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吻你了
賀忻連續忙活了三天,除了後事還得應付不斷冒出頭來的多嘴媒體,遺産的事兒他自有一番打算,但真正實施起來卻比想象中困難,幸好吳睿的爸爸是律師,能在他身邊幫襯一點兒,讓他不至于面對一堆文件頭大得無從下手。
在這個家裏沒人待見,身處境地孤立無援也并非是最困難的,賀忻從小就在人們的有色眼鏡中長大,并不在乎譚澤和一衆奇葩親戚的白眼,他覺得煩覺得累深感疲倦的是,人死了以後,活着的人要處理的事情上到股權分配,下到應付叫不出名的客人,繁瑣細碎,十分的勞心費神。他也不過一個小孩兒,再大的心眼也敵不過在社會裏摸爬滾打過的,對付這些人他既不能武力解決,又不能軟弱示好,只好全天繃着一張冷臉,空下來時什麽都不想不聽不看,偶爾會想李言蹊如果在就好了,他比自己成熟得多,這時候他在身邊,凡事也能商量,但又很快否定了這個念頭,他不想李言蹊看見他這麽狼狽的樣子,也不想他卷入這堆狗屁事裏無法脫身。
只好一邊暗自鼓勁,一邊抽着煙想想李言蹊和小奶泡,想想遠在南溪的同學朋友,想想他在這裏還有吳睿幫忙,其實熬一熬也就挺過去了,沒什麽大不了的。頭一天他怎麽都睡不着,晚上頭疼得要命,幹瞪着眼直到天亮,而後幾天他會往酒裏兌上很久都沒用過的安眠藥,因為酒精和藥的雙重作用,他勉強能睡着,起來仍是疲憊不堪,再繼續強撐着精神跟人鬥智鬥勇。
吳睿從親戚家回來,到家給他拿手機,見着賀忻的樣子,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再開口的時候嗓子都啞了,“你是不是都沒吃過飯?”
賀忻摸了摸臉,“瘦了嗎?”
“屁話。”吳睿瞪着眼,“你本來就瘦,去南溪好不容易養胖了點,又他媽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賀忻笑着拿過手機把SIM卡裝進去,開了機後對着屏幕照了照,“還好,我覺得沒什麽區別,還是帥的。”
吳睿看了他一眼,沉默着嘆了口氣說,“我爸跟我說你遺産的文件拟好了?”
“嗯。”賀忻點點頭,“你覺得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啊,我覺得你就是一傻叉。”吳睿氣不打一處來地原地轉了個圈,“就要這棟房子你一分錢不要你說你是不是傻?”
賀忻被他逗笑了,繼而盯着天看了會兒說,“第一,賀文博不配做我爸,同樣我也不願意做他兒子,他放養了我十幾年,而我也在能離開的時候毫不猶豫逃開了,如果他沒遇上這事兒,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回來,更何談贍養義務,或許某天他老了病了,公司垮了,要跟他共同面對失敗的人不是我,是譚澤,所以我理應不該拿這些遺産,我早就做好了跟他們無瓜葛的心理準備。第二,這棟房子是給我媽準備的,那是他們結婚的共同財産,也算是專屬回憶,她一瘋女人,要什麽沒有什麽,現在可以住在醫院,但醫院不可能住一輩子,她總歸要出院,到時候能去哪兒?這裏是她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哪怕更多時候面對的是冰冷的牆壁,但好歹也是個遮風避雨的地方,也能稱之為家。”賀忻輕輕笑了下,“反正這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還希望你爸爸多幫忙。”
吳睿不知道該怎樣評價賀忻的做法,聽起來很有道理,他也很佩服對方的魄力和勇氣,但總覺得心裏不痛快,好像委屈了自己兄弟一樣。
“你別把我想得太偉大。”賀忻抽了根煙眯了眯眼道,“我遺傳了他們兩個人共同的缺點,自私。”
吳睿回頭不解地看着他。
“但凡我有一點兒情誼,我都不會這麽輕易放手這裏的一切,我磕得頭破血流都要跟譚澤争到底。”賀忻閉了一下眼,“正是因為要他們徹底劃分界限,我......以後不再是賀文博的兒子,不再是周盈的兒子,不再跟這裏的一草一木有任何瓜葛,他們以後也跟我沒有任何關系,我不會來祭拜,不會來探望,我會重新開始新生活,不管在哪兒,我都能找到繼續走下去的理由,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吳睿保持着嘴巴張大的姿勢老半天沒有動,接着他被嗆了一口被風,猛地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說,“操.......你變得不像我認識的那個賀忻了,你他媽是不是去南溪寺廟裏開過光了?”
