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三人先在縣城裏找一處館子吃了些東西。吃飯的時候沈知離問燕尋:“你跟你師父是在哪裏走散的?”
燕尋從碗裏擡起頭來眨了兩下眼,對沈知離道:“離這裏不很遠,但還不到分寧界。”
沈知離道:“你們來過這裏?”
燕尋點了點頭:“本來要在這裏住一夜的,但還沒進城的時候聽人說一旁有個縣城有兇屍,便連夜趕路過去了,沒在這裏停留。”
“然後你就跟你師父走散了?”
燕尋嗯了一聲,道:“抓完兇屍之後我跟師父被縣丞請到家裏住了一晚,早晨就沒再見到我師父,只留了一張字條讓我先去分寧,說他事情辦完就去找我。”
沈知離道:“所以就是說你師父現在還沒辦完事呗?”
燕尋擰着眉頭又将頭低了回去,扒了兩口飯,看着自己碗裏咕哝道:“不會。就是沒辦完事我師父肯定也會給我消息的。”
沈知離覺得要是燕尋是一只狗,現在他的耳朵絕對是耷拉着的。
直到這一頓飯吃完,沈知離都覺得燕尋的“耳朵”沒支棱起來。
見他這副模樣,他心裏不禁稍微冒出了一點責任心,吃完飯便想要替他四處打聽去,結果剛站起來還沒出門就被虞厄給拽住了。
虞厄遞了一粒金光閃閃的小珠子連同酒盞一并給他,道:“和酒把它送下去。”
沈知離提鼻子聞了聞,一股又苦又涼的味道直沖顱腦。
這熟悉的味道……他腦子裏立時就閃現出“金嗓子”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沈知離皺眉,問道:“這是什麽?”
虞厄:“易容丹。”
沈知離:“我為什麽要吃它?我又不需要易容。”
結果虞厄反問他:“你覺得玄冥教為什麽要堵上彙觀山的嘴?”
沈知離道:“可能……因為怕寒桐來的人多了,順手把他們這種新生惡勢力給端了……”他這句話才說完,忽然發現虞厄下颌上的那兩顆豎着排開的痣點不見了。
再仔細看,就覺得這人的眉眼好像還有了些變化,鼻梁依舊高挺,下颌曲線依舊薄涼有若刀削,但眉眼之間卻沒了之前那種若有似無的邪氣,雖然還是一張挺好看的皮相,不過一下子變得有些庸常。
于是沈知離尚未出口的一句話轉了轉,變成了“你怎麽好像……變難看了?”
虞厄:“……”
虞厄二話沒說直接将那小珠子按進了沈知離嘴裏,二指在他頸間一順,直接将那只珠子順了下去,然後将酒盞塞進了沈知離手裏。
沈知離瞪着眼睛,心裏一片的“卧槽”,他震驚道:“你就這麽……給我吃下去了?”
虞厄微微一笑:“酒也要本尊喂你喝?”
“不不不,豈敢勞您大駕。”沈知離從來都是欺軟怕硬的,現在聽虞厄這樣一問,立馬萬分乖巧一仰頭猛灌了一口酒。
要真讓虞厄來灌酒,怕是自己要折在這裏。沈知離深谙此理。
這東西喝下去之後事實上沒有什麽感覺,不過從燕尋的眼神上看應該是有效果的。
三人吃飯的地方是酒館裏的雅間,沈知離在屋裏四處看了個遍也沒找到鏡子,末了還是在自己手上的酒盞裏臨水做鏡照了一回影——變化也是在眉眼上的,不得不說眼睛的确是心靈的窗戶,說不出哪裏有變化但總體看上去的确是不一樣了。
簡言之也是難看了……說不清道不明地就變難看了。
沈知離伸手在臉上摸了摸,心裏有點不情願但又不好說出來,于是旁敲側擊問:“這東西要起效多久?”
虞厄平靜道:“五日。”說完稍一停頓,又道:“現在還不好說有沒有人跟蹤。”
聽他這樣一說,沈知離更加沒法反駁了,只能老老實實點頭稱是。
三個人下午在縣城裏人多熱鬧的地方問了個遍也沒什麽收獲,只靠描述實在有點含混不清,燕尋他師父又沒有什麽特別引人注目的東西,說來說去也就是兩只眼睛一張嘴。跑不出去的。
最後去的地方是一家茶肆,這裏已經在縣城最外圍了,一旁是官道,幾裏開外就是淺山。
趁着茶博士來上茶的時候沈知離開口打聽,事實證明茶肆的确是個好地方,人流量多,信息就多。他剛開口,茶博士還沒接上話,立馬就聽一旁有人激動道:“修士?!哪裏有修士?!”
循聲看去,茶肆裏一個中年人正往這邊看過來,見到沈知離,眼中一時間大放異彩,擡步便趕上前來,抓着他道:“仙師!仙師!我們村子後面的山上有活死人啊!”
