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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你特別好

濱城是一座國際大都市,繁華擁堵的馬路,交錯縱橫的高架,燈紅酒綠的街道,每一天都會有無數人心懷着宏偉藍圖想要在這裏落腳生根,祈求某天能夠飛黃騰達,一朝擠進上流社會,從此脫胎換骨。

對于很多人來說,這裏就是編織夢想的天堂,卻承載了賀忻十幾年的噩夢,剛下飛機那會兒,他拎着行李快速走出機場,面對馬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他腳步一頓,瞬間感到了一陣壓抑,間接性有點兒迷茫,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往哪兒走。

這個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現在看來,陌生得像是第一次出現在他身邊的地方,第一感覺就是冷,賀忻把圍巾又纏緊了一圈,被周圍叫車的聲音煩得冒煙,他避開人群走到樹蔭底下,從兜裏掏出一根煙,點燃後,靜靜地吸了一口。

自從那天離開以後,他就沒想過自己有一天還會回來,但吳睿的說辭令他害怕,好像這趟不回來會損失一輩子似的。

在飛機上他想過無數假設,比如他媽媽發病,自殺了,比如他爸跟那個女人結婚了,一家人幸福地移民去了美國,好一點兒的就是他媽媽精神狀态穩定下來,出了院,吵着要見他。

但很多念頭一閃而過,就被他快刀斬亂麻地剔除了。

不敢深想,一想就沒完沒了,腦子裏亂成一團。

一根煙很快就抽沒了,賀忻還沒從尼古丁裏汲取點兒勇氣再往前跨一步,就看見吳睿開了他那輛被自個兒蹬過一腳,屁股後面呈凹形狀的豪車風風火火地停在了他面前。

賀忻掐滅了煙,茫然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人來,幾個月沒見,吳小猴精壯了不少,今天穿了一身黑的小西裝,除去他滿身疲憊不說,看起來有種成熟少年的韻味,還挺帥。

吳睿也愣了下,接着邁了兩步悶頭沖過來,賀忻覺得他大鵬展翅的姿勢大概是想擁抱一下他。

“操,被你撞傻了。”賀忻揪着對方的領子,拍了拍背。

“我****操。”吳睿聲音發着顫,緩了一會兒說,“咱.......咱,咱們車上說去。”

“我走的時候你可還沒結巴吧,犯病了?”賀忻一邊挖空心思損人,一邊邁腿跨上了車,吳睿他沒駕照,但有車,他們那群公子哥兒十四歲就家裏就給買車了,平時周末盤山公路飙一飙是常事兒,不過吳睿是富二代裏的清流,從不飙車也不吸煙,除了沉迷打游戲以外,完全沒有別的不良嗜好,所以大多時候這輛車的所有權都在賀忻那兒,因為他爸跟他鬧翻以後,他自己那車就歸他弟弟了。

賀忻伸手摸了遍副駕駛座椅,熟悉的觸感将他心裏的不安消弭了點兒,吳睿放了一首他們以前經常聽的老歌,行駛途中沒怎麽吭聲,卻時不時投來關切的目光。

他倆一直都是直來直去的人,吳睿小心翼翼的眼神和略顯緊繃的表情,讓賀忻心裏大致有了底,他捏了捏手掌,偏頭看向窗外疾馳而過的街景,沉默半晌道,“你要帶我去哪兒?”

吳睿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經過五分多鐘的漫長等待後,賀忻終于聽見他比蚊子還弱的嘆息,“你對這個家還有一點兒留戀嗎?”

賀忻笑了笑,将腦袋枕在手臂上,“你覺得呢,我當初走的時候怎麽跟你說的,我說我離開以後就沒想過再.......”

回來兩個字無聲地被他咽了下去,吳睿耳邊聲音消失得太突然,他轉頭去看,發現賀忻正顫抖地從後車座的角落裏扒出一塊方巾大小的黑布,那顏色很沉,跟吳睿今天的西裝撞色了,看着令人不怎麽愉快。

賀忻像一臺老舊失修的儀器,轉動很久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我媽是不是.......”