賀忻笑了起來,“被一名佛號為塔塔的小兄弟渡化了。”
“什麽玩意兒?”吳睿看着他發愣。
賀忻沒再說什麽,把手機揣進兜裏,站着沒動,吳睿盯着他側臉好半天,突然沖過來狠狠抱了他一下,喉嚨裏一陣發酸。
“沒了爸媽,你還有兄弟我,不管你在哪兒,吳小猴熱線随時等你撥通。”
賀忻用胳膊肘頂了頂他的背,也用力摟了他一下。
李言蹊下了飛機以後盯着車來車往有點犯暈,大城市的交通線路比南溪複雜得多,加上他那晚連夜給倆小姑娘寫了一本複習題綱,等于說一天沒睡,這會兒腦子有點跟不上節奏。
他來之前搜了搜裘哥給他發的地址,那地方在北郊,距離機場很遠,坐地鐵後還得轉車,估計得折騰到晚上才到。濱城剛下過雪,今天剛好是融雪天,比往常更冷,刺骨的風刮得很急,李言蹊在外面打不到車,冷得瑟瑟發抖之際,一輛車停在他面前,叼着煙的裘哥搖下車窗朝他招了招手,“剛好路過機場,載你過去。”
李言蹊欣喜地說了聲謝謝,點頭鑽了進去,車裏暖氣開得很大,好半天才将他凍得發麻的腦子召回了一點兒理智。
“你不知道濱城很冷啊,穿那麽少?”裘哥摁了摁喇叭,不耐煩地超了一個車。
李言蹊鼻尖凍得通紅,“如果回南溪換衣服再過來,又要耽誤一兩天。”
裘哥笑得很大聲,“你們年輕人就是瘋狂。”
李言蹊偏頭看他,“瘋狂不好嗎?”
裘哥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挺好的,誰還沒年輕過呢。”
李言蹊跟着笑了笑,低頭打了個噴嚏。
裘哥看了看手表,把空調扇葉往李言蹊那裏撥了下,“開到北郊最快也得一個小時,你先睡會兒吧,不然沒見着人就先病倒了,那太不值當了,你家賀忻不得心疼死啊。”
李言蹊琢磨了一下“你家賀忻”四個字,突然感到有點兒尴尬,扭過頭閉上眼睛,緩了緩勁兒。
一路上他沒睡着,閉上眼再睜開,望着全然陌生的街道時,他也會覺得不可思議,自己居然什麽都沒準備就這樣過來了?那太不像什麽事都有退路的他了。
李言蹊感慨地笑了一下,忽然覺得渾身都很放松,孤注一擲做一件事,把身後退路都斬斷的感覺也挺好。
“就這兒了,你進去看看,應該好找,哪棟別墅底下人最多就是他家了。”裘哥朝他笑了笑,“祝你成功找到小男友。”
“咳.......謝謝。”李言蹊把圍巾裹緊了些,“裘哥,謝謝您。”
“哎你太有禮貌了,跟賀忻沒得比。”裘哥拉上車窗,“行,我走了,有事兒可以打我電話。”
李言蹊朝他揮揮手,轉身走進了小區裏,保安大約是見得人多了,看見李言蹊就問,“賀家喪事的客人?”
李言蹊很快點點頭。
保安不耐煩地一指,李言蹊能大致分辨出方向在北面,剛想再問幾句,對方就已經把窗戶啪的一下關上了。
李言蹊只好一路跟着自己的直覺往前走,北面有個岔口,花園分隔了左右兩個不同的走向,他點兒背,剛好選了反方向的路,導致他足足花了近一小時才找到賀忻家。
門口沒有人站着,但樹上挂了幾塊白布,還有一陣濃郁的香油味,讓李言蹊确定他找對地方了,上前敲了幾下門,半天才有人出來開門,不是賀忻,是個染黃毛的年輕男人。
“你找誰?”
李言蹊說,“賀忻在嗎?”
“賀你媽的忻。”那人像是被憑空戳了一刀似的,哼了一聲後立刻把門碰上了。
李言蹊被撲了一臉灰,他皺着眉頭咳嗽了聲,再次核對了門牌和門口的花圈,又上去敲了下門,依舊是那人開的門,他叼着煙不爽地說,“你他媽有完沒完?”
“我是賀忻的朋友。”李言蹊說,“我找他有點事兒。”
譚澤像是聽到了好笑的笑話,瞪大眼睛笑了起來,“賀忻除了吳睿居然還有別的朋友?”
