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各自沉澱
李言蹊今晚打算跟人坦白,天氣不好,他倆去小吃街溜達的興致沒了,剛好在家煮一鍋餃子好好聊聊,但是當他包好餃子去敲賀忻房門的時候,對方不在家了。
桌上還攤着沒寫完的一沓試卷,和他淩亂的滿是劃痕的草稿本,看樣子是被題目折磨瘋了,狂躁地發洩了一通出去了。
李言蹊站在他房間裏發了會兒愣,隐隐約約有些不得勁,說不上來什麽感覺,有些恍惚,他摁了摁掌心讓自己不要多想,走過去收拾了下賀忻的書桌,撕下一張草稿紙,幫他把題算好塞在試卷底下,接着又幫他疊好了被子,把房間簡單掃了掃,才關上窗,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還下着雨,連續的積水讓這邊兒的路不太好走,李言蹊卷起褲管,踮着腳尖踩到對面的空地上,擡眼就看見賀忻叼着一根煙,垂着腦袋,整個人有些不在狀态,不顧球鞋被污水弄髒了,埋頭走得很快。
“去哪兒了?怎麽不打傘?”李言蹊扯了他胳膊一下。
賀忻愣了愣神,用手指摁滅了煙蒂,李言蹊這才發現他頭發也濕了,樣子有些狼狽。
“你.......”李言蹊突然有種心慌的預感,他啞了啞聲,沒問下去。
四周靜默了一陣,賀忻盯着李言蹊擔憂的臉,這才伸手撸了一把頭發,用無所謂的調調笑了笑說,“我寫題寫得頭疼,出去清醒一下。”
李言蹊抿了抿唇,略微一停頓,蹭了下他的胳膊說,“去洗洗,我做了餃子,洗完過來吃。”
“好。”賀忻已經把煙丢了,仰頭打了個噴嚏,徑直朝房間裏走去。
李言蹊轉頭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忽然生出一股煩躁,他原地呆了好一會兒才回到廚房,把已經冷了的餃子再熱一遍。
吃飯的時候,賀忻沒什麽反常的,或許也只是因為李岸在旁邊,他不好表現出來,一口一個餃子吃得很歡,偶爾還會逗逗小家夥,把他的醋碗給拿走。
李言蹊心思細膩,太會察言觀色,也太了解他了,剛才家門口撞見以後,他仔細琢磨了下對方的眼神,分明就是有事。
賀忻這會兒背對着他,跟李岸小聲嘀咕着什麽,他看不見對方的臉,只是從他不太成熟的掩飾中發現他現在并沒那麽自在。
“等會兒我陪你去拿小奶泡的體檢報告。”賀忻扭頭,脖頸拉出一條纖長的曲線,李言蹊此刻沒空去欣賞他好看的肩頸線,只心不在焉地點了下頭,拿着碗筷站了起來,賀忻攥了下他的手腕,有點用力,他臉上看不出情緒,好半天才抽手,呼了口氣說,“我等等不開車,吃太撐了,正好消食。”
賀忻屬于比較懶散的類型,平常陪他去小鎮菜場,沒幾步路都要開他那輛拉風的摩托車,除了想要跟他一塊兒在路上蕩悠,打發時間耍點流氓以外,他一般都不會選擇步行出門,況且醫院離這裏也有點距離,後門修道以後,得繞好遠一段路才到。
李言蹊心裏很明白,他一定有事要說。
其實不難猜,去醫院路上他心裏就已經隐約有了答案了,賀忻應該是知道了他要轉班的事情,李言蹊偏頭看着悶聲不響走在他身邊的賀忻,狠狠攥了下拳頭,他不知道怎麽先開口提及這個話題,他們很少會面臨這樣的沉默,這種感覺很陌生,讓李言蹊覺得嗓子裏有個東西堵着,憋悶得很。
邱醫生那邊的消息還算安慰,他弟至少近階段的病情沒有再惡化,但是前段時間的治療導致他血小板系數偏低,這段時間要經常來醫院注射,多吃點補血的東西,提高抵抗力,注意休息。
李言蹊點頭說了聲謝謝,邱醫生把體檢報告遞給他後,想了想問,“最近手頭寬裕嗎?”
