口那高個子,聞言喜滋滋站出來。就在這時,一直沒有動靜的李重茂,突然掙脫束縛,撲将着跳到那狗子身上,張嘴就咬,一邊咬還一邊嚎着“肉,我的肉,誰敢搶我的肉”,那聲音又沙啞又撕心裂肺。

這模樣,比之九娘見到他“瘋”了時,更像是瘋了。

一院子裏的媒婆們被這一驚,頓時作了鳥獸散,慌亂間,又不知踩到了多少人的腳。

府兵的秩序明顯要好很多,先前押住李重茂的幾人沖上來,想要将他制服,其他人則快速成包圍狀,将中郎将保護在了中間。

但李重茂發起瘋來,力氣竟大得驚人,四個人上前都沒把他拉開,反而有兩個被他甩了出去,身下的狗子大力的掙紮着,大手臂卻被李重茂死死咬着,怎麽都甩不掉。

中郎将一直冷眼看着,眼底名為興奮的光芒卻在隐隐閃爍。

眼見着四個人都壓不住李重茂,立馬又上來了兩個身強力壯的,這一回,人終于是拉開了,狗子的肉,卻被硬生生咬下了一塊兒。

李重茂還在笑,邊笑邊咀嚼着嘴裏的肉,鮮紅的血就順着他的嘴角往下淌,留到胸前,殷紅的吓人。

楊屠夫并二姐夫将兩個姑娘擋在身後,已經後退到了門邊,楊梅好幾次想要上前,卻都被攔住了。

李重茂被拉起來後,狗子終于捂着臂膀從地上爬起來,他身上狼狽不堪,表情更是猙獰,就想上前踹人,卻被馬背上的中郎将喝止住。

混亂很快平靜下來,中郎将揮了揮手,眼神輕飄飄掃過楊屠夫一家,示意所有人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不表,一到襄王府,李重茂就徑直被拖進了後院,一陣拳打腳踢。

九娘不得不再一次采用了“眼不見為淨”的烏龜大法,直到石犴戳了戳她,她才小心翼翼的睜開了一條眼縫,問道:“打完了?”

石犴搖頭:“沒有,那中郎将來了。”

九娘順着石犴的視線望過去,一見到那終于肯從馬背上下來的中郎将,就忍不住笑了出來——難怪這人在外面死活都不願意下馬,竟然是個跛子,而且身高明顯比跟在後頭的府兵矮了半個頭。

走起路來,一颠一拐,虧得他身後的府兵一個一個臉都繃得住。

石犴突然問道:“姑娘,您說……李重茂會不會出事啊?”

還在看笑話的九娘眼神怪異的看了眼石犴。

石犴眨眼,更加不解:“怎麽?”

九娘輕咳一聲,沉聲道:“你想想咱們怎麽進來的。”

石犴迷茫的眼神一怵,拍着腦袋大叫道:“我真是糊塗了。”

他們徜徉在這記憶之中,石犴竟然不知不覺忘記了他們的來處。

他驚出一聲的冷汗,嘆息道:“難怪殿下要你我二人同來,這要是沒您提醒,我豈不是永遠要困在這記憶裏了。”

九娘拍拍石犴的肩膀,笑道:“石大哥客氣了,前幾日,不都是你在提醒我。”

兩人相視一笑。

這檔口,中郎将終于颠到了李重茂身邊,立馬有人送了凳子上來。

中郎将坐下。

被打得全是傷的王爺則趴在地上。

中郎将搓了搓手指,冷冷笑道:“知道自己為什麽挨打嗎?”

無人回答。

他肩膀抖了抖,哼道:“堂堂王爺,竟然喜歡上一個殺豬的,可笑不可笑?”

“我既是奉命保護你,”他頓了頓,又道,“自然是連皇室的顏面也是要保護的。”

這話九娘聽得都想笑,若真是為了皇室顏面着想,就別把人放出去啊!

再說,真要把人當王爺,你們還敢打?

想當初,襄王進城,那是何等風光。

鮮花開道,香車緩行,五百精良的府兵随從,從城門悠悠而入,一城的百姓都為之瘋狂了,姑娘們更是換上了最美的衣裳,最精致的首飾,整條襄陽大道都擠滿了人。

王爺就在挂着輕紗的馬車裏,沖着哪裏招手,哪裏的姑娘們就驚呼一片。

那車足足在城裏頭轉了九圈,最後,百名侍女提着的花籃都撒空了,襄陽的街道上都鋪滿了火紅的石榴花。

這場景,足足被襄陽百姓津津樂道了三月。

這才是皇室的顏面。

有點頭腦的都知道,李重茂遷居集州,實為貶谪,但即便如此,他也是風風光光進的城。

五百府兵是來幹嘛的?明着是保護,實際上,不就是監視?

可面子依舊是做得漂亮的。

直到兩個月前,風/流倜傥的襄王一夜之間傻了。

為什麽傻?百姓不知道,中郎将不知道,但李重茂知道,因為玄宗的人終于還是找到了他的母親,他苦苦想要保護起來……對他最重要的那個女人。

他要保護她,就只能傷害自己!

