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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我醉了

老舊的居民樓裏,延伸出一道幽深暗巷,從陰影裏傳來沉沉的腳步聲,路邊野狗聞聲如臨大敵般一哄而散,卷起陣陣喧嚣的塵土,修長的身影移動到了街口,那人一手提着個罪犯,一手晃着手铐,腳尖輕輕攆了下雪,把嘴裏的煙吐了,咔擦一聲,他擡頭。

“诶诶诶,停一下,這姿勢非常帥。”攝影師不禁喜上眉梢,“賀忻你低頭,假裝揍人的姿勢,對對對,等會兒,我再拍一張。”

另外被他按住的人恐慌道,“別真揍,你那表情我挺怕。”

賀忻笑了笑,拎着對方的領子胳膊猛地一收緊,朝攝影師瞥了一眼,示意他趕緊拍,大冷天的穿一身警服凍得他魂都快沒了。

今天拍的是“男人”主題,主打百态人生,制作組選取不同職業讓他們換裝拍攝,從早晨六點拍到現在,已經完成了兩套,還剩五六套照片,雖然外邊天寒地凍,但倆人配合度高,也很敬業,出來的效果非常不錯。

賀忻這回扮演的是個警察,李言蹊是對面寫字大樓的律師。

攝影師拍了幾組賀忻抓人的照片,打架專業戶拍這種照沒什麽難度,幾乎是本色出演,最後攝制組要補拍一張有意境的,于是剩下幾個扛器材的全被忽悠過去當挨揍的歹徒了。

李言蹊從裏面換了件西裝出來,看見賀忻被一群人包圍着,造型師還在他嘴角邊化了點帶血的妝,他動作利落地拔槍,擡腿踹人,眼神輕飄飄地掃了一圈,嘴角勾着漫不經心的笑,頗有種孤膽英雄背水一戰的調調。

警服穿在他身上,仿佛量身定做,勾勒得身姿颀長,李言蹊望過去滿眼都是腿腿腿腿腿。

他低頭喝了口咖啡,将自己的公文包夾好,擡眼看見賀忻已經拍攝完畢,玩具槍在他手裏轉了一圈,他似笑非笑地彈了彈背帶,半眯着眼朝李言蹊“砰”了一槍。

有病,李言蹊嘴上這麽說着,還是配合表演地捂了捂胸口。

他很想翻開手上的法律文書,在上面添一條弑帥行兇起碼得吃五年牢飯。

昨晚兩人在制冰廠裏的沙發上擠着睡了一夜,早晨起來完美地凍成了一根冰棍,又輾轉了幾個小時到處拍照,李言蹊覺得有點兒累,但這種累僅僅只是身體上的累,沒摻雜心靈上的,跟他以前那些不要命的活比起來,這樣的工作真的太輕松了。

這次來藤川更像是一趟旅行,賀忻帶着他,看自己從未看過的風景,嘗試他從來不敢嘗試的事,沒有李岸,沒有學習,沒有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巨額醫藥費,也沒有前路茫茫的未來,撇去了一身的凡塵俗事,真正地自由地成為李言蹊。

過兩天藤川大雪,飛機不開,動車停運,所以拍攝必須今天結束,導致趕場任務十分嚴峻,賀忻嘴角上的傷口還沒卸掉,就跟着李言蹊去了他的寫字大樓。

賀忻以前就覺得李言蹊很适合當律師或者白領這種角色,一身西裝,手上拿着咖啡,站在十字路口看腕表,哪怕時間緊張,也不露絲毫慌張,從容地走進大樓,這種淡定的氣質從某個層面上說非常精英範兒。

這回拍攝,李言蹊的頭發被全部梳了上去,鼻梁上駕了一副金絲邊眼鏡,修身西裝配上白襯衫和細領帶,在事務所樓下站得筆直,攝影師讓他微微側目,朝鏡頭扯一下領帶。

據說扯領帶能看出一個人性格,有人扯領帶是狂野粗暴型的,有人扯領帶是**放浪型的,李言蹊扯領帶則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從開始手指勾住領帶不動,到後面微表情帶着點惱怒,再慢慢用力一扯,衣領鈕扣崩了一顆,露出他清瘦的鎖骨。

果不其然,攝影師在這裏喊了暫停,按快門飛快拍了幾張,賀忻瞥了眼領口松垮,領帶将脫未脫,正努力扮演打官司打輸了的青年律師李言蹊,也不知道哪裏來的不爽,敲了敲攝影師的相機說,“拍鎖骨還是拍人呢?”

