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啊!”猛虎般的咆哮聲忽然自洞中橫出!
猶如電擊的劇痛自後腦的某處彌漫開來,烏烈長嘯過後便松開了抱着徐妃宜的鐵臂。跌在地上的徐妃宜也顧不上疼痛,連忙裹好衣衫躲到角落裏,然後捂着耳,又驚又慌地看着烏烈,剛剛他那一聲怒吼幾乎震破了她的耳膜,一個人怎麽會發出那麽恐怖的聲音?徐妃宜被吓到了,生怕下一刻發怒的烏烈會撲過來吃了她。
但烏烈并沒有如她所料那般撲過來。
重擊之後,他将頭垂了下來,然後徐徐地跪在地上,接着又往前一撲,轟然倒地。幾乎是同時,徐妃宜便後悔了,她怎麽能這麽沖動,對烏烈下狠手!那石壁這麽堅硬,說不定會撞死人的!她還沒在角落蹲好便又撲了過去,連忙去拉他,“烏、烏烈,你醒一醒……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徐妃宜拽他不動,于是就傾過去扳住他那邊的肩膀,用力地往上搬,“你……你千萬不要有事……”
昏過去的烏烈重得就像座山。
徐妃宜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在将他翻過來的同時自己也順勢摔在地上。
烏烈仰面躺着,胸前的白色紗布髒得發灰,上面深色的血跡刺痛了徐妃宜的眼,愧疚、恐疚、恐懼、慌張如潮水般從心中湧出,化作眼淚滾滾落下,她怎麽可以這樣對這個帶着傷出來救她的男人?她爬起來伏到烏烈的胸前,用手去摸他的臉,“不要死啊,烏烈……別死。”而這時,在石洞角落裏安靜了一晚上的帝烏馬也湊了過來。
它先是打了個響鼻,然後垂下頭,用馬臉去拱了拱烏烈,似是呼喚、似是道別。
這幅場景簡直要令徐妃宜崩潰,她腿軟地跌坐下來,忍不住伸手摀住自己的唇,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從指縫間逸出,不會的,不會的,他那麽強壯,怎麽會這麽容易就死呢?
徐妃宜不斷地搖頭,接着又跪起身,顫巍巍地對着他的臉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頭差一點就要湊到烏烈鼻下的時候……
一雙大手陡然襲來,穩準地扼住了她的手腕!徐妃宜抽了口冷氣,目光一擡,正撞上烏烈的目光。她怔住了,眼睫微顫,一滴淚無意識地滑落,“烏……烏烈。”喜悅撥開驚恐的濃霧探出頭來,徐妃宜唇角抖了抖,繼而上揚,“你沒死、沒死!”
烏烈的臉色又青又白,眼眶赤紅。
徐妃宜被他的樣子吓到,收斂笑容,“你沒事吧?對不起,我……”
烏烈閉了閉眼,額頭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似乎在竭力忍耐着痛苦,徐妃宜看着他因為痛苦而變得有些猙獰的面容,一句話都不敢多說,他看起來好像很痛。剛才撞的那一下竟是有如此威力?在她擔憂不已的時候,烏烈終于有了動作。
他冷着臉伸手摸過身旁的那件長衫。
嘶啦一聲裂帛聲響,烏烈又扯下來一塊布條,接着把那件長衫扔給她,“換上。”
徐妃宜一愣,“為什麽?”
烏烈緊咬着牙着,勻了勻氣之後又擠出一個字來,“換。”言罷又阖上了眼。
看了眼他緊閉的雙陣,徐妃宜雖然滿頭霧水,但還是沒有多話,乖乖地脫掉衣裙、換上長衫,烏烈的衣服對她來說過分寬大,雖然被他接連撕了幾塊布料下來,但參差不齊的衣袂仍是将将蹭過她的腳踩。徐妃宜挽了挽那長得仿若戲服的衣袖,“換好了。”
烏烈這才又把眼睛睜開,他扶着石壁起身,身軀微晃。
“過來。”
徐妃宜猶豫了一下,緩步走過去。
烏烈扳着她的肩将她轉了過去,然後大手利落地撈起她的青絲,笨拙卻又迅速地绾起來盤到她的發頂,緊接着他抽過那段剛撕下來的布裹住徐妃宜的頭發,仔細地打結綁好。他的動作一氣呵成,方纔還長發披肩、香肩半露的女子轉眼間就成了個清瘦少年。
烏烈蒼白着臉看了看她,又把自己的戰靴脫下來丢過去。
徐妃宜會意,立即将自己腳上的繡花鞋換了下來。變裝完畢之後,她仍舊沒明白烏烈到底要做什麽,不過她驚慌又心虛,因為方才做錯了事所以又不敢出聲詢問。
