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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生病

李言蹊很少生病,以前再怎麽辛苦,睡一覺也能緩過勁兒來,第二天照樣跟個沒事人似的東奔西跑。

昨晚不知道怎麽在浴室裏凍了一下,着涼了,早晨起來發現自個兒燒到了三十八度,嗓子幹啞得厲害,渾身都發軟。

李岸體質不好,今天是清明節,小家夥估計想媽媽了,從前兩天開始就異常黏人,哥哥長哥哥短的叫個不停,李言蹊怕傳染給他,一早就出門轉悠了,吹了會兒風,倒是以毒攻毒,腦子清醒了許多,他在早餐店裏喝了碗粥,趴着休息了一會兒。

他很難受,整個人飄飄忽忽,腳踩着地都不踏實,跟心裏的感覺一樣,李言蹊從桌子上擡起頭來,點開手機,手指在賀忻的名字上停了很久,最後還是飛快地滑了過去,把臉埋在胳膊裏嘆了口氣。

賀忻昨晚回來本來想跟李言蹊談談,不過他們房間燈滅了,他不想吵醒李岸,回去躺床上眯了一下,結果睜開眼的時候都隔天十二點了。

今天家裏的氛圍不太一樣,出門就聞到了一股燒紙錢的煙味,賀忻對不是國定假日以外的節日很不敏感,盯着桌上上供的雞鴨魚肉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今天是清明節。

趙叔領着李岸擺筷子,看見賀忻來了,忙招呼道,“小賀,你要是覺得味道嗆人,出去溜達一圈,半小時後咱們開飯。”

賀忻擺擺手說沒事兒,李岸插好了兩根蠟燭,過來牽着他的手,指了指桌上擺的一張照片說,“這是我媽媽。”

賀忻以前在李言蹊的房間裏見過他媽媽的照片,他長得随媽,特別遺傳了他媽媽笑起來的迷人大酒窩。

“你媽媽真漂亮。”賀忻蹲下來揉了揉李岸的腦袋。

“我一出生她就走了,只有這張照片。”李岸眨巴了下眼,“所以我還是覺得哥哥更漂亮。”

賀忻笑了起來,“給我一根,我也拜拜阿姨。”

李岸看着賀忻接過祭拜的煙,朝飯桌上的照片鞠了兩下躬,彎腰停頓的時間有些長,他閉上眼輕輕念叨了一句什麽,然後把煙插在香上。

“對了,你哥呢?”賀忻四處張望了下,“今天這麽重要的日子,你哥哥怎麽不在?”

李岸悶着聲音說,“他去墓地看媽媽了,但是不讓我一塊兒去。”

賀忻想了想墓地裏畢竟不幹淨,最近流行性感冒形勢嚴峻,許多小孩兒都染上病了,人多嘈雜的地方,李岸最好不要跟去。

賀忻掐了下李岸鼓起來的小臉,“沒關系,哥哥今天在家,陪你玩。”

“但是你要寫作業。”李岸很認真的說,“哥哥讓我不要打擾你好好學習。”

賀忻樂了,“喲,這麽聽話啊,那你憋着,有本事不要蹭過來。”

李岸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咬着牙默默抱着他的玩偶離了賀忻五米遠,任憑他怎麽叫喚都捂着耳朵縮成一團,偶爾偏頭偷看一眼,被發現了以後又立刻挪遠了些。

賀忻有些想笑,這兩兄弟真是如出一轍的寧願憋死也不願意影響別人的類型。

笑了一陣後他看着窗外陰沉沉的天,驀地收斂了表情,手指在窗臺上敲着,繼而嘆了口氣,哎,倆傻子。

霧氣蒙蒙的回南天還沒結束,下過幾場雨的山路不太好走,泥濘濕滑,李言蹊媽媽的墓碑不在市區公墓裏,當時遷移錢不夠,只好先将就着葬在外婆家的祖墳裏,但這畢竟不合法,李言蹊這次來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說服他外婆把媽媽的墓遷到公墓裏,至少能跟他爸葬一塊兒,也算是了卻她的遺願了。

