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傻子的道理(二)
接近年關,天寒地凍,人心更涼。
日子平淡下來不久,突然就晃動起來,九娘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時光從點點滴滴變成一朵一朵飄升的雪花,晃動的畫面從每一片雪花上劃過。就連過年,也只隐隐約約看見一些喜氣,卻不真實的場景,只一眨眼,就徹底消失不見。
仿佛那一段記憶,已經褪色,對于主人而言,并不重要。
如果一直這樣,他們也沒必要再待下去,但九娘才眨了幾次眼,畫面卻再次緩慢下來。
時間開始如流水緩緩,聲音漸漸出現,畫面一點一點擴大,從空中,慢慢拉近,最後視線定格在李重茂新宅,主屋,桌邊,先于模糊的畫面傳進耳中的,是老管家一句話:我們留在集州的人傳信過來,楊屠夫舉家一夜之間都不見了。
九娘心下一緊。
第一反應是梅子出事了。
她下意識就想要走,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扯了回來。
“姑娘,淡定!”石犴也及時拉了她一把。
九娘根本淡定不了,急道:“我得馬上出去。”
石犴沒見過這樣的九娘,點點頭,同意了。
按照他們與言術的約定,只要有一方有強烈要離開的欲望,另一方也不反對,他們就可以出去了。
但石犴點頭後,他們卻依舊待在原處,聽着老管家的分析。
兩人沉默下來,另一邊的李重茂也沉默着,視線卻輕飄飄掃過九娘與石犴所在處。
石犴一怔,驚道:“姑娘,他剛才是不是看我們了?”
九娘正在着急,根本沒有注意到周圍,咬着牙搖搖頭。
他們走不了!
只能被迫留下來,好在這裏的時間與外面不同,九娘稍微把心壓了壓,忍着擔憂繼續看。
接下來的一切越來越戲劇化,李重茂悄悄派了人去尋梅子一家,理所當然的一無所獲。
而梁州刺史府卻莫名起了一場大火,李重茂的傻病越來越重,老管家替他上書,自請革去中州刺史一職,前往南诏養病,上頭很快下來密旨,同意了他的請旨。
李重茂一行再次踏上颠簸的旅途。
年後的梁州依舊嚴寒幹燥,自梁州前往利州的路途荒蕪,到劍閣時,幾乎已經了無人跡,氣候卻越來越濕冷,對于李重茂這樣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到了西南,竟很不适應,很快就生了重病。
嚴重是傷寒讓他面容更加憔悴,不忍多看,但禍不單行,翻過劍門關不久,一行人便遇到了第一批蒙面刺客,這是真正的刺客,來勢洶洶,雖然沒有行刺成功,卻讓李重茂的隊伍從一百多號人,直接縮減了将近一半。
之後接二連三的行刺,使得他們在短短半個月時間內,人數就銳減到不足二十。
好在李重茂終于熬過了這場大病。
這夜春雷滾滾,閃電将大地照亮,九娘看着李重茂站在車裏用匕首一顆一顆鑿下頂部的明珠,顫抖着手塞進剩下幾名侍衛手中,侍衛不接,他所幸拔了侍衛的劍,放在了自己脖子上。
李重茂雖然受了不少苦,但好歹是皇家出生,脖子上的肌膚雪白,那劍一放到脖子上,就拉出一條血紅,他本就蒼白的臉更加透白,侍衛的眼皮直跳,最後狠着心,嘩啦啦都走了。
李重茂獨自一人躺在幾經風雨的馬車內,望着醜陋的車頂,等待着他的命運。
畢竟還只是春天,雷聲很大,雨卻淅淅瀝瀝,伴着這場春雨而來的,是最後一批被派出去探查楊家消息的劉實。
劉實帶着十幾個人回來,不管李重茂如何撒潑打鬧,他們就是不走,也正是這些人,帶着他一路逃亡,直到梓潼——在這個東倚梓林,西枕潼水而得名的美麗小城,他們再次被蒙面刺客追上。
而遇到九娘一行,就在出了梓潼不遠,前往涪城的路上。
直到看到這裏,那股阻止他們離去的意識才消失,九娘松了口氣,帶着石犴,立馬就離開了。
敷一睜眼,還不待暈眩感完全消退,九娘就爬起來,要往外沖。
好在石犴就在門口,睜眼的瞬間想也沒想,一把抱住了九娘的腿。
言術:“……”
九娘眼睛通紅,但石犴這回鐵了心,言術不開口,他就不放人。
“我要去找梅子。”九娘不得不冷靜下來,憋着氣跟言術商量。
言術的聲音卻隔了好一會兒才響起:“知道她在哪嗎?”
