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皇帝召見韓司恩時, 還以為那個真假二皇子,或者自己私生子的事被他查清楚了。
其實從皇帝內心深處來講,他這麽大年紀了, 被自己兒子鬧騰出這麽一場戲,還牽扯到自己的另一個兒子和一個還算受待見的臣子, 他對這件事的态度非常的難以衡定。
有種既希望知道事實真相,又有點不想知道的樣子, 皇帝總覺得這件事弄到最後會是一場難以收拾的局面, 所以他很矛盾。但最終理智戰勝了一切, 他覺得不管真相如何,他作為一個皇帝都要知道,所以在韓司恩求見時, 他宣見了。
韓司恩拜見皇帝時,看到皇帝跟前服侍的是安琪, 而非元寶, 他心中微微訝異了下, 不過神色并未有絲毫變化。
倒是安琪靜本是悄悄的站在那裏, 但她看向韓司恩到來時眸子瞬間微亮, 帶着好奇和打量, 雖然只是一剎那的失神, 但這生動的表情在情緒不外露的安琪身上,就如同一道光, 格外的惹人注目。
皇帝注意到安琪的異樣, 微微皺了下眉, 看向韓司恩的目光有些郁悶,他道:“怎麽?事情查清了?”韓司恩把姬容和姬洛府邸掀了一遍的事,他早就得到消息了。
不過據高風奏報,這兩位皇子府上雖然都有些小瑕疵,但大過沒有,還算是比較幹淨的,就是不知道韓司恩查出了什麽。
韓司恩被皇帝這麽一眼掃視有些無語,他心底覺得自己頗無辜,這安琪明顯的是聽太後的話,想找他麻煩的。只是皇帝沒有讀心術,聽不到自己身邊的人對他用的那些心計。
只是韓司恩這時已經原諒太後了,經過今天,太後和他之間就是明晃晃的有仇了。所以太後想找他的麻煩轉移衆人的視線,就找吧。無論出什麽招,他都接着就是了。
韓司恩心裏這麽無禮的想着,面上十分恭敬回應皇帝的話,他說:“皇上,微臣本來是奉旨查二皇子、三皇子和白公子之間的事,但是在查證過程中,微臣發現了江南金礦案的線索。”
皇帝一聽江南金礦案的線索,腦子裏立刻收起了心思,把姬容和姬洛都遺忘在一邊了,他不自覺的直起身子,語氣有些威嚴道:“你查到了什麽?”
韓司恩看了一眼低眉垂眼的安琪,表明了自己并不信任她,但嘴上還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了,他說:“回皇上,微臣這些日子一直讓人盯着京城所有賭坊查訪金子的來源。前些日子微臣在查白家的消息時,得到消息,有人在賭坊裏用了金子,用金子之人是一個普通老百姓,經過微臣細查,發現金子幾經輾轉,是從石家一個庶子手上流出來的。”
“石家?”皇帝心中一驚,猛然想到了當初韓司恩的名聲第一次響震京都時,是查抄了吏部尚書李忠的家,不但從看似清貧的李家查抄了幾百萬兩銀子,還從李家回的幾封書信。
書信雖然模糊,但裏面用詞明顯是和朝堂上的某位皇子有關。
而吏部尚書李忠的兒子李钰,又和石家的石蕊結成了連理。後來李家衆人包括石蕊都被他流放出去了。
皇帝當時也懷疑過石家和李家有勾結,想暗中支持哪個皇子。但是石家表現的非常坦蕩,暗中查了很久,除了查出石家因為石蕊的緣故過分看重李钰,曾經為李钰收拾過幾次爛攤子之外,其他有關朝堂的事,兩家并沒有過深的接觸。
皇帝拿到消息後,雖然還沒有完完全全放心石家,但到底先把他給放下了。
現在猛然聽到私采金礦的事和石家有關,皇帝心中猛然一驚。
李家、石家、信、皇子和金礦,這些事單看并沒有什麽牽扯,但是聯系到一起總是讓人覺得有些觸目驚心。
只是他們之間的接觸自己并沒有查到一絲,那是不是說明,有一只更大的手幫他們遮蓋住了?想到這裏,皇帝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曾經一手遮天的太後。
曾說過,皇帝兒時對太後是非常畏懼的,在他成為皇帝後,感到太後的權利過大,自己處處受到桎梏,在自己有王瑛在身邊後,對權勢的渴望終究抵過了對太後的畏懼,因而對她開始表現出抗拒。
當時若不是太後主動退一步,把手中的權利都讓了出來,他們母子二人說不定就會因此弄得兩敗俱傷,憑白歡喜了其他人。
現在從石家的事情來看,說不定太後在這裏面還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由太後身上,皇帝又聯想到了宮裏的貴妃。貴妃出自石家,是當年太後親日選入宮的,太後想讓下任帝王流淌着石家的血,用意穩固石家世代榮華。
但皇帝不樂意,皇帝當年一心想讓自己和王瑛的孩子做下任皇帝,石家因為太後過于強勢的緣故,他根本不想讓他們太膨脹。
所以石貴妃入宮這麽多年,一直沒有孩子。後來石貴妃大概自己也明白了皇帝的心思,便歇了有自己孩子的心思,直到姬容出生。
姬容的母親難産後,石貴妃提出了收養姬容。姬容因為在娘胎裏呆的時間有點長,生下來身體就虛弱的厲害,禦醫是拼了老命才把人留住。
當時石貴妃跪在地上,說由于自己身體的緣故終身不能有孩子,祈求皇帝把這個皇子留在她身邊養大。
皇帝當時心就軟了那麽下,加上太後難得示弱,就把姬容放在了石貴妃名下。好在,石貴妃名下的姬容身體一向虛弱,自幼便醉心詩詞歌賦,對皇位絲毫沒有觊觎之心。
皇帝對他倒也有了兩分可憐之心。
當然,皇帝不是沒有懷疑過石貴妃收養姬容的用意。他也暗中防備着石貴妃。所以宮中的禦醫對姬容身體的診治,他比誰都清楚,至今姬容身體狀況每月還是會準時呈現在他禦案前。
姬容身體不好是真的,但如果裏面有其他文章呢?
