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十九章 轉機

期末考如期而至,元旦上來,大夥兒都認清現實收了心,學校裏到處都是拿書的同學,甚至連食堂等飯都還有人在背單詞。

賀忻端着青椒肉絲蓋飯,剛吃了兩口就被李言蹊一本數學冊子給砸蒙了,擡起頭來瞅了他一眼,“讓我跟數學題分手五分鐘行不行?”

李言蹊笑笑坐下來,“你們壓根就沒在一起過。”

賀忻撂了筷子盯着對面吃得正香的廖妹妹,李言蹊順勢轉過身朝他招招手,廖妹妹左捧政治書又拿清湯粥,一路碎碎念在他們身邊坐下了。

“塔哥,下午你幫我把數學試卷改了吧,我還有四道題目不會。”

賀忻一聽數學倆字就頭大,這段時間他有心想要惡補一下,然而數學題與他可能是前世仇敵,壓根不能和平共處五分鐘。

李言蹊給廖妹妹拿了碗牛肉炒面,看着他手裏的清湯寡粥說,“為了給薛玟買禮物你至于嗎?”

廖妹妹把饅頭一丢嘆了口氣道,“至于啊,我想送她一條鏈子,她可喜歡了,情人節不快到了嗎?跟你倆說你也不懂。”

賀忻啧啧了兩聲,兀自将腦袋用試卷悶起來,不想聽他們的戀愛細節,廖妹妹平時那麽逗比一人,酸起來可比語文書上那些文人墨客還要命。

“塔哥,謝謝你的炒面,我回去寫題了,你倆慢吃!”

李言蹊笑了笑,“謝賀忻去,這是他存在我這兒的飯卡。”

廖妹妹愣了片刻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壞笑,撐着下巴哎喲了兩聲,賀忻沖他挑挑眉,“乖侄子,快謝謝叔叔。”

“我已經謝過嬸嬸了,你欺負小孩兒。”廖妹妹不要臉地耍了個貧,然後從凳子上一躍而過,如旋風小超人般跑沒影了。

“操,長跑種子選手啊。”

賀忻說完看了眼李言蹊,發覺他并沒有在意對方一句無心的嬸嬸,正十分優雅地啃着一個雞腿,反倒是自個兒有點繃不住的瞎樂。

太不淡定了真的是。

他咳了聲,“我錯了多少啊?”

李言蹊很無奈地看着他,“二十題,錯十八題。”

“那不是對了兩題嗎?”賀忻的表情非常真誠。

李言蹊擡眼,搖了兩下頭,嚴肅正經的諷刺道,“你好棒棒哦。”

賀忻把手機手電筒開起來,往李言蹊那兒一照,“燈光舞臺都給你,請繼續說。”

“不想說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吧,你們李老師已經江郎才盡了。”李言蹊端着飯盆轉身,走了兩步回頭朝他笑了笑,“賀同學,我想起件事兒,咱們後院小樹林是不是還有活沒幹完?”

後院的小樹林曾經是一片空地,後來垃圾處理廠搬走以後,李言蹊就在那兒種了很多果樹,最近天冷,得包裹防寒材料,前兩天他試卷沒做完,李言蹊就約他小樹林見了,原本以為這人想跟他打一架,結果去以後才知道是給果樹“貼膜”,這事兒又累又沒意思,賀忻跟他搞了大半天,凍得面紅耳赤,手酸腳疼,還不如待空調屋裏做試卷。

賀忻想到這裏頓時覺得胳膊一陣酸,連帶着看桌上的數學卷子都順眼了幾分。

不得不說,李老師教課自有一套方法,賀忻很服氣。

如果他們初中數學老師能學到這種折騰人不償命的精髓,恐怕他高考數學可以直逼150。

下午放學前,王美人為了讓大家放松心情,組織爬了一趟巍峨山,爬第一名能少做一張試卷,大夥兒都拼了,但不管怎麽卯足勁兒都拼不過賀忻天生優勢的大長腿。

班上同學到山頂以後都萎了,看着賀忻滿臉羨慕嫉妒恨,李言蹊撿了個果子丢給大氣不喘一口的某人,挨着他笑了笑,“你贏了,李老師也給你減一張數學試卷。”