他的聲音很疲憊,像很久都沒有睡覺般。
九娘心下一緊,蹙眉回頭,言術就癱靠在車窗邊,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倦意,視線凝重的落在昏睡的李重茂身上。
九娘暗罵自己一句,她怎麽就忘了,這一趟最辛苦的,是言術呢!她磨着身子往回挪了挪,湊到言術身邊,明明想問“還好嗎”,最後卻只是輕聲說了句:“怎麽了?”
言術還在看李重茂。
得以解脫的石犴,趕緊給兩位主子倒了水,九娘接了一杯,先喂給言術,等他喝了,自己才一邊喝一邊等着言術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言術才嘆息道:“原來是他。”
“他?”九娘疑惑道,“誰?”
言術冥思了一會兒,才蹙眉道:“司命。”
九娘一訝,李重茂是司命?!
“所以真的是他阻止我們離開回憶的,但他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麽呢?”九娘依舊不解,“總不至于就是為了讓我們看看他的悲慘經歷吧?”
雖然,這确實讓九娘明白了他為什麽會裝瘋賣傻。
言術再次陷入沉思。
石犴一拍大腿,疑惑道:“應該不會呀,我聽說司命為人刻板,應該不會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确實如此,”言術颔首道,“但我也并沒有看見什麽異狀,你們在其中,可有注意到?”
九娘搖頭,她從頭到尾都只注意梅子去了,好在言術也沒期望她,這話明顯問的是石犴。
石犴撓撓頭,仔細想了片刻,才道:“真沒有,感覺他不讓我們走之後,看見的都是在說梅子姑娘的信息的。”
九娘看向言術,道:“或許他也希望我們去找梅子。”
言術颔首。
可問題又來了,如果他們丢下李重茂去找梅子,那李重茂被殺了怎麽辦?
九娘揉了揉耳朵,提議道:“實在不行,你們留下來保護李重茂,我回去找梅子。”
雖然李重茂沒有找到梅子,卻也替她做了不少排除,而且,九娘總有些疑心,覺得梅子的失蹤跟陳臻兒脫不了幹系。
但九娘的提議,被言術蹙眉否決了。
知道她是想去找梅子,因為梅子是她唯一的親人,但在一重天,她不能用術法,與常人相比,又有多少優勢可言?
如今司命既然在這裏,想辦法讓他恢複“神”智,或許比回集州去瞎碰運氣要好得多。
九娘還想争辯,但看着言術累得連手都不願意動的樣子,終究咬着下唇,沒再提這茬兒。
但她哪裏肯放棄。
他們入回憶時是亥時,在夢裏經過了大半年時間,出來,此時外面卻才醜時。
被言術拒絕後,九娘一直興趣缺缺,言術又簡單的問了幾句,三人便各自找了位置,閉上眼休息。
九娘等了一會兒,聽到言術的呼吸漸漸平緩,才悄悄屏住呼吸,将“幽夢”拿了出來。
這東西還是當初傾暮一臨死前給她的。
“幽夢”是種非常厲害又珍貴的迷/藥,它會根據使用者的心意來迷暈對方,甚至制造幻覺,但太過稀少,加之傾暮一的死,九娘一直沒舍得拿出來用過。
但現在不同,梅子的事,太重要了。
“幽夢”淡淡的香味很快就讓言術睡得更加香甜,九娘又等了一會兒,才還試探性的睜開眼睛瞧了瞧,又湊上去輕輕碰了碰言術的臉,與平時看起來的溫暖柔和不同,他的臉有些冰冰的涼,像是上好的玉。
拇指親親蹭上他淡色的唇,她還記得,是檀香味的。
九娘微眯起眼睛,湊了上去,卻隔着拇指的位置停下來。
親下去。
心裏有個聲音在瘋狂喊着。
但另一個聲音很快冒出來——你這是亵渎。
言術輕柔的呼吸噴在九娘的面具上,九娘扯了扯嘴角,用食指認認真真将言術的輪廓描摹了一番,指尖最後落在言術的唇上,再印上自己的唇。
指尖似乎還殘留着他身上的冷香,但她已經拉開距離,輕手輕腳的爬起來,也沒牽馬,就頭也不回的朝着黑夜中走去。
他們白日剛剛繞過了一座小鎮,從此刻所在這裏回去,腳程快只需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對于她來說,并不太難,天規雖然不許他們用術法,但卻并沒有限制他們的體質,她依舊能将夜路看得清楚。
到小鎮時,天還未亮,九娘在早市買了匹最好的馬,這便快馬加鞭往集州去了。
而另一邊,言術雖然疲倦,卻只是打算淺寐一會兒,哪知不知不覺睡了過去,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自己心口上亂撓,雖然不痛,卻着實讓人不舒服。
言術艱難的擡起沉重的眼皮,發現在自己心上作亂的,竟然是那只昏迷許久的紙片人。
紙片人撓得正起勁兒,突然被一道淡淡的視線注視,頓時全身一緊,僵在原處。
言術揉了揉眉心,感覺格外疲倦,因此聲音聽上去也是懶懶的:“怎麽了?”
