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Reality
安靜的路燈下,風刮得有點兒急,李言蹊握着手機靠在牆上發了會兒愣,雨絲伴着寒意直沖而來,過了老半天他才發現下雨了,急忙将手裏的外賣藏大衣裏,可惜袋子已經被淋得濕漉漉,裏面的餃子都爛了,他往前走了幾步,把東西丢進了垃圾桶。
賀忻剛才那些話不對勁,他第一時間就發覺了,只是當時以為他在南溪碰到了什麽事,或是王美人找他談話了,卻壓根沒想到他已經回到濱城了。
一路走回雇主家,李言蹊腦海裏都在循環播放一句話,那是費勁離開的時候賀忻對他說的,他說離開真是一件簡單的事啊,就這麽一個念頭,想走就走了。
李言蹊太清楚這種感覺了,他目睹過很多人的離開,他爸,費勁,農莊隔壁的張師傅曾師傅陳老板,還有為了追求更好的人生,即将離開學校的王美人。
當時王美人瞞着全班同學,找他單獨談話的時候,他的不舍和難過是真的,但是仔細想過以後,他的祝福和期待也是真的。
是真心地希望他們離開以後能過得更好,前途一片光明,畢竟這小地方限制和禁锢住太多太多的夢想和自由了,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帶着弟弟去看看大城市的風光。
所以面對這些離別的時候,他很坦然,也并不會像剛才那樣驚慌失措。
但是賀忻不一樣,先前他說得好聽,你留在這裏一天我陪你一天,陪到不需要我了為止,但是當他真的走了,說不害怕,說不難過,說能大方笑着祝福一路順風,那才是屁話。
李言蹊頭一回發現自個兒居然這麽自私,原來他潛意識裏根本不想賀忻走,他對他有着強烈的獨占欲,不管他在哪兒,前提是一定要在自己的身邊。
那一晚,李言蹊打了賀忻很多電話,微信也留了很多言,可是沒人接聽,一直到第二天也沒收到回複。
李言蹊發現他倆現在一個天南第一個地北,他除了電話能聯絡到他以外,沒有其他方式,他一遍遍播着又一遍遍失望,心裏的恐懼慢慢冒出了個頭,他開始害怕,賀忻是真的想明白了,為這段還沒開始就已經夭折的感情擅自劃上了一個句號,他讓對方仔細思考的問題,冥冥之中他已經給出答案了。
“吳睿。”賀忻的聲音透着疲憊,“我昨晚在陽臺上抽煙出神了,手機掉下去摔了個稀巴爛,你有沒有備用的,給我拿一個過來。”
吳睿诶了一聲,“我現在在外地,昨晚被我媽拉去喝年酒,結果爸媽都喝醉了,要住親戚家一晚上,明早才能回來,大爺你房間裏以前那些手機呢?”
賀忻嘆了口氣說,“我哪兒還有什麽房間啊,東西都被丢光了。”
“操。”吳睿憤憤地罵了句髒話,“譚澤太不是東西了。”
賀忻笑了笑,“無所謂,丢了就丢了,反正我也不在乎。”
吳睿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下,“那我提早回來給你拿手機吧,不然你多不方便。”
“沒事兒。”賀忻站在靈堂前說,“你明天回來也行,這兩天我都呆這兒的。”
吳睿在電話裏跟他扯掰了幾句,接着賀忻聽見了一陣哀而婉轉的喪樂聲,他站起來把座機擺好,“我挂了,得去殡儀館了,你回來以後趕緊找我。”
“好。”吳睿笑笑說,“有什麽事兒一定要記得給我打電話,我就是跑也跑回來。”
“有病,隔了一個市呢,你在藤川吧。”賀忻說到藤川的時候愣了愣,繼而胸口泛起了一陣酸,“藤川樂坊街的鼓樓後面有一個制冰廠,你有空可以去溜達一圈,不知道我上回做的冰棍還在不在。”
沒等吳睿大吼一聲“你居然曾經離我這麽近也不回來看我,你這個渣男”,賀忻就已經沉默着挂斷了電話。
喪樂聲越敲越響,奏得人腦仁疼,賀忻一夜沒睡,渾身都有點兒沒力,他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只好茫然地聽着別人指揮,讓他搬花圈就搬花圈,讓他擡棺材就擡棺材,讓他捧着遺像就捧着遺像,偶爾會盯着自己胳膊上的黑紗出神。
殡儀館的氣味很難聞,到處是燒香的味道,連角落裏都充斥着一股陰冷,來參加追悼會的人幾乎把整個場館都占滿了,都是些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要攀八層關系的親戚。