在她迷茫的目光中,烏烈已經走到了石洞口,他扶着石頭輕喘了幾下,繼而張開雙臂扣住巨石,然後乍然發力,被紗布裹着的大塊肌肉在他難忍的悶哼聲中猛地脹大,青筋凸于其上。徐妃宜一如昨天那般,愕然地看着他将巨石搬開。
巨石轟然落地的瞬間,烏烈也脫力般向前一傾。
徐妃宜吓了一跳,連忙湊過去想要扶住他,不過在她趕到之前,烏烈就已經站穩了。她停在了原地,看着烏烈火自她面前走過,然後将帝烏牽到洞口外,緊接着拽住馬鞍飛身上馬。徐妃宜忍不住上前了一步,然後又膽怯地停下了步了,他要走了是不是?他要把自己一個人丢在幽王谷嗎?一定是的,他被自己激怒了。
烏烈側轉馬首,橫立在洞口前。
他赤腳踩着馬铠,灰白紗布将他肌肉磊然的線條勾勒,這副赤足白褲的裝扮,竟沒有絲毫折損他的英氣,端的是寬肩闊背、英武無雙,仿若無甲而戰的天神将士。
徐妃宜見他滿臉不耐地對自己勾了勾手,反應了片刻之後才跑過去。當看到端坐馬上的男人對自己伸出手來的時候,徐妃宜毫不猶豫地将柔荑放了上去,接着整個人便被拽上了馬。
繼而一聲呼哨自耳邊響起,帝烏頓時飛奔起來。
日光下的幽王谷霧氣盡散,竟不像昨晚那般恐怖,雖說仍是劈地摩天、磅礡神奇,但卻也步步有景,舉目成趣。因為入谷不深,加之帝烏一路飛奔,兩人很快就出了幽王谷。不過谷外卻是飽受昨日風暴的摧殘,入目皆是一片狼籍。
徐妃宜被烏烈圈在懷中,并無心觀察風景。
“你……你要帶我去哪兒?”
烏烈的聲音自頭頂上傳來,“軍營。”
軍營不容女眷,所以他才會讓自己變裝的吧?雖說烏烈将自己帶回軍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對于剛才的事,烏烈卻絕口不提,這讓徐妃宜心頭忐忑,畢竟以他張揚粗莽的性格來看,自己弄傷了他,他絕不會輕易罷休的。于是她多問了一句……
“去軍營做什麽?”
烏烈默然,片刻之後咬牙切齒的兩個字令徐妃宜渾身一寒。
“算賬!”
帝烏一騎千裏,很快就将烏烈與徐妃宜帶回了恭州軍營。
恭州軍雖說紮營在深谷中,但也難免受到昨晚的風暴波及,現在也是一片混亂,不過将士們也在副将與校尉的安排下井然有序地進行清理、整頓。而在這種情況下,主帥一夜未歸可是件大事,不過為了安撫軍心,裴良暫時将此事壓了下來,幸好第二日烏烈就回來了。
這一路上,徐妃宜始終揣揣不安,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再次逃跑。
烏烈剛剛那兩個字說得兇狠非常,顯然是很氣自己弄傷了他的頭。不過轉念一想,徐妃宜又打消了逃跑的念頭,她這七年來不怕流言蜚語、不怕地痞流氓,當然也不會怕!自小到大,她雖說是大家閨秀,但因出身武門,所以也不失堅強果敢,溫柔卻絕不懦弱。更何況她向來固執、倔強,在烏烈對她表示懷疑的時候就下定決心要留下來。
不管是他是不是林書浣,亦不管他們的結果會如何。
徐妃宜千裏迢迢而來,就算是離開,也不能讓被人當作是騙子!更何況做人總是要講理的,雖說自己下手略重,可他不是也沒有大礙嗎?再說了,若不是他輕薄自己,她也不會慌不擇路地出此下策!
打定了主意之後,徐妃宜便不那麽緊張了,一心想着若是烏烈發難于她,那她就和他擺事實、講道理。可誰知到了軍營之後,她卻并沒有和他講道理的機會……
到了恭州營後,烏烈率先翻身下馬,然後對她張開手,“下來。”
徐妃宜揪緊了缰繩起身,“我能自己下馬。”
言罷擡腿掃過馬背,但還未落地便被烏烈攔腰抱住!繼而頓覺眼前一花,當她再回神時整個人已經被他打橫夾在了腋下!徐妃宜立刻将滿腹的計策抛開,蹬腿掙紮,“你、你這是幹什麽!我自己能走……快、快放手!”
“閉嘴,從現在起你叫徐飛。”
烏烈夾着她走進軍營,“若是讓別人知道了你是女人,我也保不了你。”
這是自剛才以來他所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不過語速很慢,腔調古怪,似乎在忍耐着什麽。
帝烏的嘶鳴聲早已經驚動了營中将士,一見是自家主帥,将士們紛紛出來相迎。
“将軍回來了!”
烏烈大步走向主帥營長,“都散了,繼續整頓軍營!裴良何在?”