李言蹊明白他的意思,他沒有猶豫的說,“沒事,開吧,這些藥我還負擔得起。”
邱醫生嗯了一聲,沉默半晌才擡頭看着他們,“我說實話,小岸的毛病要徹底根治很難,必須得動手術,他現在情況好轉跟他自己的心态也有關,但随着他年紀逐漸增大,心髒的負荷能力并不一定是越來越好的,我的建議是,可以去大城市住院一段時間,看看那邊的醫生怎麽說,什麽時候動手術合适,你們再嘗試也不晚。”
李言蹊心裏早有這個打算,聽邱醫生這麽說也松了口氣,至少還有治愈的希望。
“安潭市第一人民醫院裏的謝醫生是我大學學弟,當時他是全系第一畢的業,還去德國深造了一段時間,算是心外科一把好手了,等會兒,我拿個名片給你。”邱醫生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遞給李言蹊說,“你倆都快高三了,這段時間也不急,可以先電話聯系一下他,問問手術費用和具體情況,他人不錯,好說話的。”
李言蹊低頭看了眼,名片非常樸素,字也沒有燙金——謝宗南,他之前在安潭大學醫學院的招生網站上看見過這個名字,據說是非常有名的學長。
“謝謝。”李言蹊對邱醫生鞠了個躬,“謝謝您。”
“不客氣。”邱醫生笑了笑,“怎麽說小岸也是我看着長大的,我也希望他能好起來,看着你最近這段時間過得越來越好,我也挺高興。”
李言蹊下意識地看了眼賀忻,對方手插着褲兜,一臉凝重地盯着他發怔,發現他的目光後,陡然眯起眼睛,扯着嘴角笑了下。
李言蹊在心裏嘆了口氣,跟在賀忻身後走出了辦公室。
回去的路上雨不再下了,但天是徹底黑了下來,倆人偏離了回家的軌道,漫無目的地一通走,賀忻從剛才就一直壓着情緒,因為他不想在家裏讓小奶泡看出來,小家夥敏感得要命,發現倆哥哥快吵架的樣子,鐵定又要難過了。
所以他一直在笑,但是這笑太假了,別說李言蹊會不會發現了,他自己剛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都想吐。
他不是那種隐忍性人格,想到什麽就說,不爽了就要爆炸,然而這事兒确實不知道從哪開口才對,賀忻走在李言蹊身後,盯着他被路燈照亮的發旋,狠狠踢了一腳路邊的石頭。
煩躁地撥出一根煙來叼着,仰頭吐了口氣。
接着他就撞上了李言蹊的後背,對方停了下來,扭頭看着他。
賀忻低頭揉了下手腕,冷不丁地聽見一聲很輕的“對不起。”
李言蹊不說對不起還好,一說對不起就把他心裏壓着的火苗拾掇得竄起來了。
“其實我早想跟你說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機會。”李言蹊垂着眼睑,聲線低沉,“我不是有意要瞞着你,一開始是想讓你好好準備期末考,後來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我沒想到我會忘記,直到最近才.......”李言蹊從不善解釋,這一句話說的磕磕絆絆,哪兒還有點他學霸的邏輯性,說到最後他嘆了口氣,又補了句,“賀忻,對不起,我跟你道歉。”
賀忻整個人釘死在原地,也不說話,過了很久才擡頭看着他,“你覺得這事兒是件小事嗎?”