紙片人伸手。
言術掃了那只小手一眼,福至心靈的輸送了一點靈力過去。
紙片人有了這一絲靈力,本來蒼白的身子竟然慢慢變化起來,先是空白的身上多了一套衣服,毛茸茸的短褂配上黑色的褲子,更奇特的是,本來薄薄一頁紙片,竟慢慢變得豐滿起來,最後,變成了一個活靈活現的小人。
小人先是伸展了一下四肢,繼而才插着腰,怒道:“你還睡,再睡小娘……子就要出事了?”
這威武霸氣的口氣,若是九娘在,保準兒立馬能聽出來是誰。
但小人的氣勢很快在言術淡淡的目光中萎靡下去。
言術蹙着眉頭,小人對九娘的稱呼讓他心裏生出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覺,這種感覺從前偶然也有過,但他從來沒有在意過,來到人間後,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人間七情六欲的影響,某些感覺好像突然就擴大了。
兩人無聲的對視了會兒,小人率先受不了,移開了目光。言術望着小人頭頂兩個璇兒,發了一會兒呆,才意識到應該先解決九娘的問題。
九娘的位置已經涼了,看來人已經走了一會兒了。
言術揉揉眉心。
小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跺跺腳,吼道:“別揉了,趕緊追,老子好不容易醒過來,可不想再跟小……好好好,九九,九九總行了吧!別再看老子了,再看,老子都要以為你對老子有意思了。”
言術冷冷哼了聲,淡淡道:“她也不是小孩了,就算此刻攔下她,她也依然會想辦法離開。”
“放屁,”小人傾暮一因為言術的冷哼楞了一瞬,就立馬怒道,“你真以為這裏是一重天就放心了,你知不知道老子師父有多恨小……九九,只要有一點機會,她都不可能讓九九好過。”
言術撐着胳膊,眉心依舊隐隐作痛,有點漫不經心的問道:“你師父是陳臻兒?”
傾暮一仰頭道:“怎麽?有問題!”
确實有那麽一點問題,傾暮一是陳臻兒的徒弟,陳臻兒是魔尊的座上賓,傾暮一卻在天界的六重天替天帝守着某樣重要東西。
“別想了,”小小只的傾暮一手腳并用爬到言術肩膀上,扯着他的頭發,嚷道,“先走,以老子對師父的了解,她一定會在人界安排人手等着九九自投羅網。”
這段時間他雖然一直昏迷着,但對他們所發生的事情卻一直有了解。
言術蹙眉不語。
傾暮一只能更加用力的拽起言術的頭發,氣惱道:“能不能不跟你那狐貍似的老爹一個德行,老子就讨厭你們這種磨磨唧唧的,算老子求你,有什麽問題咱上路了再說,成不?。”
話都說到這份上,言術便沒在拖沓,他将還在昏睡中的石犴叫醒,簡單交代了幾句,又取了一匹馬,這便上了路。
路上,傾暮一才慢慢道來,原來,他本只是天界妖族一只無名小妖,很多年前,被陳臻兒撿到,見他還有幾分天賦,便将他收為了徒弟。
陳臻兒對他不說多好,但也不壞,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也交會了他許多東西。但她為人冷淡,性格更是古怪,時而喜怒無常,時而又很好說話,傾暮一那會兒挺怕她的,兩人在一起相處了幾百年,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陳臻兒突然消失了幾日,再回來時,她捂着臉,模樣很是痛苦,但傾暮一卻感覺她非常高興。
她甚至拿出了一個玻璃球,問他,玻璃球裏的臉好不好看。