吳睿閉了閉眼說,“賀忻,叔叔不在了。”

不在了有很多種意思,如果沒有看到這塊黑布,賀忻一定會下意識選擇第一種解釋,還會無所謂地嗆一句,哦,随便他去哪兒都不關我的事,跟那個女人移民吧,以後他不在這裏一天,我都會回來看你的。

吳睿一個急剎車,停在路邊喘了口氣,把賀忻手裏的黑布奪過來放好說,“我們先回家,好不好?哥,不管怎麽樣,你得去送他最後一程。”

原以為賀忻會很崩潰,但最後他只是狠狠閉了閉眼,盯着窗外看了會兒又猛地轉過頭來,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吳睿心裏一陣發堵,剛呵出一口氣,就差點哽咽出聲。

“我開車吧,你休息會。”賀忻打開車門,若無其事繞了一圈走到駕駛座,吳睿沒制止,當場跟他換了位置,他了解對方的性格,他跟他爸向來水火不容,他也從來沒受到過家庭的關愛和照顧,但好端端的,自己父親去世了,誰都受不了,哪怕心裏藏着再大的恨意都受不了。

賀忻把安全帶系緊了些,直到感受到胸口傳來一陣鈍痛才松開,他雙手握上方向盤,往左一轉,繼而一路絕塵而去,途中沒有再說一句話。

下車前吳睿跟他聊了聊這件事的始末,那天晚上,阿姨去醫院找了他媽媽,倆人不知道說了什麽大聲吵了起來,很快他爸就趕到了,要帶阿姨走,那時候他媽媽很冷靜地說三個人好好談一談,去醫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或許是他媽媽的堅決要求,或許是阿姨有恃無恐想要顯擺姿态,或許是他爸爸不想在醫院丢人,想要息事寧人,總之,三個人心懷鬼胎地上了車。

開出一段路以後,他媽媽突然情緒失控,從後車座撲上前要搶方向盤,嘴裏說着大不了一起死,他爸爸急忙把方向盤打死,想在路邊停下,結果迎面而來一輛大卡車,慌亂之中,他沒來得及踩剎車,車子翻了,他用自己的身體護着副駕駛的阿姨,救援隊來的時候,他爸爸已經當場死亡了,而阿姨腦部受了撞擊,一直沒醒過來,他媽媽傷勢比他們輕,但也斷了肋骨,小腿肌肉受損,可能要一輩子坐在輪椅上了。

賀忻聽完以後的第一反應就是,這世界瘋了。

自己的媽媽間接害死了自己的爸爸,還有比這更瘋狂的事兒嗎?

賀忻站在停滿了黑色賓利的家門口,很努力地想往前走,可惜全身上下沒有一個骨節聽使喚,愣是對着陌生的門欄沉默了很久。

這時,裏面出來一個人,賀忻拔尖兒的身高在人堆裏顯眼得很,那人瞬間就看見了他,狠狠壓着的表情變得痛苦猙獰,他沖過來,猛地朝賀忻揮起了拳頭。

賀忻以前打架從沒輸過,別人動動手指他就知道對方要往那兒揍,然而這一次大概是太累了,身心俱疲,又有點兒茫然無措,他面無表情地擡起眼,并沒有躲閃,那人一拳使了十分力氣,揍得賀忻踉跄地向後退了幾步。

“你還回來幹什麽?你他媽還有臉踏進這個家嗎?”那人喘着粗氣說,“你媽,你媽害死了我爸爸,還讓我媽到現在都昏迷不醒!你不是說再也不回來了嗎?為什麽還滾回來?”

吳睿扶了下賀忻,狠狠瞪了回去,他對譚澤沒什麽好感,這人就純屬一傻逼,以前賀忻在的時候屁都不敢放一個,在家裏裝乖,到外頭吸粉玩妹,騙人小姑娘上床,活脫脫一人渣。

賀忻掙脫了吳睿的手,站直後抹了下唇角的血漬,冷冷地看着他,“你爸爸?你姓賀嗎?”

這一句話說的聲音不響,但現場很多人從賀忻進來以後就開始注意他了,這會兒聽得真真切切,譚澤一股子氣沒處發,又聽見賀忻這麽堵他,恨不得再上去揍他個稀巴爛,然而賀忻沒給他這個機會,拽着人領子就把他整個人一翻,反手扭了他的手臂往前一推,“剛死了人就鬧,你就是這麽對你爸爸盡孝的嗎?”