他們村裏一到喪葬嫁娶就有敲鑼打鼓的習俗,誰家喊得響,誰家就有面子。李言蹊一走進去就被鞭炮聲震得退了兩步,他已經很久沒來了,現在都是新農村房,一棟棟都造得差不多,他在一陣煙塵滾滾中咳嗽了兩聲,忍着頭疼勉強找回方向感,邁腿往右邊走去。

自從他媽媽走了以後,外婆家的親戚就跟他斷了來往,而且他們都挺抵觸他過來的,生怕他是過來借錢給弟弟看病。

剛拐進樓道,就聽見四舅媽尖利的聲音,“誰啊這是?”

李言蹊朝她點點頭,禮貌性地報上了名,四舅媽愣了半天,手裏的水盆也掉地上了,李言蹊幫她撿起來,也不說話,就這麽微笑着看着她,等她開門。

記得他從十歲以後就沒有回來過了,想媽媽了就直接去墓地裏看她,所以這邊的親戚都對他很陌生,一看他長這麽大了,還長得不錯,沒歪瓜裂棗,一瞬間都有些不可置信。

很快周圍就圍了一群人,李言蹊叫不出他們名字,但知道裏面不乏賭徒酒鬼無業游民,總之都是些混的,也不知道他家造了什麽孽,大概就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吧,這兒的環境實在不好,站着就令人感到壓抑。李言蹊本就發着燒,這會兒被他們一哄而上,看稀有動物似的一圍觀,腦子就更漲疼了。

“清明節過來看我們?你安的什麽心啊。”

“沒錢了?要跟外婆要錢來了?”

“诶,都過去好多年了,我挺好奇的,那小病秧子死了沒?”

旁邊的人大大咧咧說了幾句,之前李言蹊都無視,提到李岸時才擡起頭來,面無表情地掃了他們一眼,接着屈着指頭,很重地扣了一下門。

旁邊的七大姑八大姨瞬間就安靜下來了,手兜着染滿煤灰的圍裙,扭過頭嗤笑了一聲。

李言蹊沒管他們,胳膊借着門框一用勁兒把門推開了,外婆在屋裏看電視,她年紀很大了,除了耳朵不太好使以外,身子骨倒還是挺硬朗。

外婆聽到動靜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盯着電視不動了。

李言蹊知道她恨他,因為他爸爸的緣故。

其實噓寒問暖不必要了,畢竟沒有什麽親情基礎,李言蹊一秒鐘也不想在這地方多待,他開門見山表明了來意,說要把媽媽的墓碑遷移出去,弄到公墓裏。

外婆聽完後沒開口,旁邊聽牆角的四舅媽先發話了,“你有錢了?遷移到公墓裏得好幾萬塊啊。”

李言蹊捂拳咳嗽了一聲說,“錢我有辦法,到公墓裏至少祭祀很方便,渠道也很正規,我以後還能帶着李岸去看他媽媽。”

“你是方便了,我們就一點兒也不方便了。”又一名女人靠着門說,聲音裏帶着刺兒。

李言蹊低低地冷笑道,“我媽在這裏,墓地裏的雜草成堆,沒人給她清理,你們去祭拜的時候,記得就給她上點貢品,不記得就連根香都不插,每一年清明,除了我還有誰會記得她?”

四舅媽哎喲了一聲,話音尖刻難聽,“誰讓她一意孤行要嫁給你那個不成器的老爸啊,還生了個病兒子,真是丢死人了,今天祭拜老祖宗把她排位放着已經很給面子了,你一個從來不來我們這兒的人,鬧什麽鬧?”