傾暮一吞咽了一下,才緩緩道:“那是我見過最美的一張臉,它沒有眼睛,甚至沒有生氣,但是就是覺得美,美得很溫婉。”
“後來,師父還給她畫了花钿,簡簡單單的兩筆,互相糾纏,卻勾勒出一只殷紅的眼睛,看上去像随時都會睜開一般,她的眼角也被畫上纏繞的斜紅,為她溫婉的容顏添上一摸妖冶。”
“師父畫好後,問我,”傾暮一眨了眨眼睛,道:“是那張臉漂亮,還是她的臉漂亮。”
“那個時候,我還很怕她,明明心裏覺得那張臉更好看,卻不敢說。”
言術一直靜靜的聽着,直到聽到這張臉,他才微微有些動容,他心中猜測很多,卻又不敢确認。
或者說,不想确認。
“後來呢?”言術聽見自己的嗓子發出僵硬的聲音。
“後來,”傾暮一的聲音低下去,過了許久,才深吸口氣,凄涼一笑,“後來,師父為了毀掉那張臉,帶着我去了魔族。”
陳臻兒似乎很早就認識魔尊,兩人秘密談過許多次,後來,他們就在魔族住下了。
也不知她跟魔尊達成了什麽協議,後來沒過多久,她的腳就壞了。
“那之後,她總是說些不着邊際的話,”傾暮一蹙眉回想,“說什麽,我終于知道他最大的秘密了。我終于知道要怎麽報複他了……”
言術根本不在意這些,他只關心那張臉。
“毀了,用魔君的紫色火焰燒了的。”傾暮一聲音破碎在風中。
那之後,陳臻兒開始平凡的閉關,某次出來後,就讓他離開魔族,回了天界。
陳臻兒本來是派他去八重天找北天妃,但他運氣實在不好,剛到八重天就碰上了天帝,也不知天帝是如何認出他來的,當場就命人把他抓了起來。
傾暮一原本以為自己完蛋了,卻不曾想:“你家那個爹實在太無恥了,竟然抹了老子的記憶,把老子丢到六重天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去給他做看守。”
言術淡淡應了聲,也不打算為天帝做什麽辯解。
畢竟有時候,他也覺得他爹挺不是個東西的,從大西北回來,到傾暮一竟然附身在他的本命紙人上重生,再到如今他到這人間,一切的一切,都感覺是在他爹的支配下。
傾暮一不知言術心中的那些九九,繼續自顧自道:“老子跟了師父那麽多年,旁的事不敢打包票,但關于九九,她絕對是不予餘力的。”
言術颔首,他已經見識過陳臻兒的瘋狂,自然明白她是怎樣的人。
但是,“你是怎麽進到我這紙片人上的?”
傾暮一得意道:“老子有本事呗!”
言術輕飄飄看了他一眼,傾暮一冷哼一聲,道:“師父曾經交過我一門保命的術法,不過,這一絲元神也多虧了九九當時喂給老子的藥。”
“藥?”言術抓住這個重點,想起當初九娘也曾給他喂過,但她含糊其辭,他便沒有多問。
傾暮一猛點頭,笑道:“老子當時也沒想明白那是什麽藥,後來仔細回味,才發現,那竟然是金絨望月蓮。”
“那玩意兒多珍貴啊!九九卻心甘情願給老子吃了兩片……”傾暮一洋洋得意,話未說完,卻捂住了自己的嘴,想起當時言術出狀況,還是自己叫九娘給言術喂了這靈藥,也是一連喂了兩片。
悔呀!
唯一能來炫耀的資本都給自己浪沒了。
傾暮一目光一轉,打算含糊過去,言術卻已經想到了。這事嚴格說起來,還要謝謝傾暮一當時的機智。
言術是個小氣的人,卻并非不明事理,從前也是因為立場不同,才有所防備,但現在該道的謝還是要說的。
傾暮一反而扭捏了,讪讪笑道:“老子那次醒來本就勉強,又一路奔逃,所以才陷入了沉睡。剛才,卻是聞到了幽夢的味道,才掙紮着再次醒來。”
接着又同言術解釋了一遍幽夢是什麽。
不知不覺,天已經放亮,但他們卻始終沒有看到九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