那些親戚對賀忻的印象都不好,在他們心裏他就是個爛人,爸媽把他養這麽大,他說走就走,忘恩負義,狼心狗肺這兩詞都不足以描繪他的惡劣,而且他媽媽瘋了跟他多半脫不了關系,所以在他推了譚澤一把的時候,很多親戚的指責聲響了起來,有些甚至恨不得沖上去代替他死去的爸爸給他一耳光。

譚澤嘩啦一下眼淚就流了下來,哭得可謂是情真意切,完全沒有剛才揍人的狠勁兒。

賀忻眼觀一切,忽然覺得特別好笑,是的,好笑。

雖然他在這個家不受待見,但很多親戚他都認得,今天到場的幾個大部分是譚澤和他媽媽那邊的親戚,臉上都清一色挂着眼淚,有些女的哭得妝都花了,賀忻不知道他們有什麽可哭的,跟他爸伸手要錢才見過幾回而已,感情就這麽深了?

“讓開。”賀忻推開譚澤,往裏走了幾步,衆親戚上前,目光譴責地看着他。

賀忻皺了皺眉,吳睿怕他一時間忍不住沖上去揍人,抱着他胳膊往後拖了拖,然而賀忻并沒有他想象中那麽經不起怒,他推開門前回了下頭,冷漠地掃了他們一眼,“我就說一遍,別在這兒鬧,別讓我再看見你們鬧,不然我讓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到,我說到做到,想試試嗎?”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連譚澤都只敢怒目而視,卻不再上前阻止賀忻進門。

吳睿跟在賀忻身後,匆匆忙忙地進了門,他害怕賀忻崩潰,也害怕他被這些破事兒給壓垮了,他開始後悔自己這回叫他來,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對不起。”吳睿說,“我不該連夜讓你回來承受這些。”

賀忻搖搖頭,“我不想做一個我爸死了我還在外邊兒瞎樂呵的傻逼,現在知道總比以後知道好,你不了解我麽,我一直都是選擇短痛的人。”

“哎。”吳睿拍拍他,“操,他們那幫人,真是惡心透了。”

“媽媽的錯兒子承擔,他們這麽想也沒毛病。”賀忻沉默着嘆了口氣,“我去跟律師談會兒,問問清楚事故現場到底是怎麽樣的。”

“嗯。”吳睿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從機場見到賀忻的第一眼起,他就覺得對方變了很多,好像一下子長大了,但是他卻怎麽看怎麽不是滋味。

賀忻從律師那裏了解到,其實這場事故負主要責任的應該是大巴司機,是他沒有遵守交通規則疲勞駕駛又闖了紅燈,才導致他爸在慌亂之中撞了上去,他媽媽頂多算是一個導火索,并不是她主導的,然而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他爸已經去世了。

賀忻看了眼被白色包圍的房間,感到無法言說的憋悶。

客廳裏的靈堂布置得很華麗,跟他爸生前張揚的風格很像,牆上挂了一張他年輕的照片,像極了某個電影明星,他爸長得非常好看,只是腦子不太好使,看上了這麽一個女的,以前他總這麽想,現在才明白他爸是真愛那女人,如果他不撲過去,說不定也不會死。

他媽也是因為真愛他爸,才會不惜一切傷害自己,才會愛到瘋了,愛到失去自我,愛到扭曲毀滅。

所有事情的起源都他媽因為一個愛字。

該歌頌一下嗎?

偉大的愛情,到底要将人逼到怎樣的境地?

然而所有的愛都沒他的份,在他爸和他媽的愛情裏,他就是徹徹底底的一個犧牲品,他爸爸不愛他媽媽了,連帶着看他也不順眼,他媽媽愛慘了他爸爸,因為弟弟掉了恨透了他,他夾在他們中間,這十幾年活得舉步維艱,就連現在來悼念,都要被另一個人用那種你怎麽還不滾的眼神看着,憑什麽?