李言蹊說,“對我們都不是。”
賀忻卻笑了一下打斷他,“不是,它就是一件小事,轉個班而已,又不是轉學,又不是離開這裏,又不是以後再也見不着了,你以為我是什麽樣的人,聽到這消息以後就會娘們兒唧唧讓你別轉,讓你留下,說我舍不得離開你?屁,在我心裏這就是一件小事,我不過要多跑幾樓才能見到你的一件小事。”
李言蹊看着他,被他陡然放大的語調弄得有些無措,好半天才捋順話頭,“我沒有這個意思,我當然相信且認定你一定會讓我轉,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你有多好,所以我從來沒有看輕過你,只是這件事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容易說出口的。”
賀忻丢掉了煙,聽着李言蹊溫柔的聲音,心裏的委屈突然一股腦兒湧了上來, “因為你的猶豫,你選擇瞞着我,最後讓我自個兒發現我男朋友居然要轉班了,性質變了你懂嗎?你知道我當時看到那張申請表是什麽感覺嗎?”賀忻深深地呼了口氣,轉頭看着他,“就好像迎面給了我一棍,我怎麽反擊都反擊不了,特別無力特別憋屈,讓我覺得自己是個驚天大傻逼,後天這玩意兒就要上交了,我直到最後關頭才知道的感覺是什麽你知道嗎?你懂個屁啊。”
短暫的沉默以後,李言蹊走過去拉住了他的手,賀忻躲了一下,眉心擰得很緊。
“從我一開始決定這件事的時候,我就一直在考慮,考慮我該用什麽方式說出來才讓你好受一點,才讓我自己舒服一點,考慮我到底要不要轉,轉過去以後我能不能做好,考慮我要怎麽在最後的日子裏把這個班帶好,讓王美人走也走得沒有遺憾,我每天都頂着這些壓力生活,這對于你來說或許是一件小事,對我來說不是,這是決定我人生的大事,是稍有不慎就會改變未來整個人生軌跡的大事!你多跑三樓就能看見我,但是課間呢,午休呢,自習課呢,體育課呢,我們分開的時間永遠比在一起多,我想得太清楚太透徹,才會畏手畏腳,才會怕一說出來你會因為這些事難受,因為我比你更難受!”
賀忻聞言愣了一下,他是沒有考慮那麽多,他想得很簡單,有那麽一瞬間他很心疼李言蹊總是會為別人考慮那麽多,想要妥協給他一個擁抱,然而他剛邁出一步就停下了,他低頭捂了下臉,清了清嗓子,聲音裏有幾不可聞的顫抖,“但是你寧願自己一個人扛着這些事兒都不願意跟我分擔,你把我當成什麽了?我是你男朋友,是你可以依靠的對象,你想照顧我的情緒,我也想陪你一起面對這些問題,也許我并沒有你那麽聰明,沒有你那麽面面俱到,但我想第一時間知道關于你的所有事,我錯了嗎?”
李言蹊壓低了聲音,嘆了口氣,“對不起,我總想讓你開心點,咱倆談戀愛呢,何苦搞得每個人都憂心忡忡的。”
賀忻拽了他一下,把他拉到自己跟前,“所以你就寧願自己一個人憋着?什麽情緒都壓在心裏?是不是某天李岸出了什麽事兒,你為了讓我考試順利也不說,你是不是會為了我開心,為了我的前途,一腳縮回殼裏去?如果以後他的病情會拖累我,拖累我們的生活,你是不是就會放棄我?一個人默默承受這些?是不是?”
“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李言蹊眼睛瞪大了一瞬,接着扭過頭去,不知道在想什麽,也再不說話。
賀忻咄咄逼人的這些話他以前确實想過,但那都是之前了,他跨出那一步說要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否決了腦海裏任何關于退縮的想法。
但這一刻他也在問自己,從小到大養成的性格是這麽容易改變的嗎?
改得了根改得了本嗎?
賀忻回頭看見了李言蹊惶惶無措的臉,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對方這樣不鎮定的樣子,他咬了咬牙,心裏有點兒疼,與其說氣李言蹊的隐忍,更生氣他倆現在這種尴尬的情況,這事兒沒有誰對誰錯,只是因為性格不同而造成的想法差異,接受他的道歉很簡單,但賀忻也不想就這麽委屈他,或者委屈自己認同對方的價值觀。
“塔哥,你之前說想做我的退路。”半晌,賀忻掐滅最後一支煙,用很篤定的語氣說,“但是自從我喜歡上你的那一刻開始,退路這玩意兒對我來說就不存在了,所以我沒你想象的那麽脆弱,我也不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我認定了的事情,會一抹黑走到底,走到死,我就是這麽倔強。”
李言蹊看着他,很輕地應了一聲,“嗯。”
“不是我想把這事放大到這種層面,而是我覺得你太小看我了,我自尊心受挫了。”賀忻說,“我現在真的很生氣,很生氣,你怎麽哄都哄不好的那種。”
李言蹊往前了一步,想抱他,卻被他側身錯開了。
“我們兩個都靜一下吧。”賀忻偏了偏頭,“我去跑會兒步,可能會晚點回家,傘你拿着,別淋到雨。”
李言蹊沒跟上去,只是拉了下他的外套拉鏈,從裏面抽出一根煙來。
“你.......”