攝影師理所當然的說,“他鎖骨漂亮啊,為什麽不拍?你腿長我不是也都拍了嘛。”

賀忻:“........”

攝影師本來想多拍幾張,但身邊有個滿臉寫着“你毫無職業道德”的監工,一摁快門就死死盯着鏡頭,他只好無奈轉戰到室內拍辦公室系列。

賀忻去了趟廁所把嘴唇邊的妝卸了,再回到工作場地時,李言蹊已經結束拍攝了,大夥兒收拾東西趕往下一個地點,倆人擦肩而過,李言蹊突然拽住了他,停頓片刻後指了指他的嘴。

“什麽?”

“沒卸幹淨。”李言蹊咳嗽了一聲,急剎車止住了話頭。

像被人親腫了。

賀忻的唇形非常漂亮,上嘴唇薄下嘴唇厚,兩邊唇角微微翹起,有點笑唇的意思,但介于這人平常不愛笑,他也是第一次近距離觀察他的嘴唇,好像除了性感找不出別的形容詞了。

正當李言蹊暗自唾棄自己居然閑到對着人嘴唇胡思亂想的時候,賀忻走過來把圍巾兜住 他脖子,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鎖骨不冷嗎?”賀忻說,“昨晚在制冰廠你咬一根冰棍都喊冷,這會兒不得凍死?”

李言蹊把棉襖套上了,不知為何從這話裏覺出了一點兒別扭的滋味,還沒等他琢磨明白,又被催促着趕往下個場子了。

接下去拍了幾套比較簡單的,比如兩個人都是幼兒園老師,賀忻穿着那套印着卡通人偶的衛衣出來笑趴了一群人,明亮的色調跟他的臉形成了巨大反差,攝影師拍完照片幽幽地總結了一句,強行裝可愛最為致命。

再比如李言蹊是甜品店老板,賀忻是打工仔,事實上剛開始決定的是賀忻是老板,但因為他對那套印滿草莓蛋糕的圍裙充滿陰影,才把當老板的機會讓給了李言蹊。這套照片拍得很自然,因為職業設定比較貼近生活,他倆這個年紀能駕馭。賀忻穿着英倫風馬甲,屈着長腿半倚在吧臺邊,李言蹊毫無心理障礙地穿上草莓圍裙,手裏拿着一杯果飲,小心把它放在了賀忻的托盤上。

“诶,奶泡兒說的真對。”賀忻突然壓低嗓子來了句。

“嗯?”

“他說你穿粉紅色最好看。”賀忻指着圍裙,笑容帶着揶揄。

“羨慕嗎?”李言蹊扯了下圍裙帶子說,“我什麽色都能駕馭。”

賀忻勾了勾嘴角沒說話,往他盤子裏拿了顆草莓塞進嘴裏,挺愉快地嚼了兩下。

拍完這套,他們又去拍了插畫師、建築師、作家、IT男、科研工作者、教練等七八個工種的照片,最後為了凸顯百态人生這一主題,特意去了趟城鄉結合部,把當地比較辛苦危險的工作也挑了幾個拍了拍。

發廊小弟、交警、工地搬磚的、出海捕魚的、工廠操作工和電路維修工........

一直到晚上八點半,所有拍攝才終于圓滿完成。

大夥兒累得眼皮都打架,但還是壓不住興奮的心情,拖着疲憊的身軀浩浩蕩蕩進了酒樓,扯着嗓子大喊着不醉不歸,好好來一場慶功宴。

一大幫子人都成了年,工作結束後終于能夠盡情撒歡了,菜還沒上齊,酒就已經過了三巡,裘哥喝到興頭上,早忘了現場還有兩未成年,一杯一杯給李言蹊和賀忻倒酒,嚷嚷着不喝就是看不起他,酒桌玩笑大家都不當真,但裘哥畢竟是老大,一個不爽,等會兒無風都要掀起三尺浪,好在現場幾位女同胞也是豪爽不怕事兒的類型,平時看着文文靜靜一小姑娘,仰頭幹杯比誰都利索。

