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勇敢一點
窗戶被吹開了一個口子,風呼呼的灌了進來,後院有幾個半夜不睡覺的小孩兒在大笑着玩雪,不過這不重要。
賀忻壓上來的力道特別狠,李言蹊如果雙手沒撐着椅子,估計要跟他一塊兒人仰馬翻。
倆人的鼻尖輕輕地蹭了一下,賀忻抓着李言蹊的衣服,貼着他嘴唇好一會兒沒動,感受到彼此灼熱的鼻息和唇間蔓延着的淡淡奶油香,心跳仿佛突然暫停,又猛地快了幾拍,頸側的某根筋突突地震動了一下。
賀忻這才陡然反應過來,他居然......親了李言蹊!
你是不是瘋了?腦子裏有個聲音在喊。
對啊瘋了瘋了就瘋了,怎麽着吧!又有另一個更大聲的聲音竄了進來。
李言蹊的手拽了下他的衣服,不知道是想推開他,還是拉得更近。
賀忻這會兒腦子一片空白,擅自把剛才的舉動歸為第二種解釋,他以前沒親過人,也沒體會過這樣的沖動,然而這一刻某種情緒砰地一下被點燃了,眼前的畫面朦胧又失真,讓他不受控制地想吻上去。
李言蹊悶哼一聲,雙手伸進他衣服裏,狠狠揉了下他的腰,繼而閉上了眼。賀忻的理智随着外邊的風,摧枯拉朽地席卷而過,緊接着自己的舌尖探到了對方的齒間,并用力咬了咬他的下唇。
這時候整個世界都變得很安靜,風聲吵鬧聲都沒了,時間很慢,慢到可以感受到每一秒的流逝和每一次心跳的頻率。
四肢百骸都像是過了電似的,賀忻腦子裏什麽想法都沒有,也沒琢磨李言蹊到底有沒有回應,還是光顧着揉他腰了,五感一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憑着本能在他嘴裏索取。
直到李言蹊突然扭過臉看了眼門外,喘息着把他從自己身上撂開。
賀忻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簡直天旋地轉,一個沒站穩就撞桌腳上了,他嘶了口氣,聽見客廳門被打開了,趙叔站在門口挺疑惑地看着他們。
“你倆打起來了?我剛從外面溜達回來,就聽見這屋一陣響。”說着他走進來扶起了被賀忻踹翻的兩把椅子,掃了眼用胳膊遮着嘴的李言蹊,老年人特有的直覺感受到現場詭異的氣氛,剛想開口問問清楚,他倆同時偏過頭喘了口氣。
“真打架了?”趙叔覺得大事不妙,臨近期末這得多影響學習啊,于是他搬了個椅子坐在他們中間,語重心長地叨叨了十分鐘,最後在李言蹊和賀忻舉雙手保證沒事的情況下,才不放心地回屋了。
趙叔的突然造訪給了他們不小的緩沖,很多慌亂、迷茫、瘋狂的情愫被壓了下去,賀忻沉默地吸了半根煙才從地上爬起來,小腹上過電的感覺沒有消失,因為剛才激烈的情感宣洩,導致腿都有點兒發軟,他靠着椅子閉了閉眼,很久都沒有說話。
李言蹊也一直保持着胳膊擋嘴的姿勢沒有動。
賀忻沒接過吻,不知道別人親完以後會說點什麽,誇一誇對方的吻技?還是溫存着再來一次?似乎這兩樣都不适用于他和李言蹊身上,他們之前的關系卡在一個不尴不尬的位置上,現在因為這個吻會更進一步還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更進一步?進到哪兒?進到男女朋友那樣嗎?他偏頭看着李言蹊想。
沉默了大概十分多鐘,對方才在賀忻的注視下動了動胳膊,站起來扯了張紙巾擦了下嘴。
賀忻餘光一瞥,心裏頓時有點兒不得勁。
潔癖的人接個吻還得這麽有儀式感?又沒口水。
李言蹊看着他擰起來的眉頭,指了指自己的嘴說,“你是小狗嗎?咬人?”
賀忻這才發現對方的紙巾上有點點血漬,而他的嘴唇破了一個大口子,顯然是剛才被自己咬破的。
“我牙口這麽好?”賀忻說完這句話才後知後覺品出了一絲奇妙的羞恥感,盯着李言蹊破了的嘴唇看了半晌,想着剛才自己沒輕沒重一頓亂親,回憶起對方嘴唇的觸感,一時間胸口火燒火燎的,有點躁熱,“你.......”