“不可以嗎?”李言蹊聲音冷了下,心裏想關你屁事,然而面上還是壓住了怒意說,“麻煩你,我找賀忻。”
“你找賀忻幹什麽?”身後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李言蹊回頭,看見一個瘦高個男生跟他面面相觑着,兩人彼此看了三秒,發現怎麽看怎麽眼熟,最後不約而同回憶起賀忻跟自己描述過的某個人。
愣了下同時開口道,“吳睿?”
“李言蹊?”
李言蹊率先回過神來,笑着朝他點點頭,吳睿“啊”了好半天,才一拍大腿到賀忻屋裏把他要的東西拿出來,不可置信地感嘆了一聲,“我操,你太夠哥們了,我沒想到你會過來。”
李言蹊笑笑,也沒做解釋,直接問道,“賀忻現在在哪兒?”
吳睿想了想,走上前把手裏的東西交給他說,“在醫院呢,剛獻完血,這事兒說來話長。”
李言蹊看了眼手上的小玩意兒,擡頭問,“獻血?”
賀忻上午去了趟醫院,看望了下譚澤的媽媽,以前他一直以為對方是小三,因而恨她恨得要命,直到這一場車禍才了解,他們三個人的關系就是一個圈,他爸愛她,她就理所當然在這個家裏占主導地位,他爸不愛他媽媽,他媽媽自然就該收拾包袱滾得越遠越好。
依附男人過日子的女人就是這麽可悲,也确實無可奈何。
賀忻是鐵了心要跟這裏一刀兩斷,要坦蕩蕩地離開,他媽媽做錯的事兒不在他承擔範圍內,但他至少能為她贖一點罪,就當做最後告別的饋贈了。
他的血型跟譚澤媽媽的一樣,是比較稀有的血型,當時醫院血庫告急,這兩天也一直沒能找到可以匹配的血型,手術無法順利進行,只好用藥物先拖着,但昏迷不醒一拖再拖對後面的治療很不利,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變成植物人。
賀忻想了一夜,把個中利害都想透了,最後才決定去獻血。
李言蹊坐車來到醫院的時候,正好遇上堵在門口的幾個媒體,吳睿說那是賀忻花錢請來采訪他的。他倆來之前簡單地通了氣,李言蹊大致了解了這邊的情況,他非常心疼賀忻,也很訝異他居然可以做到這一步。
“我真是想不明白。”吳睿說,“賀忻不最煩媒體了嗎?這麽搞是為什麽?”
李言蹊低頭笑了笑說,“他在做他認為對的事。”
“什麽事兒?我發現你怎麽看一眼就明白了?”吳睿摸着鼻子一臉不解。
“檸.......咳,賀忻他這人雖然看起來跟細膩搭不上邊,在某些時候他考慮問題卻很全面,做事也從不做無用功,他找媒體過來,第一他們會把這件事放大,譚澤的媽媽是賀忻救起來的,過不了多久賀忻爸爸公司的員工們,上流社會圈子裏的人都會知道,這些茶餘飯後的談資無形中也會給譚澤壓力,拿到房子的歸屬權,他多了一線把握。第二由于賀忻救了譚澤媽媽,他倆看在這事兒的份上,再加之輿論壓力,于情于理都不會再對她媽媽怎麽樣,一舉兩得你懂了嗎?”
吳睿呆呆地愣了半晌,搖搖頭。
李言蹊剛想再跟他淺顯地解釋一下,就發現旁邊兩名記者飛快地堵到了電梯口,賀忻戴着口罩從裏面出來。
他離他六步的距離,不算太遠,李言蹊能看清他的側臉和略帶蒼白的笑容,但他一直站得很直,穿着黑色西裝在鏡頭面前,目光堅定的樣子。
很帥,特別帥。
光看着側影就足夠讓人心動。
幾分鐘之後,人群散去,賀忻捂了下手臂,靠着牆如釋重負地笑了笑,轉身走進了電梯。
李言蹊等電梯蹭蹭蹭上去以後,走到門前看了眼,接着快速拐進了一旁的樓道裏。
醫院的十二樓是頂樓,再往上就是天臺,賀忻抽完血有找過醫生,他說他媽媽現在在天臺看星星,有看護陪着。
賀忻的腳步聲驚動了一旁打盹的看護,她張了張嘴想要說話,賀忻朝她搖搖頭,示意她先離開一下。
他媽媽坐在輪椅上,長發随意地披在肩上,安靜地仰着頭。
賀忻沒他想的那麽勇敢,一走到他媽媽身邊還是會害怕,但他只是稍微愣了一瞬,就又往前走了。
“嘿。”她媽媽忽然出聲,轉頭看着他伸手抓了一下。
賀忻覺得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
“你看,天上的星星多漂亮啊。”她媽媽說。
賀忻沒有說話,在她身邊站着。
“我跟你說,最亮的那一顆名字叫賀文博,姓賀,你姓賀嗎?”