賀忻心裏有杆秤,這回他不想喝多,至少不想醉,幾次小酌都被裘哥甩了幾個白眼,當然他不是那種在乎別人目光的人,也就毫無心理負擔地繼續夾一筷子抿一口酒。

“這回拍攝我覺得挺有意義。”攝影師撐着下巴打了個酒隔說,“首先啊,你看,藤川這麽美的雪景被我們拍到了,然後吧,我們主題是什麽,男孩與男人,什麽叫男孩,不可一世,玩世不恭還是努力溫柔,天真浪漫?都不是,都不全是。”

看得出攝影師是個非常有想法的人,他笑了笑說,“在這次拍攝裏,我看到你倆,剛開始一個披着穩重的皮,一個套着孤獨的殼,說白了就是裝逼,但拍了幾次以後我發現,不是這樣,你們的簡單,鮮明,尚未經過世俗污染的最純粹的樣子并不外露,只是給了彼此,是怎麽樣?看不起我們老男孩了是不是!搞得我每次都只能抓拍,還好我技術過關,不然我們還得在這兒多耗個把月呢。”

裘哥拍了兩下桌子說,“老子眼光好不?這倆一看就是能火的料,要是都能簽給我多好。”

攝影師擡眼道,“那不成,讓他們再享受幾年男孩生活吧,太早成為男人不好。”

李言蹊和賀忻對看一眼,拿起酒杯輕輕碰了碰。

“看你們滑雪,看你們打雪仗,看你們不顧形象地牽着狗互追,那時候我心裏還挺羨慕的。”攝影師嘆了口氣,“十年前我也有過這麽一段肆無忌憚跟人傻鬧、瞎玩的日子,像兩個快樂的神經病,可惜現在即使有人陪着,我也不願意這麽瘋了,這就是失去了少年感的我,看到這組照片後的第一感覺。”

“羨慕又遺憾,哪怕人已經老禿嚕皮了,但想起這一刻的記憶依然是閃着光的。”

一旁的裘哥哎了一聲,“你老禿嚕皮我是不是得一腳進棺材了啊?”

“就這麽個比喻。”攝影師敲了敲桌子,“但凡你不這麽較真,頭發就少掉幾根。”

現場的人都大聲笑了起來,李言蹊偏過頭,看見賀忻眼神微微向下沉了沉,不知道在想什麽。

“所以說這組照片我覺得拍得很成功。”攝影師倒了杯酒又挨個敬了敬,“後來的男人主題,你倆把握得也不錯,帥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把照片裏想傳達的故事感給表現出來了,人生百态,百态人生,不管什麽職業的人,或好或壞,都在為了自己的生活不斷努力,哪怕生活給他了痛處、迷茫和無所适從。”

“這對你們以後的求職興許還有幫助。”攝影師笑了下問,“你們以後想成為怎樣的人?”

這是賀忻第二次聽到這個問題,想成為怎樣的人,之前王美人也問過他,當時他的答案是就想成為自己,但拍完這組照片,聽完攝影師的這些話後,他突然明白了,成為自己或許沒有這麽簡單,他們都不可能只是自己。

李言蹊也在這時候想到一點,今天他們拍攝的主題并不都是正面意義的,跟歹徒搏鬥的片兒警,打官司失敗的律師,剛進去實習,面對一群小孩兒毫無頭緒的幼兒園老師,生意慘淡的甜品店老板,賺着一點微薄工資,拼命加班、不分日夜的工人,還有很多很多生活在掙紮在這個城市裏的普通人,或許這就是他們未來的影射,他們會成為這些男人中的一個,褪去了男孩兒的幼稚,會老會胖會醜,活着活着悄然變成另一個人,但那份熱切和真實不會變。

攝影師想拍這套作品的意義,不僅僅限于他對往事的唏噓感慨,更是有一種“既然青春留不住,那就不妨潇灑活一場”的坦然,不管是男孩還是男人們。

“這也是我退圈之前最後一冊,也是最滿意的一冊作品了。”攝影師說,“謝謝你們。”

“也謝謝你。”李言蹊心口有點微酸,“謝謝你,謝謝裘哥,謝謝所有工作人員,謝謝......”他看了眼賀忻,舉起酒杯。

“幹了幹了。”六七個人一起嚷嚷道,李言蹊仰頭把酒幹掉,笑着晃了晃杯子。

攝影師站起來,拉着大家共同舉杯,“敬一下這兩位男孩,還有依然年輕的我們。”

“祝你們在以後面對現實的複雜時,能擁有一份勇敢的誠實,自有一份熱忱在心中,做最硬氣的自己,坦然走過不可預期的人生。”

“沒文化,只想說,幹杯!不喝完不是人!”