一衆将士紛紛散開,只有一人追了上來,“大哥!”看了看烏烈的行頭與臂彎裏夾着的清秀少年,饒是營中第一謀士也難免犯了胡塗,此人是誰?怎麽穿着将軍離開時穿着的衣服?裴良滿腹疑窦地尾随着烏烈入了帳,“大哥,這是……”
烏烈一進帳便站定了。
被他一路夾進營賬的徐妃宜已是羞惱得滿臉通紅,不過礙于還有外人在場,她也不放便玩命掙紮,只能暗暗使勁,像條魚一樣在他手臂下扭來扭去。可無論她明着使勁還是暗地發力,烏烈卻都紋絲不動,石像一般杵在營賬中央。
“裴良。”
“在,大哥。”
“這人是我在山裏捉來的,将人留在将軍帳裏,好生看着,不要讓人跑掉。”
徐妃宜聽完之後很不滿意,她是山裏捉來的?看好了?怎生把她說得好像是獵來的寵物!
站在後面的裴良應了聲,他看着徐妃宜亂蹬的雙腿,心中生疑,大哥這話說得可真奇怪,把他放在将軍帳裏,那他自己盯着不就完了?
“去把雲生叫來。我……”
一句話未完,烏烈便橫着身子傾斜下去,砰的一聲木樁似地直挺挺地栽在地上,不動彈了。
徐妃宜不僅被他夾着摔了下去,還被他似有千斤重的身體狠狠一壓,頓時就被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悶悶地尖叫出聲!不過很快,壓在她身上的重物就被撥開了,徐妃宜還沒來得及松了口氣,就聽到那年輕男人的大吼聲。
“大哥!”
“快傳軍醫來,快!”
轉眼間,烏烈已經昏迷五日了。
那天他昏倒之後,徐妃宜才從軍醫的口中得知他之所以七年來都沒能恢複記憶,是因為腦子裏還留着一枚箭簇沒有取出。而在石洞裏,她的那一撞恰恰磕中他後腦上的舊傷。雲生說烏烈的狀況很危險,後腦已經出了血,若是那枚箭族因為這一撞而挪動,哪怕是再前進半寸,就都有可能要了烏烈的命。
“在那種情況下……”
在審視過烏烈的情況後,軍醫雲生曾說:“将軍竟還能騎馬回來,真是個奇跡。”
徐妃宜自然知道雲生所說的是那種情況是什麽,烏烈的頭裏埋着一枚箭族,他為此險些喪命,那道舊傷肯定是他致命的軟助。而她卻偏偏把他的弱點往石壁上撞……每每思至此,她就會覺得百爪撓心,愧疚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将她籠罩,郁結得無法呼吸。
他當時肯定痛死了吧?怪不得臉色會那樣蒼白。
烏烈到底是依憑着多大的忍耐力,才能在那種情況之下搬開了洞口巨石,又一路策馬飛奔回軍營的?最重要的是,自己把他害成了那樣,可他卻還是忍着劇痛那幫她換了衣服、綁了頭發,走進軍營的時候還不忘叮囑她不要曝露自己女子的身份。徐妃宜不敢想象,這個男人到底擁有多麽強大的力量,居然可以一路忍到了營賬中才暈倒。
都怪她,烏烈才會不得不忍受那非人的疼痛。
徐妃宜想着想着,便又開始垂淚,如果他真有什麽不測的話……
而這時,帳上布窗的簾子被掀開了一條縫。
裴良觀察着徐妃宜的一舉一動,輕聲對身旁的人說:“他說人叫徐飛?”
“是。”
“沒再說別的?”
“嗯,什麽都不肯說。”
裴良放下了簾子,臉色有些凝重,“到底是哪蹦出來的?”
“軍師,要把人關起來嗎?末将覺得将軍的傷一定與他脫不了關系。”
若是真有關系,大哥何不把他關到牢車裏,抑或是直接處死?更何況……從這個人被烏烈帶進軍營時,他就注意到了此人的清秀容貌和纖纖身量,就算是個少年,那他長得也太過精致了。這滿營的大老粗看不出來,可他裴良卻不是傻的,于是他稍加留心,果然很快就發現了她耳上紮過耳環的痕跡,竟是個女人?這下他就更奇怪了。
他追随着烏烈已有五年之久,從沒見他帶女人來營地。
而且這個女人,對大哥的事也頗為上心。
在得知烏烈病情危急之後,她的心急如焚不是裝出來的。而且這五天來,她日日守在烏烈的床頭,照料得細致入微,而方纔那副傷心欲絕的模樣也着實令人側目,看來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并不尋常。裴良權衡了一下,“就讓他在營裏住着吧,衣食供應也不要缺。”
“可是軍師……”
“行了,照我說的去做。”
那人不甘心地閉嘴,繼而又說:“将軍的藥也要煎好了,還是您送進去?”裴良搖頭,“不,讓炊務兵送進去,別多待,把藥放下就退出來。”
那人滿臉地不解,但仍舊拱手道:“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