主持人聲情并茂地念了一段賀文博的生平,在場很多人都開始抽泣,在哀樂的襯托中,氛圍悲傷而沉重,賀忻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也不知道在想什麽,麻木地跟着程序走了一遍,其實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最後主持人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三聲默哀,壓着嗓子的哭聲不絕如縷,喧嚣的人堆裏,仿佛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哭。
賀忻自嘲地低頭笑笑,他不知道怎麽描繪這種感覺,有茫然失措,有憤憤不平,有委屈難過,也有恍然解脫。
開始送別遺體,這時候大家的情緒是最激烈的,送去火化,燒成一把灰以後這個世界就與他無關了,親朋好友會難過一陣子,但一定會有某天重新振作起來,漸漸地也就再沒人記得他存在過了。
所以很多人都崩潰了,有的趴在遺體旁死命拖着,有的哭得喘不上氣,坐在地上捶胸頓足,有的大聲嚷嚷別走,一步一磕頭,賀忻的爺爺是今天早晨到的,他對爺爺沒什麽感情,也并不讨厭,但老人一把年紀白發人送黑發人,他還是很心疼,于是在爺爺悲傷過度快跌倒的時候扶了一把,賀忻爺爺被攙扶着坐到了椅子上,他爸爸的遺體在這時被送走了,過了一會兒,一陣濃濃的煙味傳來,會客廳裏很安靜,好像都短暫停住了呼吸,至此,一個人再怎麽輝煌的一生,也終究逃不過變成灰燼的宿命。
賀忻給爺爺倒了杯水,剛走過去的時候,就看見他爺爺猛地一下從位置上站起來,掄起他手邊的拐杖朝他砸了一下。
賀忻躲避不及,用手撐着椅子才沒摔倒,可惜熱水潑了一部分出來,倒在他手腕上。
“爺爺。”賀忻顧不上疼,擡頭滿滿的震驚。
“別喊我爺爺,你媽媽做了什麽事你自己心裏清楚。”
賀忻的眉擰了擰,盯着自己手上被燙傷的一片紅看了會兒,然後笑了,“事故發生的主要原因,爺爺你了解過嗎?”
爺爺滿臉淚水,用拐杖指着他說,“不管是誰撞死了我兒子,都跟你媽媽脫不了幹系,這個瘋女人害我們家害得還不夠慘嗎?”
賀忻聽見了譚澤的一聲輕笑,他扭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将手抄進兜裏,緊緊地捏了下拳,走到爺爺身邊将水杯放下,不卑不亢地說,“我知道這事兒您很難接受,連帶着看我也恨得牙癢癢,但我還是那句話,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跟任何人證明她是無辜的,而是為了履行我自己的一份職責,雖然他們從沒管過我,但名義上一個還是我爸,一個還是我媽,我有義務送他最後一程。”
爺爺聲音像是堵了一口痰,很嘶啞地笑了起來,“賀忻,你對你爸壓根沒感情,何必裝模作樣來這兒假裝孝子呢,你一滴眼淚都沒流,你只是為了自己心裏踏實,你跟你媽一樣自私。”
賀忻轉開頭,輕嘆一聲後又幾不可見地笑笑,“他給過我愛他的機會了嗎?你們給過我充滿陽光成長起來的機會嗎?那就別談我裝不裝,爺爺,我不是一條狗,我跟你們也是有血緣關系的,我從小是怎麽長大的,你真的知道嗎?我.......”賀忻嘴裏藏着一句話,但是半天沒說出來,他突然覺得很好笑,很多無畏的辯解根本沒有意義,在現實面前單薄無力,因為他們不會懂,不會試着去理解,只會一味的責怪,一味的挖開別人的心髒再上前踩一踩。
“算了,沒什麽好說了。”賀忻回頭看了爺爺一眼,不帶留戀的轉身,“您自己照顧好身體吧,我走了。”
周圍短暫的悲傷好像被剛才這一出鬧劇給稀釋了不少,很多人朝賀忻投來異樣的目光,看好戲似的,表情難掩津津樂道,這個世界上很多人每天過得太無聊,就喜歡看別人掙紮在不幸裏。
賀忻走到廁所裏沖了遍手,被拐杖砸到的腰并不疼,手雖然紅腫了,但也不疼,他盯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眶通紅,沒有眼淚,但看起來特別狼狽。
賀忻摸着下巴上冒出來的點點胡茬,很輕地嘆了口氣,他要趕緊解決這裏的事,離開這裏,他想回家,他想李言蹊了。
“李老師,李老師,你這道題講過一遍了。”補習班的小姑娘托着下巴喊了兩聲,李言蹊才從長長的放空中回過神來。
“對不起。”李言蹊看了眼小黑板,又拿出筆記本看了看,朝她們抱歉的笑笑,“對不起,老師沒注意。”
“沒關系,老師你昨晚沒睡好吧,是不是太冷了?我讓媽媽今天再給你拿床被子吧。”另一位小姑娘好心提議道。