李言蹊看了他一眼。
賀忻沒有解釋為什麽吻他,因為自己也無從解釋,是一時沖動還是被他的禮物感動到,他說不清楚,或許都有,或許不止。
而不管李言蹊有沒有回應,主動的那個人是他,他必須得說點什麽,不然今晚誰都別想睡好了。
“我親你了。”賀忻從位置上站起來,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李言蹊愣了愣後覺得有些好笑,這人的語氣是想下面再接一句,我親你了你看怎麽着吧!
賀忻見對方沒說話,又往前走了兩步,直直的看着他說,“塔哥,我親你的時候你什麽想法?”
李言蹊低頭笑了下,“你喝火鍋湯喝醉了?”
賀忻的表情不是很好,他頓了頓說,“那天在滑冰場我沒有喝醉,今天也沒有。”
“對不起。”李言蹊雙手交握着擡起頭來,“我沒諷刺你的意思。”
賀忻說,“我知道,我也沒生氣,我就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李言蹊笑了笑,來回捏了捏自己的指尖。
賀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電光火石間腦海裏閃過許多念頭,最後将它們通通抛掉,問了個最簡單的,“你喜歡我嗎?”
李言蹊倒像是早有心理準備一樣,并沒有被這問題砸得慌不擇路,他張了張嘴扭頭看他,用眼神把這個問題的回答權抛給了他。
“我先問的你,”賀忻啧了一聲,“我倆怎麽跟小朋友似的,非得我說我喜歡你,你再說好巧啊我也喜歡你,我如果說我不喜歡你,你就說哼,我也一點兒都不喜歡你。”
李言蹊笑了笑,覺得他的比喻非常有意思,可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問題的核心就在這兒。
“我們難道不是小朋友嗎?都沒成年呢。”
賀忻沒好好捋順他話裏的潛藏含義,李言蹊就捏了捏他的手,很輕地嘆了口氣,“那我問你,你為什麽親我,你是同性戀嗎?”
“我不知道,”賀忻愣了一下,“我親你是因為這一刻我想親你,跟同不同性戀沒有關系。”
李言蹊卻很快地接過了他的話,“但我是。”
賀忻震驚地看着他,好半天沒有說話。
“我生來就是。”李言蹊垂了下眼,嗓音有點兒啞,“這是刻在我血液裏的東西,我無法改變,我花了一年的時間說服自己對女生沒有感覺,又花了一年的時間認同并接受這樣的自己,所以我一直都跟人保持着距離,我讨厭自己的生活習慣被另一個人打破,讨厭一切不定量元素,我甚至不敢想有一天我會喜歡上某個人。但你不一樣,你的生活軌跡,你的世界,你的人生裏,原本就沒有這樣的困擾。”
李言蹊的聲音沉了下來,偏頭看着他,“你剛才問我什麽想法?”頓了頓他松開手說,“我很矛盾,理智讓我推開你,可是我忍不住想抓緊你,就是這種情緒,我在你身邊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矛盾的情緒。”
賀忻自己從不會細細的考慮這些事,他只喜歡憑着一股勁兒做事,但他也明白,在感情方面,不可能這麽随心所欲,想灑脫就灑脫。
吻他之後也不是沒想過這樣的問題,但他沒有李言蹊那麽面面俱到,把兩個人的心情都考慮到了,他想得并不遠也并不深刻,只是覺得如果現在承認喜歡他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喜歡就是喜歡了,無關同性戀,無關其他任何狗屁問題,就是喜歡。
但李言蹊不一樣,或許他從發現自己內心矛盾的那刻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所以他才會這麽問,“如果你喜歡我,你是想跟我談個戀愛,還是你只是想有個人陪?”
賀忻看着李言蹊的側臉,想說點什麽,又在下一刻沉默了,他并非完全不明白李言蹊的掙紮,但他現在沒有思考的餘地,因為就像李言蹊說的那樣,從親他到現在脫口而出問的這個問題,都是因為心中某種情緒使然,大部分都源于本能的沖動,他輕而易舉承認的喜歡,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嗎?
他能夠這麽坦率這麽無畏地告訴李言蹊,對,老子就是喜歡你,想跟你談戀愛的那種喜歡嗎?