此話一出,整個茶肆都沸騰了,所有人都來了興致,開始竊竊私語:“活死人是什麽?!”“什麽?!有這種事?!”“是,我都已經聽說過,那些活死人都是吃人的!”“我們村裏前不久也有墳被挖了!”
剛剛那句話掀起來的熱度還沒退下去,茶肆裏又跑出來三五個人,都是村民模樣,一樣神情激動,七嘴八舌形容那些活死人是如何兇厲可怖。
沈知離聽他們說了一陣子,慢慢厘清了頭緒。
這些都是附近村裏的村民,昨日他們上山打柴放羊的時候發現山上宗族墳墓被盜掘,于是十幾人在半夜蹲點想要抓住盜墓人,沒想到人沒抓到,倒是讓他們在深夜看見了驚悚的一幕:夜半山林裏忽然出現的行屍晃晃悠悠地刨開自家墳頭,将裏頭棺材屍骨一并拖了出來!
幾個膽小的直接被吓病了,剩下他們幾人今天本想要去請神婆,但是神婆要錢太多沒請到,正在這裏商量如何是好就碰見了他們。
那幾人看沈知離的眼神猶如看一顆救命稻草,沈知離還沒答話,就聽一旁燕尋道:“沈公子,這些人太可憐了,我們去看看吧!”
那幾個村民聽燕尋這樣說,幾乎想要把他給擡起來,立馬就替他們結了茶錢,直接便拉着三人出了茶肆。
村子離茶肆不遠,前擁水後靠山,就是沈知離再怎麽不懂風水也知道這地方是不可能生出兇屍的。
在茶肆就已經是日落時分,現在一路趕來天光也已經晦暗不明,那節村民帶着三人到山前,往山上走了不遠,幾個人便踟躇起來。
看來昨天看見的東西可能給他們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面積。
沈知離沖他們擺一擺手,道:“不用再帶路了,這山不大,我們不着急,自己找找便是。”
聽他這樣說那幾個村民自然是感激涕零,連忙道謝,之後拔腿就跑,頃刻間便散得一幹二淨。
沈知離不絕失笑,正要轉身,卻見又有一個人從遠處跑了回來,擔心他們地點交代的不清楚,又補充說這山上又兩家宗墳,一處在西面山腰上,一處在山後峽峪裏,昨天他們發現屍骨的地方在西山。
沈知離點一點頭,看此時四下夜色已經開始溟茫不清,于是幹脆伸手在一旁樹上随便折了一條低處的枝子,上頭加了一道火咒,遞給他讓他下山去了。
三人一路轉到西山,果真見到一處不小的墓園,裏面一片狼藉:地下坑窪一片,四處都是被撬開的石板和棺材板,零散的白骨被拖得到處都是。
墓園裏地上只剩了一排排的土坑,坑雖然挖得還算整齊,但棺材板上抓痕咬痕亂七八糟,一看就盡是些最低等的兇屍來幹的這活,手腳并用,甚至牙口好也能派上用場。
但地上看見的屍體拖行的痕跡卻并不多,尤其他們所在地這墓園門前更是基本沒有什麽痕跡留下。
虞厄站在沈知離身旁,往墓園裏掃了一眼,視線停在墓園一角,幾道模糊的影子很快便出現在那個位置,少頃,虞厄便淡聲道:“還是傳送符,跟山上見過的那些路數的一樣。”
沈知離将手裏捏着的一小片棺材板扔掉從地上站起來,一面翻了一個白眼,不滿道:“還是玄冥派麽?他來偷這些屍體有什麽意義,人死了這麽久,煉出來的也都是那些不中用的東西。”
虞厄看他笑了一聲,道:“這裏已經基本被挖幹淨了,但是周圍還有邪氣,應該在後面的墓園裏。”
沈知離點頭,還是讓燕尋走在前頭,一路月黑風高烏鴉癫叫。
經過一路的感情烘托之後沈知離原本以為會直接看見讓人腎上腺素飙升的恐怖畫面,沒想到三人轉到後山的時候墓園裏什麽都沒有。
但是虞厄在這方面給出的信息一定是絕對可靠的。現在看這樣子應該是來早了,從上往下看山間墓園裏空蕩蕩一片,沈知離還稍微覺得有點失落。
還不待開口,他就聽一旁那人道:“很快了,地上咒印周圍已經開始有邪氣彙聚。”
果真,虞厄話音才落,墓園一角緩緩出現了一個淡藍色的咒陣,遠看仿佛一簇燃燒的磷火。
不久,裏面就開始有大量的行屍湧了出來。
用“湧”這個字絕對是一點不誇張,這些行屍顏色本來就不怎麽亮麗,加上現在月黑風高,遠看就好像是從一眼泉裏不斷有黑水冒出來然後向四周流散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