李言蹊不想跟她吵,但也着實被惡心了一把,媽媽過世那會兒他尚且還未記事,抱着剛出生的弟弟向他們尋求幫助被拒,只記得這些人冷漠的笑和事不關己的白眼,有沒有落井下石他記不清了,不過現在看來,答案挺明顯的。

或許更過分的還有,只不過那時他忙得焦頭爛額,也不想被這些負能量給打垮,選擇性的忘了。

“我今天來沒有其他任何想法,不想給你們添堵,也不想吵架,我只是想跟你們說一聲,我會來移走媽媽的墓,憑我自己的本事。”李言蹊朝外婆略微一點頭,“您自己保重身體,再見。”

外婆沉默很久,這時候才終于舍得開口了,“你四舅最近欠了不少高利貸,你既然有錢給你媽媽遷墓,拿出個一兩萬來也不是什麽難事兒,我答應你遷墓,你什麽時候把錢.......”

李言蹊聞言身體明顯一僵,微微垂着眼睑,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過了半晌才擡起頭來,踹了旁邊的一摞木頭,力道不重,但聲音挺響的,大夥兒聽得真切,他怒極反笑,表情很冷,狠狠捏了下拳。

不過李言蹊也沒笑出聲,只是用那種冷眼旁觀的目光掃了一圈,眼裏糅合了驚訝、鄙夷和輕視。

四舅媽嘟囔了一聲,“媽,你跟他說這個幹嘛,還嫌不夠丢人啊,他指不定心裏怎麽笑呢。”

李言蹊一聲不吭地轉身,連句“打擾了”都懶得說。

這個地方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泥土,陰暗惡臭,潮濕中滋生着細菌,每一次呼吸都讓他覺得惡心,他不顧褲管上濺到的泥點,快步跑了出去。

都說血濃于水,怎麽着也不會壞到哪裏去,但有時候人真的很自私,你想不明白也得認命,就拿他和賀忻來說,都他媽招了什麽人啊。

李言蹊不氣當時他們對他和弟弟的袖手旁觀,不氣他們後來不肯拿出一分錢給弟弟治病,也不氣這麽多年來宛如陌生人的不聞不問。

只是氣他們居然把媽媽當成要錢的籌碼,這讓他覺得無法接受,覺得可悲,如果他沒忍住脾氣,很想一腳把牆邊靠着的臉盆都踹翻。

李言蹊跑了一會兒,劇烈運動過後有點頭暈目眩,他把手枕在膝蓋上喘了口氣,許久,才控制好情緒,轉身朝媽媽的墓地走去。

他到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很多人都祭拜完回去了,漫天都是濃濃的煙霧,挺嗆人的,李言蹊走過去,清掃了下墓周圍的廢紙,再除掉了雜草,把準備好的祭品一樣樣擺出來,最後插上了一朵玫瑰花,他蹲下來動了下發僵的手指,摸上了墓碑,指尖在他媽媽臉上停住了。

“下午好。”沉默半晌再開口的時候,李言蹊嗓子有些啞了,他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喉嚨,“媽媽,我來看你了,但是今天沒把李岸帶來,他在家裏祭拜你呢。”

“他最近很棒,都沒有住院。”李言蹊笑着說,“一定是你在保佑他,讓他越來越強壯了。”

風吹過來,這裏是風口,還挺冷的,李言蹊把衣領豎起來,擋住了臉,盯着墓碑看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道,“對不起,讓你今天看到這麽不好的事兒,不過你脾氣這麽好,一定不會介意我對他們說重話了吧,我這人就是護短,別人不能欺負你不能欺負我弟,哪怕是親戚也不行........不過那算什麽狗屁親戚啊........”李言蹊嘆了口氣,“不說這個了,媽,我答應你,一定會好好努力賺錢,早日把你的墓轉到市區裏,這樣李岸就能跟我一塊兒來看你了,多方便啊,你很想他吧。”

整個墓地裏非常安靜,李言蹊說話語調放得很慢,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媽媽,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李言蹊低着頭,輕輕地笑了笑,“忘了跟你說一件正事兒了。”

“我.......談戀愛了。”李言蹊從兜裏拿出手機,點開相冊對着墓碑上媽媽的臉,“跟他打個招呼吧,他叫賀忻,你看,他是不是特別帥。”