未免也太随意了,至少李言蹊眼中的自己也太随意了。
賀忻有點兒心疼李言蹊剛才嘶啞着嗓子說的那番話,心疼他的矛盾,心疼他的掙紮,心疼他發現性取向不一樣後,只有自己一個人面對的迷茫和害怕。
賀忻張開手輕輕抱了下他,将下巴擱在他肩上,“我是個思考超過三分鐘就會睡着的人,但你抛給我的問題我會好好想的。”
李言蹊愣了愣,心裏倏然有點發酸。
賀忻腦子裏依舊很亂,但情緒卻奇異的平靜下來,至少現在他想明白一點,反正李言蹊又不會跑,在他能看到的範圍內待着,他有足夠的時間來确定他和對方心裏的想法。
總好過以後因為軌跡不同而分道揚镳。
要麽給我過一輩子生日,要麽一次也別過,賀忻想,他要的就是這樣的答案。
“诶,你掐着我腰了。”李言蹊忽然在他耳邊吹了口氣。
賀忻的手移到他屁股上,又狠狠地拍了兩下,“讓我洩洩火,不管什麽時候都那麽理智的學霸,看着特別來氣。”
李言蹊瞪着他半天,最後沒忍住笑了笑。
“你掄豬呢。”
“壽星來怎麽來怎麽來。”賀忻說,“今天我最大。”
“一點半了都。”李言蹊推開他,指了指鐘,“收拾收拾睡了吧,明天還得上學。”
倆人默不作聲把桌椅擺好,賀忻拎着禮物袋走回房間前叫住了他,很鄭重很認真地說,“我會好好想的。”
接着他手插褲袋單眯了下眼,“你——也給我好好想。”
李言蹊怔了半晌,“想什麽?”
“想你是因為同性戀,而我恰好符合性別要求才喜歡我,還是因為這個人是我才喜歡我的。”
李言蹊不得不佩服他深更半夜還如此清晰的邏輯,但為了報屁股之仇,他使壞逗了逗賀忻,“我什麽時候說我喜歡你了?”
賀忻當場氣得想把他腦袋摁在雪堆裏醒醒神。
李言蹊在對方快沖過來的時候,及時亡羊補牢地說,“前面忘了說,生日快樂,希望檸檬精可以永遠快樂,一直笑着,做你想做的人,擁有純粹的自由。”
賀忻聽完後還是朝他丢了抔雪,李言蹊被砸了個猝不及防,抹掉臉上的雪後聽見他大聲喊,“謝謝!我會好好收着的!”
“晚安。”李言蹊笑着朝他揮了下手。
“晚安。”賀忻抱着禮物回了屋。
那一晚他倆都沒睡好,不露行跡的互相試探被戳破了窗戶紙,經過一夜深思,賀忻覺得自己過完這回生日,大概連長了三歲,思想道德覺悟都拔高了,從來沒一口氣考慮過這麽多問題,自己的,李言蹊的,關于同性戀,關于未來的,以至于第二天用腦過度,胡茬都冒出來了。
接下去的一個禮拜,李言蹊每天都戴口罩,班裏人很好奇,以為他被賀忻傳染了什麽“不耍酷走不動路毛病”,廖妹妹某次趁他午睡,掀開他口罩看了眼,發現對方嘴唇上有個被咬破的口子,談戀愛的人都知道那是怎麽回事兒,廖妹妹左看一眼賀忻,右看一眼李言蹊,感覺自己比當事人還興奮,壓着嗓子回座位上打滾,被同桌以“這人瘋了”為由踹了他桌子一腳,并拉開三八線以示警告。
當然廖枚後來也沒問李言蹊的嘴怎麽了,他雖然八卦,但太了解對方性格了,目前他倆的感覺不像是在一起了,肯定還有事情沒解決。
不過也好,站在李言蹊鐵磁兒的角度上,他倒是希望賀忻能好好想清楚,他們塔哥一次戀愛都還沒談過呢,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人,這人還是以做事随心所欲,潇灑不沾一片葉聞名于校的,他怎麽着都不太放心。
這一年年末被各種試卷壓得喘不過氣來,大夥兒一頭紮進了水深火熱的考試周,也沒時間理會那一點兒萌動的少年心思了。
不過賀忻照例吾日三省吾身,他一直以來活得野蠻生長,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跟這樣的細膩搭上邊,不過思考使人進步,實踐得出真知,這話是亘古真理。
他買了很多本同性戀的書,寫完作業就看上一眼,幾天下來,那本書已經翻得皺巴巴了,上面還多了很多用圓珠筆劃出來的注釋。
元旦前一天,學校提早放假,大家手裏攥着二十幾張複習試卷,腳步頗為沉重地邁出了校門,賀忻今天自修課提前請假走了,李言蹊收拾書包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有一個多禮拜沒跟他一塊兒回家了,以前不覺得,現在一個人走着,感覺家到學校這條路特別長。
他前兩天撞見過賀忻在陳師傅那兒學做木制家具,削木頭削得特別認真,問他,他說得隐晦,“我在試着找一個能堅持下去的目标。”
李言蹊當時不明白,他的目标跟削木頭有什麽關系,但賀忻沒說明白,他也沒有追問。
這天晚上,賀忻風塵仆仆地從外面削木頭回來了,李言蹊正陪李岸看動畫片,瞥見他手裏拿了一袋煙花棒,笑了笑問,“你買了幾年的量啊?”
