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同類
班裏大部分人都覺得賀忻英語考第一這事兒很玄乎,但這并不妨礙他們為他站街,李言蹊覺得他們班就這點好,平時沒個正行像一盤散沙,一到關鍵時刻絕對同仇敵忾,三十五個人恨不得一個鼻孔出氣。
班裏脾氣火爆的人挺多,但自從賀忻來了以後他們就收斂了不少,怕挨揍,這會兒九班攻擊到內部來了,加上去年暑假足球賽的恩怨還沒了結,班上幾個男生擱那兒一站,挺着脖子活像個定時炸藥包,看模樣扛着掃把就要沖鋒而上了。
賀忻伸手攔了一下,把他們擠到一旁,揉了揉眉心看向帶頭那人,“鬧半小時了,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覺得你作弊。”那人想了想說,“你平時哪次英語考試及格過。”
賀忻不想跟他解釋那是他懶得寫,反正對方也不會聽,只會覺得他在吹噓。
“你是不是不服氣。”賀忻手插着褲兜上前兩步,指了指他,“你覺得我作弊,本來第一應該是你的,所以你特別不爽,想跟我比一比是嗎?”
那人被賀忻這話堵得啞口無言,他剛才見識過賀忻的口語能力,确實甩他幾百條街,但口語跟筆試不同,他仍抱着僥幸心理,想着說不定激一激對方就會承認了,但賀忻是這麽容易被激的人嗎?他只會反将一軍,讓他不得不正面跟他肛。
“比就比。”
賀忻這才看着他冷笑了一下,“好,看期末考吧,你需要找個老師見證下嗎?”
那人自然是慫了,不敢,怕吃批評。
“那趕緊滾吧。”賀忻轉過身,看也沒看他,朝班上同學揮了揮手,“咱們也別耗這兒了,真當王美人不知道嗎?”
一行人手扛着掃把和小木桶,浩浩蕩蕩地一步三回頭,最後被賀忻一個眼神瞪走了。
成績公告欄那兒徹底安靜下來,李言蹊拿着膠水在黏不小心被撕個口子的成績單,驀地拍了拍牆,把賀忻的名字摁嚴實了。
賀忻很無語的嘆了口氣,“我冤啊,我去上了個廁所,聽廖妹妹說放榜了,就過來看一眼,還沒高興兩分鐘,就碰到了個鳥事,碰瓷專業戶啊這人。”
李言蹊有點意外的說,“就這貨你居然沒揍他?”
賀忻抓了兩下頭發,“是挺想揍的,但看他那樣,瘦瘦小小的,估計挨不了我幾拳就要歇菜,再哭哭唧唧讓我賠罪,沒勁,麻煩。”
李言蹊笑了起來,“成長了少年。”
賀忻啧啧了幾聲,“畢竟是考了第一的人。”
李言蹊腳步停了下來,認真的看着他,“怎麽突然小宇宙爆發了?”
賀忻拍了拍胸口,“biu,一直在發射中。”
李言蹊說,“正經點兒,你知道我在問什麽。”
賀忻也停下了腳步,盯着牆好一陣,才轉頭看着他,“你忘了我之前貼目标牆的小紙條嗎?”
李言蹊想了半天開口道,“考過我?”
“是。”賀忻眯了眯眼,“考不過我明年運動會就得穿女裝了,為了大家的眼睛着想,我還是刻苦一點兒吧。”
李言蹊笑了笑,“王美人那招你管她幹嗎?”
賀忻跟他走到了教室門口,為了不影響他們自習,他聲音壓低了點,“答應別人的事兒就得做到,自己挖的坑含淚也得跳,跳不過就認栽,白紙黑字的賴也賴不掉,還不如積極向上點。”頓了頓他轉身看着李言蹊,“我就想看看自己不渾渾噩噩的過,能走到哪一步,哪一步我都認。”
李言蹊以為自己會被對方突然的豪言壯志驚掉下巴,事實上他只花了兩秒就接受了這個設定,并覺得賀忻本該是這樣的,之前那個什麽都不在乎,喪得天理不容的家夥才是戴着面具扮演出來的角色。
“鐵骨铮铮.真爺們兒.賀忻。”李言蹊笑着朝他豎了豎拇指,結果轉身就潑了盆冷水,“不過超過我還是挺有難度,請你加油,我不想瞎。”
“滾滾滾。”賀忻用胳膊撞了他一下,肩膀剛觸碰到他手肘的時候,突然感覺半邊身子麻了下,他盯着對方的側臉,心裏不着邊際地想,操,才三天不見,他是犯了什麽皮膚饑渴症嗎?