“偶爾吸。”李言蹊晃了晃煙,賀忻低頭給他點上了,他吸煙的模樣就好像好學生偷偷抄作業那麽稚嫩,因為沉默,煙圈很長時間才吐出來,還連不成圈。
但李言蹊的臉隐沒在煙霧中的樣子有種病态的美,賀忻心底堅定的意志力被磨了一寸,胳膊伸到半空想摸他的臉,又瞬間收回來,轉身戴上口罩跑走了。
李言蹊現在抽煙不會嗆了,但還是不太熟練,他手指夾着煙,在小區公園裏找了個長椅坐下來,一陣汽車鳴笛聲穿透寂靜的街道,又很快消失不見,李言蹊将心底的情緒細細地挖出來,再将它一點點沉澱下去。
世界上不會有全然相同的感同身受,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想法和性格,所以靠的太近了,難免會産生矛盾,試着去理解,試着去接受那份珍貴的“不同”,就是他們成長的第一步。
說是冷戰,其實更像是彼此冷靜。
賀忻破天荒的不賴床了,每天都比李言蹊早起十分鐘去學校,哪怕李言蹊今天開了五點的鬧鐘想堵他,他也還是會趁其不先溜掉。
廖妹妹兩耳不聞窗外事,埋頭啃書,但還是發現了他倆的不對勁。
他在體育課的時候拽着李言蹊問,“塔哥,你們吵架了?”
李言蹊說,“沒有。”
廖妹妹啧了聲,“別瞞我了,賀忻前幾天踹他一腳還傻笑呢,今天早晨我就拿了他一根香腸,跟我翻臉了。”
李言蹊笑了笑,“他今天沒吃早飯,沒揍你已經很給面子了。”
廖妹妹看了賀忻一眼,回頭說,“你們已經快一周沒有一塊兒來上學了,別以為我瞎啊。”
“你好棒棒哦。”李言蹊仰頭喝了口水,将臉扭到一邊,廖妹妹不厭其煩竄過來,很認真地問道,“前幾天我跟薛玟也吵架了,多虧了我聰明才智,哄得她眉開眼笑,我也算是有經驗的前輩了,塔哥,跟我說說呗。”
李言蹊瞅着他,礦泉水瓶在他手裏很快被捏扁了,半天才輕聲嘆了口氣,“我之前跟你說過我要轉班的事兒你還記得嗎?”
廖妹妹瞬間垮了臉,“別提了,塔哥,我舍不得你。”
李言蹊說,“我之前沒有告訴賀忻,現在他發現了。”
“他是不是因為你要轉班太難過了才生氣的?”廖妹妹揉亂了他的頭發,原地轉了一圈,自顧自分析道,“哦!他是因為你瞞着他生氣吧。”
李言蹊點點頭,“因為他覺得我小看他了。”
廖妹妹能理解最表面的生氣,但更深層面的東西他怎麽都想不明白,暗自苦惱了一節體育課,他對李言蹊出了個馊主意。
“塔哥,要麽一不做二不休,搞死他。”
李言蹊:“........”
“哎,男人和男人哪兒那麽多事啊,床上來一次就服帖了,什麽事兒等爽完再說。”
李言蹊白了他一眼,“我真的很想勸薛玟跟你掰了。”
廖妹妹笑嘻嘻地朝薛玟揮手,“你就是純粹嫉妒,我告訴你,哄人像你這麽被動可不行,不管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哄的核心就是放低姿态,該軟時軟,該硬時硬,讓對方看見你的真心,別天天把自己想法憋在心裏,讓人可勁兒去猜,忒累。”
李言蹊喉結一動,半晌才笑了笑說,“知道了。”
“那還不趕緊行動啊,賀忻收拾書包要跟許瀾跑了。”廖妹妹推了他一下,李言蹊猝不及防往前跨了一步,只好順勢攔了下對方的去路。
賀忻一時怔忡,抓了下書包帶,很平靜地看着他說,“怎麽了?”