“三百根。”賀忻揚了揚眉說,“小奶泡可以玩個爽。”
“耶!”李岸蹦起來跟他擊了擊掌。
李言蹊收拾了下桌子說,“去哪兒?音樂廣場嗎?”
“都行,你想在家門口放也行。”賀忻往兜裏揣了幾支打火機,朝他們晃了晃車鑰匙,“走吧,我給你們當司機。”
李言蹊說,“你開機車嗎?”
賀忻戴上了對方送他的那副針織手套,手在空氣裏抓了一把,“暖和。”
李言蹊把興奮地往外跑的李岸揪回來,把他圍巾帽子都戴好,回頭看着賀忻說,“那你開慢點兒,我弟經不起你左一個漂移右一個貼地旋轉的。”
“我qq飛車是第一名!”李岸仰頭憤憤地插了句話。
“這麽厲害的嘛。”賀忻和李言蹊互看一眼,扭頭使勁憋着笑,生怕傷了小孩兒的自尊心。
不過這回他們失策了,出去跨年的人太多,每條通往音樂廣場的路都堵得水洩不通,估計步行都比開車快。
于是賀忻開了一半就決定棄車而行了,還有半個小時就要跨年,廣場上人很多,頭頂都帶着卡通頭箍,李言蹊給李岸買了個小兔子,又給賀忻買了個狗耳朵,自己帶了個貓耳朵,他們這地就一個噴泉廣場,一到過年過節,全市的人基本都擁在這兒了,随便走走都能碰見同學。
“留五十根我們自己放,剩兩百多根賣了吧。”李言蹊說,“你看那邊好多人買不到煙火棒,這是商機。”
賀忻啧了聲,“不賣,我們放得完。”他回頭去看李岸,小家夥眼巴巴的看着人群說,“賣掉吧,我想賺錢買烤番薯吃!”
李言蹊笑着摸了摸他的頭發,賀忻沖他們豎起拇指,“服氣了,一對金錢豹兄弟。”
然而李言蹊錢櫃小王子的稱號真不是随便叫叫的,那麽一大袋煙火棒,不到半小時全賣完了,廣場上幾乎人手一根,好多人都邊跑邊晃着,黑夜被煙火照亮,四周暖融融的一片。
李岸跑得鼻尖兒都紅了,興奮地嚷嚷着好漂亮。
“給你拍照寶貝兒。”李言蹊說,“賀忻你倆到噴泉邊上,角度好看。”
“這邊嗎?”李岸拉着賀忻一通跑,手裏拿着兩個煙火棒,朝李言蹊揮了揮。
“嗯,擺好。”李言蹊蹲下來,眯着眼睛瞄了瞄角度,按下了快門鍵。
照片裏的賀忻單手抱着李岸,一只手拿煙火棒朝他biu了下,偏頭笑着,他穿得很暖和,笑容也很暖,黑暗中,他眼裏的光格外明亮。
李言蹊以前很喜歡給照片起名字,滿足他偶爾犯了的文藝病,但這一次他盯着這張照片卻什麽想法都沒了。
因為不需要用文字來描繪它的美好,照片本身就足夠美好了。
其實那天晚上回去以後他也想了很多,說到底,他沒有賀忻勇敢,哪怕他發現自己喜歡上對方以後,也只會拼命壓着,連近一步的想法都不敢有,比馮斌瑞還不如。
他之前想過,賀忻在這裏的一天,他陪着一天,陪到他不需要自己為止,這樣就夠了。
但那個吻,打破了所有的平衡,他不想讓賀忻跟他走同一條路,不想讓他經歷自己經歷過的掙紮和迷惘,但他親吻他的那瞬間,卻是活到現在最幸福的時刻,喜歡一個人怎麽能不貪心呢?拼了命想要推開,卻又忍不住靠近。
在庸俗的人世裏,他第一次發現人是可以這樣矛盾的。
鐘聲哐哐哐的敲了三下,廣場上人潮湧動,彼此興奮地互道新年快樂,煙花轟然一聲騰空而起,李言蹊頭頂被照得通亮,在人群歡呼聲中有人拍了拍他的左肩,回頭,賀忻帶着狗狗耳朵說,“新年快樂塔哥。”
“新年快樂小狗。”李言蹊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劃過一陣感慨,他覺得自己有必要閉眼許個願。
新的一年,希望他能夠勇敢一點,能夠不顧一切,能夠孤注一擲地好好愛一個人,好好被人愛,希望那個人最好一定絕對要是賀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