“你.......”賀忻搜腸刮肚了一陣才想起來剛才要問什麽,“數學競賽怎麽樣?”
李言蹊嘆了口氣,“并列第三。”
“啊?”賀忻小聲說,“第三高考就不能加分了?”
李言蹊點點頭,“不過我也沒指望自己能拿分,畢竟比我厲害的太多了。”
賀忻想了半天的安慰詞讓他非常無語,“但參加比賽的肯定都沒你好看。”
“.......”李言蹊咳嗽了一聲,強行把心裏那句操蛋給咽了下去,轉移話題道,“剛才九班那位,讓我想起了之前非跟你比跑步的馮斌瑞,我發現你怎麽總招這些人啊。”
賀忻轉頭看着他,“說到馮斌瑞我想起來了,他前天約我參加他生日會,結果我問了問,他媽的你說巧不巧,他居然跟我同一天。”
李言蹊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來,他低頭把眼鏡戴上,敷衍的提了提嘴角。
“你要跟他一塊兒過嗎?”
如果賀忻猶豫兩秒以上回答,李言蹊想,他到教室後一定要沒收掉那兩盒檸檬蛋卷。
“我本來就不怎麽喜歡過生日。”賀忻說,“以前生日我就願意在床上賴一天,馮斌瑞他們估計就唱唱歌喝喝酒,沒意思,我還不如在家躺着。”
李言蹊不露聲色的勾了勾唇角,“那在家,我給你過。”
賀忻也想在家過,跟李言蹊和小奶泡一塊兒,哪怕一整天幹坐着都挺安心自在。
“我弟這兩天每晚睡覺前都偷偷給你準備生日禮物。”
“哦?是什麽?”賀忻來了興致。
李言蹊攤了攤手,“不知道,他連我都不讓看,嘴裏念叨着要給檸檬精哥哥禮物,感覺他興奮地能當場蹦個迪。”
賀忻想象了下那畫面,被小奶泡可愛到捂心口,“那我必須買單,這周末覺都不睡了,就在你家賴着。”
李言蹊看着他笑了笑,“随你。”
他倆還準備在外面唠唠嗑,王美人一臉陰沉地移動了他們身後,“都盯你們十分鐘了,倆大男人聊什麽那麽起勁啊,比人談戀愛的還黏糊!趕緊回去上自習!對了,班長你來我辦公室一下。”
教室窗戶沒關,一撥人聞言笑得臉都砸桌面上了,賀忻從口袋裏掏出口罩,面不改色戴上後,在一衆壓低了的笑聲中,踱步回到自己座位上,摸着課桌裏的蛋卷,想起之前李言蹊在車上給他發的信息——“我回來給你帶了個小禮物”,也沒忍住輕輕笑了下。
李言蹊從王美人那兒回來以後臉色就不太好,但賀忻問不出什麽,問他,他總說沒事,就是這次考試成績退步了點,王美人耳提面命讓我努力呢。
李言蹊說沒說謊賀忻很容易就看出來,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隐,剖根挖底的沒意思,他既然不想說,賀忻也不願意深扒,依舊用自己的方式尊重着這位每天晚上看書看到淩晨的小夥。
要說努力,還真的沒一個人比得過李言蹊,賀忻有時候在想,這人不需要休息的嗎?把自己打磨成一臺永不停歇的機器,得需要多大的自制力啊。
行走的百科全書自然不是這麽好當的,賀忻翻開令他頭疼的語文書,看着對面那一束暖黃色的光,走到窗口敲了敲窗戶,沒一會兒李言蹊探出了腦袋,半倚着牆沖他揮了揮手。
“敲三下窗戶是什麽暗號嗎?”
賀忻趴在窗臺笑了笑,“暗號就是語文書被我撕爛了,你四十八頁借我看一眼。”
李言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什麽暴脾氣啊你。”
“手滑。”賀忻把五馬分屍的語文書拿起來給他看,“我只想翻個頁而已。”
李言蹊笑得停不下來,倆人跟傻子似的對着窗戶互瞅,也不說話,風吹到臉上明明冷得要命,但誰都沒在意,進行了非常弱智的對話三連。
“你做完作業了嗎?”
“沒有。”
“你想睡了嗎?”
