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結局（一）
西餐廳裏流淌着鋼琴曲，彈奏的人孤芳自賞，聽着的人各懷心腸。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八次相親了，林冉很佩服林媽媽，她到底從哪兒找來這麽多所謂的“青年才俊”。
不過也能看得出從去年開始，這些才俊的質量開始穩步下滑，眼前這個男人頭頂都稀疏了。
但是演講的激情依舊飽滿。
臉上維持着禮貌的笑，她按下不斷閃耀的手機。
微信上，劉真真在催促：“冉冉姐，你什麽時候來啊，我們都到了。”
林冉回複過去：“再半個小時吧，你們先點菜。”
眼前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已經開始口沫橫飛把自己的家庭規劃說完了，然後看着林冉：“林小姐，不知道你的家庭規劃是什麽？對另一半的要求又什麽？”
林冉拿起刀叉，随口答：“很簡單，能賺錢的，離婚時能淨身出戶的。”
“……你真愛開玩笑。”
林冉垂着眼切牛排：“沒開玩笑，周阿姨應該跟你說了我的情況了吧，勉強算是小富婆一個吧。但是她可能沒告訴你，我的錢都是上次離婚時前夫淨身出戶給我留下的，不然你以為是我自己掙得嗎？像我這麽漂亮就已經很難得了，難道你還指望我自己掙錢？貌美如花賺錢養家都占了，我還要老公幹什麽？”
她頭發半長，燙了個波浪卷，說話的時候眼睛微眯，很美很風情。
說話的時候媚視煙行的模樣，雖然很動人，也讓人心驚。
很像……歐美電影裏那種吸骨食髓的那種專靠嫁給有錢老頭子拿遺産的美豔蛇蠍女反派。
男人心中妻子的标準是美麗動人的賢妻良母，離過婚的本來就不考慮。
雖然在林冉看來，他屬于質量嚴重下滑後的相親對象。
但是男人本身卻很有自信，他經營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身邊不少小姑娘趨之若鹜，這次之所以來，一是介紹人拿的照片太好看，二來就是聽說這個林冉很有錢。
美是真的美，但是這錢嘛……
男人眼裏的傾慕立馬消失，看着她就像是條美女蛇：“……你慢吃，我有點事先走了。”
林冉一臉遺憾地挽留：“別吧，這不是剛吃上嗎，你這麽走了我跟周阿姨怎麽交代啊。”
她微微向前側身，眼睛巴巴看着他，男人瞬間就有了一種救風塵的沖動。
擦了擦汗，他勉力拒絕美人計：“不用交代，是我配不上你，我會跟介紹人說清楚的。”
林冉對他友好地笑：“既然你都這麽說了，好的，那就等你努力上進配得上我了再來找我吧。”
男人幾乎是落荒而逃，林冉偷偷地笑，叫服務員過來買單，剛結完賬還沒起身，林媽媽電話就打過來了。
“林冉，你想氣死我啊？！”
林冉把手機放得遠一點，大概過了五分鐘才拿回來放耳邊，果然林媽媽那一套說辭已經接近尾聲，她一手拿着手機，一手收拾自己的包，繼續老一套敷衍：“媽，我知道了知道了，真的是這個不行嘛，才三十二頭頂都露出來了，那次你找個頭發茂盛的我一定好好聊。”
又聽了一會兒，她無奈地說：“不是因為徐容，他都去大洋彼岸開拓市場三年了，我連見都沒見過。更不是因為周培，人家現在不是有女朋友了嗎，又漂亮又能幹，你上次還給我看的雜志來着。哎……媽，你別扯陳斯達了行嗎，我們是同事！你這樣我以後還怎麽工作啊，我們公司不讓搞辦公室戀情。”
“……辭職是不可能辭職的，這輩子都不可能辭職的。就這樣吧，挂了啊，下次我保證好好聊，争取過年帶回家，嗯嗯嗯，拜拜。”
挂了電話，林冉有些挫敗，過完二十九歲生日以後，林媽媽徹底慌了，這種對話幾乎每個禮拜都要來一次。
身心俱疲真的是身心俱疲，難道女人的存在意義就在于結婚了？
她這麽努力，加了所有能加的班，熬了所有能熬的夜，終于升為副總了林媽媽卻一點點都不關心。
真讓人傷心，幸好還有劉真真小天使和陳斯達給自己祝賀。