“幹!”

這一下敬酒大家情緒都有些激昂,飯桌上吃得跟風卷雲殘過似的,裘哥又叫了一個鍋,剩下沒醉的幾個人一通狂吃,賀忻開始喝酒,他不知道怎麽了,心口堵得慌,感覺腦子裏有點亂,他想試着用酒精麻痹一下自己,說不定就刺激清醒了。

他很清楚知道這不對勁是自從攝影師說出那句“你們的真實并不外露,但全都攤開給了彼此” 開始。

賀忻開始想到以前的他,父母眼中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他無所事事地混着日子,漠然地與這個世界劃一條分明的楚河漢界,別人愛怎麽樣就怎麽樣,他還是繼續惶惶度日,我行我素,招惹他,他揍,不招惹他,當空氣。

而認識了李言蹊,他變得不一樣了。

他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變化,不單單指性格上,還有為人處世,或者是生活目标上。

也有某種東西在心底悄無聲息地黯然滋長,好幾次快要破繭而出。

他仰頭喝了一口酒,胸口熱得快戳出一個欲蓋彌彰的洞。

他很快就要知道那是什麽了,很快了。

或許早就已經知道那是什麽了,只是沒有誠實面對而已。

“賀忻!”裘哥在一旁叫他,賀忻又猛灌了一瓶酒,撩起眼皮笑了笑,“怎麽?”

“沒事,我不就看你這回狀态明顯跟在濱城不一樣了,想問問南溪這地兒是不是有洗滌心靈的效果?”

李言蹊說,“歡迎裘哥去玩,物價低五倍有餘。”

“哈哈,那肯定啊,等我手頭上事兒忙完了就過來歇幾天。”裘哥轉頭看着賀忻,“哥問個正經點的問題,賀忻........”對方難得的正色道,“你真準備一直在南溪不回來了?論資源,論發展,論前途,濱城比南溪好太多了,我呢不知道你什麽想法,就想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提醒一下,好多一時沖動的選擇,到最後往往都會自食其果,不過你現在開心就好,誰讓你還是男孩兒呢,有放肆的資本,哎,不說了,我也就是突然有感而發。”

賀忻往口袋裏摸了一下,掏出煙來叼着,雖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明顯在思索。

李言蹊轉頭喝了口酒。

沒有當頭棒喝那麽明顯的痛覺,但還是感到了一陣迷茫。

習慣是個很可怕的東西,依賴也是,不管他承不承認,賀忻現在如果說要走,不在這兒待着了,他一定會非常非常非常難過。

但發生這件事的幾率,他之前卻都忽略不計了。

直到裘哥一句看似玩笑的話,才打破了他心裏粉飾的太平。

是啊,賀忻不屬于南溪,高中三年,現在只剩一年半,他一定會走,如果不走,他們大學還能在一塊兒嗎?工作以後呢?

李言蹊以前以為自己是個對待感情沒什麽欲求的人,但後來發現他不是,他會因為一點小事吃醋嫉妒,也難免有貪求,難免自私地想要更多。

但他無法确定,賀忻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所以他從未鬥膽跨過這一步。

說他慫他也認了。

“诶诶诶,小李,你這麽喝會醉的。”旁邊有人關切地說了句,李言蹊轉頭笑笑,卻并沒放下杯子。

他做事一向有分寸,還從沒有這麽想喝醉過,腦子裏有個聲音在不斷叫嚣,醉吧醉吧,醉了就爽了,什麽都不要想。

接着又是一陣觥籌交錯,李言蹊默默拿過角落裏一瓶未開的酒,咬開灌了進去。

從酒店出來,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笑,嘴裏還不時哼着歌,三倆人互相摟着,都醉得不輕,李言蹊靠在牆上用圍巾罩住臉,感覺腿有點軟,腦袋裏一片小金花,耳邊因為眩暈嗡嗡嗡的響着,過了很久喧嚣殆盡,他聞到了熟悉的煙草味。

他擡眼看着賀忻,輕輕笑了一下。

“你醉了?”