“不想。”
“你餓不餓。”
“餓。”
于是兩人放輕腳步偷溜到了廚房,李言蹊煮了一鍋水餃,賀忻趴那兒等吃。
“我記得你剛來這裏的某天,我在廚房做檸檬鲑魚,你就跟小狗似的趴門框邊上等着,表情非常不耐煩,但眼睛時不時往我那兒撇。”李言蹊把盤子端出來,蘸了點醋和醬油,“啧,那天以後你在我心裏的高冷形象就破滅了。”
賀忻說,“我以前還覺得隔壁是個女神,後來見着真人也幻滅了。”
李言蹊一邊吃一邊笑,“能不能別提這茬。”
賀忻笑着咬了一口水餃,忽然覺得時間過得非常慢,跟李言蹊倆人這樣不說話就很放松還一點兒不尴尬的狀态,他以前總以為得花十幾年才能培養出來,驀地放下筷子認真地盯着他,半天才開口道,“塔哥,我們才認識四個月,四個月而已,科學嗎?為什麽我總有種認識你很久的錯覺。”
李言蹊低頭把他那碗醋攪拌了一下,語焉不詳的笑笑,“或許我們兩個人比較像同類。”
同類這個詞,賀忻并不是第一次聽見了,前幾天他找許瀾打籃球,他們瞎聊一通以後,許瀾也說過這個詞。
當時許瀾說他最近覺得談戀愛也沒什麽意思了,賀忻以為他是被哪個女生傷害到了,剛想安慰兩句,就聽見許瀾用那種跟他缺心眼長相極度不符的憂郁調調說,“如果這個世界上,除了你自己,還有另一個人更愛你,更在乎你,哪怕他并不能夠和你在一起,是不是也挺好的。”
賀忻那時候沒聽懂,就覺得這孩子犯病了。
許瀾抹了把汗,很快就嘻嘻哈哈把話題揭過了,“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想過,沒有女朋友,有個同類也不錯?”
聽到這話的那瞬間,賀忻腦海裏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李言蹊。
不需要磨合,一個眼神就能懂彼此,而他們之間的那種默契又并不僅限于同類這個詞,他跟李言蹊的關系,從認識到現在,到底變化了多少?
冥冥之中是不是有一雙手在将他們越拉越近,直至超出同類的界限,到一個他從未涉足過的領域。
人類總因為未知而感到恐懼,因為恐懼而望而卻步,但賀忻畢竟經歷有限,理智不足以拉住他往前奔騰的腳步,所以很多時候他都想一股腦兒跨過去得了,跨過去看看那裏到底是鳥語花香還是狂風暴雨。
這一番沉默的間隙,盤子裏的水餃已經被李言蹊戳了個光,賀忻低頭對着空碗愣神了半晌,對方舔舔嘴唇站起來洗碗,還伸手撸了一把賀忻的短發,并對他抿着酒窩笑了笑。
“........”賀忻從不吃悶虧,當即一把拽住溜之大吉的李言蹊,對方因為他突然的動作眼神裏劃過一絲迷茫,大概是屋子裏燈光作祟,賀忻從他眼神裏品出了一點兒氤氲美感,他文化水平不高,心想這他媽什麽酸詞啊?腳卻已經往前跨了幾步,拽着他手腕把他摁在了洗手臺邊。
“塔哥。”賀忻啧了聲,“你膽兒肥了吧。”
李言蹊為了防止自己摔了,一手往後抓住水槽沿邊,回頭視線就撞上了賀忻的脖頸,他有點佩服自己的定力,就這天雷勾動地火的瞬間,他還非常鎮定地只想感嘆一句,這人的脖頸線條太好看了,那顆痣随着喉結的滾動而滾動,他挺想上手摸一把。
李言蹊的手掌帶着薄繭,掌心冰涼,那一碰讓賀忻猛然反應過來。
他在幹什麽?
光天化日,呸,月黑風高的晚上,有個經不起撩撥的年輕人,血燥熱氣不順的想一腳踏進違法的深淵嗎?
賀忻的眼神從充滿攻擊性到慢慢眯成了一條縫,李言蹊才确定這人離家出走的理智回來了,他也沒動,就看着賀忻自我拉扯了一番,然後松開了禁锢自己的手。
賀忻站直身體前還是不太甘心,于是伸手在他鼻尖兒上彈了一下。
“年輕人,別玩火。”
李言蹊哦了一聲,倆人同時發現自己在剛才不經意的觸碰中起了點反應,這就尴尬了,他們紛紛扭頭呼了口氣,一個拿了作業本,一個提着小碗,背道而去。
半夜,賀忻睡得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裏李言蹊保持着被他壓着的姿勢,一手撫上了他的背,一手解開了他的皮帶,冰涼的指尖彈了彈他的內褲,然後一路摸了下去。
賀忻猛地清醒了,擁着被子坐起來,無聲地對着天花板嘆了口氣,翻身下床,腦子裏劃過一句爛俗的廣告詞,“年輕,就要醒着拼!”