他媽媽又盯着他看,好半天才笑起來,但她眼裏是沒有情緒的。
“你知道他為什麽變成了星星嗎?”他媽媽噓了聲,将頭埋在手肘裏,再擡起來的時候兩眼蓄滿了淚水,“他死了,他死了!”
“可笑不可笑啊,他居然比我先死哈哈哈哈哈哈。”他媽媽笑聲很刺耳,賀忻緊緊捏了下拳,往後退了一步。
“你是不是很怕我?”她還在笑,笑聲嘶啞,混着眼淚。
賀忻呼了口氣,突然快步走上前摁住了她的輪椅,蹲下來跟她直直的對視。
“我不怕你。”賀忻說,“我不怕你了。”
他媽媽擡起頭看着他,眼神很死,賀忻抓着輪椅的指骨泛着白,他很輕地嘆了口氣,“這次我是真的要跟你說再見了。”
對方滿臉迷茫,扭曲的臉上又劃下了一行淚水。
“那個家我替你争取下來了,你以後可以住在那裏,外公外婆也可以過來住,還有護工。”賀忻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要向前走,我要掙脫你給我的枷鎖了,以後再也沒有什麽能束縛我,雖然你看不到,他也看不到,但我還是想當着你的面說一句,現在的賀忻特別棒,你不愛他........”賀忻的嗓子啞了啞,他狠狠咬了下嘴唇,偏過頭去,“是你的......損失。”
他媽媽低着頭似乎是在思考,良久才開口道,“我不要賀忻,我只要賀文博,我只要他。”
賀忻笑了笑,站起來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嗯,謝謝你不要他。”
女人毫無征兆地又哭起來,尖叫聲把看護引來了,賀忻在她強制性推着她媽媽離開的時候,走到她面前說,“今天晚上沒有星星。”
“有!”他媽媽大哭着,“賀文博變成星星在看着我!”
賀忻說,“那顆星星在看着誰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
他媽媽瘋了一樣地大叫,側過身打他,賀忻被她抽了兩下,也沒躲開,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聽不到我也要說,如果不往前走,你一輩子都看不到星星。”
他媽媽往後仰了仰,頭發遮住了她的臉,但眼淚還在無聲的掉,賀忻看着她被人推走,朝着他們的背影喊了聲,“媽媽再見。”
沒人理會他,他媽媽甚至壓根不知道他今天來過,賀忻擡手揉了揉眼睛,掏出一根煙叼着靠了下牆,他手臂的針孔剛被她誤傷到了,現在酸疼得一抽一抽的。
很累,不想說話,但心裏好像爽了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賀忻聽見手機在口袋裏嗡嗡作響,他拿起來接聽。
“喂。”
那邊只有很輕的呼吸聲,半晌才開口喂了一聲。
賀忻喉嚨一哽,話音都顫了,“你.......”
李言蹊問,“在做什麽?”
賀忻沒有說話,低着頭狠狠地捶了捶牆。
李言蹊兀自說着,“吃過飯了嗎?吃了什麽?今天天氣怎麽樣?冷不冷?”
賀忻還是沒有回答,呼吸漸漸變得粗重起來。
“我這裏飄雪了,下得不大,但是好冷啊。”
賀忻的掌心裏落了一片雪,他黏掉指尖的濕意,聽着李言蹊說話的聲音,再也忍不下去了,“你回南溪了嗎?我想見你。”
“我不在南溪。”李言蹊頓了頓說,“但你很快就可以見到我。”
賀忻很輕地閉了閉眼,“你什麽時候的飛機?我來機場接你,明天.......明天晚上,就這麽定了,我馬上給你買機票,你等着.......”賀忻說着轉過頭去,臉上的神情由空白到震驚再到喜悅,不停歇地變了三變。
李言蹊手裏拿着賀忻的吹泡泡機,站在他三米遠的地方,笑着将管子插進肥皂水裏,朝他吹了個大泡泡。
“從前有個小孩兒,他家裏很窮,買不起玩具,某天他從地上撿了個吹泡泡機,他特別開心,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玩的東西,但是那時候他不知道,離他很遙遠的北方,也有個小孩兒,他家裏特別有錢,很奇怪,他也沒有玩具,他喜歡玩彈珠,喜歡搭積木,喜歡自己做冰棍,喜歡吹泡泡,但這些東西他都沒有,直到某天他偷偷地拿零花錢買回了一個吹泡泡機,他寶貝得不得了,一直藏在小盒子裏,在家裏玩要被打,所以他想看看也好,很多年以後,他離開了家,再因為某些機緣巧合回來,發現小盒子居然還留着,但是泡泡機不能用了,他仍舊是這麽想的,哪怕看一眼就很好,所以他讓他的好朋友給他帶過來,然後這個泡泡機半路被另一個小孩兒給搶了,他信誓旦旦的說,修泡泡機我最拿手了。”李言蹊說着又朝他吹了一連串泡泡,“诶,我厲不厲害?”
