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春天花會開(六)
秋季的第一場雨一直下了很多天,新帝登基後,重新修整過的官道寬大敞亮,路邊的小水窪積了水,雨水打在其中,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四匹快馬冒着細雨,呼嘯着,從眼前跑了過去,濺起的水花落盡水窪,打亂了水窪的和諧。
“前面,過了這個山口有個茶鋪,我們在那裏休息一會兒吧!”
跑在前面的人吆喝了一嗓子,後面沒人回聲兒,但“噠噠”的馬蹄聲已經已經替他們做出了應答。
馬蹄聲有節奏的奔馳着,很快到了那人說的茶鋪,一行人在門口停下,穿着蓑衣帶着鬥笠的小二熱情的迎上來,牽了四人的馬,将四人讓進了茶鋪。
這間茶鋪在路邊開了許多年,雖然不豪華,卻幹淨,夏能遮陰冬能供暖,就像今天這樣,還能進來避避雨,是以路過的商賈行人都會到這裏歇歇腳。
四人剛進門,又有小二端着托盤過來,托盤上放着熱毛巾,一邊招呼着他們擦手擦臉,一邊熱情的詢問需要點什麽。
這周到的服務,別說,還真不錯。
因為一些原因,四人都裹得有些嚴實,但陰雨天大家也都差不多這個樣子,倒也不引人注意。他們點了壺茶配了些茶點,其中個子最矮那個似乎聞到了裏面的面香,又詢問了一番,又點了四碗陽春面半斤醬牛肉,這才入了茶鋪。
茶鋪裏坐了不少旅人,卻并不吵,大多數都在輕聲細語的聊着天,靠窗一圈是軟塌,坐那邊的人,好些都縮在塌上着打盹兒。
他們進來時,不少人擡頭看了一眼,就又埋頭各顧各的了。
小二領着四人到了最角落的一桌坐下,嘴裏還一直說着“抱歉,現在就這一桌還空着”雲雲。
其實那桌挺好的,除了光線暗了點,一半軟塌一半凳子,有得選。
矮個兒顯然就很滿意,當先沖了過去,二話不說縮進了軟塌最裏面。
落後的一名身材颀長的男子明顯愣了愣,最後還是走過去,脫了鞋,坐到了軟塌外面,另外兩人對視一眼,這才坐在了兩人對面。
茶水跟果脯很快送了上來,陽春面跟醬牛肉也送了上來。
沒人說話,這一桌一直靜悄悄的。
茶鋪裏的人進進出出,桌子上的食物快吃完時,隔壁桌換了兩名商賈,聽口音就知道是常常出門那種,雖然就兩個人,卻像是好幾個地方的人在聊天一樣。
兩人一入座就聊得熱火朝天,從最近什麽貨物好走聊到哪裏哪裏有山匪需要多注意……後來扯着扯着,就不知道扯到了哪裏。
突然,一個名字傳入四人耳中。
“您說那位啊,哎……聽說死了,燒死的,上面派的人趕到的時,人都燒成個一坨黑糊糊,慘啊!”
“嚢個就這麽慘嘛,你說會不會是假的喃!”
“哎呀!不可能,我跟你說,這事兒絕對是真的,聽說上面都震怒了,派了好多人下來哦,嘉州那片的土匪都給殺得精光……哎,不說了不說了,說得背後涼飕飕的,晦氣,來來,喝酒,酒走起。”
說話的人啐了一口,倆人很快又轉移了話題。
坐在角落裏的四人交換了個眼神,又埋頭喝起茶來。
一壺茶很快見底,歇也歇夠了,四人很快又踏上了路程。
又是一年臘月,揚州城內新來的那戶人家,聽說月底要嫁女兒,整個揚州城都轟動了。
這可不是普通的人家,這家楊姓人,一個月前,才來到揚州,一來就買下了揚州最大的一戶院子,也不見做什麽生意,也不知住了幾口人,聽一個有幸看到他們進城的更夫說,當時那進城的馬車,整整有十八輛,也不知來了多少人,不過他言之鑿鑿,這家人有個小娃娃,因為有輛馬車裏,那個小娃娃一直在哭。
後來府上買了幾個丫鬟家丁,這家對丫鬟家丁的品性要求極高,除此之外,不看年齡不看外貌,只要能守口如瓶,他們就要。
事實也證明,他們确實選的都是這種,反正就是沒人從這些丫鬟家丁口子,套出過府上的任何消息。
太神秘了!