賀忻從保姆手裏接過一根香,跪下來朝他爸磕了個頭,接着站起來沉默地盯着遺照看了很久,他沒什麽好說的,跟賀文博的感情也沒有深到此刻痛徹心扉的程度,更沒有那些親戚高超的演技,在外人眼裏他只是走了個磕頭上香的過程,僅此而已,他就是這麽一個父親死了都流不下一滴眼淚的不孝子。

“今晚你要睡我家嗎?”吳睿走到他身邊,“還是我給你開個房?”

賀忻回頭看了眼客廳說,“不了,我守夜。”

“你.......”吳睿看着他,良久嘆了口氣說,“那今晚我留下來陪你。”

“沒事兒,我剛看見阿姨了,她跟我聊了會兒,今晚你們不是有個年酒要喝嗎?”賀忻拍了下他的肩。

“那我喝完酒再過來!”吳睿還是死盯着他,“我他媽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兒。”

賀忻笑着指了下自己,“我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在南溪也都是一個人處理事兒的,就那些人,還不配我放在眼裏。”

吳睿轉頭捶了下賀忻的胸,“操,出息了。”

賀忻給他拿了杯水,倆人靜靜地坐在一邊的角落裏,看着一個一個人哭喪着在他爸爸遺像前哭一通,最後哭累了就拿出手機玩起來,沒一會兒就笑開了,在別人挨過去的時候又瞬間哭了,跟學過變臉似的。

來來往往那麽多人,賀忻數了數,真正為他爸傷心的不超過五個人。

吳睿走的時候千叮咛萬囑咐,就怕賀忻呆這兒會跟人鬧出矛盾來,但對方執意要留下來守夜,他也不好意思說什麽,最後依依不舍地離開了。

沒了吳睿在身邊,賀忻在這群人裏顯得更加格格不入,晚上會有他們公司的股東過來,還有記者來采訪,他爸畢竟是濱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去世了怎麽着也得值一張報紙版面。

賀忻一天沒怎麽吃過東西,手機也沒開,譚澤跟他站在兩邊,朝來的客人鞠躬,只是一個哭得梨花帶雨,一個端得面無表情,對比非常明顯,很多人都以為譚澤才是賀文博親兒子,不過賀忻不在乎外面的人怎麽看他,他就是想盡到自己的責任,不遺憾,不後悔,心無愧疚就行。

但是耐不住局外人來吵他的一刻寧靜。

譚澤和他舅舅在記者面前有意無意把事故的原因挑撥到賀忻媽媽身上去,并一再表明他跟他媽一樣是瘋子,小時候揍了譚澤多少次,在家還把人都打出血了,他們越講越激動,最後甚至口不擇言地說,或許這就是他媽媽計劃好的。

記者尖銳的問題就像一把尖刀一樣戳着賀忻的心,他們一遍遍問着事情真相,又唯恐天下不亂的想要多挖一點內幕,挖一點是一點,全然不顧當事人有多痛苦。

“夠了嗎?”賀忻啞着嗓子笑了起來,“想問什麽?”

“我媽是怎麽瘋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爸為什麽娶了阿姨,跟我有什麽關系?”

“這場車禍是不是我媽一手操控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為什麽在他死後能這麽冷漠的站着,一滴眼淚也沒掉,跟你們有什麽關系?”

賀忻一步步朝他們走近,終于掀了掀眼皮擡頭吼道,“看別人家的事兒很精彩吧,覺得這次挖到了一個不小的料吧?”

那名記者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兩步,賀忻一把揪起他的領子,把他手裏的相機奪過來,“這一段都不準播,連同譚澤剛才放的狗屁都不準播。”

賀忻拔掉了相機電源,把東西丢到他身上,松開了拽着他的手,臉上帶着一絲淡淡嘲諷,漆黑的眼裏一片冷漠,“我爸愛面子,希望你們能讓他保留最後一點兒尊嚴,鬧,就給我滾,你也是一樣。”他轉頭看着譚澤,“我說過,別惹我,不然遺産我一定争到底,畢竟我姓賀,你算個屁。”

那些人什麽時候走的賀忻不知道,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陽臺上吸了大半包煙了,腦子裏一片空白,好像累到喪失了對痛苦的感知能力,就想這麽蹲着放空。