賀忻從口袋裏掏出備用口罩,走過去挂在了李言蹊耳邊,“這風吹得,可不能凍着我們李老師。”

“神經了?”李言蹊笑開了,戴好口罩轉過身,偏頭就看見了一抹霞光灑下來,在賀忻側臉上描出迷人的剪影。

他趁大夥兒都在鬧騰,假裝不經意地偷偷拍了張照片。

賀忻雖然得了第一但回去以後還是把那兩張試卷給做了,語文對他來說難度并不是很大,他記憶力不錯,投入心思去背了,古詩詞默寫和課文閱讀理解都可以得滿分。

然而他數學太薄弱,從前沒好好聽過課,一下子落下太多,李言蹊得跟他從高一課本開始講起,難度系數太大,李老師着實費了一番功夫。

離期末考不到一個禮拜,賀忻收到了李言蹊厚厚一疊手寫資料,各種知識點都用不同顏色筆标注出來了,紅色代表考試必考要點,黃色代表理解就行,藍色代表你的智商看了也不懂,但記個答案沒準老師不換題幹就蒙對了。

賀忻收到資料的時候感覺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李言蹊說這是他熬了三天夜寫的東西,用心程度堪比之前做的毛氈屋了。

賀忻翻過李言蹊的數學課本,除了答案以外他基本一個廢字兒都不願意寫,廖妹妹上回讓他教題,他也只是簡單地寫了幾步步驟。

所以這本資料是李言蹊為他量身定做的東西,摻雜了“特意”兩個字,就變得非常珍貴了。

賀忻看着對方眼睛下面一片烏黑,整個人憔悴了不少,手握着這沓資料,仿佛握了千斤重,雖說考試是為了自己,好的成績是為了不辜負未來,但這回數學考試,他花了前所未有的心思,更多的還是為了李言蹊。

想為他考好,不想讓他的努力白費,想給他看看,他李老師門下的徒弟,也就賀忻最厲害了。

連做了三道一模一樣的大題,賀忻終于把套路摸出來了,剛想跟李言蹊分享一下喜悅,回頭發現對方已經靠在桌子上睡着了,臉壓着一疊草稿紙,嘴巴還張着。

賀忻笑着彈了彈李言蹊的臉,走到窗口抽了根煙,接着回到座位上,把燈調暗了點兒,對着那堆“學霸秘籍”細細研究起來。

李言蹊這兩天太累,這會兒連形象都懶得顧及了,睡得特別香,一覺起來發現已經十一點了,賀忻不在身邊,但桌子上擺了一張他剛做好的試卷。

李言蹊粗略地看了兩眼,六道大題錯了兩道,四十分已經有了,再加上前面的選擇題,差不多能有七十分,有進步。

李老師教誰都沒有這樣的成就感,他笑着在房間裏溜達了一圈。

賀忻的屋他來的次數不多,之前進來也沒仔細觀摩過,只知道他房間擺滿了衣服,也不像一般男生那樣亂糟糟,雖然比不上自己,但總體還算挺幹淨的。

李言蹊想走到窗口透透氣,卻在他床頭停住了腳步。

賀忻枕頭邊有一本關于同性戀的書。

這本書他聽過,但一直沒有勇氣看,講的是一個比較現實的故事,十年情侶分分合合,最終在世俗目光中揮手告別從前,一個結婚,一個自殺。

賀忻居然在看這本書,這讓李言蹊心裏有種無法形容的感覺,有點兒驚訝,又有點緊張。

當他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看這些赤裸裸擺在他面前的故事,感受一段段并不美好甚至可以說很殘忍的愛情時,他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迷茫,會不會想.......要麽就這麽算了?

賀忻開門的動靜有點兒大,李言蹊聞聲捏了捏掌心,把心裏的不安給壓了下去,他用腳勾了下門,手裏拎着兩碗豆腐年糕,快速朝他走來。

“李老師辛苦了。”

“你還買了什麽?”李言蹊瞥了眼問。

“養樂多。”賀忻把東西放下,“待會兒你回去放冰箱裏,明天一早奶泡兒就能吃了。”

“你快把他寵壞了。”李言蹊笑了笑。

“我寵的有意見?”賀忻拆開外賣盒,攪了兩筷子後問,“我這回是不是都做對了?”