不過說起陳斯達就更致郁了，人家從別的區空降過來就是副總，足足比自己早了半年。
而且最可怕的是自己眼看着差不多到了頭，人家仿佛剛剛開始上路。
不能比不能比，這樣都接受不了，比起周培來，不是更得一頭撞死？
不能想不能想，這個名字更是不能想，想起來就胃疼。
拿起包，她站起身，就聽到有人閑閑地問：“過年打算帶誰回家啊？”
她回頭就看見三年多未見的徐容站在桌邊，挑了挑眉，他問：“不介意坐一會兒吧？”
話雖然這麽說着，他一擡腳已經在對面坐下了，剛好剛才相親對象只顧着口若懸河一口都沒吃，之後又被她吓走，刀叉都沒動，徐容也沒在意，自顧自切起牛排來。
林冉：“……”
過了會，她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開完會待兩天還回去。”
林冉挑眉：“剛回來就偷聽我說電話啊？”
徐容好整以暇：“不是偷聽，我就是來找你的，特意就坐在你旁邊的卡座，聽得非常光明正大。”
沒心情打趣他臉皮。
林冉把包放下，換上認真的表情：“你找我做什麽？我以為該說的上次都說完了。”
林冉和徐容的上一次見面，是她失去孩子還躺在病床上的時候。
他聞訊趕來，臉頰塌陷，憔悴的不像話。
他從徐盛那裏得到一些風聲，嘶啞着問：“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林冉搖搖頭，失血過多的臉上笑容都蒼白：“你怎麽會這麽想呢，我怎麽可能在這件事上騙你。”
徐容沉默了一會兒，握住她的手，眼裏燃起一道光：“雖然這麽說不合适，但是小林冉，沒了這個孩子，咱們之間就沒有障礙了，你好好養身體，以後……沒有孩子也很好，你知道的，我本來就不想要孩子。”
林冉慢慢地抽回手：“徐容，我有一個故事，你想聽嗎？”
她諱莫如深，林建如夫婦怎麽問她都不肯回答，警察那裏，在知道周老太太已經認罪伏法後，她也不肯再多說一句。
那些關于周培的事，她不願意分享，讓別人對周培指指點點。
她甚至有些感激周老太太在認罪後的沉默，連動機都不肯交代。
可是面對徐容，這個被她拉進來的人，除了孩子的身世，她全盤托出。
她說的很慢，語調平平像是沒有什麽情緒，徐容聽完後卻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後，他看着林冉平靜的眼神，苦笑了一下：“所以，這次我是徹徹底底輸了對嗎？”
林冉眼裏溢出眼淚：“不只是你，是我們都輸了，我們其實很像，最愛的永遠只有自己。”
她熱烈而普通的愛着他，像世人愛着戀人愛着丈夫。
如果這個戀人這個丈夫換成他人，她也一樣愛。
她只是在那個時間段需要這麽一個角色的人而已，真摯熱烈的是感情本身，而不在于對象是誰。如果這次失敗了，起身拍掉灰塵還可以去繼續愛下一個。
徐容也是，每一次在感情和自己沖突的時候，他第一選擇永遠都是自己，毫不例外。
林冉不能去責怪他，因為她也是，在被周培拿林建如威脅的時候，她第一時間想的就是舍棄徐容換取周培的憐憫。
只有周培，他總是不管不顧的去勉強，強求一段緣分，強求一個機會，抓在手裏用溫柔和耐心慢慢孵化。
可惜最後還是被她辜負。
徐容走的很決絕，連去美國任集團副董的時候也沒跟她告別。
現在他回來，還說特意來找她，林冉有點看不出他用意。
徐容還是三年前的模樣，只是臉上多了幾分沉穩，只是笑起來還是以前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我還沒說呢，你看你都吓成什麽樣了？怎麽，怕我向你求愛啊？”
林冉分不清他是認真還是玩笑，沉着臉沒說話。
徐容桃花眼一彎：“不過，你猜對了，我還真的是來求愛的。有沒有聽過今日不同往日這句話，以前我是比不上他，但是現在他也變了，比起別人來我好像就沒那麽差了啊。小林冉，哪怕按順序我也得排個先來後到吧。”