“擦擦,這兒髒。”李言蹊給他拿了張紙巾,沉默了一會兒說,“今天晚上你回家吃飯嗎?我去買菜。”
賀忻低頭擦了擦汗,側身把紙巾丢進垃圾桶裏,回頭看見對方關切的眼神,他有一瞬間的心軟,差點想就這麽算了,示弱了吧,幹嘛還堵着一口氣呢,明明這段時間都已經想得差不多了,明明每天晚上對着他照片想他想得不行,明明沒多少時間待在一個班了,何必這麽犟着,多一天就是賺一天。
也并不是自尊心在作祟,倆大老爺們無所謂誰先認錯,只是......這一步必須得讓李言蹊來跨,因為他想讓他明白,他是可以一起分擔任何喜怒哀樂的男朋友,而不是一時歡愉的調情對象。
有關他倆未來的決定,男朋友就是要第一時間知道。
想到這兒,賀忻就又有點來氣。
王八蛋李言蹊,真他媽沉得住氣,忍者神龜吧,都這麽多天還跟沒事兒人似的。
“我跟許瀾約好了打籃球。”賀忻回頭,許瀾“啊”了一聲,撓了撓腦袋連聲應和,“對對對,我哥說我考試繃太緊了,得放松放松。”
李言蹊退後了一步,再開口的時候感覺嗓子都劈了,“知道了,那我不做檸檬鲑魚了,等你哪天回家再說吧。”
“嗯。”賀忻回答得咬牙切齒,為避免擾亂軍心,拽着許瀾就往前走了。
廖妹妹目睹一切,恨鐵不成鋼地砸了兩下牆。
轉班通知今天下來了,李言蹊轉到十三班,跟五班正好隔了三層,同一個教室位置。
吃過晚飯以後,李言蹊拿出物理書看了很久,高二上學期的內容他都落下了,理綜得好好補起來,雖然他很聰明,但憑着自學要把書本知識吃透,還是很困難的。
平常李言蹊都會給自己定個目标,比如今晚物理書看到第幾頁,化學被哪幾個方程式,生物做幾張試卷,然而今天他一點心情都沒有,滿腦子都是賀忻賀忻賀忻賀忻。
他不是拉不下面子給人道歉,就是面對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該怎麽哄他高興,賀忻雖然活得随心所欲,在某些方面卻還是很敏感,他跟自己一樣也缺乏安全感。
李言蹊把草稿紙一丢,去浴室裏沖澡,泡沫不慎流進眼裏,他用手背揉了揉,滿眼的酸脹疼痛,就那麽站着,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狠狠地捶了下牆,抱着胳膊蹲了下來。
他以前說過賀忻就是他的光,但是光總有滅掉的一天,總有消失的瞬間,他有點害怕。
賀忻跟許瀾打完球已經快十點,倆人很久沒一塊兒瘋了,一下忘了時間,最後許琛晏在球館裏找到他們才算完。
許琛晏變了很多,賀忻覺得他瘦了,沒以前那麽意氣煥發了,許警官笑笑說,是被他弟弟給磨得,小兔崽子可磨人了。
許瀾跳起來揍人,被許琛晏一把摟到背後,不留情分地踹了兩腳。
三個人一起吃了頓夜宵,許琛晏付錢的時候看着賀忻,一眼看穿了他此刻的心情。
“你最近有什麽煩心事兒?”