這倆是雙胞胎,李言蹊雇主花錢請他過來給她上初三的女兒補課,補了三天,小姑娘們都非常喜歡他,平常都不願意看書的倆鬧騰鬼,這會兒天天盼着下午補習。
“謝謝子欣,不用了。”李言蹊把課本翻到下一頁,轉身揉了揉太陽xue,開始講課。
“老師,你怎麽不會把我們兩個人搞錯啊?”子欣指了指她和妹妹。
李言蹊擦着黑板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特點,仔細觀察就不會弄錯了,好了,我們先講課,其他問題以後再說。”
連續講了三節數學課,李言蹊喉嚨有些發幹,他去廚房倒杯水,回到客廳坐下,下午茶時間到了,這時候保姆就會做一桌甜品端上來,倆小姑娘非常喜歡吃檸檬味的蛋糕,看她們吃得那麽歡騰,他總是忍不住想起賀忻,想起他難得乖巧地坐着,等待投喂的樣子。
李言蹊知道這兩天他很不在狀态,想把雜亂無章的念頭統統抛掉,然而一閉上眼就全是賀忻賀忻賀忻賀忻。
賀忻走了,賀忻電話打不通了,賀忻可能不會回來了,他們可能就要這麽錯過了。
休息時間小姑娘是被允許看電視的,姐姐剛把電視開起來,李言蹊就聽見財經新聞頻道裏在播報賀氏集團總經理賀文博去世的消息,可能是對賀這個姓比較敏感,李言蹊瞬間擡起頭來瞥了一眼,接着手裏的水杯差點掉在地上。
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快速走到電視機面前,小姑娘頭一回見李老師這麽失态的樣子,也沒敢把頻道開掉,雖然她對這種新聞一點兒興趣都沒。
賀文博車禍去世,賀氏集團陷入危機,據記者了解,此次車禍不僅僅是意外,而是家庭糾紛引起的悲劇,車內三人,重度昏迷的譚某是賀文博去年剛結婚的妻子,後車座的周某是賀文博的前妻,更令人驚嘆的是,周某精神不太正常,常年住在療養院裏,不知為何這次出現在賀文博的車上。根據現場監控錄像可見,在大卡車撞擊前,周某由于情緒失控,撲上前試圖搶奪方向盤,在三人的争執中,不幸發生了這場車禍,釀成了現在的悲劇,現由記者在賀宅內發來報道。
李言蹊盯着畫面上的某個身影,頓時瞪大了眼睛。
雖然他戴着口罩,一身黑地待在角落裏,但李言蹊還是一下就認出了那人是賀忻。
對方家裏的情況他并不是特別了解,不過賀忻有一個精神失常的老媽他是知道的,這人應該就是周某。
後面的播報裏沒有再出現賀忻,但剛才一閃而過的畫面給了李言蹊不小的沖擊,特別是賀忻滿臉疲倦地站在角落裏的樣子,讓他的心猛地抽痛了下。
他在原地愣了老半天才找回一點兒理智,所以是賀忻媽媽不小心造成了他爸爸的死亡?賀忻會回到濱城是因為他要處理後事?
太瘋狂了,他無法想象這事兒會發生在現實中,倆小姑娘看完了這個新聞,互相交頭接耳着。
“他們有小孩嗎?如果有的話,前妻的小孩現在得多崩潰啊,要是我肯定接受不了,我可能也要精神異常了。”
“噓,你別說了,李老師你還好嗎?”
李言蹊保持着原地站立的姿勢好一會兒沒動,接着才機械的扭過頭,滿臉慘白的閉了閉眼,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就往外跑。
雨霧朦朦胧胧地下着,他沿着小巷拼命向前跑着,想起賀忻那天晚上啞着嗓子讓他誇他,裝出無所謂的模樣,他那時候會有多難受?會有多無助?
李言蹊覺得心裏亂成一團,那種突如其來的疼痛,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來。
跑了很久,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李言蹊蹲下來,扶着膝蓋低低地吼了一聲。
手機震動起來,他慌忙摸出來接聽,卻不是賀忻打過來的,是之前拍雜志認識的裘哥。
“诶,還好你接了。”裘哥說,“賀忻手機打不通,可能心情不好吧,我也沒什麽事兒,就想跟你們說一聲,雜志後天上市,錢的話也就這兩天打到你們卡裏來。”
“嗯。”李言蹊說,“謝謝。”
“你嗓子也啞了,這兩天陪着賀忻累壞了吧,這事兒挺操蛋的,啧。”裘哥摸着下巴嘆了口氣。
李言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跟他.......沒在一塊兒。”
那邊愣了好久才笑了笑,“哦,那等他回來你再好好安慰他吧,對了,我是不是沒跟你說過啊,這本雜志的名字改了。”
李言蹊點點頭,“沒有,改成什麽了?”