李言蹊咬了一口豆腐,“差一點兒,但是進步顯著,李老師準備給你個獎勵。”說着他把草稿本拿出來,搗鼓一陣後遞到對面去。

賀忻喝着湯險些噴了,他咳嗽兩聲,沉默了好半天朝李言蹊鼓鼓掌,“神他媽一朵小紅花。”

話是這麽說,但賀忻為了這朵小紅花頭一回這麽拼,熬夜看了三天書,感覺自個兒都能成仙了,考試那天下起雨來,大夥兒預感不太好,臨時抱佛腳也沒用了,索性對着雨神求了一通,保佑老天開眼,讓他們能過個好年,下學期就不愁吃穿了。

賀忻跟李言蹊分別在教學樓一首一尾兩個考場,考完試上廁所都不在同一服務區,更別提偷摸看答案了。

賀忻那個考場裏就一個他們班的同學,那人倒數第三,坐在賀忻後面,本來想着好好睡一覺,反正倒數第一在他前面坐着呢,結果他失策了,這位平時沒正經念過幾天書的同學居然一刻不停把題目全寫完了。

語文可以是偶然,數學總不會了吧,很快,倒數第三又打臉了,賀忻雖然字醜得要人命,但答題卡上都填滿了,哪怕是後面的大題也都有他潦草的筆跡。

兩天考完,倒數第三身心俱疲,覺得他自個兒可能要一躍成為倒數第一了。

“考得怎麽樣?”李言蹊走到他們班考場門口問。

賀忻背起書包說,“還行,大部分都寫了,英語應該滿分。”

李言蹊似笑非笑地彎了一下嘴角,“卷面分肯定要扣個一兩分的,畢竟認單詞費腦子。”

“那也有148。”賀忻聲音沒收着,倒數第三跟在他們身後聽得有點兒想吐血。

走出校門,李言蹊疑惑地看着他問,“婁元怎麽了?看你的眼神充滿了哀愁。”

“倒數第三搖身一變倒數第一了,能不哀愁嗎?”

李言蹊想了想也是,畢竟倒數第二病了沒來考試。

“好慘哦。”

賀忻笑起來,覺得渾身上下的勁兒都松了,有種說不出的舒坦,這是以前從沒體會過的感覺,挺爽的。

“寒假你要做什麽?”

李言蹊側過臉看着他,“本來想去接待所幹一陣,但紀凡哥他們出去旅游了,這周找找看有什麽別的兼職沒有。”

賀忻點點頭,“雜志那點錢,估計要年後上來才能打到我們卡裏。”

李言蹊嗯了一聲,“那期雜志什麽時候出?”

賀忻往他那兒靠近了點說,“應該快了,你急需嗎?我催催他們?”

“沒事兒。”李言蹊說,“這段時間我弟狀況還行,醫生說住院可以緩一緩。”

賀忻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把人牢牢勾住了,這一路雨很大,倆人湊合着撐一把傘,并肩往家的方向走着,迎接他們共同度過的第一個假期。

寒假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臨近過年,大部分商場的兼職工資都雙倍,上回讓李言蹊舞槍的活動商又來了,但不管對方開價多少,李言蹊這回都不肯幹了。

賀忻想起那天他們克扣他工資的損樣,就恨不得掄着槍往他們臉上一人戳一下才解氣,不過李言蹊會拒絕這麽大的工作,令他有點意外。

“其實吧,拒絕他們有另一個理由,我接了個家教的活兒,得去豐慶呆一周。”

“什麽?”賀忻嘴裏的雞蛋餅掉地上了,“你要去別人家裏當一星期的家教?”

李言蹊沉默地點了點頭,“三倍工資,我良心拒絕不了。”

賀忻其實有點兒不爽,理由非常簡單,他能有一禮拜見不着李言蹊,吃不了他做的飯,不能跟他一塊兒打籃球,也不能一塊兒逛超市,逛小吃街,沒有目的一通瞎逛。

但他還是帶着十二分的焦慮和郁悶,偏頭說了聲恭喜。

李言蹊笑了笑,轉着手裏的杯子,沒吭聲。

其實去做家教,錢是一方面的理由,讓他們兩個人認真想想才是更主要的原因,前段時間他發現對方那本同性戀書已經不在了,他不知道賀忻是看完了還是沒看完把它放起來了,總之,他再也沒見過那本書,也沒聽賀忻提過那本書任何細枝末節的東西,但他後來自己去圖書館看過幾頁就看不下去了,設身處地一想,如果自己原本有着跟書裏完全不同的生活軌跡,某天偶然地火星撞地球了,那他會因為好奇而跨進來嗎?他能夠毫無芥蒂地接受這樣一個身份嗎?他能夠坦然又真實的面對自己嗎?