“他變了？”林冉眼波流動：“我怎麽沒發現？”
徐容下巴往旁邊點了點。
林冉看過去，就看到了周培和他的那位女朋友。
盡管周培這一年來已經頻繁出現在公衆視野裏，但是她卻沒有見過他，或者說刻意地不敢見他。他沒有來找她，已經說明了态度，她見到他又能說什麽呢。
何況他身邊還有一個衆所周知的女朋友。
女朋友叫秦昭昭，無論出身長相學歷身材工作，就沒有丁點不好的地方。
一年前周培重新出現在大衆視野，大家才知道他背地裏搞了一個手游公司，開始時是做代理，最近一年開始自主研發，每一筆資金投入都有秦昭昭的身影。
如今他的手游公司市場份額急劇擴大，人更是熱的燙手，一個人一次踏入藍海不難，只是一轉身又是一片藍海，這就不僅僅是運氣，而是獨具慧眼的眼光了。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林建如感嘆：“這個周培真是了得，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瞄準了手游市場，他平時不是沒玩手機的愛好嗎？怎麽忽然就轉了型。”
林冉喝着粥沒說話，她想起當初她懷孕的時候，周培每天在家陪她，無聊了确實會玩手游，她那時還取笑他：“一把年紀玩游戲。”
他眼皮都不擡，繼續在手機裏厮殺。
很多事情都像是冥冥注定，他在因為要照顧懷孕的她玩起手游，如今和別的女人一起收獲一片藍海。
那他也同樣可以吸取他們這段失敗婚姻的經驗教訓，去更好的愛另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一定不會像她一樣傷害她。
這三年來，在每一個被後悔啃噬的夜裏，她都會安慰自己，周培是愛她的，他一定會回來。
可是看着眼前的一起坐着的兩個人，林冉心中的信仰幾乎立時崩塌。
周培還是原來的樣子，英俊又沉默，只是臉上沒有了以前的陰郁，看着對面人的時候甚至帶了點笑意。
林冉從沒見他笑得那麽閑适過。
對面的人，就是秦昭昭。
一向自诩漂亮的林冉，在看見她時也覺得不自信起來。
大概是留意到二人的目光，周培和秦昭昭兩人看過來。
徐容笑着打了個招呼，秦昭昭顯然和他是舊識，也沖這邊笑了笑。
周培只淡淡瞥了一眼，就轉過頭去。
林冉的心沉了一下，還好，還沒到底。
“紮心了？”徐容慢悠悠地問：“現在還覺得他沒變嗎？”
林冉面無表情紮了塊牛排放在嘴裏，味同嚼蠟，聲音也沒滋沒味：“他就算變了，也是我咎由自取，不怪他。”
徐容呵了一聲：“夠大度。”
林冉自嘲：“他變了，我卻變不了，不大度又能有什麽辦法？”
徐容無語看了她一會兒，忽而笑了，半真半假地嘆：“你可真會傷我的心。”
兩個人相對無言，林冉的手機瘋狂的響了起來，劉真真在那邊喊：“冉冉姐，你怎麽還不過來？”
林冉挂掉手機，看着徐容：“我繼續吃吧，我先走了。”
徐容起身：“買賣不成仁義在，我總不能讓你一個人走。”看着也站起來要出門的周培兩人，他笑得不懷好意：“走吧，給你充充門面，不然人家是金童玉女，你相了個禿頭青年，也太悲慘了。”
林冉忍不住被他逗笑，本來想拒絕，想想也算了，她來的時候本以為坐坐就走，确實沒有開車來。
而且隐秘裏，她偷偷想，如果周培還愛她，稍微能刺激到他也好。
可顯然，刺激到的只有她。
四個人在門口遇上，秦昭昭落落大方：“徐副董，林副總。”
林冉有點驚訝，自己今天剛升的職。
秦昭昭看出她的疑惑，調皮一笑：“我可是很關注你的，我身邊這個，就不用介紹了吧。”
這算是示威嗎？
林冉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周培一直站在秦昭昭身邊，一個眼神都不給她。
等到車來了，他打開門等秦昭昭坐進去後，也坐了進去，在關門的時候，林冉聽到他吩咐司機：“回家。”
回家，回哪個家？他和秦昭昭的家嗎？
她僵在原地，手腳都仿佛沒了知覺。