媽的,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過生日前一天,賀忻居然失眠了,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因為某件事的到來而興奮地睡不着了,說實話,他沒過過生日,以前也并不羨慕別人生日能收到多少禮物和多少祝福,就覺得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自己這樣的生日也算是挺酷炫的了。
一睡到底的酷炫。
但因為李言蹊那天說了李岸一直在給他準備禮物,他就有點兒好奇小家夥會弄出點什麽花樣來,也挺期待李言蹊送他的禮物的,之前他送的小葫蘆和彈珠他都随身帶着,這次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就這麽瞎琢磨了一晚上,天都亮了,賀忻還是沒睡着。
吳睿要是知道他曾經威武霸氣,視萬物為糞土的鐵磁兒居然會為了過生日而變成個興奮的傻逼,他估計得瘋。
早晨睜開眼,第一時間就收到了吳睿發來的紅包問候,還有一連串語音炮轟,賀忻撥了個電話回去,跟他聊了快一個小時才挂斷。
外邊的天氣不太好,霧很大,能見度特別低,估計要下雪了,南溪的天氣預報從上禮拜就在說下雪了下雪了,結果一直沒下,這次看來真要下初雪了。
他打開朋友圈,一半以上全是在期待今天下雪的。
賀忻沒那麽喜歡雪,而且他跟李言蹊之前去藤川的時候天天待雪地裏,新鮮感早沒了,不過為了配合小奶泡的憧憬,他還是很興奮地拍了拍手說,“哇,好期待哦。”
小奶泡扒拉着他大腿,仰頭說話,“檸檬精哥哥,下雪了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外面打雪仗好嗎?”
“好。”賀忻摸了摸他腦袋,又往房間裏看了眼,“你哥哥呢?”
小奶泡搖搖頭說,“不知道,他說出去一下。”
這一下就是一個下午,一直到晚飯前,李言蹊還是沒有回來。
說好陪人過生日結果把人撂家裏不管算怎麽個事兒?賀忻不想承認他現在不爽的樣子挺像個深閨怨婦。
呸呸呸,還深閨,語文水平太低就是這點不好,想剖析一下內心都找不到合适的詞。
“哥哥,咱們還看一集動畫片嗎?”
賀忻回過神來,看了眼手機,四點鐘了,大好時光去了一半,他還不如睡覺呢。
“看。”賀忻剛去外面倒杯水,就聽見電話響了。
他快步過去接,聽見聲音臉上的笑容就淡下去了。
“啊,真有急事找我?”
馮斌瑞點頭道,“嗯,我跟朋友現在的華悅,你過來玩會兒呗。”
“不了。”賀忻說,“我不想動。”
馮斌瑞想了想繼續說,“來半小時呗,我有點事要跟你說,很重要的。”
賀忻很煩躁,但轉念一想,對方今天生日,畢竟也算是一個球隊的,不是哥們也好歹人不錯,在生日那天給人添堵有點過分了,他抓起外套戴上口罩說, “我晚上要跟人一起吃飯,現在空半小時出來。”
那邊很歡快地應了聲,賀忻跟李岸囑咐了聲,然後打車走了。
李言蹊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了,五點二十,比他預期的整整晚了四個小時,他嘆了口氣推開門,預料中滿臉失落的賀忻沒見着,因為他根本不在屋裏。
“哥哥,你終于回來了!”李岸蹦到門口說,“我跟檸檬精哥哥都等了你一下午啦!”
李言蹊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賀忻呢?”
李岸這才發現他哥模樣有點狼狽,“哥哥,你衣服怎麽這麽髒啊?”
李言蹊脫掉大衣,去廁所洗了把臉,把費了老大勁兒才拿到的獎品放到口袋裏,開了冰箱門,裏面的蛋糕被打開過又合上了。
李岸走到他邊上,抱着他腿蹭了兩下說,“檸檬精哥哥剛才接了個電話出去了,說出去半小時,但是現在還沒回來。”
“去哪兒了?”李言蹊問。
“我聽電話裏的人說好想去華悅,他生日什麽的。”
華悅是南溪最好的酒店,生日?
說好的不跟去給馮斌瑞過生日呢?
李言蹊感覺肚子裏的胃酸全都泛上來了,卡在喉嚨裏酸得他牙疼,在心煩意亂中強行把理智掰了回來,他去洗菜,廚房裏沒醋了,他一點都不想出去買,因為自個兒就是移動的一瓶陳年老醋。
馮斌瑞會跟賀忻說什麽?送他什麽禮物?一定特別貴吧。
他還看得上自己那不值錢的破爛玩意兒麽?
李言蹊沒有吃醋的經驗,也覺得這麽想很幼稚,他捋了一把碎發,眉頭狠狠擰着,摸到口袋裏的東西,竟然覺得有點委屈。
操,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