李言蹊前天去醫院問過醫生,剛才跟賀忻說的一半是謊話,李岸的病沒有很好,年後上來一定要住院,之後會有一大筆花費,會有數不清的麻煩,他們馬上就要高三了,賀忻不再沉淪下去,他找到了學習的目标,或許也找到了一種完美的生活方式,所以這時候,這些莫無須有的困擾不該由他跟自己一同承擔。

李言蹊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想得太多,腦子裏一片混亂,所以适當離令他一靠近就失去理智的源頭遠一些,也能捋順他自己心裏的想法。

賀忻送他到火車站,沒想到時隔大半年,他們居然還能再來一回這裏,望着來來往往的人群,他突然有些感慨。

李岸小臉皺巴巴,但沒哭,伸手讓李言蹊抱抱。

“哎,不是,我就去一個禮拜,你倆搞得我再也不回來似的。”

賀忻正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去蹭個課,但一想到他也不在了,小奶泡鐵定沒勁透了,于是拍了拍自己的腿,壓下了想往售票處走的沖動,朝李言蹊一揮手,“走吧走吧。”

“人總要學着自己長大。”李言蹊跟着唱了一句。

賀忻笑了笑,“你回來票買好了嗎?”

“好了。”李言蹊說,“下禮拜三,回來就差不多快過年了,我帶點火腿和臘肉回來。”

賀忻很輕地“嗯”了一聲。

他搓了搓煙蒂,在李言蹊進站口的時候又忍不住喊住了他,對方臉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睫低垂着,片刻後也擡頭朝他笑了笑。

“想聽我的答案嗎?”

李言蹊一張嘴卻忘了說什麽話,哈出一口氣,在空氣裏凝結成濃濃白霧。

賀忻眯了下眼睛,“給我買糯米糕回來,我就告訴你。”

好半天,李言蹊才中兀自沉默中回過神來,笑着點了下頭。

一出站口,李岸就抱着賀忻的大腿蹭了蹭。

“喲,想哥哥啦?”

賀忻說着把對方打橫抱起來,“你哥哥不在家,咱倆稱大王去了,開不開心?”

李岸摟着他脖子笑了一會兒後沒聲了,擡手點點賀忻的嘴角說,“檸檬精哥哥,我覺得你比我更舍不得哥哥呢。”

賀忻扯了扯嘴角,一說話肚子裏就被灌進了一陣風,他打了個噴嚏,陡然覺得剛才來時很熱鬧的街,突然變得空蕩蕩,有種狂歡後的冷清寂寥。

他帶着李岸坐公車回家,車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鬧成一片,但依然舒緩不了賀忻心裏莫名的不安。

他戴上口罩,把李岸的手牽緊了些。

一回到家就聞到了趙叔煮了一上午的羊肉湯香氣,賀忻坐下嘗了一碗,胃裏暖融融的很舒服,剛想拍個照片刺激刺激遠在外地的李言蹊,就發現手機裏有二十個未接電話。

還有陌生信息,他點開看了眼,是吳睿給他發的。

很簡單的四個字:快打給我!

賀忻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站起來走到後面的空地,給他回撥過去。

吳睿很快就接了,那邊聲音很嘈雜,賀忻壓低聲音喂了喂。

“你終于接了!”吳睿摁着聽筒跑到外面,喘了兩口氣,說話時嗓子有點啞,“哥,我大爺,我以前犯什麽事兒從來沒求過你是不是,但這回我想求你一次。”

賀忻眉頭蹙了蹙,覺得這人不太對勁,他認識吳睿十幾年,從來沒見過他如此慌亂的樣子,半晌他沉聲道,“什麽事兒?”

吳睿清了清嗓子,認真地說,“你現在回來一次,我求你趕緊回來,先回來我再跟你說事兒,你就當我想你想得快不行了,回來一次,好不好?”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