李言蹊露出了一個青澀的笑容,就像第一次帶對象回家給媽媽看害羞了,他搓了搓指尖,繼而沉下聲來,“不過現在我倆吵架了,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該怎麽哄他,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風起了,在李言蹊頭上打着小小的旋兒,他壓了壓吹立的發梢,輕輕摩挲了下照片,“我以前從來不跟你許願,我想你安安穩穩的,去那邊好好過日子,別操心我了,今天見着你,我突然就想許個願,媽媽.......”李言蹊壓低了聲音,“我想你保佑我,跟照片上的男生一直在一起,我不知道該怎麽說那種感覺,我是真的.......很喜歡他。”

剛才那陣風把地上枯槁的樹葉都吹起來了,撲了李言蹊一臉,他突然笑了笑,站起來看着墓碑說,“你答應了對不對?”

“媽媽,我愛你。”李言蹊湊過去靠在了墓碑上,腦袋抵着一角,安靜地坐了下來,“我馬上就要高三了,以後來的時間會少很多,再陪你說說話吧,我到晚上再走。”

賀忻撥亮打火機,盯着煙發呆,眉毛擰成了一條線,手機時間已經顯示晚上九點鐘了,李言蹊還沒回來。

這不太符合他的性格,照理說放假了他一定會陪着李岸多呆一刻是一刻。

“我哥哥每次去掃墓都要去一天了,檸檬精哥哥你別擔心。”李岸戳了戳他的胳膊,反過來安慰他。

“寶貝兒,你今天怎麽這麽懂事啊。”賀忻見他來了,趕緊掐斷了煙,把他抱到大腿上。

“你作業寫完了嗎?”李岸問。

“沒完了還,代替你哥哥監工啊。”賀忻掂了掂大腿,把小家夥一通晃,“我還多做了一張試卷,行了沒?”

李岸這才放心的在他懷裏窩着,手勾着他脖子說,“哥哥去跟媽媽說悄悄話了,我還小,他有很多事兒都不能跟我講,所以才去那麽久的。”

“嗯,他很愛他媽媽。”賀忻笑了笑。

“我也很愛我媽媽,很愛哥哥。”小家夥仰頭看着他,“也愛你。”

“哎喲,馬屁精。”賀忻捏了下他的臉,突然想到了什麽,低頭問,“寶貝兒,你哥哥快要過生日了,你準備送他什麽禮物啊?”

李岸一想到這個就發愁,“哥哥,我的存錢罐裏沒有錢了,我前幾天春游用掉了,我買不起好的禮物,怎麽辦?”

賀忻想了想說,“其實你随便送什麽他都會喜歡,你當時送我那副畫我也很喜歡。”

李岸從他懷裏探出頭來,有點緊張地問,“那副畫後面的信你看了嗎?”

“你不是不讓我看嗎?”賀忻點點他腦袋說,“咱倆拉鈎了,你不讓我看,我就不看。”

李岸垂着睫毛不知道在想什麽,好半天才恹恹的開口道,“等到我哪天住院了,哥哥你再看吧,之前都不能看。”

“呸呸呸,那我一點兒都不想看了。”賀忻在他臉上勾了勾,“別瞎想,酸奶要喝嗎?”

李岸一咕嚕爬起來,笑得露出倆虎牙,“要要要,草莓口味的。”

賀忻給他拿了一罐,自己也拿了一罐,倆人吃着東西看了會兒電視,他出去丢垃圾,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賀忻皺了皺眉,摁下了通話鍵。

“誰?”

“诶,您好,是檸檬精哥哥嗎?”陌生男人的聲音挺糙的,叫這個名字讓賀忻有點想吐,剛想挂電話,但一想起會這麽稱呼他的就兩個人,于是忍着惡心嗯了聲。

“是這樣的,那個......我這邊是漩渦酒吧,李言蹊你認識吧,他先前在我這裏打工,今天晚上搞活動,我一時間找不到人,他答應過來幫忙,結果不知道怎麽回事兒跟人拼酒喝醉了,我翻了翻他手機,你是他第一聯系人,所以我就打給你了。”

賀忻聽完以後有些驚訝,他确認了一遍,“你說跟人拼酒的人,名字叫李言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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