“嗯。”李言蹊說,“沒醉過,但感覺不賴。”

賀忻把地上的包背起來,沉默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說,“走,帶你去清醒一下。”

李言蹊被他扯着往前跑,感覺對方也處于微醺狀态,手很燙,直線跑得歪七扭八,激起了心裏強迫症小人的強烈不滿。

但是他醉了,頭暈,拉不動賀忻這麽大個兒。

賀忻不知道發哪門子瘋,拉着李言蹊跑到了滑冰場,那是個天然冰場,不用穿冰鞋就可以滑,李言蹊剛被帶進裏面就猛地往前趔趄了一下。

賀忻卻一溜煙滑出了老遠,站在終點處朝他勾了勾手指,“塔哥,你太菜了吧。”

喝醉了的李言蹊經不起激,刷的一下從地上爬起來,甩了圍巾,飛快地移動到賀忻身邊,拽着他的胳膊原地兜了一圈,“服不服?”

賀忻眯了下眼,“不服。”

李言蹊又扯着他胳膊把他往前推了下,賀忻腳尖輕點,非常炫技地給他來了個倒滑,轉身笑得十分愉悅。

這一場無聊的比試就在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中開始,倆人繞着冰場溜了一圈又一圈,彼此都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使盡渾身解數想從對方嘴裏套一句“服氣”。

他們腳步是亂的,腦子是亂的,一切都是亂的,只有彼此靠近時粗重的呼吸是真實的。

賀忻靠着欄杆,喘了幾口氣說,“你的節奏感和平衡感還得練啊。”

李言蹊看了他一眼,“你喝了多少我喝了多少?”

賀忻沒說話,挑了挑眉滑到李言蹊身邊,低頭從手腕上解下了那串小葫蘆塞在對方手裏,“我給你滑一圈花式的。”

驀地又正兒八經地補充了一句,“別給我磕破了,上次碎過一回,把我心疼的。”

李言蹊握着帶有賀忻體溫的小葫蘆,看着他身影從近到遠,再從遠處回到他身邊,因為醉酒後遺症腦子依舊發着暈,眼裏的視線是模糊的,可手裏的觸感卻很清晰。

小葫蘆上有一道裂痕,它碎過,卻被賀忻小心地修補好。

那一瞬間,他帶着一絲心有餘悸的沖動忍不住上前拉住了他。

你這麽寶貝這破玩意兒是為什麽?

它在你賀忻揮金如土的人生裏到底有什麽可寶貝的?

你是寶貝它還是因為送的人是我?

李言蹊仗着自己醉了,仗着自己腦子不清醒,仗着自己還從沒這麽發瘋過,右手緊緊地攥着賀忻的手臂,把他往牆上一推,理智的堡壘全數崩塌,他覺得懊惱、覺得煩躁、覺得熱,覺得心裏憋得太難受。

可是賀忻卻看着他又問了一遍,“你醉了嗎?”

李言蹊一個晃神,才明白他剛才的行為在他眼裏都歸于醉了。

沉默的一分鐘顯得格外漫長,李言蹊想把這醉狀弄得更逼真點兒,于是伸手抓住他頭發,狠狠往前一拉,語氣卻放得很輕,“是啊,我剛才喝多了。”

賀忻離他很近,對方熱熱的呼吸撲在他臉上。

他醉了嗎?為什麽喉嚨裏滿是燥熱的嘆息,為什麽口渴到想要對着這人的脖子啃下去。

李言蹊的手還抓着他頭發,剛想收回,就被賀忻猛地一下攥住了手腕。

倆人的視線相交,李言蹊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你醉了嗎?”

賀忻覺得他醉也好,沒醉也好,此刻李言蹊的喉結、鎖骨還有若隐若現的酒窩都在不斷觸碰他的底線。

這麽冷的天,他遛了這麽一大圈,還沒發洩完嗎?

李言蹊晃了晃沉重的腦袋,啞着嗓子笑了起來。

然後他聽見賀忻氣勢洶洶地說, “笑屁,只許你醉嗎?”

緊接着他迷惑,甚至還有點兒委屈的嗓音在李言蹊耳邊響起,“我醉了,我憑什麽不能醉?”

說完他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李言蹊以為他要摔了,連忙摟住他,賀忻盯着他看了三秒,偏頭親在了他酒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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