他沒有痛苦到渾身都疼,但就是一口氣憋着上不來,感覺窒息,感覺迷茫,感覺特別冷,如果沒來濱城他現在應該跟小奶泡一塊兒擠在沙發上看電視吧。

一想到小奶泡,他就忍不住想李言蹊,一大截煙灰掉下來,落在他的羽絨服上,賀忻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

李言蹊聲音出現在聽筒的那一刻,他差點把手機都扔了。

對方的呼吸很輕,混着點

風聲,聽起來特別溫柔。

“塔哥。”

“嗯。”李言蹊說,“我在。”

賀忻心裏倏然咯噔了一下,先前八風不動的穩定情緒很快就變成了好難過、好委屈、好煩躁、好不解,好生氣,好想你。

“這麽晚了,你還沒睡嗎?”李言蹊說,“下午我給打電話你怎麽沒接?”

賀忻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哦,我有點事兒沒看見。”

“嗯。”李言蹊那邊停頓了很久,繼而笑了笑說,“你嗓子怎麽這麽啞?感冒了?”

“沒有。”賀忻偏了偏頭,發現沒人會上來以後,貼着聽筒很輕地嘆了口氣,“我就想聽你說說話。”

“嗯?”

“随便說什麽都好。”賀忻說。

李言蹊是個細心的人,一聽到賀忻聲音就知道他不對勁,他沒敢太直接,怕對方直接挂了,只好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麽了?”

賀忻笑了笑說,“塔哥,你誇我一下吧,誇夠一百八十個字。”

李言蹊愣了片刻後便遂了他的意,清了清嗓子說,“你很帥。”

“我知道。”賀忻敲了敲手機。

“你很野蠻,打架招式很酷,從來都不會輸。”

“你雖然脾氣不好,很情緒化,但非常善良,是個各方面都很純粹的人。”

“你也很厲害,英語一百分,數學也及格了。”

賀忻啧了聲,“數學及格這種事兒不在誇的範圍內。”

李言蹊很輕地笑了一下,“別打岔。”

“你繼續。”賀忻把羽絨服帽子戴起來,很冷地哈了口氣。

“你彈鋼琴好聽,跑步很快,還會唱歌,滑冰也很專業。”

“你手很漂亮,還有鯊魚肌和腹肌,身材特棒。”

李言蹊忽然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呼了口氣說,“你很勇敢。”

“你特別好,比你自己想的還要好。”

賀忻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然後全身都沒了力氣。

他想,既然他如同李言蹊嘴裏說的那麽好,為什麽沒有人愛他,他的好,他的努力,他認真活着的樣子為什麽沒有人看見?

為什麽所有人都只在乎他們自己,為什麽他從來都受不到哪怕一點兒關心,為什麽他想重新開始的時候,總有一雙手扯着他不斷往後退?

為什麽,他明明讨厭死了他爸,卻在他死後這麽難過。

為什麽?

賀忻轉身,不小心踢到了牆壁,叮的一下聲控燈亮了起來。

四周凜冽的光線刺了下他的眼睛,賀忻用手擋了擋光,蹲下來将臉埋在膝蓋裏。

他想,賀文博這一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他把所有疼愛給了另一個人,卻從沒發現我的好。

我這麽好!李言蹊說我這麽好!你們都瞎了嗎?都他媽瞎了吧!

賀忻把電話挂了,感覺心裏一陣惡心,他有點兒想吐。

李言蹊聽到聽筒裏傳來嘟嘟嘟的忙音,立刻又再回撥過去,賀忻沒有再接,他把手抄進兜裏,走了一段路又趕緊打電話給趙叔。

趙叔打着哈欠接了,聽到李言蹊的聲音也愣了下。

“啊?你說賀忻啊?他走了啊,今天下午走的,好像有事兒回濱城了,他沒跟你說嗎?”

李言蹊喘了幾口氣,沉默了一會,“沒有。

他不知道賀忻走了,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走,或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兒?

那......他還會回來嗎?

李言蹊想到這裏,心裏“轟隆”一聲巨響,繼而腦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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