裘哥滿意地眯了眯眼,“這名字是賀忻前幾天打電話來讓我改的,他說想叫它Reality,寓意是他們這個年紀的人,雖然不夠成熟,不夠偉大,不夠完美,偶爾會迷失,偶爾會犯錯,但不管怎麽樣,卸下防備,脫掉僞裝,他們想真實地面對自己,找到自己,成為自己。”
李言蹊驟然捏緊了拳頭。
裘哥笑着說,“賀忻這小子挺有想法啊,居然能悟出這麽個理。”
李言蹊喉嚨微微動了一下,剛才聽到真實兩個字後,猛然撥動了他心中名為“一時沖動”的某根弦。
裘哥的電話什麽時候挂掉的李言蹊不知道,只知道反應過來的時候,眼眶有點兒微微發燙,腦子裏循環播放着賀忻的笑,賀忻耍狠的樣子,賀忻有力的擁抱,賀忻橫沖直撞的吻。
他低頭捂了下臉,仿佛突然被打通了七經八脈,恍然想明白自己先前的退縮和猶豫簡直傻透了。
周圍是一個廢棄品廠,李言蹊繞了一圈來到一堆沒用的木椅子前,手裏握着不知道從哪兒挖出來的鐵棍,往前狠狠地砸了一下。
木椅子矮下去了一半,發出咯吱咯吱破裂的響聲。
他沒在意,哐哐哐地連續砸了十幾下,又踹了幾腳,很快這邊的東西都被砸爛了,李言蹊喘了幾口氣,把棍子一丢,接着閉上眼睛笑了笑。
有些東西橫亘在心裏就是一堵牆,必須不斷地摧毀它,跨越它,丢棄它,才能找到繼續往前走的路。
什麽是真實?
真實就是他現在很想賀忻,真實就是他喜歡他喜歡得要死,一點兒也不想放手,真實就是他想立刻去他身邊,告訴他不管你想明白沒有,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我要跟你談戀愛,我要跟你一起面對生活中的狗屁事兒,一起開心地過每一天。
真實就是他不想未來後悔,不想跟幸福失之交臂,不想若幹年以後想起來,發現自己記不起現在這一刻熱烈鮮活的心跳聲。
真實就是他想認真地任性一回,潇灑一點,只為了自己而活。
他想,像他這樣性格的人,或許這一輩子都不會再這麽豁出去喜歡一個人了,而這個世界上也沒有第二個賀忻值得他去喜歡。
至于被不被現實接受,能不能被人祝福,會不會天長地久,都不在他這一刻的考慮範圍內,他不想理智了,他想為賀忻瘋狂一次。
在他需要他的時候,不顧一切去他身邊。
那堆破銅爛鐵嘩啦啦碎了一地,李言蹊扶着牆努力吸了口氣,剛才那一通打,誤傷了到了自己,手上劃開了一道傷口,正汩汩流着血,但他一點也不痛,反而感到一陣釋然,他大聲笑了起來,親自見證心裏那座牆的轟然倒塌,原來是這麽爽快的一件事。
他拿出手機給裘哥回播了一個電話。
“嗯,怎麽了?”
“裘哥,你知道賀忻家的地址在哪兒嗎?”李言蹊說得很快。
裘哥疑惑地說,“知道在哪個小區,但我不知道具體哪棟。”
“沒事,你告訴我。”李言蹊說。
“不是,你在南溪吧,都過年了你跑那麽大老遠過去幹嘛?這幾天飛機票很貴啊。”
李言蹊笑了笑,點了一支煙,吸了兩口,又被煙味嗆得咳嗽起來,這包煙是昨天他去超市買的,賀忻經常抽的那包。
抽煙的感覺并不好,但煙味很熟悉,能給予他源源不竭的勇氣。
李言蹊又抽了口,一邊咳嗽一邊說,“裘哥你不知道嗎?我們年輕人.......咳咳咳,有時候偏偏喜歡.......咳........憑着自己的沖勁和熱情做事兒。”
裘哥啞言半晌,才啧了一聲戳穿道,“你喜歡賀忻吧。”
沒等他發覺自己問得是不是太直接了,李言蹊便用手指撣了撣煙灰,笑了下說,“不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