神秘得東西總是格外吸引人們的關注,越是鬧不明白,就越多人想要搞清楚,不知多少人卯足了勁兒想打探到這家人的情況。
于是,冬月十八這天,楊府來了四名黑衣人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一時之間,不知多少人悄悄潛伏到了楊府附近,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有人聽到了府上的吵鬧聲,但隔得遠,卻聽不清吵的什麽。
但令人奇怪的是,這四人進府後就再沒出來過。
後來,再有人問起,府上出來的人就總是笑眯眯的,“沒事沒事,是府上要辦喜事了。”
這可不得了,當初怎麽纏都不能從這些個丫鬟家丁口中聽到府中的半個字,現在竟然主動放出消息來,還是這麽大的消息。
再後來,冬月底,那府上的大門第一次大敞,府上的丫鬟家丁集體出動,在楊府門口公開發起了請帖,凡是當時有幸路過的,或者聽到消息聞風趕來的,都可以領到指名道姓的請帖,大紅的請帖上“百年好合”四個大字格外醒目,打開請帖,先是一段喜詞:幸承冰語,喜結良緣,兩廂交好,幸福百年。
謹定于景雲五年臘月二十八,于楊府喜結良緣,敬備喜宴,新娘楊梅,新郎顧萌,敬邀。
九娘坐在涼亭裏,一邊吃着大冬天不知楊屠夫從哪裏弄來的西瓜,一邊甩着腿:“喂,百家姓那麽多,你怎麽就單單選了顧呢?”
一旁被問話的男子笑了笑,将最後一塊兒西瓜拿起來道:“我阿娘姓顧。”
九娘恍然,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你娘什麽時候來?”
已經徹底改名為顧萌的李重茂一邊仔細的挑着瓜籽兒,一邊道:“阿實已經去接了,過幾天就該到了。”
九娘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等顧萌把籽兒挑完遞給旁邊一臉嬌羞的梅子,九娘的西瓜已經啃完,她随手将皮扔進果盤,又發起呆來,自打上次昏睡醒來,她就常常發呆。
但每每被問起,她卻總是笑笑。
不是不說,是确實沒什麽可說的,那次昏睡,她想起了不少從前的事,卻是零零散散,比起記憶,更像是看了許多出折子戲,沒頭沒尾,還不精彩。
唯一讓她在意的是“戲裏”永遠穿白衣的男子,溫暖得每每想起就想落淚。
但九娘卻不記得她是誰了。
她覺得他很熟悉,甚至總是隐隐感覺她不就前見過他,可不管怎麽想,就是想不起來了。
本來李重茂詐死成功後,他們就該回八重天了,但李重茂并沒有真死,圍繞在司命身上的謎團仍然沒有解開,他們又不能随意幹涉他的“人”生軌跡。
後來李重茂改名換姓,改頭換面,改過自……呃,并沒有,總之,一切平息後,他安頓了另外兩名侍衛,劉實他也想一并安排了的,可惜劉實名字那個“實”字估計跟石犴的石是一個,還是掉進茅坑那種,又臭又硬,怎麽勸都不好使,最後依舊跟在了顧萌身邊。
九娘知道顧萌要來找梅子,當然直接就跟來了。
她要來,言術也只好跟來了。
這才有了四人冒雨行路那一除出。
婚宴如期舉行。
喜宴上,看着裏裏外外的大紅,九娘一杯又一杯喝了許多酒,都說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心裏高興,自然就醉得一塌糊塗,酒宴過半,九娘說要去上廁所,之後就一直沒回來,言術出去尋她,最後在屋頂将人找到。
九娘在屋頂偷偷摸眼淚,看見言術來,趕緊摸了兩把面具。
言術放慢了步子走過去,在九娘身邊坐下,嘆道:“怎麽了?”
九娘猛搖頭,笑道:“看見這滿屋紅彤彤,我心裏特別高興。”
言術若有所思道:“九喜歡紅色。”
“嗯。”
當然喜歡,雖然紅色偶爾也會讓人覺得殘忍、落寞,但是更多時候,它卻是熱烈而喜慶的。
何況,成親的是梅子。
這一夜,兩人在屋頂坐了許久,直到華燈初上,宴會散場。
石犴回來得晚,趕上了楊府的“回門”宴,說是回門,其實連楊府的大門都沒出,但即便如此,回門宴也辦得很是熱鬧。
石犴被劉實拉着,灌了不少酒,最後下桌時,面皮小麥色的他都已經能看出上了頭。
好在他是個神仙,還是個武将,下了桌子,還能走條直線。
石犴回來,并沒有帶回什麽好消息,卻跟倆人帶回了兩句話。
第一,司命下界,是天帝欽點的。
天帝的密旨在二人下界後,二殿下參铄才從司命府翻出。
第二是,密旨上特別囑咐道,不可幹預司命的轉世。
石犴神色怪異道:“這不可幹預的意思是不是說……咱們已經犯錯了?”
“呸呸呸,”九娘一連“呸”了三口,“說什麽傻話,我用我頭上的劍打包票,天帝他老人家的意思絕對不是我們不應該出手。”
石犴撓撓頭,不解道:“那是什麽意思?”
九娘想了想,還是湊到言術身邊,咧嘴問道:“你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