李重茂趴在地上,身子很低,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漬,下了一個決心,時機……或許差不多了。

此時已經是臘月初七,翻過這月,就是新年。

但月底,楊梅就要因為他,嫁給一個癞子了。

今年是集州百姓們最為忙碌和開心的一年,新帝登基,迎來了久未的安定,而後,又有王爺到來,百姓們還沒議論夠,王爺又傻了。

這還不夠,傻王爺竟然還和屠夫的女兒攪和在了一起……

可這還沒過兩天,那屠夫的女兒又要嫁給王癞子了。

真是人生處處有意外,生活天天有驚喜啊!

“王癞子是誰啊?”提着菜籃子的大媽問身邊的大嬸。

大嬸立馬一副你也太沒世面的表情,驕傲道:“哎呦,那王癞子不就城西那個……那個……”

“哪個啊?”

“就那個……嗳,就頭頂長癞子,前兩年老婆給隔壁生了個兒子,後來又帶着兒子跟隔壁的隔壁跑了那個。”

“就那個啊!我聽說,他老婆跑了之後,他不是天天酗酒嗎?”

“可不是,家裏都給他喝空了。”

“那楊屠夫的女兒怎麽會看上他,那楊三姑娘長得挺标志的嘞。”

“誰知道呢?”

臘月初八,滿集州都是臘八粥的味道,九娘飄在空中,鼻子一動一動,再瞅一眼蜷在角落的李重茂,不禁又嘆了口氣。

夜裏,隐隐的臘八味逗醒了九娘,他們來這裏時間應該不長,“經歷的時間”卻已經不短,肚子是不餓,但總這樣又看又聞的,心裏饞吶。

九娘一睜眼,就見上次見過那黑衣人正跪在李重茂身邊,他的手裏,還舉着個皮囊,那皮囊裏應該裝了熱乎的臘八粥,他一拔下蓋子,香味就飄滿了屋子。

這會兒九娘總算是認出來了,這黑衣蒙面人,可不就是他們認識的劉實。

劉實一直很沉默,李重茂也很安靜,稍微喝了幾口臘八粥,就點點頭,給了劉實一個眼神,示意他快走。

劉實也不知是得到了什麽暗號,背脊僵直了許久,最後握緊了拳頭,退了出去。

半個月後,一道震驚整個集州城的消息傳了開來。

人們還沒從各種八卦中清醒,這消息就炸得所有人都暈了頭。

——傻王爺的哥哥謀反了,而且沒有成功。

這可不得了,謀反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雖然……傻王爺的哥哥也是王爺,王爺的九族還包括當今聖上,可……這,聖上不會有事,他們集州城的這位傻王爺,怕……怕就要被牽連了。

與這消息一同到襄王府的,還有一道聖旨。

聖旨上明明白白寫着,谯王李重福版亂被誅,念在襄王年幼體弱,特赦免死罪,剝奪王爵,貶往梁州,任中州刺史。

後面還送了封密信:五百府兵太過招搖,怕引起騷動,這就收回了,朕記得重茂還有一些家丁,此去梁州,就讓他們相送吧。

九娘咬牙,這就是……李重茂想做的事情嗎?

鼓動自己的哥哥謀反,讓自己再受貶谪,破釜沉舟,以此,來保全想要保全的人!

梅子,亦或者還有他的娘親!

九娘憤憤然:“如此兵行險着,我看他倒是很有才華,何至于把自己說得胸無大志!”

石犴不明白九娘為何生氣,卻又怕她氣過了頭,于是努力勸道:“他如今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怕也是被逼無奈,姑娘就別再氣了,何況,他這一走,誰還管梅子姑娘的事兒,梅子姑娘豈不是就不用嫁給那癞子了。”

“我知道!”九娘依舊生氣,正因為知道,才更加生氣,她當然不是氣他,而是氣他們同樣生不由己的命運。

她更氣,當初的自己,以為讓梅子遠離,就能安安穩穩過的日子。

哪知道就算道了人間,命運往往也那麽身不由己。

但此時的她并不知道,其實就算沒有李重茂的破釜沉舟,楊屠夫也不可能把女兒就這麽嫁出去。

九娘将一口銀牙咬得“咯噔”響,暗自下定決心,等從這回憶出去,她就得去集州看看梅子,一定要親眼确認梅子真的沒事,她才能安心。

聖旨下來後,幾乎是當天,中郎将就命人收拾好了東西,第二日一早,就帶着五百府兵匆匆離開了。

但李重茂的所謂家丁,卻遲遲沒有出現。

李重茂獨自一人在空無一物的房間裏躺了三天,才終于有個老管家模樣的人來開了門。

若不是他靠近李重茂時身手太過靈活,九娘差點真以為他就是個老管家了。

這之後,李重茂的日子似乎突然好過了。

老管家花重金招募了一批家丁進府,很快,家丁們就收拾妥當,來時風光的鮮花馬車,走時,整個集州城家家門窗緊閉,只有守門的幾個士兵,一直注視着那幾輛孤零零的馬車。

他們一路順利的到了梁州,傻王爺依照聖旨做了中州刺史——卻是有名無實。

但日子總算是安慰了。

傻王爺也不用總是跑出去找吃的了,偶爾跑出去,行人也是避之不及,他再也沒有遇到過一個姑娘,不嫌棄他髒,不嫌棄他傻,願意每每給他肉吃,願意對着他自言自語,即使得不到一句回答。

也再不會有那麽一個姑娘,會為了他這樣一個陌生人,熬夜做貼身的襖子,為了幫他禦寒,也為了不給他惹是非。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天有點忙,榜單字數都還差一些,今天終于趕出來了,可能有些錯別字,我之後會好好修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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