“他跟李言蹊吵架了,吵得可兇,估計李言蹊偷他錢了。”許瀾仰頭喝湯,還不忘插一句嘴。
“滾滾滾,吃你的飯去。”
賀忻說完便趴在桌子上不動了,許琛晏探究地看了他幾眼,最後以過來人的身份甩了句,“年輕人就是應該多吵架,越吵感情就越不會散。”
“哥,你會不會安慰人啊。”許瀾蹭了蹭他胳膊。
“我說的是實話,一帆風順的感情固然好,但總有些波瀾才會顯得生活難能可貴。”
賀忻見他眼裏藏着笑,不知道從哪兒看出他跟李言蹊的“感情”來,一時半會有些尴尬又有些被看穿的窘迫,忙不疊地站起來,三不并作兩步走為上策。
他沒開車來,對這兒地形還沒熟悉到閉着眼就能找到路的地步,繞了一圈不知怎麽的來到了一個隧道裏。
隧道很長,就出口處有點光,挺熟悉的。
賀忻往前走了一段路,突然想起來,這是他剛來南溪時,從派出所出來走過的地方。
那會兒還是被李言蹊給坑的,人生第一次進警局呢。
賀忻閉上眼睛回憶着,笑了起來。
離他五十米處那個流浪歌手還在,頭發留成了髒辮,抱着吉他哼着跟他長相格格不入的憂傷旋律。
賀忻走到他面前,對方擡頭瞥了一眼又低下,彈奏了一會兒,忽的琴聲斷了。
“怎麽不唱了?”
那人站了起來,驚訝地說,“我記得你。”
賀忻摸了下鼻尖,“啊?”
“一下給一千塊的大款我肯定記得。”那人嗓子是煙嗓,笑起來很沙啞,他看着賀忻,疲憊的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沒想到還能再碰見,你最近過得好像不錯啊。”
賀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會看相啊?”
那人笑着搖頭說,“一種感覺。”他抱着吉他坐下來,沉思了會兒,“這邊每天路過的行人不計其數,但我對你特別有印象,帥和有錢是一回事兒,當時我見你,感覺你渾身裹着迷茫,壓根不知道終點在哪兒,歸屬在哪兒,像行屍走肉。”
賀忻笑了笑沒說話。
“但是現在不一樣,你反差有點大,我剛愣是彈了半首歌才記起來。”那人感嘆着,“不到一年時間你找着歸屬了?”
賀忻把煙摘下來夾在指尖,眯着眼吐了口煙圈。
“啊我随便問問,你不想說也........”
“你為什麽喜歡在隧道裏唱歌?”賀忻問。
那人顯然也是愣了一會兒,才笑着說,“隧道不需要錢。”
“不過.......我喜歡這裏,因為是離光最近的地方。”那人指了指盡頭,“我每天唱完歌,背着吉他離開,都覺得我像一個迎着光的英雄。”
“這麽說來挺浪漫的。”賀忻低聲說。
那人笑了笑,“心酸的浪漫,但也挺值得。”頓了頓又說,“你呢?看這樣.....學習上出問題了?還是分手了?”
“沒分手。”賀忻說,“我男朋友好着呢。”
“男......男朋友?”那人顯然被這個回答吓懵了,好半天才收斂了赤裸的目光,朝他笑了笑。
賀忻其實剛才說話沒過腦,這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什麽。
不過自從他跟對方談戀愛以後,一直都跟地下黨似的,學校裏除了廖妹妹以外也沒有人知道他跟李言蹊是情侶,談個戀愛還這麽憋不是他的風格,這會兒說出來以後心裏舒坦多了。
“嗯,男朋友怎麽了?我就是交了個男朋友,我男朋友是校草。”
賀忻的眼神很直白,不躲閃,給人一種坦蕩蕩的感覺,那人順勢就說,“祝.......祝你們幸福。”
想了想還是彈了首歌,名字叫《我落在光裏》。
賀忻站在一旁聽着,忽然想起李言蹊抱着他,跟他說“你是光”的樣子。
眼睛亮的好像星星,那時候他的心情是什麽樣呢?興奮得好像要蹦起來,恨不得在自己身上安個燈,一直圍着他轉。
賀忻內心忽然湧起一陣悸動,他現在就想回家,想牽着李言蹊的手跑過這裏的隧道,在盡頭處也不放手。
他要告訴他,光不會滅,光就在這裏,在你一睜眼就看得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