皇帝由着這些事越聯想,心裏越沒底。他因當年石磊的救命之恩,心裏一直覺得虧欠自己的外家,所以即便和太後有隔閡,對外家也很寬容。最關鍵的是石家很小心,沒弄出什麽天怒人怨的事,這些年朝堂上也低調的很,皇帝沒抓住過什麽把柄,與其說是寬容,倒不如說是沒看在眼裏。
但是現在看來,在石家眼裏,他這個外甥皇帝,比不得後宮太後貴重。
想到這裏,皇帝冷哼一聲,道:“韓司恩,此事涉及甚光,不比你往日兒戲。你手中若無證據随意誣陷,朕可不饒你。”
“回皇上,為了避免打草驚蛇,除了石家庶子,所有和金子有牽扯之人,微臣都已控制起來了。就像微臣早些日子所說,私采金礦之事敗露的太迅速,那些金子定然還留在京城。而且那些刺客也和金礦有關,弄不好就是有人在用金子養兵,微臣覺得應該加強宮中巡邏,把城外羽林軍調入城內,以免發生禍端,同時要把石家控制起來,以免走漏不該走漏的風聲。”
其實韓司恩知道,這輩子太後那邊先是因為自己查抄江南官員無數,而傷了元氣,加上開采金礦日子實在是太短,就被自己截胡了。不像上輩子那樣,默默的把金礦給開采個底朝天,現在她手上能用的金子并沒有多少,說用金子養兵有些誇大其詞了。
最關鍵的是自從他把姬容、姬洛和白恩關押之後,太後在宮裏就被動的很,她就算是有兵無數,師出無名之下也是不敢輕舉妄動的。
他又已經提醒了皇帝,皇帝心裏有所懷疑,自然會加重對太後的看管。現在只要把太後隐藏最深的爪牙石家給砍了,太後那裏就更加不敢亂動了。
只是這話他不便說的太清楚,只好用金子養兵來說事了。畢竟皇帝始終是皇帝,沒道理喜歡有一支自己看不見的刺客隊伍,時時刻刻想着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
皇帝果然如同韓司恩所想,臉色鐵青,他冷哼一聲,扔給了韓司恩一塊令牌,咬牙切齒道:“你說的有道理,私采金礦罪大惡極,既然此事和石家有關,那就先把石家給看管起來吧。”
皇帝并沒有說直接把石家所有人下大牢,在某些方面,皇帝雖然看似把朝堂弄成了自己的一言堂,其實他還保持着自己的年輕時的優柔寡斷。
很多事,皇帝自己可能知道,但是在沒有實質上的證據,他便放不開手腳去把人給下天牢,皇帝總想着自己在史書上的留名,是個明君而不是暴君。
但人到中年,他又想把心底的一些想法給實施出來。所以,韓司恩出現的剛剛好,有戾氣,有殺氣不怕死,還有和家族不和的把柄在手,讓他成了擋在皇帝身前最光明正大最完美的一把刀。
韓司恩對皇帝并沒有報太多希望,因此也沒有太多失望。于是他應下皇帝的要求,便起身離開了。
皇帝有些疲憊的揮手讓他退下,韓司恩轉身離開。在走出宮門時,韓司恩覺得這個皇帝最大的幸運,大概就是遇到了死不成的自己。
要不然,誰能知道皇帝死後,未來的大周朝,誰會坐上那個四不靠邊的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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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司恩拿着皇帝給的令牌,很快召集了皇城的一批禁衛軍,把石家給圍了。不過這次韓司恩并沒有進石家耀武揚威,而是吩咐禁衛軍把人看管好之後,自己就回國公府去把這個消息分享給裏面三位客人去了。
韓司恩回到國公府時,還沒有換衣服去看望三人,高風就苦着一張臉來見他來了,說是二皇子、三皇子和白恩,今天在韓司恩進宮後,因為一個饅頭,突然各自脾氣暴躁起來,三人相互打了一架。
“誰受傷了?”韓司恩面無表情的問道。
高風苦哈哈道:“臉上都受了點傷。”他是沒想到,看似文弱的二皇子,在被人踢了一腳之後,也能放下臉面,下手拽別人的頭發。
“請大夫過府給他們瞧了嗎?”韓司恩冷靜的說,三人都很憋屈,心裏的火氣都很大,他以為第一天就會打起來,沒想到今天才打。
出了這事,韓司恩是懶得去見三人了,他打發了高風,便回自己房間休息去了。
他在房內剛剛閉上眼,感到有些冷意,睜開眼,看到了站在窗戶邊的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