賀忻深吸一口氣試圖穩定情緒,但腦子裏亂成一團,混雜着胸口滾燙炙熱的某種情緒,好像快沸騰了。
李言蹊拿着的泡泡機摔破了一個角,但吹出來的幾個泡泡在空中旋轉着,跟雪花一塊兒飄着,特別漂亮。
“還能用?”賀忻好半天才啞着嗓子問。
“嗯。”李言蹊說。
賀忻盯着他看了會兒,丢掉了手裏的煙,“為什麽?”
李言蹊晃了晃裏面的肥皂水說,“肥皂水和空氣溶解在一起,形成.......”
賀忻走到他面前打斷道,“為什麽來找我?”
李言蹊低頭笑了笑,很長時間沒有說話,賀忻看着他,剛想開口,對方上前一步握住了他失溫的手,接着張開雙臂說,“我想你了。”
不是我知道你的處境很擔心你,不是我害怕你一個人承受不來這樣的打擊,不是我聽到這個消息以後覺得你想有人陪,都不是,而是我想你了,沒有同情沒有可憐,只是因為想你了,所以我過來了。
賀忻很想張開雙臂抱他,感受他觸碰得到的溫度,周身包裹在他熟悉的味道裏。
但是他卻沒動,泡泡還在四周跟着雪花飛舞,賀忻摸了下發脹的眼眶,摸到了臉上一片淚水。
他很少哭,幾乎沒有示弱的情緒,送走他爸的時候他沒有哭,告別他媽的時候他也沒有哭,小時候的委屈不足以讓他哭,長大後的煩心事不值得讓他哭,他總以為自己是不會哭的,至少再看見李言蹊的時候,一定是笑着的。
“操。”賀忻低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轉過身去,“你別看我。”
但是他這麽大個兒,再怎麽弓起身子,李言蹊還是看到了他手背抵着鼻尖,滑過下巴的眼淚。
他非常心疼地嘆了口氣,從背後摟住了他。
“沒事兒,現在這裏沒有別人,只有我,你放肆哭也好,想罵人也好,通通都發洩出來吧,別憋着。”
賀忻的哭聲從喉嚨裏死死壓着變成了嗚咽,最後一點點放聲低吼。
李言蹊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拍着,賀忻轉過身把他緊緊抱住,下巴蹭着他的衣領,李言蹊摸了摸他有點兒刺的後腦勺說,“你很努力地在往前走,我看到了。”
賀忻埋在他肩上抽泣着,霎時抓緊了他的手,李言蹊心裏一陣酸,擡頭看他的時候眼睛也紅了,他一手拿着糯米糕一手把管子送到嘴邊,笑着朝他吹了個泡泡,“新年禮物,你的糯米糕我買來了。”
賀忻帶着哭腔說了句,“是甜的嗎?”
沒等李言蹊回答,他探身把對方嘴邊的泡泡吹滅,偏頭吻住了他的嘴唇。
動作很大,李言蹊被他撞到了後面的牆上,聽到砰地一聲,賀忻茫然地擡起頭來,李言蹊揉着腰嘶了聲,倆人都小幅度的喘着氣。
“我吻你了。”
依舊是這麽一句熟悉的對白,李言蹊不由得想起了那晚,他有些想笑。
賀忻張了張嘴,剛想再說點什麽的時候,李言蹊往前勾了一下他的脖子,将他向下一壓,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甚至沒有試探也沒有停頓,直接而霸道地再次吻上來,賀忻愣了下,繼而低頭吮了下對方的嘴唇,舌尖堂而皇之的探了進來,李言蹊哼了一聲,雙手緊緊抓着賀忻的衣服。
這裏是一個死角,他倆互相推搡着追逐一個吻,跟打架似的用力張開雙臂,在寒風中彼此狠狠摟着。
他們在擁抱一段前途未知,但誰都很勇敢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